第九十五回:溫存宮宇羊脂酥膏,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book18.org
卻說這弘晝除夕之夜,便在天香樓里安寢,也有些古怪痴心。所謂昨日情情 紅綃帳,玉枕紗櫥依舊,竟多少也為刺自己的心,盼那妖夢入懷。他明知趕明兒 是大年初一,園中諸女該來賀歲覲見,也嫌吵得慌,便叫鴛鴦留下話來,叫各房 莫來打擾,午後再來相見。 book18.org
只是不想,雖枕是昨日枕,床是舊時床,仿佛情妃之香依舊,卻倒是一夜好 睡,甚是香甜,並無甚麼古怪。待到酥酥醒轉,喚那輪值在牆角伺候的蕊官進來, 一問時辰,居然已經是巳時……蕊官便打水來伺候他洗漱,用碧鹽茶漱了口,又 含了雞舌香,拿熱毛巾洗了臉。金釧兒已經端進來一紫檀木餐盆,裡頭一個漢陶 漆碗,三個仿陶小碟,卻是稻米粥一小碗,裡頭還有些蔥花兒,一碟是四個奶黃 色的小包子,一碟是豆豉泥,一碟是炸春捲兒,都騰騰冒著熱氣,瞧著頗是香甜 饞人。他昨夜晚膳就用的少,此刻也是餓了,不由笑著端起來要用,那玉釧兒也 進來了,到他身後,取個犀角梳子,替他梳頭髮,打辮子。 book18.org
弘晝掰開那包子嘗一口,卻是滿口酥軟奶香,有一股子沁脾甜味,裡頭細面 發得仿佛倒是流汁一般滑潤,不由贊道:「這是什麼面做的?不似玉米,也不似 白面,黃澄澄的倒是香甜,怎麼倒有點羊肉味……」金釧兒便笑道:「主子說用 著香甜,倒是淑小主一番心意到了呢……」弘晝不免一楞,問道:「是寶釵叫人 送來的?」 book18.org
那金釧兒玉釧兒前後對視一眼,倒略略有些緊張。還是玉釧兒一邊在後頭用 溫潤小手,替弘晝摩挲髮辮,一邊柔聲回道:「回主子話……是昨夜主子叫鴛鴦 姐姐傳話,讓各房早上別來打擾。只是那寶姐姐淑小主,卯時不到卻還是來了。 她只說,昨兒除夕高樂了,偏了主子,心裡有些不安,也睡不好,主子不讓見, 自然不好來驚擾;只是早上起來,想著親手給主子備些早點,算是她一番奴意誠 心……奴兒們尊卑有別,也總不好轟她,便由得她在底下小廚房裡和鶯兒姐姐為 主子烹熬早點……這春卷是用魚羹裹了榨菜再鹵,得了餡兒才炸的,也就罷了。 倒是這饅頭難得,是用羊奶、雞蛋清、杏仁沫和南瓜泥和在一起,再用白面糜了, 將內造的酵母細細發了,這和面卻很費功夫,再用花樣模具刻出來的小饅頭,也 沒個餡兒,只用雞湯來蒸,聞起來都香甜得緊……淑小主本不讓奴兒們說她來了, 只是主子問起,奴兒們也不好不回的。」 book18.org
弘晝聽她嬌音幼語的說話,早已經是一個饅頭沾了豆豉泥下肚,又嘗了一口 春捲兒,心下便是有些疑惑冷漠也舒心爽氣忘懷了,卻聽她說得帶著遲疑惶恐, 一想便已知其意。論起來園中尊卑體統,追其要宗便是:一眾女兒家個個皆是性 奴禁臠,玩物一類,要奸要辱,要殺要剮,要憐惜要欺凌,要辱玩要作踐,乃至 要疏遠要發作,要處置要冷落,皆在弘晝一念之間,不得以妻妾身份自居。那可 卿新亡,雖然頭一條罪名便是私通外人,但是園中未免也都傳言她素來驕縱,恃 寵取禍,忘了身份根本。而自己明明下了旨意,叫眾女不要來打擾,這寶釵素來 是個安靜守本分的性子,居然偏偏要來伺候早膳,總有些「僭越取寵」的意味 ……幾個貼身奴兒未免有些不安。 book18.org
想到此節,弘晝也忍不住笑著,回手在玉釧兒胸前小小妙乳尖尖上輕薄一把, 隔著衣衫倒掐她的小奶兒亂顫,笑罵道:「把你個小蹄子鬼的……說那麼細緻, 是怕本王發什麼邪火?」他卻多少有些感慨,頓一頓,居然嘆了口氣道:「昨兒 她們個個赴宴到了深夜,難為那寶釵一大早起來,就為伺候一頓早膳;本王又不 是嗜殺暴虐的人,叫她們別來請早安只是想睡得安穩一些,難為她這片心,怎麼 就會怪罪她了……想不到賜死情兒,竟叫你們嚇成這樣……」 book18.org
金釧兒聽著弘晝這話竟是誅心,在前頭伺候著已覺著不妥,站不住便跪了, 溫聲道:「主子……這話我們姊妹當不起的。我們貼身伺候主子,便是心裡只有 主子起居。主子這兩日心緒不好,我們瞧著也就是鑽心的替主子不安,只盼主子 能快活些,我們有什麼要緊……至於驚懼,我們都是草芥粒一樣的下人性奴,莫 說主子待我們恩重,便是怎麼搓弄那都是應該的。我是想著,寶姑娘怕不是也是 一樣的念頭,只盼主子能抒懷暢快些就好,顧不得主子可能懲罰她僭越了。主子 ……要罰她的話……她這會還在樓下小廚房裡呢,請主子示下……要不要……」 弘晝一夜未曾喚女兒家來陪侍,大清早起來,被她一句「罰她僭越」竟說的 心頭一酥,連下頭陽根都好似跳了一跳,忍不住笑道:「胡說,我都說了,小釵 兒是一片好心,罰個什麼……她在樓下?既來了,你去傳她上來,陪本王說話 ……哈哈……摸摸我小釵兒的小饅頭,再用幾口她親手做的小饅頭,也是樂事 ……」 book18.org
他開口風月輕薄調笑,蕊官、金釧兒、玉釧兒雖然聽了臉紅,也都鬆了一口 氣,倒一掃好幾日大氣都不敢出的驚惶模樣。金釧兒便去傳寶釵,蕊官和玉釧兒 便一左一右伺候弘晝……一不多時,金釧兒已是引著寶釵上來。那寶釵款款下拜, 口中只軟語道:「主子新年吉祥,千歲金安。」 book18.org
弘晝笑著抬眼看她,卻見她梳了雲遮月的流海髮髻,插一支烏木簪子,穿一 件十字格的收芯綿襖,裡頭是通體一件繡紋內絨裙子,束一條宮絛,頸子上戴一 個金項圈,領口還繫著一條狐尾圍脖……雖是依舊有那落雁之姿儀、雍容之氣質, 但是瞧著打扮,卻是頗為尋常樸素尋常,不露身姿、遮掩風月的。 book18.org
饒是弘晝,也是看的心裡不由得一奇。以他忖度這寶釵一片細緻錦繡的心意, 既是特地來伺候自己早點,用心良苦,便知道金釧兒、玉釧兒等貼身奴兒,總要 回了自己的。既是這番用心要取悅自己開心,不論自己怎生髮落怎生隨性妄為的, 她總有三分可能要被自己叫上來伺候,這叫上來伺候,也總有三分可能要陪侍自 己,供自己玩身子的……便是一大早的,不奸插淫辱,這摸摸玩玩,揉揉蹭蹭的 也是常有的事。以她聰慧,雖不至於刻意妖嬈嫵媚的打扮,但總該曉得用幾分風 流,著幾件得體的衣衫飾品,這也是伺候自己的道理……只是瞧她今兒這身打扮 裝飾,乃至胭脂眉眼,竟是好一樸素尋常,也不襯姿用媚,竟好似忘了這一節, 這豈不是奇怪……以這寶釵的謹慎聰慧,難道真的只是來給自己在廚房裡做做廚 娘? book18.org
他雖有些訝異,到底也是小事,也懶得問,只招手笑道:「難為你一大早折 騰了,你來陪本王坐著……你自己可用了早點了?」 book18.org
那寶釵也不驚懼,羞紅了臉蛋款款起身,乖巧進前來,就在弘晝的身側坐了, 自然也不敢躲閃,將個溫潤的身子輕輕的伏在弘晝身上,依著規矩,將一側胸乳 隔著衣衫,輕輕的蹭上弘晝的胸膛,卻羞澀低頭道:「釵兒在樓下用過了……是 釵兒背晦了,主子不讓請安,偏偏有點不安,才來給主子伺候個早膳……僭越魯 莽些個……主子可再用些?」一邊說著,一邊忖度弘晝臉色,又拿起調羹,喂弘 晝喝了兩口粥。 book18.org
弘晝笑道:「你有什麼不安的……是了,本王上次用你的身子也是有日子了 ……不過你也不是那等子敢強要恩寵的人,卻有什麼不安?」 book18.org
寶釵聽得倒是羞的一顫,只是低頭思量了一下,又替弘晝撕開一個春卷放在 調羹里敬上,才勉強笑著,卻是頗敢出口,只道:「主子取笑了。釵兒怎麼敢想 那些,釵兒什麼都不敢亂想,只是隱約覺著主子這幾日心緒不安,釵兒一個女孩 子,能有什麼替主子分憂的。說身子也不過如此。主子還少了女孩兒來悅樂麼? 本來是要去顧恩殿外頭磕頭的。聽說主子在這裡……說句該責罰的話,這裡到底 情妃姐姐新去,陰沉沉的,有些鬼氣……主子是慈善人,或是念及了情妃姐姐的 好,有些難割捨,只是據我看來,一則情妃姐姐有罪是實,便是個糊塗人,擔待 不起『可惜』二字;二則情妃姐姐也罷,我們也罷,到底是卑賤性奴,主子若為 我們勞神傷了身子,那罪過起來,在那世里姐姐也承受不得;三則古人云逝者已 逝,大年初一的,主子還該高興歡愉,盡興敞懷,我是想來想去,乍了膽子,才 想來……侍奉主子用點好的……若錯了,主子只管教導懲罰釵兒,釵兒必無怨的。」 弘晝不想這寶釵心思細密聰慧、倒也有幾分膽色,敢當面來勸諫自己,聽著 語調雖柔緩,卻字字句句皆是園中她人說不敢言者……細思想來,竟是一片虔誠, 只盼自己開懷的意思,倒也不免感動,臉上卻不肯帶出來,又在寶釵服侍下用了 幾口稀粥,才換了話題道:「你們昨夜玩兒的可好?」 book18.org
寶釵點頭笑道:「鳳姐姐是耿心園子裡姑娘們有些拘束驚懼,倒不合了主子 的意,才有心籌備,要大家盡興樂一會子,不過是喝些酒水,說些令牌玩笑… …除夕舊歲應個景兒。主子心下煩悶,不肯賞光,否則,主子來領我們盡興一歡, 卻才是最好的呢。」 book18.org
弘晝已是咽下米粒,從金釧兒這裡取了一杯茶來漱口,才道:「到難為你, 昨兒睡的晚了,今兒還早起……這羊奶和面作饅頭,卻從未嘗過,也是新鮮… …」 book18.org
寶釵聽弘晝如此贊來,倒是展顏,此刻一笑之下,竟有七分小女孩家才有的 爛漫天真,抿嘴道:「能得主子這句話,我便是幾日不睡,都暖心了。只是這是 臨時抱佛腳弄的,主子不啐,我都臉紅……就是昨兒晚上,喝了點子酒,有點錯 過了困頭睡不著,便起來看書。那《醒園露筆談》上說,以前中原從無羊奶,只 蒙古人才用羊奶,以前蒙古從無細面,也只有中原才有細面;後來那元世祖過長 江,才有將羊奶合著細面做饅頭,卻是頗對世祖口味,贊那廚子好庖廚呢。釵兒 也是紙上談兵,看了那故事覺著好玩,一時就是小孩子心性,想試著做做。廚房 里新鮮羊奶只有一小罐兒,都拿來試了,只是這頭尖兒不能僭越,該給主子先嘗 鮮才是……竟是一早兒起來,就忍不住過來……試著侍奉主子早點。主子用的好, 便是釵兒虔心到了,主子用的不好,便是釵兒該打也就是了。」 book18.org
弘晝哈哈大笑,已經一邊擦手一邊笑道:「『這頭尖兒不能僭越,該給主子 先嘗鮮』也說的很是。你們這些女孩子,個個能有你這份虔心,再有那鳳丫頭這 份能幹,本王也就不用為園子裡的事操心了……」他雖見今兒寶釵穿的樸素,打 扮的收斂,但是此刻一頓早餐,用的舒心敞懷,無論是自己心意,還是打賞這寶 釵,早已經忍不住手掌兒捻過去,在寶釵胸前輕薄起來。但覺觸手溫潤嬌彈,柔 媚的乳肉便是包在裙襖下也是春意盎然。 book18.org
這寶釵性子便是如此,明明早已失身給自己,便是淫弄折辱,姦污褻玩也已 經是好幾遭了,隔著衣裳被自己一捏奶頭兒,依舊是忍不住雪腮飛紅,羞不可當, 低了頭弄了衣角,唇齒里已經是忍不住發出「嗯嗯……」的嬌喘悶哼,但是也不 知她怎麼想的,也不敢躲閃,乖乖將一對胸乳挺了挺,由得弘晝摸玩,竟是死死 咬了咬下唇,憋出一股子清明來,依舊說道:「主子……您別……不……主子要 搓弄釵兒,是釵兒本分,也是釵兒福氣……只是主子才早起,昨兒又乏……嗯 ……主子適才說了『這頭尖兒不能僭越,該給主子先嘗鮮』,釵兒便是大膽,想 請主子去賞雪呢……」 book18.org
「賞雪?」弘晝一楞,手上倒是停了動作。心裡未免跟奇,只想著:你既然 來了,依著我,自然是要奸你受用一番再說……逗人慾火起來,卻怎麼敢勸止? 寶釵卻點頭道:「主子,外頭下了好幾日大雪,前兒才停。卻是兩日陰沉, 濕氣重,也不好走動……但是主子您瞧……今兒可是老天爺也賞臉,知道是大年 初一好日子,竟然是冬日暖陽高照的……這冬日宿雪,最是怡人。主子,您是典 雅人,別留在這裡了……用過早點,正好走動走動,釵兒陪您看看雪色去……?」 弘晝瞧了瞧她,竟想不到這妮子為了讓自己離開天香樓,不要沉溺往事,竟 然如此用心,又展顏瞧瞧窗外,果然是一片晴空,萬里無雲,天色藍得清澈透亮, 想著園中盛景,冬日殘雪,果真是個舒心爽氣的意境,便點點頭道,已是起身點 頭道:「就依你……出去走走也好。」 book18.org
他伸出一隻手去,寶釵連忙遞過自己的溫潤小手來,托著弘晝的手掌,伴著 弘晝下樓;那鴛鴦輪值夜班這會在歇息,玉釧兒、金釧兒、蕊官並跟著來的在樓 下候著的蘅蕪苑裡的奴兒鶯兒便在後頭跟著。四個奴兒眼見主子和園中小主有興 遊園賞雪,哪裡敢僭越前頭,更怕擾了弘晝雅興,便都退離了三四丈,只在後頭 遠遠跟著伺候。 book18.org
那弘晝半摟著寶釵溫暖潤玉的身子,自然也免不了腰肢揉揉,奶兒碰碰,臀 兒摸摸,輕薄嬉笑,才踏出天香樓去。 book18.org
但見果然晴空萬里,暖暖的冬陽卻依舊被那寒氣裹著,四下里風色清冽,嗅 一口儘是消寒新春之意,沁人心脾。二人順著蜂腰橋走,就見園內廣湖上面,又 是一層厚冰,近處的蘆雪庵、凹晶館,遠處湖對面的怡紅院、瀟湘館、綴錦樓都 已經是被白茫茫的積雪覆蓋;那遠山幾處枯枝藤蔓,另有蒼松翠竹,便在冬日裡 依舊崢嶸,卻也被積雪描上一層白鵝毛般的雪葉襯邊;幾處樓台,那飛檐銅鈴, 掛在碧雲天上,襯著檐上殘雪,倒有飛鷗展露,靜的好似西方世界;那足下小徑, 自然早有太監丫鬟,掃出一條可以走路的「夾雪小道」來;本來也是有些濕滑, 可慶那暖暖晴日已是曬了多個把時辰,地上也漸漸乾燥起來,倒是那小路兩側的 怪石、木凳、叢草、欄杆都是抹上一番白玉色;那「天仙寶境」的玉石牌坊處本 來是風口,兩個翹翅下倒是積了一溜子晶瑩剔透的冰柱;有幾許畫舫竹舟,卻已 經被薄冰凍在水岸台階之下,本是紅漆的舟頂,此刻也是一層軟酥雪壓得如畫。 二人說笑之間,已是過了枕霞居後頭的桃林,地上竟然還有一隻松鼠兒大膽,在 那路邊就竄跳過去,倒是激起一筇雪點兒……當真是個琉璃世界,白玉乾坤。 弘晝也不由感嘆道:「這園子實在是難得,夏日裡有荷,秋日裡有桂,冬日 里有梅……便是雪下猛了,居然也有這等景致……雖比不得承德行宮,但是比紫 禁城裡那幾處假摸三道的御花園,倒是有趣多了……」 book18.org
寶釵應和道:「主子說了冬日裡梅……我倒想起來了,攏翠庵外頭,本來是 老梅林。鳳姐姐不知道從哪裡尋來幾枝所謂『赤梅』,便是幾點嫩芽,也紅得絕 色透亮,竟是從未見過。那妙玉也手巧,倒是設法移栽在原本的梅枝上頭,說是 昨兒才接活,花骨朵兒開了,我還沒瞧呢……『這頭尖兒不能僭越,該給主子先 嘗鮮』……主子我們不妨走西面,左右繞過去便是了……」 book18.org
弘晝興致也起,便道個好。兩人便不走正路,歪過沁芳源上頭的大道,只取 那小山坡背陰處的石子路走,寶釵還連聲道「主子留神腳下打滑」……才轉過山 坡,到了攏翠庵外頭的那片老梅林。 book18.org
哪知才饒過山坡,卻聽隱隱有嬌音童稚之聲,如百靈黃鶯一般,弘晝展眼望 去……卻是愣了。但見一片雪色,白茫茫將個攏翠庵裹得分外婷婷,外頭籬笆、 台階、石桌、小亭上的雪遛兒,被陽光曬得隱隱耀目;在那山牆外頭,依舊有一 片梅林,只是積雪壓的梅枝重了,便是有些林綠之色、淡鵝之芽、醬紫之朵,也 是朦朦朧朧瞧不真切;卻果然偏偏有五七株老梅,卻好似專一有人新近打理過, 那虯幹勁枝,凌立東風,點綴如畫,依然似景,自腰肢里伸出來幾根枝條上,卻 已是半開不開,新苞初朵,有近百點臘紅之色,那紅朵兒雖小,卻是紅的透亮, 如血如霞,綴在一片玉色琉璃世界裡,當真暖得叫人心醉。 book18.org
這也就罷了,原來,那幾株紅梅之下,竟有三個女孩子,兩個卻是小丫鬟, 也是一身年下紅綠大襖,一個抱著一個筒瓶,裡頭插了幾枝梅花,一個卻伺候在 前頭;都伴著一個身量不高,十三、四歲的妙齡女孩子。 book18.org
此處看去,只見側影,卻是一身繡著團紋的粉紅鳧靨裘,那粉如凝脂,紋似 雲錦,通體還亮閃閃的一片光芒,卻原來是用野鴨毛染了織繡的襯紋,頂上還將 那風毛兜帽豎了遮風,一條雪白的風毛襯邊,自上而下,垂垂落羽,卻關不得里 頭是粉藍色的棉裙。那粉紅粉藍、白絨錦鳧,便是單論顏色,映襯在白雪琉璃世 界、紅梅點綴乾坤里,已經是一股子清冽嬌稚,簡直便如瑤池潑灑了瓊漿,蓬萊 邀來的錦緞,那顏色倒似神仙世界。而那穿著鳧裘的女孩子,側面瞧去,身量不 高,雖是裹在冬裝里,卻依舊窈窕裊裊,玲瓏婀娜,一片十多歲小女孩的童稚清 純里,卻隱隱已有三四分仕女玉容、仙子姿貌、神妃體態。只是一邊嬌聲訪梅, 口裡說笑,那童音清澈、嬌聲若泉,和兩個丫鬟嘻嘻懶懶,也不知在嘰嘰呱呱說 些什麼,倒是一派天真爛漫,若非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斷無此等嬌痴奶稚之音, 令人遠遠聽著,心曠神怡。瞧著三個女孩子口中,卻也是冬日裡呵出一股股白霧 來,又添了多少芳香生氣。 book18.org
這古庵、白雪、冬日、晴天、碧空、老枝、紅梅、錦裘、粉裝、玉瓶、女兒 ……哪裡像人間顏色,倒好一似一副著意作墨的美卷畫兒一般,說雅亦雅,好似 古風雅頌,說凡也凡,倒有些人間天倫艷色,果然是個「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饒是弘晝,竟是瞧得痴了…… book18.org
身邊寶釵瞧了,抿嘴一笑,卻湊近弘晝,也不等問,低聲回道:「那是釵兒 的堂妹妹寶琴……主子……也封了姑娘的。只是跟著我住,自小兒淘氣……她今 年十三歲,進園子的時候才十二歲,如今還跟著李姐姐念書,只是正月初三的生 辰,過了後兒,就是十四歲了……主子,主子……」 book18.org
弘晝聽她輕喚,才回過神來,不由自失一笑,卻依舊有些不捨得打攪眼前美 景,雖走近幾步,卻刻意輕了腳步子,依舊貪看聆聽眼前女兒踏雪折梅,新年嬉 戲之色。寶釵竟是也略略含酸,小小用情,笑一聲道:「主子竟是瞧住了……那 件鳧裘實在是難得的,用粉色蜀繡錦緞作底子,用野鴨子毛繡上去的紋,遠瞧是 雲紋,湊近了細瞧其實是同心孔雀紋,在日頭裡泛光,亮閃閃的倒好像披了霞似 的。就連外頭的風毛領都是一色的狐嗉縫上去的,只用銀狐下顎那點子毛,取的 就是個白的鮮嫩……我娘說,這物什太精貴,便是如今貢上的,都未必有這麼好 的,園子裡使了年下大內送來得的緞子、皮毛、鴨羽、窮盡物力、繡衣衿里幾個 巧手丫鬟繡娘忙活了兩個月,攏共才就這麼一件。本來是要給我的,只是顏色太 嫩……我卻穿不起,便給了小妹妹。我本想著,她身量還幼小些,也不知道穿著 合體不合體,留給她,過幾年再穿也使得。今兒是大年初一,居然給她從娘這裡 誆騙出來,是頭一遭穿呢,倒是給主子瞧著了……如今看著,雖是稍微寬大些, 倒真跟裹個雪娃娃似的,別有些意趣的。」 book18.org
弘晝適才貪看失神,此刻聽她細細軟軟,說那鳧靨裘的好處,軟語嬌音之間, 倒好似在給眼前這幅白雪紅梅女兒圖題詩作《鳧靨裘賦》一般。他雖風流好色, 荒唐懶散,卻不是笨人,前後一思量,竟已知這寶釵一片用心。難怪今兒一早過 來,特地給自己做早點,又邀自己遊園賞雪,又引自己來看梅,卻又偏偏自己穿 的素凈收斂……竟是用心良苦、巧思設計、緩進貢諫,便是要自己來這裡賞看這 眼前美色。 book18.org
以此一層思來,這寶釵今兒所為,怎麼想著都有點心機太巧,未免僭越,弘 晝雖看得歡喜,卻也忍不住瞧了瞧她,笑道:「難為你這片姐妹用心,一心為你 妹子著想……繞那麼大圈子,帶本王來這裡……」眼神里卻也有詰責質詢之意。 寶釵果然略有些慌亂,凝一凝神,卻也不知怎麼的,鼻子一酸,以她的性子, 居然也落下淚來。弘晝更奇,卻伸手過去在她腮邊拭去晶瑩淚水,只道:「哭個 什麼……本王也沒責怪你。昔日裡雲兒、情兒、鳳丫頭,都是變著法子,用了新 巧求悅主人,本王也歡喜的。只是沒有你為妹妹,這般典雅,用心這般細密罷了。」 哪知寶釵越發委屈,淚水竟是淋漓,口中卻支撐著回道:「主子……釵兒怎 敢欺瞞。是想了一夜,有心用盡些法子,帶主子來這裡的……只是說到底,也是 些小女兒家的閨閣幼稚想頭,哪裡就能瞞過主子慧眼。只是主子若說我為妹妹, 卻是……冤了釵兒。釵兒只是為了主子著想……」 book18.org
「咹?」 book18.org
「主子連日裡心下不快……園中憑是個再沒心神的,也瞧出來了。若說是主 子為了情妃姐姐之事,只怕還有別的。我笨嘴拙心的,也不敢想主子是個什麼心 思,只是瞧著主子年下煩悶,我們倒是高樂,成個什麼體統。是和我鳳姐姐、李 姐姐商議,我們做奴做婢的,怎麼也得讓主子歡顏才是我們的本分。否則,主子 養我們做什麼……只是,我們都是卑賤之人,又有什麼可以讓主子受用的……只 有,只有女兒家的身子罷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鳳姐姐在滴翠亭里編了一曲『雲月戲』,迎丫頭和探丫頭琢磨著要給主子 繪『四春圖』……偏偏我,什麼都沒有……」 book18.org
「……」 book18.org
「倒是前兒,迎丫頭和惜丫頭搬家,我去賀她們一道兒……聽迎丫頭悄悄兒 說,惜春丫頭去伺候主子,主子……用的也頗好……卻到底沒有賞用她的……那 ……童貞……我想著,主子即肯賞玩惜丫頭身子,定也是喜歡這等新春初芽,稚 嫩閨閣的……只是可憐惜丫頭年紀太小,身量未成,或者主子憐憫她到底年紀太 幼,才饒了她。主子……寶琴……快十四了,李姐姐說,稻香村裡本來循著主子 昔日定下的規矩,只教養十三歲以下的女孩子……」 book18.org
她說後來,已經越說越羞,一張俏臉紅的發紫,口齒沾粘,發音都不清了, 弘晝卻聽得心醉神怡,想著這寶釵素日裡知書達理、溫文爾雅、閨閣守貞、姊妹 悌愛、上下圓潤,居然為了討自己歡心,如此不顧一切,要將自己堂妹薦獻,那 份恥,那份羞,那份風月摧殘,那份雲雨淫殤,那份禁忌別樣,那份人倫崩壞, 當真是五內里一股子說不盡的酸澀。偏偏她用心機巧,典雅聰慧,今兒這一出白 雪紅梅,就面兒上看來竟是一片淑女佳人圖,不涉絲毫淫穢,細想卻是風流別致, 竟有一股子說不盡的妙趣,再抬眼看遠處,也不知那十三歲的小幼女,玲瓏剔透 的小佳人,自己是否知道此刻遠處,自己正愜意觀玩…… book18.org
他愣愣的瞧著遠處寶琴,卻聽寶釵聲音低得如同微風,卻依舊道:「主子 ……今兒是大年初一,那新梅才開,主子何須顧慮,儘管開懷就是了……」 弘晝聽得一笑,環顧四周,那雪漫名園,冰裹湖山,亭台新洗,松柏舊翠, 銀玉世界,琉璃乾坤,幾點新裝紅梅,一身粉脂鳧裘,近有淑女軟語,遠聽嬌娃 俏音,竟是果然心懷一開,竟有個「如此風流可享,何必自苦紅塵」的意頭,一 時連那朝中被人參劾「荒淫無恥」煩悶之事都拋了腦後,竟是帶了笑聲,對著那 梅林深處,大喊一聲:「寶琴!」 book18.org
那寶琴並丫鬟鸝兒、鶉兒本是早起,聽寶釵說「新年初一,要摘幾枝隔宿的 老梅來作花樣、頭花」,便命鸝兒取了個筒瓶來,又去薛姨媽處廝纏,尋了那件 姐姐讓給自己的難得的粉色鳧靨裘到攏翠庵外頭尋「新年老梅」,一時貪看幾枝 艷色紅梅,小女孩家心性不免貪玩,和丫鬟們說笑打鬧、玩雪賞梅罷了。此刻聽 到人聲,竟是個男聲……抬眼望去,遠處一身紅裘,還有個美人陪伴竟是堂姐寶 釵,身後跟著四個丫鬟的……不是自己的主人弘晝是誰。 book18.org
那寶琴年幼,一片天真爛漫之間竟也不甚恐慌,忙蹦蹦跳跳著下得小坡來, 也不顧地上雪泥,將拿鳧裘兜帽一撩,堪堪就要下跪,口稱:「竟是主子……主 子新春安好……」 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候下文書分解。這真是: book18.org
紅梅晴雪瑤池仙 book18.org
嬌音雀語幼蘿年 book18.org
殘冬新芽未發時 book18.org
折落玉瓶主人間 book18.org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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