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book18.org
康妮正在一間舊物貯藏室里收拾著。勒格貝有好幾間邊樣的貯藏室,這林廈真是個麼貯藏庫,而這家人卻永不把舊東西南賣。佐佛萊男爵的父親喜歡收藏圖畫,佐佛萊男爵的母親喜歡收藏十六世紀的義大利家具。佐佛萊男爵他自己喜歡收藏橡木雕刻的老箱子,教堂里的聖衣箱。邊樣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克利福收藏些近代畫,一些不大值錢的近代畫。book18.org
在這舊物貯藏室里,有些蘭德西爾的壞作品,有些韓特的可憐的鳥巢和其他一堆庸俗的皇家藝術學會會員的繪畫,都是足使一個皇家藝術學會會員的女人嚇倒的。她決意把這一切東西查閱一遍,整理出來,那些粗重的有具使她覺得有趣。book18.org
她發現了一個家傳的紅木老搖籃。這搖籃被謹慎地包捆著,以防塵埃和損壞。她把它拆開了。這搖籃有著某種可人的地方;她審視了一番。book18.org
「真可借用不著這個搖籃。」在旁邊幫著忙的被太太嘆著氣說,「雖然這樣的搖籃現在已經太舊式了。」book18.org
「也許有一天用得著的,我也許要有個孩子呢。」康妮從容地說,仿佛說著她也許可以有一頂新帽子似地輕易。book18.org
「難道你是說克利福男爵可以好些麼?」波太太結結巴巴地說。book18.org
「不必等到他好些了,我是照他現在的情況說。他只是筋肉的癱瘓罷了——這對他是沒有妨礙的。」康妮自然得象呼吸似地說著謊。book18.org
那是克利福給她的主意,她說過,「自然啦,我還可以生個孩子的。我並不是真的殘廢了,縱令臀部和腿部的筋肉癱瘓了,而且殖力是可以容易恢復的,那時種子便可以傳遞了。」book18.org
他對於彩礦問題是這樣的致力,在這種活潑奮勇的日子裡,他真的好象覺得他的性功能就要恢復了。康妮恐怖地望著他。但是她是夠機警地把他的暗示拿來當作她自己的武器的。因為假如她能夠的話,她定要有個孩子的,不過那決不是克利福的孩子。book18.org
波太大氣窒著呆了一會,過後,她知道了這只是欺騙的話罷了,不足相信的,不過,今日的醫生們是能做這種事的;他們很能夠做接種這類的事情的。book18.org
「呵,夫人,我只希望和褥著你可以有個孩子,對於你和對於大家,那是件多麼可喜的事!老實說,勒格貝大廈里有個孩子,事情就大不同了!」book18.org
「可不是?」康妮說。book18.org
她選了三張六十年前的皇家藝術學會會員的圖畫,去送給學蘭公爵夫人主辦的慈善販賣會。人家叫她做「販賣會會爵夫人」,她是常常向所有的有爵位的人徵求物品給她販賣的,她得了這三張裝了框、署了皇家藝術學會會員的名的圖畫,定要得意極了,她也許還要親自來拜謝呢,克利福是頂討厭她的造訪的!book18.org
「但是,天呀!」波太太心裡想,「你準備給我們的是不是梅樂士的孩子啊?天呀,天呀,那簡直是一個達娃斯哈的孩子在勒格貝大廈搖籃里了!不過那也可以無愧於這個搖籃的!」book18.org
在這舊物貯藏室堆積著的許多離奇古怪的東西中,有一日黑漆的大箱子,做得非常巧妙,這是六七十年前的東西,裡面安排著各種各樣的物件,上面是一些梳妝用品;刷子、瓶子、鏡子、梳子、小盒子甚至三個精緻的保險小剃刀、肥皂、確和一切刮臉用品。下面是寫字檯用品:吸水紙、筆、墨水瓶、紙、信封、記事薄。再下全是在女紅用具;三把大小不同的剪刀、針、信封、記事簿。再下便是女紅用具;三把大小不同的剪刀、針、針箍、絲線、棉線。補綴用的木球,這一切都是精細的上品,此外還有個放藥品的格子,瓶子上標著名種藥名:「鴉片藥酒」、 「松香水」、「丁香精」等,但都是空的。一切都是沒有用過的東西。整個箱子台起來的時候,象一個小而擁腫的提箱。裡面擺布得迷魂陣一樣的密。密到子裡的,水都流不出來:因為一點空也都沒有了。book18.org
做工和設計都非常精美,這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手藝但是這箱子卻有點太怪異了。購置這日箱子的查太萊前輩一定也有這種感覺所以從來沒有人拿來使用過,這是一口無靈魂的死箱子。book18.org
雖然,波太太卻喜歡極了。book18.org
看看多美麗的刷子這麼值錢的東西,甚至那三把刮臉用的肥筇刷,都是無美不備啊!還有那些剪刀!那是錢所能買的最精緻的東西了。呵!真可愛!「book18.org
「你覺得麼?」康妮說,「那麼,你拿去罷。」book18.org
「呵,不!夫人。」book18.org
「是的,拿去罷!否則它要在這兒擱到地球末日呢。假如你不要,我便拿來和圖畫一起送給公爵夫人了,她是不配受用這許多東西的。真的,拿去罷!」book18.org
「呵!夫人!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book18.org
「那麼不要感謝好了。」康妮笑著說。book18.org
波太太手裡抱著那隻大而黝黑的箱子,興奮得滿面春風地走下樓來。book18.org
女管家白蒂斯太太駛著車,把波太太利她的箱子,帶到村裡她家中去。那得請幾位朋友來玩賞玩賞於是她請了藥劑師的女兒、女教員和一個掌柜助手的女人維頓太太到家裡來。她們賞嘆了一番之後,開始低談著查太萊男爵夫人要生小孩了。book18.org
「神奇的事情是常常有的。」維頓太太說。book18.org
但是波太太堅信著,如果孩子真出世了,那定是克得福男爵的孩子。便是這樣!book18.org
不久以後,教區的牧師來對克利福慈祥地說:「我們是不是可以希望一個勒格貝的繼承者呢?呵,要是這樣,那真是聖靈顯跡了!」晤!我們可以這樣希望吧。「克利福帶著微徽和譏諷同時又有著某種信心地說。他開始相信那是很可能的。甚至相信孩子也許是他的限。book18.org
一天下午,大家都叫他做「鄉紳文達」的來斯里。文達來了,這是個清瘦、修潔的、七十歲的老先生。「從頭到腳都是貴紳。」正始波太太對白蒂斯太太說的一樣。的確!他說起話來那種「咳咳!」不絕曰的古老樣子,好象比從前戴假髮的紹紳還來得冬烘。飛奔的時光,把這些古雅的東西都淘汰了。book18.org
他們討論著煤礦問題。克利福的意思,以為他的煤炭的品質給縱令不佳。但是可以做成一種集中燃料,這種燃料如果加以某種帶酸的濕空氣,好好強壓起來,是能夠發出很大的熱力的,很久以來,人們已注意過這種事實了。在一種強有力的濕風之中,煤炕邊燃燒出來的火是暢亮的,差不多沒有煙的,剩下來的只是些灰粉,而不是粉紅色的粗大砂礫。book18.org
「但是你到哪裡去找到適當的機器去用你的燃料呢?」文達問道。book18.org
「我要自己去製造這種機器,並且自己去消用這種燃料。這樣產生出來的電力我便拿出來賣。我確信這是可以做的。」book18.org
「假如你做得到的話,那好極了,好極了,我的孩子。咳!好極了!要是我能夠幫什麼忙的話,我是很願意的。我恐怕我自己利我的煤礦場都是不太合時宜了。但是誰知道呢?當我瞑目以後,還可以有象你一樣的人,好極了!這一來所有的工人又有工作了,那時代不要再管煤銷不銷了。真是好主意,我希望這主意可以成功,要是我自已有兒子的話,無疑地他們會曾希勃來礦場出些新主意。無疑的!順便問一句,我的親愛的孩子,外面傳的風聲,究竟真不真?我們是不是可以希望個勒格貝的繼承人?」book18.org
「外面有這麼一個風聲麼?」克利福問道。book18.org
「是的,親愛的孩子,住在惠靈塢的馬沙爾向我問起這事是不是真的,這便是我聽到的風聲,自然,要是這是無稽之談,我決不向外多嘴的。」book18.org
「晤,文達先生。」克利福不安地說,但是兩隻眼睛發著異光。「希望是有一個的,希望是有一個的。」book18.org
文達從房子的那邊踱了過來,把克利福的手緊握著。book18.org
「我親愛的孩子,我親愛的朋友,你知道不知道我聽了心裡多快活?知道你抱著得子的希望工作著,也許那一天達娃斯哈的工人都要重新受僱於你了!呵,我的孩子、能夠保持著家聲,和有著現成的工作給有意工作的任何人……」book18.org
老頭兒實在感動了。book18.org
第二天康妮正把一些黃色的鬱金香安置在一個玻璃瓶里。book18.org
「康妮,」克利福說,「你知道外邊傳說著你就要給勒格貝生一個繼承人了嗎?」book18.org
康妮覺得給恐怖籠罩著了。但是她卻安泰地繼續布擺著她的花。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說,「那是笑話呢,還是有意中傷?」book18.org
他靜默了一會,然後答道:「我希望兩樣都不是。我希望那是一個預言。」book18.org
康妮還是在整理著她的花。book18.org
「我今早接了父親一封信。」她說,「他問我,他已經替我答應過亞力山大。柯泊爵士,在七月和八月到他的威尼斯的『愛斯姆拉達別墅去度署的事,忘記了沒有。」book18.org
「七月和八月?」克利福說。book18.org
「呵,我不會留兩個月他麼久的,你真的不能一起去麼」book18.org
「我不願到國外旅行去。」克利福迅速地說。book18.org
她把花拿到窗前去。book18.org
「在是我去,你不介意罷?」她說,「你知道那是答應了的事情。」book18.org
你要去多少時候?「book18.org
「也許三個星期。」book18.org
大家靜默了一會。「book18.org
「那嗎,」克利福慢慢地、帶幾分憂鬱地說,「假如你去了一定還想回來的話,我想三個星期我是可以忍受的。」book18.org
「我一定要回來的。」她質樸地嫻靜地說,心裡確信著她是一定要回來的。她正想著另一個男子。book18.org
克利福覺著她的確信,他相信她,他相信那是為了他的緣故。他覺得心上的一塊石頭鬆了,他馬上笑逐顏開起來。book18.org
「這樣嗎,」他說,「我想是沒有問題的,是不是?」book18.org
「是的。」她說。book18.org
「換換空氣,你定要覺得快樂罷?」book18.org
她的奇異的藍色的眼睛望著他。book18.org
「我很喜歡再見見威尼斯,」她說,「並且在那淺水湖過去的小島的沙灘上洗洗澡。但是你知道我是厭惡麗島的!我相信我不會喜歡亞力大。柯泊爵士和柯泊爵士夫人的。但是有希爾達在那兒,並且假如我們有一隻自己的遊艇,那麼,是的,那定是有趣的。我實在希望你也能一起去呢。」book18.org
她說這話是出於至誠的。她根願意在這種小事情上使他快樂快樂的。book18.org
「唉,但是想像一下我在巴黎北車站或加來碼頭上的情形罷!」book18.org
「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我看過其他的在大戰中受了傷的人,用異床搶著呢。何況我們是可以坐汽車去呢。」book18.org
「那麼我們得帶兩個僕人去了。」book18.org
「呵,用不著,我們帶非爾德去全蚝了,那邊總會有個僕人的。」book18.org
但是克利福搖了搖頭。book18.org
「今年不動了,親愛的,今年不去!或者明年再看罷。」book18.org
她憂愁地走開,明年!明年他又將怎樣麼?book18.org
她憂愁地走開了,明年!明年他又將怎樣麼?她自己實在並不想到威尼斯去,現在不,現在是有了那個男了了,但是她還是要去,為了要服從生活的紀律的緣故;而且,要是她有了孩子的話,克利福會相信她是在威尼斯有了個情人的緣故。book18.org
現在已經是五月了,他們是打算在六月間便要出發的。老是這一類的安排!一個人的生命老是安排定了。輪子轉著,轉著,把人驅使著,駕雙著,人實在是莫可奈何的。book18.org
已經是五月了,但是天氣又寒冷而多雨起來。俗話說的: 「寒冷多雨再五月,利於五穀和草秣。」五欲和草襪在我們日重要的東西了!康妮得上啊斯魏去走一趟,這是他們的小市鎮。那兒,查太萊的姓名依舊是威風赫赫的,她是一個人去的,非爾得駛著她的汽車。book18.org
雖然是五月天,而且處處是嫩綠,但是鄉間景色是憂鬱的。天氣是夠冷的,雨中雜著煙霧。空氣里浮蕩著某種倦怠的感覺。一個人不得不在抵抗中生活。無怪乎這些人都是醜惡而粗鈍的了。book18.org
汽車艱辛地爬著上坡,喲過達娃斯哈的散漫齷齪的村落,一些黑色磚牆的屋子,它們的黑石板的屋頂的尖銳的邊緣發著亮光,地上的泥土夾著煤屑,顏色是黑的。行人道是濕而黑的。仿佛一切的一切都給淒涼郁的情緒所浸透了。絲沒有自然的美,絲毫沒有生之樂趣,甚至一隻鳥、一隻野獸所有的美的本能都全部消失了,人類的直覺官能都全部死了。這種情形是令人寒心的。雜貨店的一堆一堆的肥皂,蔬菜店的大黃萊和檸檬,時裝鑰的丑怪帽了,一幕一幕地在醜惡中過去,跟著是俗不可面的電影戲院,廣告畫上標著:「婦人之愛!」和原始派監理會的新的大教堂,它的光滑的磚牆和窗上的帶青帶紅的大快玻璃實在是夠原始的。再過去,是維斯萊源的小教堂,牆磚是黝黑的,直立在鐵欄和一些黑色的小樹後邊,自由派的小教堂,自以為高人一等,是用鄉村風味的沙石築成的,而且有個鐘樓,但並不是個很高的鐘樓。就在那後邊,有個新建的校舍,是用高價的紅磚築成的,前面有個沙地的運動場,用鐵柵環繞著,整個看起來是很堂皇的,又象教堂又象監獄。女孩子們在上著唱歌課,剛剛練習完了「拉一米一多一拉」,正開始唱著一首兒單的短歌。世上再也沒有比這個更不象歌唱一自然的歌唱一的東西了:這只是一陣奇異的呼號,帶了點腔調的模樣罷了。那還趕不上野蠻人;野蠻人還有微妙的節奏。那還趕不上野獸;野獸呼號起來的時候還是有意義的。世上沒有象這樣可怖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卻叫做唱歌!當非爾德去添汽油的時候,康妮坐在車裡覺得肉麻地聽著。這樣一種人民,直覺的官能已經死盡,只剩下怪異的機械的呼號和乖房的氣力,這種人民會有什麼將來呢?book18.org
在雨中,一輛煤車在轟轟地下著山坡,非爾德添好了油,把車向山坡上開行,經過了那些大的但是淒涼的裁縫店、布匹店和郵政局,來到了寂寞的市場上,那兒,杉。布勒克正在他的所謂「太陽旅店」的酒肆里。伺望著外邊的行人,並且向查泰萊男爵夫人的汽車行了士個鞠躬。book18.org
大教堂是在左邊的黑樹叢中,汽車現在下坡了,經過「礦工之家」咖啡店。汽車已經經過了「威錄敦」、「納爾遜」、「三桶」和「太陽」這些咖啡酒肆,現在打「礦工之家」門前經過了,然後再經過了「機師堂」,又經過了新開的夠華麗的「礦工之樂」,最後經過了幾個新的所謂「別墅」而到了上史德門去的黝黑的路,兩旁是灰暗的籬笆和暗青色的草原。book18.org
達娃斯哈!那便是達娃斯哈!快樂的英格蘭!莎士比亞的英格蘭!晤!不!那是今日的英格蘭。自從康妮在那兒居住以後,她明白了。這英格半正生產著一種新的人類,迷醉於金錢及社會政治生活,而自然的直覺的官能卻是死滅了的新人類。這是些半死的屍體,但是,活著的一半卻奇異地、固執地生活著。這一切都是怪涎的,乖庚的。這是個地下的世界,不可以臆測的世界,我們怎樣能夠明白這些行屍的反應呢?康妮看見一些大的運貨車,裡面裝滿著雪菲爾德鋼鐵廠的工人,一些具有人類模樣的、歪曲的、妖怪樣的小東西,正向著蔑洛克去作野外旅行,她的心不禁酸楚起來。她想:唉,上帝呵,人類把自己弄成怎麼樣了?人類的領導者們,把他們同胞開弄成怎麼樣了?他們把他們的人性都消滅了,現在世上再也不能有友愛了!那只是一場惡夢!book18.org
她在—種恐怖的波浪中,重新覺得這一切都是灰色的、令人寒心的失望。這些生物便是工人群眾;而上層階級的內容怎樣也是她所深知的,那是沒有希望的了,再也沒有什麼希望的了。可是,她卻希望著一個孩子,一個繼承人!一個勒格貝的繼承人!她不禁驚悸起來。book18.org
而梅樂士卻是從這一切中出來的!是的,但是他與這一切卻遠隔著,如她自己與這一切無隔著一樣。不過,甚至在他那裡也沒有什麼友愛了。友愛死了,那兒只有孤寂與失望。這便是英格蘭,英格蘭的大部分。康妮很知道,因為她今天是從這樣的英格蘭的大部分的中心經過的。book18.org
汽車正向著史德門上去。雨漸漸停止了,空氣中浮著一種奇異的、透明的五月之光。鄉景一幕一幕地卷了過去,往南是畢克,往東是門司非德和諾汀漢。康妮正向著南方走去。book18.org
當汽車駛到了高原上面時,她看向見左手邊,在一個高臨鄉野的高地上,那深灰色的,暗淡而雄壯的華梭勃宮堡,下面是些帶紅色的半新的工人住宅。再下面,便是煤場的大工廠,還正在曰著一縷縷的灰暗的煙和自蒸氣,這工廠每年是要把幾千幾萬金鎊放在公爵和其他股東的腰包里的。這雄壯的老宮堡;敗了,然而它還是高聳天際,俯視著下面濕空氣中的黑煙和白霧。book18.org
轉了個彎,他們在高原上向著史德門前進。從這路上看起來,史德門只是個龐大的壯麗的新飯店。離路不遠的地方,金碧輝煌的柯寧斯貝飯店,在一種荒寂的情況中聳立著。但是,細看起來,你便看得見左手邊一排排精緻的「摩登」住宅,安排得象滑牌戲似的,一家家用花園互相隔離著,這是幾個妖怪的 「主子們」在這塊糠人的土地上所玩的一種奇異的骨牌戲。在這個住宅區過去,聳立著一些真正近代礦場的駭人的凌空建築,一些化學工廠巨大的長廓,它們的形式是前此人類所夢想不到的。在這種龐大的新設備中間,連礦場礦坑本身都不算什麼了。在這大建築的前面,那骨牌戲都是驚奇地擺在那兒,等待著主幹們去玩它。book18.org
這便是戰後新興的史德門。但是事實上,儘管康妮並不認識它,老史德門是在那「飯店」下邊半英里路之遙,那是一個老的小礦場,一些黑磚築的老住宅,一兩個小教堂,一兩間商店和一兩間小酒店。book18.org
但是這一切都算不得什麼了。新工廠里冒著濃煙和蒸汽的地方才是現在的史德門。那兒沒有教堂,沒有小酒店、甚至沒有商店,只有些大工廠。這是現代的奧式皮亞神國裡面有著一切的神的殿堂;此外便些模範住宅和飯店,所謂飯店、雖然看起來怪講究的,其實只是個故工們的酒店罷了。book18.org
這塊新地方,其至是從康妮到勒格貝以後才建築起來的。那些模範住宅里,住滿著從四方八面來的一些流氓,這些人所乾的勾安之一,便是去偷捕克利福的兔子。book18.org
汽車在高原上走著,她望著整個的州府,一起一伏地開憎愛分明過去。這個州府往昔是個驕做的、威風赫赫的州府呢!在好怖前,那直立天際,象是海市蜃樓的房屋,便是查維克大廈。它的窗戶占了牆壁的大部分,這是伊莉莎白時代的一個最出名的宮堡。它孤獨地、高貴地站在一個大花園的上頭。雖然是古舊了。過時了。但是人們還當作一個榮耀的遺物似地保存著。「瞧瞧我們的祖先是多麼的顯貴!」book18.org
那是過去,現在是在那下面。將來呢,只有上帝知道在哪裡了。汽車已經轉著彎了,兩旁是些老而黑的礦工的小村舍,汽車正向著阿斯魏下去。在這陰濕的日子裡,阿斯魏正冒著一陣陣的煙和蒸汽,好象為什麼天神焚香似的。阿斯魏是在那山谷的下面,到雪非爾德的所有的鐵道線都打這兒穿過,那些長煙囪里冒著煙和閃光的煤礦場和鋼鐵廠,那教堂上的螺鑽似的悽慘的小鐘樓,雖然就要倒塌了,但是依舊還矗立在煙霧中,這樣的阿斯魏,常常總使康妮覺得奇怪地感動。這是個山谷中央在古老的村鎮。有一個主要的旅舍名叫「查太萊」。阿斯魏人都譙勒格貝是一個地方的總名,而不是一個屋名。book18.org
礦工們的勤黑的村舍是平著行人道起的,狹小得象百多年前的礦工住宅一樣。這些村舍都是洞著道路起,道路於是成了一條街了。當你走進這街裡面的時候,你便要立刻忘記了那開豁的、起伏的原野。這原野上還有著富堡和大廈聳立著,但是和鬼影一般了。現在康妮正到了那光赤的鐵道網的上頭,那兒四面都起著高大的鍍冶金屬的工廠和其他的工廠,歙人覺得四周只是些牆壁,鐵的聲音在囂響著,龐大的載貨車震動著地皮,號笛叫著。book18.org
然而當你沿著這條路下去,到了那曲折撤摟的市鎮中心時,在那教堂的後面,你便進到了一個兩世紀以前的世界上了。「查太萊」旅舍和那老藥房,便在這彎曲的街上。這街從前是通到這些富堡和權貴者們的遊樂別所在的曠野外去的大道。book18.org
在那街角上,一個警察正舉著手,讓三輛載著鐵條的貨車過去,使那可憐的者教堂顛震著。直至這些貨車過去了,那警察才向查太男爵夫人行禮。book18.org
在那市區的彎曲的老街兩旁,擠擁著所有舊而黑的礦工住宅。再過去,便是一排排較新而稍大的房屋,起在那山谷的坡上。這是些較現代的礦工的住宅。再遠一些,在那宮堡大廈所在的臨野上,煙與蒸汽夾雜著,漾盪著,星羅棋布著無數的紅磚建築,有的在低凹處,有的獰惡地在那斜坡上突入天際,這便是礦區。在這礦區的裡頭,轎式馬車和茅舍時代的老英格蘭,甚至羅賓漢時代的英格蘭還殘留著。在那兒,礦工們不做工的時候,他們的受壓制的好動的本能無聊起來;便東奔西竄地閒散浪蕩著;英格蘭喲,我的英格蘭!但是哪個是我的英格蘭?英格蘭的權貴者們的堂皇大廈,照起像來真是好看極了,而且在我們和伊莉莎白時代的人們之間創造了一種幻象的聯繫。古香古色的古老大廈,現在還存在著,和在慈愛的安妮王后與湯姆。 瓊斯的時代一樣。但是煙灰把褐黃色的粉漆弄黑了,很久以來便再也沒有那黃金顏彩了,而且一個一個地,象那些官堡一般,被人遣棄了。現在開始被人拆毀了。至於那育英格蘭時代的茅舍呢,現在卻變成芒寂的鄉野中的一些檻樓的大磚屋了。book18.org
現在,人們把官堡拆毀了,喬治風格的大廈也漸漸完了。那無美不備地喬治風格的大廈佛力治,當康妮的汽車打那門前經過時,也正在被人拆毀著。這大廈還是很完整的。大戰以前,維持萊一家人還是闊綽地住在裡面的,但是現在,人家覺得這大廈太大了,太花費了,並且四鄰都太仇視了,貴族都到了較為愉快的地方去住了,那兒,他們是可以揮霍著金錢而不必知道金錢之來處的。book18.org
這便是歷史:一個英格蘭把其他的一個英格半消滅了。煤礦業曾使那些大廈致富。現在卻把那些大廈消滅了。如同把那些茅舍消滅了一樣。工業的英覆半把農業的英格蘭消滅了。一種意義把另一種意義消滅了。新英格蘭把舊英格蘭消滅了。事態的繼續並不是有機的,而是機械式的。book18.org
屬於富裕階級的康妮,曾攀附著那殘餘的者英格蘭,直至經過了不少的年代,她才明白了,實際上,她的階級已經給這駭人的右怖的新英格蘭消滅了,而且這種消滅工作將繼續著,直至消滅凈盡了為止。佛力治萊沒有了,伊斯烏德沒有了,文達先生所愛的希勃萊也就要沒有了。book18.org
康妮在希勃萊停了一會。屋後的園門是挨近礦場鐵道和大路的交叉點的,希勃萊礦場本身就在那些樹叢後邊。園門大開著,因為礦工們是有權通過花園的。他們在園裡遊蕩著。book18.org
汽車經過了那點綴園景的水池旁邊一但礦工們卻把他們的報紙拋在這池裡一。然後由一條特別的小咱來到那大廈門前。這是個十八世紀中期的可愛的粉漆的建築。那兒有一條美麗的水松樹的小徑,這小徑從前是通到一個老屋去的。大廈的正面安靜地開展著,它的喬治風格的玻璃窗戶好象一些歡樂的眼睛似地閃爍著。屋後邊便量些令人羨慕的花園。book18.org
康妮覺得裡面的一切都比勒格貝可愛得多,光亮得多,並且更有生氣,都麗而雅致。房子的牆壁都嵌著乳黃色的木板,天花板油著金色,每樣東西都美妙修潔,一切布置都盡美盡妙,處處都花費過大量金錢的。甚至那些走廓都布置得寬大而可愛,優雅地彎曲著,並且充滿著生氣。book18.org
不過文達是孤獨地生活著,他深愛他的住宅。但是他的花園卻給他自己的三個煤礦場圍繞著。他的想法是很慷慨的。他的花園差不多是歡迎礦工們進來的。難道不是這些礦工們使他有錢的麼!所以,當他看見一君君的檻樓的工人到他的水池邊閒逛時一自然不能進到他的私人花園裡面,這幾是有個界限的一他便要說:「礦工們也許不象鹿子那樣可以點綴園景,但是他們比鹿子是有利得多了。」book18.org
但那是維多利亞王后在位的後半期一金錢滿地的黃金時代,那時,礦工們都是些「老實的工人」。book18.org
『文達把這種話向他的貴賓,那時還是威爾斯王子,半謝罪地說,那王子用他的帶喉音的英語回答說:「你說的很對,要是在桑德靈韓富的花園下面藏有煤炭的話,我定要在那青草上開個礦場,並且要認為那是最上等的花園布景。呵,我很情願用這價錢把化鹿去換礦工,我還聽說你的工人都是些好人呢。」book18.org
那時,這王子也許把金錢之美和工業之福惠說得過火一點吧。book18.org
但是這王子後來做了國王,而這國王也已崩逝了。現在是一位另外的國王,他的主要職秒似乎是在主持慈善粥研廠的開幕禮。book18.org
那些「好工人」,現在卻正浸蝕著希勃萊。大花園裡,雨後春筍似地起了許多新的肘落,「老鄉紳」的心裡,覺得這種民眾是異樣了,從前,他是心下寬大的,覺得你是自己的產業和自己的礦工們的主子。現在呢,一種新的精神在微妙地侵浸著,他覺得被排擠了。他的產業好象再也不屬於他了,那是不容人誤會的。礦業與工業、有著一個自我的意志。這意志是反對貴紳主子的!所有的礦工都是參預這意志的人,要想反抗這個意志是困難的,這意志使你失掉你的地位,或者使你從生命中滾蛋!book18.org
曾經講過軍隊的「多紳文達」,虧他還站得穩。但是他在晚飯之後,再也不想到花園裡去散步了。他差不多總是躲在家裡。一天晚上,他光著頭,穿著漆皮鞋和紫色的絲襪子,陪著康妮在園門邊去,用他的「咳,咳」不離口的上流社會的文雅的口氣和她談著,但是當他經過——群礦工面前時,他們只是望著他,頭都不點。康妮覺得這清瘦的、高雅的老先生在退縮著,好象一隻籠子裡的都麗的羚羊給庸俗的眼睛凝視著時退縮著一般。礦工們,在私人方面對他是沒有惡意的,一點也沒有。但是他們的精神是無情地。反抗他的。他們的心底里深深地怨恨地。在醜惡中生活著的他們,對於他的都麗的,斯文的,高雅的生活里含恨的。「他是誰呵!」他們所恨的是他與他們間的不同地方。book18.org
雖然,在他的英格蘭人的心和他的兵士之心的秘密處,他相信他們急恨這種「不同的地方」是有理由的,他覺得他的享受這一切優越的權益有點不對的,但是他是代表一種制度,所以他是不願被人排擠的。book18.org
只有死才能排擠他。在康妮訪他不久以後,死神突然地把他攫去了。在他的遺囑中,他並沒有忘記給克利福很大的好處。book18.org
繼承他的財產的人,馬上叫人把希勃萊拆毀了。因為保存這大廈太花錢了。誰也不願意住在那裡,於是這大便毀滅了。那美麗的水松樹的路線原來伐了。園中的樹木也砍光了。整個產業也分成小塊了。這地方是很近阿斯魏的。在這新的「無人之城」的奇異的荒原上,新起著一排排的舒適的屋宇;於是便變成了希渤萊新村子!book18.org
康妮到那裡去的一年以後,一切都工了,現在那裡是希特萊新村了,一座座紅磚的屋宇起在那些新避的街道上,沒有會夢想到十二個月以前,那裡還有過一座壯麗的粉漆大廈。book18.org
但是這是愛德華王所私授的花園布景法的新時代,這是一種拿煤礦場來點綴草地的花園布景法。book18.org
一個英格蘭把另一個英格蘭消滅了。鄉紳文達和勒格貝大廈的英格蘭是完了。死了,不過這種消滅工作還沒有做到盡頭罷了。book18.org
以後將怎樣呢!康妮是不能想像的。她只能看見一些新的磚石的街道鋪在田野上,新的建築物在礦場上起著,新的女工穿著她們的絲襪,新的男工到跳舞宮去。後輩人是完全意識不著老英格蘭的。在意識之繼續中,有個破缺,差不多是美國式的,但其實是工業的破缺。以後將怎樣呢?book18.org
康妮總覺得那兒並沒有以後。她想把她的頭藏匿在沙里;或者,至少藏匿在一個活著的男子的懷裡。,世界是這樣的錯雜,這樣的奇怪,這樣的醜惡!普通的人是這樣多,而又這樣可怕,真的!她回家去時,心裡這樣想著,望著礦工們緩慢地離開礦坑,又炭又黑,一身歪著,一邊肩聳著,一邊肩低著,響著他們的沉重的鑲鐵的長靴。臉色蒼白得鬼似的,眼睛閃著自,預項縮著,肩膊失瞭望膊的模樣。這是人,這是人,唉。在某種說法上,他們是些忍耐的好人;在其他的說法上,他們只是鬼。他們的人類所應具有的某種東西被戮殺了。然而,他們卻是人,他們卻能生孩子,人是可以由他們而生孩子,可怕的,可怕的思索呵:他們是溫和的好人。但是他們只是一種半人,灰色的半人,直至現在,他們是「好」的,但這也不過是他們的一半是好的,呵!假如他們死了的部分甦醒過來!晤!去想像這個,真是太可怕了!康妮是深怕工人群眾的,她覺得他們是這樣的不可思議。他們的生命是絕對沒有美的,絕對沒有直覺的,老是「在礦坑裡」。book18.org
這樣的人所生的孩子!呵,天喲天!book18.org
雖然,梅樂士是這樣的一種人生的。也許不十分是。在人情上,四十年是有變遷的,有大大的變遷的。欽與煤把人類的肉體與靈魂深深地吞食了。book18.org
雖然,那醜惡休身的人類卻生活著!這一切結果要怎樣呢?也許煤炭消滅之日,他們也會從這地面上消滅了罷。他們是當媒炭號召他們時,成千成萬地從無中而來的,或者他們只是些煤層里的怪異的動物罷,他們是另一世界的生物,他們是煤的一種無素,好像鐵工是鐵的一種無素的一樣。這是些非人的人。他們是煤、鐵與陶土的靈魂。炭素、鐵索、砂素等元素的動物。邊些小元素,他們也許有點奇異的非人的礦物的美;跟煤的光澤,鐵的重量也藍色與抗力,玻璃的透明一樣的美。礦物世界的妖怪的、傴僂的、無素的生物!他們屬於煤、鐵與闊土,正如魚之屬於水、蟲之屬於腐木一樣。他們是礦物的分解物的靈魂!book18.org
康妮懼怕這煤和鐵的米德蘭,這種懼怕使她周身覺得一種怪異的感覺如同受了流行感冒一樣,她覺得高興地離開了這一切而回到家裡,把頭埋在沙里,她甚至覺得高興地去和克利福聊天。book18.org
「當然啦,我不得不在彭萊小姐的店裡喝杯茶。」她說。book18.org
「真的麼!但是文達家裡會請你喝茶的。」book18.org
「呵。是的,不過我不便卻彭萊小姐的情。」book18.org
彭萊小姐是個臉色帶黃的老處女,有個大鼻子和浪漫的氣質,她侍候人喝茶時候的殷勤熱烈,是好象在做聖典一樣的。book18.org
「她問起我沒有?」克利福說。book18.org
「當然啦!『請問夫人,克利福男爵身體好嗎?』我相信她把你看得比嘉威爾小姐還高呢。」book18.org
一「我想你對地說了我身體很好罷?」book18.org
「是的!她聽了這話,好象聽了我對她說天堂的門為你開了一般的喜悅。我對她說,要是她來達娃斯喻時,她定要到這兒來看看你。」book18.org
「我!為什麼?來看看我!」book18.org
「呵,是的,克利福。你不能尿讓人家這樣崇拜你而不稍稍報答人家。在她的眼裡,嘉巴多西亞的聖喬治都絕對趕不上你呢。」book18.org
「你相信她會來嗎?」book18.org
「呵。她的臉紅了起來,那片刻問,她變得怪美麗的,可憐的東西!為汁麼男子們不跟真正崇拜他們的女子結婚呢?」book18.org
「女子們的崇拜開始得太遲了。但是她有沒有說她會來?」book18.org
「呵!」康妮模仿著彭萊小姐的喘息著的聲音說,「夫人喲、我哪幾敢這麼告次!」book18.org
「造次!多麼可笑!但是我希望她不要真的來了,她的茶怎麼洋?」book18.org
「呵,立敦茶,濃得很呢!但是,克利福,你知道你是彭萊小姐和許多;寶一類的老處女的《玫瑰史》?,麼?」book18.org
「縱令這樣,我也不引以為榮。」book18.org
「她們把你在畫報上所登的像怎。都好象寶貝般藏了起來,並且她們也許每天晚上都替你祈禱呢,真是樟極了。」book18.org
她回到樓上去換布裳。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對她說。book18.org
「你是不是覺得在結婚生活之中,有些什麼永存的東西?」book18.org
她望著他。book18.org
「不過,克利福,你把『永存』看得象個帽子似的,或者看得象個長長的鏈索似的,施曳一個人後邊,無論人走到多麼遠都得曳著。」book18.org
她煩惱地望著她。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他說,「假如你到威尼斯去,你不要抱著一種希望,希望有個什麼可以認為大正經的情史罷。」book18.org
「在威尼斯有個可以認為大正經的情史?不,放心罷!不,我在威尼斯決不會有個比小正經更正經的情史的。」book18.org
她的聲調里,帶著一種奇特的輕鄙的意味。他皺著眉頭望著她。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當她到樓下去時,她看見守獵人的狗一佛蘿茜,正坐在克利福臥室門前的走廓里,輕輕地叫著。book18.org
「怎麼,佛蘿茜」她溫柔地說,「你在這兒幹嗎?」book18.org
她靜靜地把克利福的門打開了,克利福正坐在床上,他的床桌的打字機推在一邊。守獵人站在床邊等著,佛蘿茜跑了進來,梅樂士的頭部和眼睛做了個輕輕的姿勢叫它到門外夫,它才溜了出來。book18.org
「呀,早安,克利福!」康妮說,「我不知道你們有事呢。」book18.org
然後她望著守獵人,向他道了早安。他摸稜地望著她,低、聲地回答著。但是僅僅他的現在,已使她覺得一種熱情之浪蕩到她身上來了。book18.org
「我打擾了你們嗎,克利福?真對不起。」book18.org
「不,那是毫無緊要的事。」book18.org
她重新走出門來,到第一層樓上的藍色梳妝室里去,她坐在窗前,望著他那種奇異的、靜默的形態向那大路下去。他有著一種自然緘默的高貴,一種冷淡的驕傲,和某種弱不禁風的神氣。一個僱工!一個克利福的僱工!「親愛的布魯圖斯喲,不要埋怨我們的昨辰不烘照,如果我們侈共一等,那是我們自己的過錯呵。」book18.org
他是不是低人一等呢?他是不是?他那一方面又覺得他怎樣呢?那是太陽光耀的一天,康妮在花園裡工作著,波太太幫著她。為了一種什麼緣故,這兩個女人,給人類間存在著一種不可解的同情之潮所溶台了,她們把麝香石竹系在栓子上,她們種著一些夏季的小植物,這種工作她們倆都喜歡的。康妮尤其覺得把小植物的嫩根播入輕鬆的黑土裡,再把它們輕輕埋好,是一種快樂的事,在這春日的早晨,她覺得子宮的深處在顫動著。仿佛陽光照了它,而使它快活起來似的。 「你丈夫過世好多年了罷?」她一邊對波太太說,一邊拿起了一根小植物放在泥穴里。book18.org
「二十三年了!」波太太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把樓斗菜一一分開。「自從他們把他帶回家裡到現在。有二十三年了。」book18.org
「康妮聽了這」帶回家裡「的可怖的結局,心裡不禁嚇了一跳。book18.org
「你以為她是為什麼遭難的?」她問道。「他生前和你快樂麼?」book18.org
這是婦人與婦人間的一個問題,波太太用她的手背,把垂在臉上的一撮頭髮拂了開去。book18.org
「我不曉得,夫人!他是一種不屈不撓的人;並且不願與他人同道的,那是一種致命的固執性:寧死而不願低頭,你知道,他對什麼都是漠然,我認為那是礦坑的罪過。他原就不應該到礦坑裡做工的。但是他還小的時候,他的父親便強迫他到礦坑裡做工。這一來,當你過了二十歲時,那是不太容易改行的了。」book18.org
「他曾說過他討厭到礦坑裡做工麼?」book18.org
「呵。不!從來沒有說過!他是從來不說他厭惡什麼的」book18.org
他只露著難看的面色罷了。他是那些粗心大意的人之一;好象大戰開始的時候,那些第一批狂歡赴戰,立刻陣亡的青年們一樣他的頭腦不是不清醒。就是什麼都漠然。我常對他說:「您下對什麼漠然。誰也不管!但這不是真的!呵。當我生第一胎孩子時,他那一動不動的靜默著的神氣。和孩子生過後,他望著我的那種悽慘的眼睛!那時我受了不小的苦痛。但是我得去安慰他。我對他說:」不要緊的,親愛的,不要緊的!『他望著我,怪的道笑著。他從來不說什麼的,但我相信從此以後,他在夜裡和我再也沒有什麼真正樂趣了;他再也不您意任性了。我常對他說:「呵。親愛的。讓您自己任性點罷!』……我有時是要對他說這種粗的話的。他卻不說什麼,池總是不願讓他自己任性時兒,也許他不能罷。他不願我再有孩子了,我常常埋怨他的母親。她不該讓他進產房裡來的。他不應到那裡去的。男子們的旦熟思起來的時候,是要把一切事情都張大起來著。」book18.org
「那對他有這麼大的影響麼?」康妮驚愕地說。book18.org
「是的。那種生產的苦痛。他是不能認為天然的。那把他夫婦之愛中所應得的樂趣都糟塌了。我對他說:」要是我自己都不介意,為什麼你要介意?那是我的事情呢!……『他中回答道:「那是不公道的!」book18.org
「也許他是個太易感動的人吧。」康妮說。book18.org
「對了!當你認識了男子的時候,你便知道他們在不該感動的地方。便太易感動了。我相信,連他自己也不曉得他是痛恨礦坑的,恨得入骨的,他死後的臉容是那麼安靜。仿佛他是被解救了似的。他生前是很漂亮的一個青年!當我看見他那麼安泰。那麼純潔的樣子,仿佛是他自己願意死似的。我的心都碎了。唉!真的,那使我的心都碎了。但是那是礦坑的罪過。」book18.org
說著,她流了幾滴傷心淚。康妮卻哭得比她更厲害。那天是個溫暖的春日。空中浮蕩著與黃花的香馨,許多東西在萌牙,陽光的精華充滿著肅靜的園裡。book18.org
「你一定難過極了!」康妮說。book18.org
「阿夫人!起初我還不太明白呢,我只能反覆地哭著說: 『我的人喲,為什麼你要離開我!……』我再也找不著其他的話說。但是我總覺得他會回來的。」book18.org
「但是那並不是他要離開你呢。」康妮說。book18.org
「是的,夫人!那不過是我哭著時說的傻話,我繼續地希望著他會回來的。尤其是在夜裡,我眼不交睫地想著,為什麼他不在這床上?……仿佛我的感覺不容我相信他是死了似的。我只覺得池是定要回來的。回來假緊著我躺著,使我可以覺得他是和我在一起,我唯一所希望的,便是感覺著他溫暖暖地和我在一起。唉!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的捻,經過了多少年。我才明白他不會回來了!」book18.org
「和他的肉體的接觸不會回來了。」康妮說。book18.org
「對啦。夫人!和他的肉體的接觸!直至今日。我還忘不了,而且永久也忘不了的。假如上面有天的話,他將在那兒。他將假緊著我躺著,使我能入睡。」book18.org
康妮驚懼地向她的深思的標緻的臉孔瞥了一眼。又是一個達娃斯哈出來的熱情的人!和他的肉體的接觸:「因為愛之束縛。不易解開!」book18.org
「你一旦深愛了一個男子時,那是可怕的!」她說。book18.org
「唉!夫人、那便是使人覺得這麼苦痛的原因,你覺得人們都是希望他死的。你覺得礦坑是存心害死他的。唉。我覺得假如世上沒有礦坑。並且沒有經營煤礦的人的話,他是決不會離開我的。但是他們全都是想拆散一對相投的男女。」book18.org
「肉體地相投的男友。」康妮說。book18.org
「對了,夫人!這世上鐵石心腸的人太多了,每天早晨,當他起來去礦坑裡做工時,我總覺得那是不祥的,不祥的,但是他除了到礦坑裡做工以外還能怎樣呢?一個窮人能怎樣呢?」book18.org
一種奇異的疾恨燃燒著這個婦人。book18.org
「難道一種接觸關係能夠延續到這麼久麼?」康妮突然地問道,「那使你這麼久還能夠感覺著他麼?」book18.org
「呵,夫人,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能持久的呢?孩子們長大了便要離開你。但是男子,呵!……但是連這點接觸的記憶,他們都想把你奪殺了。甚至你自己的孩子!不過,誰知道!我們也許是要分離的。但是感情是不同的東西喲,也許最好是永遠不要愛上誰。不過,當我看見那些從來不曾真正地受男子徹底地溫暖過的女人,我便覺得她們總是些可憐蟲。不怕她們穿得多漂亮。風頭出得多有勁,不,我的主意是不會變的。我對於人世是沒有什麼尊敬的。」book18.org
第十二章book18.org
午飯過後,康妮馬上便到林中去,那真是可愛的一天。蒲公英開著太陽似的花,新出的雛菊花是棕的自,擦樹的茂林,半開的葉子中雜著塵灰顏色的垂直花絮,好象是一幅花邊。大開著的黃燕蔬。滿地簇擁。象黃金似的在閃耀。這種黃邊。是初夏的有力的黃色。蓮馨花灰灰地盛開著。花姿招展的蓮馨花。再也不畏縮了。綠油油的玉簪。象是個蒼海。向上舉著一串串的蓓蕾。跑馬路上,毋忘我草亂蓬蓬地繁生著。樓斗萊乍開著它們的紫藍色的花苞。在那矮叢林的下面。還有些藍色的鳥蛋殼。處處都是蕾芽。處處都是生命的突躍!book18.org
守獵人並不在那小屋裡。那兒,一切都是在靜穆中。棕色的少雞在肆意地奔竄著。康妮繼續向著村舍走去。因為她要去會他。book18.org
村舍浸在太陽光里。在樹林的邊緣外。小園裡。重苔的野水仙叢簇地生長著。靠近大開著的門前。沿著小徑的兩旁。都是些重苔的紅雛菊。一隻狗吠著。佛蘿茜走上前來。book18.org
門大開著!那麼他是在家裡了。陽光鋪瀉在紅磚的階台上!當她經過小園裡時。她從窗里看見了他。穿著襯衣。正坐在桌邊吃著東西。狗兒輕輕地叫著。緩緩地搖著尾巴。book18.org
他站了起來,來到門邊,用一條紅手巾揩著嘴,嘴裡不住地咀嚼著。book18.org
「我可以進來嗎?」她說。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簡樸的房子裡。陽光照了進去,房子裡還帶著羊排煎過後的味道。煎煮東西用的爐子還在防火架上。旁邊,那白色的地上。有今盛著馬鈴薯的黑鍋子。放在一張紙上。火是紅的。但是不太起勁;通風的爐門關著。開水壺在響。book18.org
桌了上擺著碟子,裡面是些馬鈴薯和剩下的羊排。還有一個盛著麵包的簍子和一隻盛著啤酒的藍杯子,桌上鋪著一張白色的漆布。他站在陰影處。book18.org
「你的午餐吃得晚呢。」她說「請繼續吃罷!」book18.org
她在門。邊的陽光里,坐在一把木椅上。book18.org
「我得到了斯魏去。」他一邊說著,一邊坐了下來,。但他並不吃。book18.org
「請吃罷。」她說。book18.org
但他還是不吃。book18.org
「你要吃點什麼東西嗎?」他用著土話問她。「你要喝杯茶麼?開水壺裡有開著的水。一他欠身起來。book18.org
「假如你讓我自己來弄擴知。」她說著站了起來,他仿佛憂悶的樣子,她覺得她正使他煩惱不安。book18.org
「艱險罷,茶壺在那邊。」一他指著一個壁角的褐色的小櫥子。「茶杯和茶,是在你頭脾爐架上。」book18.org
她從爐架上取下了那黑茶壺和一盒茶葉。她用熱水把茶過來洗灌了,呆了一會,不知把水倒在哪裡好。book18.org
「倒在外邊。」他看見了她的遲疑的樣子說,「那是凈水。」book18.org
她走到門邊,把水倒在小徑上,多可愛的地方。這麼清靜。這麼真的森林世界!橡樹發著赭黃色的小葉兒;花園裡,戲雛菊象是些紅毛絨上的鈕結似的。她望著門檻上那塊帶洞的大石板。現在這門檻上跨過的腳步是這麼少了。book18.org
「這兒真是個可愛的地方。」她說:「這麼美妙地靜寂。一切都靜寂而富有生命!」book18.org
他慢慢地、有點不太願意地重新用他的餐午,她能感覺到他是很掃興的,她默默地沏了花,把茶壺放在爐灶上,她知道普通人是這麼做的,他推開碟子。走到屋後邊去,她聽見了開門閏的聲響,一會兒他拿了一盤干酷和牛油回來。book18.org
她把兩個茶杯放在桌上;這是僅有的兩個茶杯。book18.org
「你喝杯茶嗎?」她說。book18.org
「假如你願意的話,糖在柜子里,牛奶過來也在那兒。牛奶在伙食間裡。」book18.org
「我把你的碟子收了好嗎?」她問道。他向她望著。微微地冷笑起來。book18.org
「晤……假如你願意的話。」他一邊說,一邊慢慢地吃著麵包和干酷她到後邊洗滌碗碟的側屋裡。水龍頭是安在那兒的,左邊有個門。無疑地這是伙食間的門了。她把這個門打開了。看見了這個所謂伙食間,差不多笑了:這只是一個狹長的粉白著的壁櫥。但是這裡面還布置得下一桶啤酒和幾食物。她從一個黃罐里取了點牛奶。book18.org
「你的牛奶怎麼得來的?」當她回到桌邊時,她伺他道。book18.org
「弗林家裡的。他們把瓶子放在畜牧場邊。你知道的,就是那天我遇著你的那個地方。」book18.org
但是他是很掃興的樣子。book18.org
她斟了茶。然後舉著牛奶過來。book18.org
「不要牛奶。」她說,他好象聽見什麼聲響,向門外疾望著。book18.org
「我想把門關了的好。」他說。book18.org
「那未免可惜了。」她答道。「沒有人會來吧,是不是?」book18.org
「那是千載一時的。不過誰知道呢。」book18.org
「縱玲有人來了也不打緊。」她說。「我不過來喝一杯茶罷了。調羹在哪兒?」book18.org
他彎身把桌子的舞屜打開了。康妮坐在桌邊。大門裡講來的陽光曬著她。book18.org
「佛蘿茜!」他向那睡在樓梯下一塊小席上的狗說,「去守望去,去守望去!」book18.org
他舉著手指,狗兒奔了出去個察。book18.org
「你今天不快活嗎?」她問道。book18.org
他的藍色的眼睛迅速地轉了過來凝視著她。book18.org
「不快活?不,只有點兒煩惱罷了!我得去請發兩張傳票,去傳我所捉得的兩個偷獵的人。咳,我是討厭這類事情的。」book18.org
他說的是冷靜、正確的英語,他的聲音里含著怒氣。book18.org
「你討厭當守獵人嗎?」她說。book18.org
「當守獵人?不!只要人們讓我安安靜靜的。但是到了要我上敬禮察署和其他的地方,等著那些混蛋來理我的時候 ……呵,咳,我便要發瘋了……」他著帶點幽默味道微笑著。book18.org
「難道你不能真正在自立麼?」她問道。book18.org
「我?我想我能夠的,我有我的恤金使我生活。我能夠的!但是我得是點工作,否則我便要悶死。那是說,我需要點什麼事情使我不空閒著。而我的壞脾氣是不容我為自己工作的。所以便不得不替他人做事了。不然的話,我的壞脾氣來了,不出一月,便要把一切踢翻,所以算起來,我在這兒是很好的,尤其是近來……」book18.org
他又向她幽默地起來。book18.org
「但是為什麼你有這種脾氣呢?」她問道,「難道你『常常」 都是壞脾氣的麼?「book18.org
「差不多是常常鐵。」他笑著說,「我有滿腔的忿懣。」book18.org
「什麼忿港?」她說。book18.org
「忿港!」他說「你不知道那是什麼嗎?」book18.org
她失望地靜默著。他並不注意她。book18.org
「下個月我要暫時離開這兒了。」她說。book18.org
「是麼?到那兒去?」book18.org
「威尼斯。」book18.org
「威尼斯?和克利福男爵去麼?去多久?」book18.org
「一個月上下。」她答道,「克利福他不去。book18.org
「他留在這兒麼?」他問道。book18.org
「是的,他是不喜歡在他這種情境中旅行的。」book18.org
「暖,可憐的傢伙!」他帶著同情心說。book18.org
停了一會。book18.org
「我走了你不會把我忘記罷,會不會?」她問道,他又向她凝視起來。book18.org
「忘記?」他說,「你知道沒有人會忘記的。那不是個記憶的問題。」book18.org
她想問:「那麼是個什麼問題呢?」但是她忍住了。她只用一種沉啞的聲音說:「我告訴了克利福,也許我極個孩子了。」book18.org
現在他帶著強烈的好奇心,真正地望著她。book18.org
「真的麼?」他終於說:「他說了什麼?」book18.org
「呵,他是無所謂的,只在孩子似乎是他的,他倒要喜歡呢。」book18.org
她不敢看她。他靜默了好一會,然後再凝望著她。book18.org
「沒有提到我,當然吧?」他說。book18.org
「沒有,沒有提到你。」她說。book18.org
「不,他是決難容忍我做他的代庖人的。……那麼他將怎樣設想這孩子的來源呢?」book18.org
「我可以在威尼斯有個情人呀。」book18.org
「不錯。」他緩緩在回答道,「這便是你到威尼斯去的緣故了。」book18.org
「但並不是真為了找情人去。」她望著他,辯護著說。book18.org
「只是做個樣子罷了。」他說。book18.org
兩個人重新靜默著。他望著窗外,半悲傷、半譏嘲地苦笑,她是恨他這種勞笑的。book18.org
「難道你沒有預先設法避免孩子麼?」他突然說,「因為我沒有那工具。」book18.org
「沒有。」她說,「我恨那樣。」book18.org
他望著她,然後又帶著那特殊的詭譎的苦笑,望著窗外。兩個人緊張地靜默著,最後,他迴轉頭來,譏否則地向她說:「那麼,那便是你要我的緣故,為了要有個孩子的緣故吧?」book18.org
她低著頭。book18.org
「不,事實上不是這樣?」她說。book18.org
「為什麼事實上?」他用著有點激烈的聲音問道。book18.org
她埋怨地望著她,說:「我不知道。」他大笑起來。book18.org
「你不知道,那麼我知道麼!」他說。book18.org
兩人靜默了好久,冷森森地靜默著。book18.org
「唔。」他最後說,「隨夫人的便,如果你有了個孩子,我是喜歡送給克利福男爵的。我並不吃什麼虧。我倒得了個很快意的經驗,的確快意的經驗:」……他伸著腰,半打著呵欠,「如果你把我利用了,那並不是我麼一次給人利用,而且這一次是最快意地給人利用了,雖然這對於我是不十分榮譽的事。」 ……他重新奇異地伸著懶腰,他的筋肉顫戰著,牙關緊閉著。。「但是我並沒有利用你。」他辯護著說。book18.org
「我是聽夫人作用的。」他答道。book18.org
「不。」她說,「我喜歡你的肉體。」book18.org
「真的麼?」他答道,笑著,「好,那麼我們是兩訖子,因為我也喜歡你的。」book18.org
他的奇異的陰暗的兩眼望著她。book18.org
「現在我們到樓上去好不好?他用著一種窒息的聲音問她。book18.org
「不,不要在這兒,不要現在!」她沉重地說。雖然,假如他稍為緊持的話,她定要屈服了,因為她是沒有力量反抗他的。book18.org
他又把臉翻了轉去,好象把她忘了。book18.org
「我想觸摸你,同你觸摸我一樣。」她說,「我從來沒有真正地觸摸過你的身體。」book18.org
他望著她,重新微笑起來。現在?「他說。book18.org
「不!不!不要在這兒!到小屋裡去,你不介意罷?」book18.org
「你怎麼觸摸我?」他問道。book18.org
「當你撫摩我的時候。」book18.org
他的眼睛和她的沉重不安的眼睛遇著。book18.org
「你喜歡我撫摩你麼?」他老是笑著。book18.org
「是的,你呢?」book18.org
「呵,我!」然後他換了聲調說:「我也喜歡,那不用我告訴你的。」這是實在的。book18.org
她站了起來,拿起了帽子。「我得走了。」她說。book18.org
「你要走了麼?」他文雅地說。book18.org
她滿望著他來觸摸她,對她說些話,但是他什麼也不說,只是斯文地等待著。book18.org
「謝謝你的茶。」她說。book18.org
「我還沒有謝謝夫人賞光呢。」他說。book18.org
她向著小徑走了出去,他站在門口,微微地苦笑著。佛蘿茜舉著尾巴走了前來,康妮沉默地向林中蹣跚走去,心裡知道他正站在那兒望著她,臉上露著那不可思議的苦笑。book18.org
她狠掃興地、煩惱地回到家裡,她一點也不喜歡他說他是被人利用了。在某種意義上,這是真的,但是他不應該說了出來。因此她重新地給兩種感情占據著:其一是怨恨他,其一是慾望著與他和好起來。book18.org
她十分不安地、惱怒地用完了茶點後,立刻回到樓上房裡去了,但是她在房子裡不知所措,坐立不安。她得做點什麼事。她得再到小屋裡去。假如他不在那兒的話,那便算了。book18.org
她從旁門溜了出去,有時悶郁地直向目的地走去,當她來到林中那空曠地時,她覺得可怖地不安起來,但是他卻在那兒,穿著襯衣,蹲在雞籠前,把籠門打開了,讓母雞出來。在他周圍的那些小雛雞,現在都長得有點笨拙了,但比之普通的小雞卻雅致得多。book18.org
她直向他走了過去。book18.org
「你瞧!我來了。」她說。book18.org
「唉,我看見了!」他一邊,一邊站了起來,有點嘻笑地望著她。book18.org
「你現在讓母雞出來了麼?」她問道。book18.org
「是的,它們孵小雞孵到只剩一張皮、一把骨了,現在,它們全不想出來和取食了,一隻孵卵期的母雞是沒有自我的,它整個身心都為了它的卵或小雞。」book18.org
可憐的母雞!多麼盲目的愛!甚至所孵的卵並不是它們自已的!康妮憐地望著它們,好懶情他之間,給一種陰鬱的靜默籠罩著。book18.org
「我們進小屋裡去吧?」他問道。book18.org
「你要我去麼?」她猜疑地問道。book18.org
「是的,假如你願意來的話。」book18.org
她靜默著。book18.org
「那麼來吧。」他說。book18.org
她和他進到了小屋裡,當他把門關上時,裡面全黑了,於是他在燈籠里點了個小火,和前次一樣。book18.org
「你把內衣脫了麼?」他問道。book18.org
「脫了!」book18.org
「好,那麼我也把我的脫了。」book18.org
他把氈子鋪在地上,把一張放在旁邊,是預備蓋的。她把帽子除了,把頭髮鬆了一松。他坐了下來,脫著鞋和腳絆,解著他那粗棉布褲的扣子。book18.org
「那麼躺下吧!」他說。那時他只穿著一件襯衣站著。她默默在服從著,他也在她旁邊躺了下去,拉了氈子把他們蓋著。book18.org
「好了!」他說。book18.org
他掀起了她的衣裳,直至胸膛上。他溫柔地吻著她的乳房,把兩隻乳峰含在唇里,輕輕地愛撫著。book18.org
「呵,您真是可愛,您真是可愛!」他說,突然寺把他的臉,在她溫暖的小腹上碾轉地摩擦著。book18.org
她呢,伸著兩臂在他的襯衣裡面摟著他,但是她卻害怕,害怕他的纖瘦、光滑的、似乎強毅有力的裸體,害怕那堅猛的筋肉,她覺得又畏縮又害怕。book18.org
當他幽怨似地說「呵,你真是可愛!」時,她裡面的什麼東西在抖戰起來,而她的精神裡面,什麼東西卻僵結起來準備反抗;反抗這可怕的肉的親密,反抗他的奇特而迅疾的占有。這一次,她並沒有被她自己的銷魂的情慾所壓倒,她躺著,兩手無力地放在他的舞動的身上,無論怎樣,她都禁不住她的精神在作局外觀;她覺得他的臂部的衝撞是可笑的,他的陰莖的那種渴望著得到那片刻的排匯的樣子是滑稽的。是的,這便是愛,這可笑的兩臂的衝撞這可憐的、無意義的、潤濕的小陰莖的萎縮。這便是神聖的愛!畢竟,現代人的藐視這種串演是有理由的,因為這是一種串演。有些詩人說得很對,創造人類的上帝,一定有個乖庚的、幽默的官能,他造了一個有理智的人,而同時卻迫他做這種可笑的姿勢,而且使他盲目地追求這可笑的串演。甚至一個莫泊桑都覺得愛是屈辱的沒落。世人輕蔑床第間事,卻又做它。book18.org
冷酷地、譏消地,她的奇異的婦人之心遠引著,雖然她一動不動地躺著,但是她的本能卻使她挺起腰子,想把那男子擠出去,想從他的醜惡的緊抱中,從他的怪誕的後臂的衝撞中逃了出來。這男子的身體是個愚蠢的、魯莽的、不完備的東西,它的缺憾的笨拙,是有點令人討厭的。人類如果是完完備地進化的話,這種串演,這種「官能;是定要被淘汰的。book18.org
當他很快地完了時,當他臥在她的身上,狠靜默的遠引著,遠引在一種奇異的,靜息的境域裡,很遠地,無室她所不能及的天外時,她開始在心裡做哭起來,她覺得他象潮水似的退開,退開,留下她在那兒,象一塊海岸上的小石。他舞退著,他的心正離開著她,他知道。book18.org
一股真正的哀傷襲據著她心,她痛哭起來。他並沒有注意,也許甚至不知道。強烈的嗚咽愈來愈厲害。搖撼著她,搖撼著他。book18.org
「暖」他說,「這一次是失敗了,你沒有來呢」book18.org
這樣看來,他是知道的!她哭得更劇烈了。book18.org
「但是怎麼啦?」他說,「有時是要這樣的。」book18.org
「我……我不能愛你。」她哭著說,突然地,她覺得她的心碎了。book18.org
「您不能?那麼,您不用愛就是!世上並沒有法律強迫您愛。聽其自然好了。」book18.org
他的手還是她的胸上;但是她卻沒有摟著他了。book18.org
他的話是不太能安慰她的。她高聲地鳴咽起來。book18.org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他說,「甜的要,苦的也要,這一次是有點苦的。」book18.org
她哀痛地哭道:「但是我很想愛你,我卻不能」那是可怕的!「book18.org
他半苦昧、半椰榆地笑了一笑。book18.org
「那並不可怕。」他說,「縱令您是那麼覺得,您涌使不可怕的東西成為可怕。不要管您愛不愛我。您絕不能勉強的。一籃核桃之中,總有個二泊。好的壞的都得要。」book18.org
他撒開了他的手,再也不觸摸著她了。現在,她再也不被他觸摸著了,她頑皮地覺得滿足起來。她憎恨他的土話:這些 「您」,「您」,「您的」,假如他喜歡的話,他可以站了起來,毫不客氣地直站在她面前,去如他那燕京飯店唐的粗棉布的褲子,畢竟蔑克里斯還知羞地背過臉去。這個人卻是這樣的自信,他甚至不人們會覺得他是魯莽無教養的。book18.org
雖然,當他默默地舞了出來預備起身時,她恐怖地緊抱著他。book18.org
「不!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不要和我鬥氣!抱著我罷!緊緊地抱著我罷!」她盲目地,瘋狂地,哺哺地說,也不知道自己說著什麼,她用一種奇異的力量緊抱著他。她要從她自己的內在的暴怒中和反抗中逃了出來,這占據著她的內在的反抗力,是多麼強呵!book18.org
他重新把她抱在他的兩臂中,緊壓著她。突然地,她在他的兩臂中變成嬌小了,這樣地嬌小而貼服了。完了,反抗力沒有了,她開始在一種神妙的和平里溶解了。當她神妙地在他的兩臂中溶解成嬌小玲瓏地時候,他對她的情慾也無限地膨脹了。他所有的血管里都好象為了這臂里的她,為了她的嬌媚,為了她的勾人心魂的美,沸騰著一種劇烈的,卻又溫柔的情慾。他的棄著純粹的溫柔的情慾的手,奇妙地,令人暈眩地愛撫愛她,溫柔地,他撫摩著邊腰間的軟油的曲線,往下去,再往下去,在她柔軟而溫暖的兩股中間,移近著,再移近著,直到她身上最生罷的地方。她覺得他象是一團慾火,但是溫柔的欲燕且她覺得自己是溶化在這火焰中了。她不能自禁了。她覺著他的陰莖帶著一種靜默的、令人驚奇的力量與果斷,向他堅舉著,她不能自禁地去就他。她顫戰著降服了。她的一切都為他開展了。呵!假如他此刻不為她溫存,那是多麼殘酷的事,因為她是整個地為他開展著,整在地在祈求他的憐愛!book18.org
那種強猛的,不容分說地向她的進入,是這樣的奇異這樣的可怕,使她重新顫戰起來,也許他的來勢要象利刃似的,一刀刺進她溫柔地開展著的肉里,那時她便要死了。她在一種驟然的、恐怖的憂苦中,緊緊地抱著她。但是,他的來勢只是一種緩緩的、和平的進入,幽暗的、和平的進入,一種有力的、原始的、溫情的進入,這種溫情是和那創造世界時候的溫情一樣的,於是恐怖的情緒在她的心裡消退了。她的心安泰著,她毫無畏懼了。她讓一切盡情地奔馳,她讓她自己整個地盡情奔馳,投奔在那泛濫的波濤里。book18.org
她仿佛象個大海,滿是些幽暗的波濤,上升著,膨脹著,膨脹成一個巨浪,於是慢慢地,整個的幽暗的她,都在動作起來,她成了一個默默地、蒙昧地、興波作浪的海洋。在她的裡面,在她的底下,慢慢分開,左右蕩漾,悠悠地、一波一浪蕩到遠處去。不住地,在她的最生動的地方,那海底分開,在若蕩漾,中央便是探海者在溫柔的深探著,愈探愈深,愈來愈觸著她的底下;她愈深愈遠地暴露著,她的波濤越盪越洶湧地盪到什麼岸邊去,使她暴露著。無名者的深探,愈入愈近,她自己的波濤越盪越遠地離開她,拋棄她,直至突然地,在一種溫柔的、顫戰的痙攣中,她的整個生命的最美妙處被觸著了,她自己知道被觸著了,一切都完成了,她已經沒有了,她已經沒有了,好也不存在了,她出世了:一個婦人。book18.org
唉!太美了,太可愛了!在那波濤退落之中;她體會這一切的美而可愛了。現在她整個的身體,在深情地緊依著那不知名的男子,在盲目地依戀著那萎縮著的陰莖,它,經過了全力的、狂暴的衝刺後,現在柔軟地、嬌弱地、不自知地退縮著。當它,這神秘的銳敏的東西從她的肉里退了出來時,她不自學地叫了一聲,一聲迷失的呼喊,她試著把它放了回去。剛才是這樣的佳妙!這樣的使她歡快!book18.org
現在她才知道了那陰莖的小巧,和花蕊似的靜躺,柔嫩,她不禁又驚奇地尖銳了叫了一聲,她的婦人的心,這權威者的;柔嫩而驚奇地叫著。book18.org
「可愛極了!」她呻吟著說,「好極了!」book18.org
但是他卻不說什麼,靜息地躺在她身上,只是溫柔地吻著她。她幸福地呻吟著,好象一個犧牲者,好象一個新生的東西。book18.org
現在,她的心裡開始對他奇怪地驚異起來了。一個男子!這奇異的男性的權威壓在她身上!她的手還有點害怕地在他身上輕撫著,害怕他那曾經使她覺得有點厭惡的、格格不入的奇民蝗東西;一個男子。現在,她觸摸著他,這是上帝的兒子們和人類的女兒們在一起的時候了,他多麼美,他的皮膚多麼純潔!多麼可愛,多麼可愛,這樣的強壯,卻又純潔而嫩弱!多麼安靜,這敏銳的身體!這權威者,這嫩弱的肉,多麼絕對地安靜!多美!多美!她的兩手,在他的背上畏怯地向下愛撫著,直到那溫軟的臀上。美妙!真是美妙!一種新知覺的驟然的小火焰,打她的身里穿過,怎麼這同樣的美,她以前竟只覺得厭惡?摸觸著這溫暖生動的臀部的美妙,是不能言嗡的!這生命中的生命,這純潔的美,是溫暖而又有力的。還有他那兩腿間的睪丸的奇異的重量!多麼神秘!多麼奇異的神秘的重量,軟軟的,沉重的,可以拿來放在手上。這是根蒂,一切可愛的東西的根蒂,一切完備的美的原始的根蒂。book18.org
她緊依著他,神奇地驚嘆起來,這種驚嘆差不多可說是警畏恐怖的驚嘆。他緊緊地抱著她,但是不說什麼,他決不會說什麼的。她假近著他,更加假近著他,為的是要親近他那感官的奇異在他的絕對的、不可思議的安靜中,她又覺得他那東西,那另一個權威者,重新慢慢地顫舉起來,她的心在一種敬畏的情緒中溶化了。book18.org
這一次,他的進入她的身內,是十分溫柔的,美艷的,純粹的地溫柔,純粹地美艷,直至意識所不能捉摸。整個的她在顫戰著。象生命之原液似的,無知而又生動,她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她不復記憶那是怎樣過去的,她只知道世上再也沒有這樣可愛的事情了。就只這一點兒,然後,她完全地靜默著,完全地失掉意識,她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他和她一樣地靜默著。和她一樣地深陷在無底的沉寂中,關於這一切,他們是永不會開口的。book18.org
當她的意識開始醒轉的時候。她緊依在他的胸前,哺哺地說:「我的愛!我的愛!」而他則沉默地緊抱著她,她蜷伏在他的至善至美的胸膛上。book18.org
但是他依舊是在那無底的靜默中,他奇異地,安靜地,把她象花似的抱著。book18.org
「你在那兒?」她低聲說,「你在那兒?說話罷!對我說說話吧!」book18.org
他溫柔地吻著她,喃喃地說:「是的,我的小人兒!」book18.org
但是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他在那兒,他的那種沉默,使她覺得似乎是失落了。book18.org
「你愛我,是不是?」她喃喃地說。book18.org
「是的,您知道!」他說。book18.org
「但是告訴我你愛我吧!」她懇求道。book18.org
「是的!是的!您不覺得麼?」他模糊地但是溫柔地、確信地說。她愈緊地、愈緊地依著他。他在愛戀之中比她安泰得多了,她卻需要他再使她確信。book18.org
「你真的愛我吧!」她固執地細聲說。他的兩手溫柔地愛撫著她,好象愛撫著一朵花似的,沒有情慾的顫戰,但是很微妙,很親切的。她呢,卻依舊好象恐怕愛情要消遁似的。book18.org
「告訴我,你愛我吧」她懇求說。book18.org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說。她覺得他的問話,使他遠離著她了。book18.org
「我們得起來了吧?」他最後說。book18.org
「不!」她說。book18.org
但是她覺得他分心了,正在聽著外邊的動靜。book18.org
「差不多天黑了。」他說。從他的聲音里,她聽出了世事是不容人的,她吻著他,心裡帶著一個婦人在放棄她的歡樂時的悲傷。book18.org
他站了起來,把燈火轉大了,然後,很快地把衣褲重新穿上。他站著,一邊束緊著他的褲子。一邊用兩隻烏黑的大眼睛俯望著她。他那帶幾分紅熱的臉孔,亂蓬蓬的頭髮,在那朦朧的燈光下,顯得奇異地溫暖、安靜而美妙,美妙到她永不會告訴他怎樣的美,她想去緊依著他,樓抱著他,因為他的美,有著一種溫暖的、半睡眠的幽逮,那使她想呼喊起來,把他緊捉著,把他占據著。但是她是絕不會把他占據的,所以她靜臥在氈子上,裸露著她溫柔地彎曲著的腰股。他呢,他一點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是他覺得她是美妙的,尤其是他可以進去的那溫軟的、神奇的東西,是比一切都更美妙的。book18.org
「我愛您,因為我可以進您的身里去。」他說。book18.org
「你喜歡我麼?」好心跳著說。book18.org
「我既可以進您的身里去,一切便都行了。我愛您,因為您為我開展著。我愛您。因為我可以這樣進您的身里去。book18.org
他俯著身上她的柔軟的腰窩裡吻著,用他的面頰在那兒摩察著,然後用氈子把她蓋上了。book18.org
「你永不丟棄我吧?」她說。book18.org
「別問這種事。」他說。book18.org
「但是你相信我愛你吧?」她說。book18.org
「此刻您在愛我,熱愛到您以前所意想不到的程度,但是一旦您細想起來的時候,誰知道要怎樣呢!」book18.org
「不,不要說這種話,……你並不真正以為我利用你吧,是不是?」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為了生孩子……」book18.org
「我們今日,無論誰都可以生無論怎樣的孩子。」他一邊說,一邊坐了下來束緊著他的腳絆。book18.org
「呀,不!」她叫道,「你不是真的這樣想吧?」book18.org
「晤,」他望著她說,「我們剛才所做的,便是最重要的了。」book18.org
她靜臥著,他慢慢地把門打開了。天是暗藍色的,天腳是晶瑩的藍玉石色,他出去把母雞關好了,輕輕地對狗兒說著話。她呢,她躺在那兒,驚異著生命與萬物之不可思議。book18.org
當他回來時,她依舊躺在那兒,嬌是象一個流浪的波希米亞婦人,他在她旁邊的一張小凳上坐下。book18.org
「在您沒有走以前,哪一天晚上您得到村舍里來,好不好?」他舉著眉頭望著她說,兩手垂在膝間。book18.org
「好不好?」她模仿著土話打趣說。他微笑著。「是的,好不好?」他重說道。book18.org
「是的,她模仿著他。book18.org
「和我同睡一宵。」他說,「您定得來,您哪天來?」book18.org
「我哪天來?」她用著他的封知問道。book18.org
「不,您學得不象,究竟您哪天來?」book18.org
「也許禮拜天。」book18.org
「禮拜天,好的!」book18.org
他嘲笑著她說:「不,您學得不象。」book18.org
「為什麼不象?」她說。book18.org
他笑著。她模仿的土話真是有點令人捧腹的。book18.org
「來罷,您得走了!」他說。book18.org
「我得走了麼。」她說。book18.org
她身體向前傾著,他輕撫著她的臉。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