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book18.org
一個二月的有淡淡陽光的降霜的早晨,克利福的康妮出去散步,穿過大花園向樹林裡走去,克利福駛著他的小自動車,康妮在他旁邊步行。book18.org
嚴冷的空氣里依然帶著硫磺氣味,但是他們倆都已習慣於這種氣味了。近處的天邊,籠罩著一種蛋白石色的霜和煙混成霧,頂上便是一塊小小的青天。因此;使人覺得是被磁禁在一個圍子裡,老是在圍子裡。生命老是象個夢幻或瘋狂,被關禁在一個圍子裡。book18.org
一些綿羊在園中的乾枯的亂草叢裡嗤喘著,那兒的草窩裡積著一些帶藍色的霜,一條淺紅色的小路,象一條美麗的帶子似的。婉蜒地橫過大花園直至樹林門口。克利福新近才叫人這小路上鋪了一層從煤坑邊取來的篩過的沙礫。這些焚燒過而『沒有硫磺傳的沙礫。在天氣乾燥的時候,呈著鮮明的淺紅的蝦色,在天氣陰濕的時候,便呈著更濃的蟹色。現在這條小路是呈著淡談的蝦色,上面鋪著灰白帶藍的薄霜、康妮很喜歡這條鋪著細沙的鮮玫瑰色的路徑。天下事有時是有弊亦有利的。book18.org
克利福小心地從他們的房屋所在的小山丘上,向著斜坡駛了下去。康妮在旁邊用手扶著車子。樹林在他們的面前展開著,最近處是擦樹叢林,稍遠處便是帶紫色的濃密的橡樹林。樹林的邊緣,一些兔子在那兒跳躍著或咀嚼著,一群小烏鴉突然地飛了起來,在那小小的天空里翱翔而過。book18.org
康妮把樹林的門開了,克利福慢慢地駛了過去,到了一條寬大的馬路。這馬路向著一個斜坡上去,兩旁是修剪得很整齊的擦林。這樹林是從前羅賓漢打獵的大森林的殘餘,而這條馬路是從前橫經這個鄉野的很古很古的大道。但是現在,這只是一條私人樹林裡的馬路了。從曼斯非爾德來的的路,至此往北折轉。book18.org
樹林裡,一切都靜息著。地上千葉子的背面藏著一層范霜。一隻鳥粗啞地叫著,許多小鳥震著翼。但是這兒已沒有供人獰獵的野獸,也沒有雄雞。因為在大戰時都給人殺光了。樹林也荒著沒人看管,一直到現在,克利福才再雇了一個守獵的人。book18.org
克利福深愛這個樹林,他深愛那些老橡樹。他覺得它們經過了許多世代都是屬於他的,他要保護它們,他要使這個地方不為人所侵犯,緊緊地關閉著,使之與世界隔絕。book18.org
小車子饅慢地駛上斜坡,在冰陳了的泥塊上顛簸著前進,忽然左邊現出一塊空地,是兒只有一叢枯稿了的蕨草,四下雜布著一些斜傾的細長的小樹,幾根鋸斷了的大樹樁,毫無生氣地露著頂和根;還有幾處烏黑的地方,那是樵夫們焚燒樹枝亂草和廢物過後的痕跡。book18.org
這是大戰中佐費來男爵伐木以供戰壕之用的一個地方,在馬路的右邊漸次隆起的圓丘,一片光溜溜,怪荒蕪的。圓丘的頂上,從前有的話多橡樹,現在一株也沒有了。在那兒,你從樹梢上望去,可以看見煤礦場的鐵道和史曲門的新工廠。康妮站在那兒遠眺著。這幾是與世界隔絕的樹林中的一個開口。從這開口咱使可與世相通。但是她並不告訴克利福。book18.org
這塊光地,常常便克利福覺得非常地忿怒。他曾參與大戰,他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大戰並沒有使他忿怒,直至他看見了這光溜溜的小山之後,才真正地忿怒起來。他現在正叫人重新植些樹木。不過這小山使他看了便怨恨他的父親。book18.org
小車兒徐徐地向上前進,克利福坐在車裡,呆板地向前望著。當他們到了最高處時,他把車停住,他不肯向那不平的斜坡冒險下去了。他望著那條馬路向下降落里在蕨草和橡樹中間形成的一個開口。這馬路在小山腳下拐彎而淹沒,但是它的迂迴是這樣的美好而自然,令人聯想起往日的騎士們和乘馬的貴婦們在這兒行樂的情形。book18.org
「我認為這兒是真正的英格蘭的心。」在二月談淡的陽光下坐著的克利福對康妮這樣說。book18.org
「是嗎?」康妮說著,卻聽見了史德門煤礦場發來的十一點鐘的氣笛聲。克利福是太習慣於這聲音了,他一點也沒有注意。book18.org
「我要使這個樹林完整……無疆。誰也不許侵犯它。」克利福說。book18.org
克利福這話里,帶著某種憤慨悲傷的情緒。這樹林還保存著一點荒野的老英格蘭時代的什麼神秘東西,但是大戰時候佐佛來羅爵的伐木卻把它損傷了。那些樹木是多麼靜穆,無數彎曲的樹枝向天空上伸,灰色的樹幹,倔強地從棕爭的蕨草叢中直立!鳥雀在這些樹木間飛翻著,多麼安穩!從前,這兒有過鹿,有過弓手,也有過騎驢得得地經過的道士。這地方還沒有忘記,還追憶著呢。book18.org
巨利福靜坐著,灰白和陽光照著他的光滑的近全栗色的頭髮,照著他的圓滿紅潤的、不可思儀的臉孔。book18.org
「當我來到這兒時,我比平時尤其覺得無後的缺感。」他說。book18.org
「但是這樹林比你的家族還要老呢。」康妮溫和地說。book18.org
「的確!」克利福說。「但這是我們把它保存的。沒有我們,它定已消滅了,象其餘的森林似的早巳消滅了,我們定要保存點老英格蘭的東西。」book18.org
「一定要麼?」康妮說,「甚至這老英格蘭不能自幾存在,甚至這老英格蘭是反對新英格蘭的東西,連英格蘭本身都要沒有了。」克利福說。「我們已有著這塊土,而且我們愛它,那麼錠要保存它。」book18.org
兩人憂鬱地靜默了一會。book18.org
「是人,在一個短時間內。」康妮說。book18.org
「在一個短時間內!這是我他僅能做到的,我們只能盡我們的職份。我覺得自從我們有這塊地以來,我們家族中每個男子都曾在這兒盡過他的職份,一個人可以超越習俗之處,但是傳統饋例是定要維持的。」book18.org
他們又靜默了一會。book18.org
「什麼傳統慣例?」康妮問。book18.org
「英格蘭的傳統慣例!就是這個!book18.org
「啊!」她徐徐地說。book18.org
「這是不得不有個兒子的原因,一個人不過是一條鏈索中的一環啊。」他說。book18.org
康妮並不喜歡這鏈索的話,但是她並不說什麼,她覺得他那種求於的慾望是怪異地不盡人情的。book18.org
「可惜我們不能有個兒子。」他說。book18.org
他的淡藍色的眼睛凝視著她。book18.org
「要是你能和另一個男人生個兒子,那也許是件好事。」他說,「要是我們把這孩子在勒格貝養大,他便要成為我們和的這塊地方的。我不太相信什麼父道,要是我們養他,他便是我們的,而繼承我們。你不覺得這是件值得考慮的事麼?」。康妮終於指起眼睛向他望著。孩子,她的孩子,於他渤是個物件似的,是個物件似的!book18.org
「但是另一個什麼男人呢?」她問道。book18.org
「那有什麼大關係?難道這種事情和我們有什麼很大的影響麼?……你在德國時不是有過情人麼?……現在怎麼了?不是差不多什麼都沒有了麼?我覺得在生命里,我們所做的那些小動作,和我們與他人發生的那些小關係,並不怎麼重要。那—切都要消逝。而且誰知道那一切都消逝到哪兒去了呢,哪兒是舊年的自雪……在一個人生命中能持久的東西,這才是重要的東西。我自己的生命,在她的長久的持續與發展里,於我是重要的,但是與人發生的偶爾關係,特別是那偶爾的性的關係,有什麼重要呢?這種種關係,如果人不把它們可笑的張大起來,事情便象鳥交尾似地過去。事情本來應該這樣,那有什麼重要呢?重要的是終身的結合,重要的是一天一天的共同生活並不是那一兩次的苟合。你和我,無論發生怎樣的事情,我們終是夫妻。我們彼此習慣著在一塊。我覺得習慣是比任何偶爾的興奮都重要的。我們所憑以生活的,是那長久的、緩慢的、持續的東西,並不是什麼偶然的瞬息的快感。兩個人住在一塊,一步一步地達到一致。他們的感覺密切地交貫著。結婚的真諦便是這個,並不是性行為,尤其不是那簡單的性作用。你和我由結婚而互相聯繫著。命運已經不幸地把我們的肉體關係斬斷了,我們只要能夠維持著結婚的基本東西,這性的問題我想中可以容易解結的——不見得比找牙種醫生治牙更難解決的。」book18.org
康妮坐在那兒,在士種驚愕和恐怖的情緒中聽著,她不知道他說得究竟有理還是無理。她愛蔑克里斯,至少她自己這樣想。但是她的愛不過是她和克利福的結婚生活中的一種開心的小旅行罷了。她和克利福的結婚生活,那便是由多年的苦痛和忍耐所造成的又長又慢的親密的習慣。也許人類的靈魂是需要些開心的小旅行的,而且不可去拒絕這個需要的。但是所謂旅行,那是終得歸家來的。book18.org
「無論什麼男人使我生的孩子你都不介意麼」她問道。book18.org
「用得著麼,康妮?我相信你的選擇的本能是高尚的。你決不會讓一人壞男人接觸你的。」book18.org
她想起了蔑克里斯!他是克利福所認為壞男人的那種人。book18.org
「但是,男人和女人對於壞男人的看法也許是不同的。」她說。book18.org
「不見得。」他答道,「你是看重我的。我不相信你要找個我所絕不喜歡的男人,你一定不會那樣做的,。book18.org
她靜默著,邏輯謬誤到絕點時,是不容人答辨的。book18.org
「我要是有了個男人,你要我告訴你麼?」她偷偷地向他望了一望。book18.org
「一點也不要。我還是不知道的好……不過,偶爾的性行為,和長久的共同生活比起來,科不算什麼,這一點你和我意見一致,不是不?你相信長久的共同生滔比性慾的事裡董要吧?我們已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那麼以性慾上只好請便罷,是不是?總之,那些一瞬的興奮有什麼重要關係呢?難道生命的整個問題,不是在累車積月地、慢慢地、創造一個完備的人格麼?不是生活於一種完備的生活中麼?一種不完備的生活是沒有意義的。如果缺少性的滿足使你不完備,那麼找一個對手去。如果沒有兒子使你不完備,那麼,只要你能夠,生個孩子罷,不過,做這種事要以獲得一個完備的生活為目的。要以獲得一個長久而和諧的完備生活為目的。這,你和我是可以共同去做的……你說是不是……我們是能夠,如果我們能使自己適應於需要,而同時把這種適應和我們持久的共同生活打成一片。你的意見是不是這樣?」book18.org
康妮覺得有點給這些話語壓倒了。她知道他在理論上是對的。但是在事實上,當她考慮到和他過著那種持續的生活時……她不禁猶豫了。難道真是她的命中注定了,要把她今後的一生都斷送給這個人麼?就這樣完全紹了麼?book18.org
只這樣就完結了麼?她只好知足地去和他組成一種持續的共同生活,組成一塊布似的,也許偶爾地,在這布上繡上一朵浪漫的花。但是她怎能知道明年她又要如何感覺呢?誰能知道?誰能說一個年年有效的「是」宇?這個小小的 「是」,是一出氣便溜出來的!一個人為什麼定要對這輕如蝴蝶的一個安負長久的責任呢?這個小宇兒,當然要象蝴蝶似地飄飄飛逝,好讓其他的「是」和「不」替上的!book18.org
「我相信你是對的,克利福。就我所能判斷的說,我和你意見相同,不過生活也許要完全改變面目的。」book18.org
「但是生活沒有完全改變面目以前,你是同意罷?」book18.org
「呵,是的!我相信我的確同意。」book18.org
她看見了頭棕色的獵犬,從路窮的小徑里跑了出來,向他們望著,舉著嘴,輕輕吠著,一個帶著槍的人,軌快地跟著猩犬,向他們走來。仿佛要向他們攻擊的樣子。但是他突然站住了,向他們行了一個禮,然後迴轉頭向山下走去,這不過是個新來的守獵人,但是他卻把康妮嚇了一跳,他出現得這樣的突然,象是一種驟然的威嚇,從虛無中跑出來。book18.org
這人穿著深綠色的線絨衣,帶著腳絆……老式的樣子,紅潤的臉孔,紅的髭鬚,和冷淡的眼睛。他正迅速地向山下走土「梅樂士!」克利福喊道。book18.org
那人輕快地迴轉了身,迅速地用一種姿勢,行了個兵士的禮。book18.org
「你可以把我的車子轉過來,再把它推動嗎?這樣比較好走一些。」克利福說。book18.org
那人馬上把槍掛在肩上,用那種同樣的奇異的姿態定了上來,又敏捷又從容好象他要使自己不能人看見似的。他是中等的身材,有點消瘦,很緘默,他一點也不看康妮,只望著那車子。book18.org
「康妮,這是新來的守獵人,叫梅樂士。你還沒有和太太說過話罷,梅樂士?」book18.org
沒有,先生。「這回答又快又冷淡。book18.org
這人脫下了他的帽子,露著他的濃密的近金栗色的頭髮。他用那種充分的,無懼的、平淡的視線,向康妮的眼裡直望著,好象他要看看她是怎樣一個人似的,他使她覺得羞怯。她羞怯地低下了頭。他把帽子放在左手裡,微微地向她鞠了一個躬,象個紳士似的。但是他一句話也不說,他手裡拿著帽子,站在那兒靜默了一會。book18.org
「你在這兒有些日子了吧,是不是?」康妮問他道。book18.org
「八個月了,太太……男爵夫人!」他鎮靜地改正了稱呼說。book18.org
「你喜歡在這兒嗎?」book18.org
她地望著他的眼睛,他帶著譏諷的,也許是魯莽的神氣,把眼睛閉了一半。book18.org
「啊,是的,謝謝你,夫人!我是在這兒生長的……」他又輕輕地鞠了一個躬,然後迴轉身去,把帽子帶上,走過去握著車子,他的聲調,說到最後幾個宇時,。帶著沉重的拖連的音……也許這也是由於侮慢罷,因為他開頭說話時,並不帶一點兒土音的。他差不多可說是個紳士呢,無論如何,他是一個奇異的、靈敏的、孤獨的人,雖然孤獨,但他卻的自信心。book18.org
克利福把機器開動了,那人小心地把車子移轉過來;使它面向著那漸次地向著幽間的榛林下去的山直線。book18.org
「遼有什麼事麼,克利福男爵?」他問道。『「是人,你還是跟我們去好,萬一車子地走不動了的話,這機器上山用實在是不夠力的。」book18.org
那人的眼睛,接心地探望著他的獵犬望著他,微微地搖著尾巴,一種輕輕的微笑,嘲諷的或戲弄的但是和藹的微笑,顯現在那人的眼裡,一會兒便消失了,他的臉上也毫無了表情了。他們下著山坡,車子走得有點快,那人扶著車背,使它安穩地前進,他的神氣,與其說是僕役,不如說是個自由的兵士。他有點什麼地方使康妮想起了唐米。督克斯。book18.org
當他們赤到擦樹叢林時,康妮突然跑到前頭去把窗門打開了。康妮扶著那扇開著的門,兩個男人經過時都向她望著,克利福帶著非難的神氣,另一個是帶著一種冷靜的驚異的樣子,想看看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她看見他的藍色的平淡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苦痛的超脫的神情,但是這眼睛裡有著一種什麼熱力,但是他為什麼這樣的孤高,這樣的遠隔呢?book18.org
當他們通過園門後,克利福把車子停住了,那個人趕忙跑了回去,謙恭地把園門關好。book18.org
「你為什麼那樣忙著開門呢?這事梅樂士會做的。」克利福問道,他的鎮靜泰然的聲音,表示著他是不高興的。book18.org
「我想這樣你可以一直開進去,不必停著等。」康妮說。book18.org
「那麼讓你在質面跑著趕上來麼?」克利福問道。book18.org
呵!我人時倒喜歡跑一跑呢?「book18.org
梅樂十回來重新扶著車子,好象什麼都沒有聽見的樣子,可民康妮卻覺得他留意著一切,當他在林園裡推著車子上那有點峻峭的山丘財,他嘴唇張著,呼吸有點急了起來。他並不怎樣強壯呵「雖然他是奇異地充滿著生氣,但是他是有點脆弱和乾涸的。她的婦人的本能感知這個。book18.org
康妮蹬在後邊,讓車子繼續前行,天色變成了灰暗了,霧環繞著的那塊小青天合攏了,好象蓋上了蓋子似的。這時天氣嚴冷起來,雪就要下了,一切都是灰色,全是灰色!世界好象是衰疲了。book18.org
車子在那淺紅色的路盡頭等著,克利福轉頭來看康妮來了沒有。book18.org
「不累嗎?」他問道。book18.org
「啊,不!」她說。book18.org
但是她實在是累了。一種奇異的疲乏的感覺,一種渴慕著什麼,不滿著什麼的感覺,充滿著她。克利福並沒有注意到:這種事情不是他所能知覺的。但是那個生疏的人卻覺曉著,閃妮覺得在她的環境和她的生命里,一切都衰敗了,她覺得她的不滿的心情,比那些小山還要古老。book18.org
他們到了屋前,車子繞到後門去,那兒是沒有階沿的。好容易克利福她從那小車裡把自己投到家裡用的輪椅里。他的兩臂是又敏捷又有力的。然後康妮把他那沉重的兩條死了的 『腿搬了了過去。book18.org
那守獵人,一邊等待著主人的辭退,一邊端詳地、無遺地注視著這一切,當他看見康妮把克利福的兩條死腿抱起來放到輪椅里去時,他恐怖得臉色蒼白起來。他覺得驚駭了。book18.org
「梅樂士,謝謝你的幫忙。」克利福漠然地說,說著把椅子向走郎里滾去。book18.org
「沒有別的事情了麼,先生?」那平淡、旬在做夢的聲音說道。book18.org
「沒有了,早安!」book18.org
「早安。先生。」book18.org
「早安!謝謝你把車子上山來…我想你不覺得太重吧?」 康妮望著門外的那個守獵的人說道。book18.org
他的眼睛立刻和他的相遇了,好象夢中醒轉的樣子。他的心裡已有了她了。『「呵,不,中重J他迅速地說。然後人的聲音又帶了那沉重的土腔:」夫人,早安!「book18.org
午餐的時候,康妮問道:「你的守獵人是誰?」book18.org
「梅樂十!你已經見過他了。」克利福說。book18.org
「是的,但是他是從哪兒來的?」book18.org
「從虛無中來的。這是達娃斯哈人……一個煤礦工廠的兒子,我相信。」book18.org
「他自己也曾做過礦工嗎?」book18.org
做過礦場的鐵匠,—我相信,做過鐵匠的工頭。在大戰前……在他沒有去投這國以前,他曾在這兒當過兩年守獵人。我的父親很看得超他;所以當他回來要在礦場裡再當鐵匠的時候,我叫他地這兒再當守獵人,我實在很喜歡得到他…… 在邊兒要找個好的守獵人,差不多是件不可能的事……那非要一個熟識附近居民的人不行的。「book18.org
「他結了婚沒有?」book18.org
「他曾結過婚。不過他的女人跟了幾個不同的男子……最後是跟了一個史德門的礦工走了。我相信她現在還在史德門罷。」book18.org
「那麼他現在是孤身一個人了?」book18.org
「多少是!他有個母親任在村裡……他還有一個孩子,我相信。」book18.org
克利福用他那無光彩的稍為突出的藍眼睛望著她,這眼睛裡顯現著某種暗昧的東西。在外表上看來,他好象是精明活潑的,但是在背面,他便同米德蘭一帶的氣氛似的,煙霧沉沉。這煙霧好象蔓延起來,所以當他用那奇特的樣子注視著康妮,一邊簡明地回答著她的問話時,她覺得克利福的心靈的背後,給煙霧和虛無充滿了。這使她害怕起來,這種神氣使他似乎失去了人性,而差不多成為一個白痴了。book18.org
模糊地,她感悟了人類靈魂的一條偉大的法則,那便是當一個人受了刨傷的打南昌,而肉體沒有被擊死的時候,靈魂便好象和肉體一樣痊癒起來,但這只是外表罷了,實在那不過是習慣恢復過來的一種機械作用。慢慢地,饅慢地,靈魂的創傷開始顯露,好象一個傷痕,起極是輕微的,但是慢慢地它的痛楚加重起來,直至把靈魂的全部充滿了。正當我們相信自己是痊癒了,而且把它忘記了的時候,那可怖的反應才最難忍受是被人覺察出來。book18.org
克利福正外在這種情境中,當他覺得「痊癒」時,當他回到勒格貝時,他寫著小說,相信著無論怎樣他的生命是安全了,他好象把過去不幸的遭遇忘記了,而精神的均衡也恢 『復了。但是現在,一年一年地過去了,侵慢地,慢慢地,康妮覺得那可驚可怖的創傷回復起來,把他布滿了。好些日子以來,那創傷是深伏著,好象沒有那回事似地不被人覺察,現在,這創傷徐徐地在驚悸的、幾乎是瘋瘓的開展中使人覺著了。精神上,他仍然是安好的,但是那瘋癱——那太大的打擊過後的創傷——漸漸地開展在他的感覺之中了。book18.org
雖然那創傷中在他身上開展,康妮卻覺得開展到她身上來了。一種對於所有事物的內在的驚怖,空虎、冷淡,一步一步地開展在她的靈魂里了,當克利福好的時候,他還能興致勃勃地談論,或可以說是,他還能支配將來,譬如在樹林裡時,他還對她說著要有個孩子給勒格貝一個繼承的人。但是第二天,這一切漂亮話只象是些枯死的樹葉,縐縮著而成為碎粉,毫無意義,一陣風便給吹散了。這些話並不是有真生命的蒼經的樹上葉子,富有青春力量。它們只是一個無目的的生命的一陣落葉。book18.org
她不覺得一切都是無目的的。這娃斯哈的礦工又說著要罷工了,而康妮覺得那不是力量的表現,那不過是大戰留下的一個創傷,隱伏了一些時日後,慢慢浮現出來,而產生了這種不安的大痛苦和不滿現狀的恐怖。那虛偽的不人道的大戰所留下的創傷是太深了,太深了……那定要好些時日,才能使後代人的活血去把深藏在他們的靈魂和肉裡面的無限的創傷的黑白塊溶解。那定要有一個新的希望才行。book18.org
可憐的康妮!歲月悠悠地過去,她在她的生命的空虛之前戰慄著。克利福和她自己的精神生活,漸漸地覺得變為空虛了。他們的結婚生活,克利福所常說的那種基於親密習慣的完備生活,有些日子竟成為完全的空洞。純粹的虛無了。那只是些漂亮的言詞。全是些漂亮的言詞。在這些虛偽的言詞上面,唯一的真實但是空虛。book18.org
當然,那兒也有克利福的成功,那成功的財運,他差不多是著名了,他的書一年可以賺一千鎊,他的像片隨處都是;在一個畫展里有一幅他的半身像,還有其它兩處畫展也有他的肖像在。他的作品似乎是最人時中最人時的東西。憑他的宣傳的本能,那殘廢者的奇異的本能,在四五年之間,他已成為青年「知識界」中最出名的一個了。康妮就不太清楚究竟才智在哪裡。:的確,克利福幽默地對於人的分析,動機的考究,未了把一節弄成碎片,在這一點上,他的技巧是很出色的『但是那的些象小狗兒的戲濾,把沙發上的墊枕撕了個破碎的樣子,不同的便是克利福並不是那樣天真,那樣戲謔,而是奇異地老成持重,和固執地誇張自大罷了。「那是悼異的,空虛的。」這便是康妮的靈魂深處所反覆地覺著的:「那一切都是空虛,一個空虛的、令人驚異的熔耀。」然而,那終是一個炫耀!一個炫耀!一個炫耀啊!book18.org
蔑克里斯把克利福拿來做他的一個劇本的中心人物;劇情已經擬好,第一幕也已經寫完了。因為蔑克里斯對於空虛的弦耀。比克利福更高明。他們這些人的所有的熱情只剩下這個熔耀的熱情,在性慾上,他們是沒有熱情的,甚至是死的。現在,蔑克里斯所慾望的不是金錢了,克利福呢,他從來就沒有把金錢看得最重要,但是他能夠弄錢時還是不肯放鬆的。因為金錢是成功的象徵。成功,這便是他們所慾望的。他們倆都想弄個美麗的核耀,凡一個人所能做到的自我的熔耀全做出來,以博得民眾一時歡心。book18.org
奇怪喲,這種對於財運的買身。自從康妮跳出了這圈套以來,自從她驚愕得麻木了以來,這一切只是空虛。甚至這種對於財運的賣身,克利福快活得很,他又要在焙耀之中了,而這一次,卻是他人把他來焙耀,而且是有利於自己的熔耀呢。他請蔑克里斯把寫就了的第一幕帶到地勒格貝來。book18.org
蔑克里斯來了:那是夏天,他穿著一套灰白的衣裳,戴著羔皮的手套。他帶了些可愛的淺紫色的蘭花給康妮。第一幕的讀出是個大大的成功。甚至康妮也迷醉了……迷醉到骨髓里了。蔑克里斯呢,他也迷醉了——為了他自已有這樣迷醉入的能力。在康妮的眼睛裡,他這時真上卓越非凡,而且十分漂亮。她從他身上,看出了一種再不迷於幻景的人類的古老的滯息情態,一種極端的不純潔,而這不純潔到了極端,也許說是純潔的。在他的至高無上的賣身於財運的遠處看來,他似乎是純潔的,純潔得象非洲的象牙面具似的。那象牙面具上的陰處和陽處的不純潔,都給夢幻變為純潔了。book18.org
當他使查太萊夫婦神迷驚服的時候,這是蔑克里斯生命中最可貴的片刻,他已經成功了,他使他們驚報了,甚至克利福一時都鍾情於他了……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的話。book18.org
第二天,蔑克顯得比一向更不安:躁急著,自抑著,兩隻不安的手插在褲袋裡,康妮在夜間沒有去找他;而他又不知到哪間屋去找她。正值他在得意的時候,這種撩人的風情真好苦人呵!book18.org
他跑到樓上她的起坐室里去。她知道他要來的。她看出了他的不安。他問她對於那幕劇的意見……她是否覺得好!他需要受人讚美,那可以給他一種微妙的熱情的顫戰,這顫戰比性慾極度滿足時的顫戰更甚。她對他的劇本是空虛無物的。book18.org
「喂!」他最後突然地說道:「你和我為什麼不把事情干脆地做去呢?為什麼我們不結婚呢?」。「但是我已經結婚了。」她驚愕地說,但是她並不感覺著什麼。book18.org
「呵!那有什麼關係!他可以和你離婚的。你問我為什麼不結婚呢?我是想結婚的。我知道這對我是最好的事情…… 結婚而過個正常生活。我現在過的是一種非人的生活,這種生活簡直把我的精神和肉體都撕碎了。喂,你看,你和我,我們真是天生一對……好象手和手套一樣。我們為什麼不結婚呢?你有什麼理由不讓我們結婚呢?」book18.org
康妮望著他,驚愕著,但是並不感覺著什麼。男從都是一個樣兒:他們是不顧一切的。他們象火箭似地向天上冒,而希望你跟著他們的小竿兒同上天去。book18.org
「但是我已經結了婚的人了。」她說,「你知道我是不能丟棄克利福的。」book18.org
「為什麼不能?為什麼不能?他叫道,」半年一過,他便不覺得你沒有了,除了他自己的存在以外,別人的存在於他是無關緊要的。依我所知道,你於他是無用的,他只想著他自己。「book18.org
康妮覺得這話很真切。但是她也覺得蔑克不過是個自私自利的人罷了。book18.org
「難道所有的男人不都是只想著他自己麼?」她問道。book18.org
「是的,多少是的,我承認。一個人不得不如此達到他的目的。不過問題並不在這裡。問題是一個男人所能給與女人的是什麼:他能否使他快樂?要是他不能的疾,他對這女人使沒有權利……」他停著,用他那幾乎催眠的,褐色的圓眼睛望著她,「我,我認為我能夠給一個女人她所要求的一切幸福。我可以保證這個。」book18.org
「什麼樣的幸福呢?」康妮問著,總是以那種甸是熱情,其實宛無感覺的驚愕神氣望著他。book18.org
「各種各樣的幸福和快樂」衣裳,珠寶,無論哪個夜總會,只要你願意去,無論哪個人,只要你願意認識;所有的時髦東西……旅行,和到處受人尊重;……總之,各種各樣的幸福和快樂。」book18.org
他佯洋得意地說著,康妮望著他,象是被迷惑著,而實際她卻毫無感覺,所有這些金碧輝煌的允諾,連她的心的外表都感動。在其他的時候,她的自我的最外的部分,要是聽了蔑克這番話,是要感到顫戰的,現在甚至一點感應都沒有了。她簡直不覺得有任何感覺,她不能「動」。她只是端坐著,象是被迷惑著,實在毫無所感,她不過覺得什麼地方有一種錢財的臭味。book18.org
蔑克如坐針毯似的,在椅子裡身子向前傾圖,用一種歇斯底里病者似的神氣向她注視著,他究竟是由於虛榮心而期望著她說「是」呢,不是驚悸著她真的說了出來?誰能知道?book18.org
「我得想一想。」她說,「現在我不能回答你,你可以把克利福看著不算什麼,但是他是緊要的。如果你想一想他是多麼需要……」book18.org
「老天爺啊,如果一個人細看起我們所需要的東西,我很可以說我是多麼孤獨無依,一向就是孤獨無依而需要跳出這種情態喲。老天爺!如果一個人什麼東西都沒有,只有拿自己的無能去乞人憐愛……」book18.org
他轉過身去,兩隻手憤怒地在褲袋裡亂動。那天晚上他對她說:「今夜你到我的房裡來吧,是不是?我不知道你的睡房在哪裡。」book18.org
「好罷!」她說。book18.org
那晚上,他的奇異的、象孩子似的、脆弱的裸體,比一向更顯得他是一個興奮的人。在他還沒有完畢以前,康妮覺得她簡直不能得到終極的快感。他的裸體和他的孩子似的軟嫩,引起了她的熾熱的情慾。他完畢了以後,她在一種狂田的騷動中,搖擺起伏著她的腰部繼續下去,而他呢,用著毅力和物犧牲的精神,英武地挺直著在她的裡面,直等到她帶著奇異的細微的呼喊而得到了她的最高度的快感的時候。book18.org
最後,當他從她那兒抽退時,他用一種苦味的,幾乎是嘲諷的細聲說道:「你難道不能和男人一起完畢嗎?難道你定要在你覺得喜歡的時刻,一個人自己幹著完畢麼?」book18.org
這短短的幾句話,在那種時候,是她有生以來少有過的打擊。原來他獻身與人的那種被動的態度,很顯然地便有他交媾的唯一的真樣子。book18.org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說。book18.org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完畢了以後你還是繼續著。儘是繼續著……我不得不倒懸在那兒,咬緊著牙關,直等到你用你自己的力量幹完了才休!」book18.org
正當她給一種不能以言語形容的快樂燃燒著,正當她滋生著一種對他的愛情的這個時候,這種意外的粗野的話把她驚呆了。畢竟他是象許多現代的男人們一樣,差不多一開始就要完畢,因此使婦人不得不以自力活動著。book18.org
「但是,你願意我繼續下去而得到我自己的滿足麼?」她說。book18.org
他陰沉地笑著,說:「我願意!你真好!你以為我願意懸在那兒,咬緊著牙關,等你向我衝撞!」book18.org
「但是你不願意麼?」她堅持著說。book18.org
他迴避著這個問題。「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樣,」他說,要不是她一點兒也不享受,象是死了的樣子,便是等男子完了,才來開始使自己享受,男人只好懸在那裡等。我還不沒有碰到一個和我一起享受完畢的女人。「book18.org
這種新奇的關於男性的知識,康妮只聽著一半。她被他那種反對她的感情和他那種不可思議的粗野驚呆了。她覺得真是無辜。book18.org
「但是你願意我也得到我的快感吧,是不是?」她重複地說。book18.org
「啊,算了!我很願意的。但是一動不動地懸在那兒,等著女人享受,那決不是好玩的事喲。……」book18.org
這話是康妮有生以來所受到的最殘酷的打擊。她心裡的什麼東西被毀滅了。她並不怎樣要蔑克;在她沒有開頭以前,她並不想要他。她好象從來沒有真正地想要他。但是,他既『 然開頭了,她覺得那是很自然的要使自己也從他那兒得到快感。為了這個,她幾乎愛他了……那晚上,她差不多愛他了,而且想和他結婚了。book18.org
也許他本能地知道這個,所以他才那樣的粗野,而把一切、一切的海市蜃樓全都破壞了。所有她對他的性感,以至對任何男子的性感,在那晚上都崩毀了。她的生命和他的生命完全地分開了,好象他這個人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book18.org
她繼續度著她毫無生氣的日子。現在什麼也沒有了。只有那克利福所謂的完備生活的空殼子,那種兩個人彼此習慣著在一個屋頂下面的長日漫漫的共同生涯。book18.org
空虛!接受這生命的龐大空虛好象便是生活的唯一目的了。所有那些忙碌的和重要的瑣事,組成了空虛的全體!book18.org
第六章book18.org
「為什麼我們現在,男人和女人都不真正相愛子?」康妮問著唐米。督克斯他多少象是她的問道之神。book18.org
「啊,誰說他們不相愛!我相信自人類被創造以來,男女的相愛沒有更甚於我們今日了,他們是真情相愛的,拿我們自己來說……我實在覺得女人比男人更可愛。她們的勇氣比男人大,我們可以開誠布公地對待她們。」book18.org
康妮沉思著「呵,是的,但是你從來就還沒有和她們有過什麼關係喲!」book18.org
「我?那麼我此刻正在做什麼?我不是正和一位女人誠懇地談著話嗎?」book18.org
「是的,談著話……」book18.org
「假如你是一個男子,你想,除了和你誠懇地談話以外,我還能和你怎樣?」book18.org
「也許不能怎樣,但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一個女人要你去喜歡她,和她談話,而同時又要你去愛她,追求她。我覺得這兩件事是不能同時並行的。」book18.org
「但是這兩件事應該可以並行才是!」book18.org
「無疑地,水不應該這樣濕才是呵,水未免太濕了。但是水就是這樣濕的!我喜歡女人,和她們談話,所以我就不愛她們,不追求她們。在我,這兩件事是不能同時發生的。」book18.org
「我覺得這兩件事是應該可以同時發生的。」book18.org
「好吧。但是事情才就是這樣,若定要事情成為別樣,這我可沒有法子。」book18.org
康妮默想著。 「這不見得是真的,」她說,「男人是可以愛女人,並且和她們談話的。我不明白男人怎麼能夠愛她們而不和她們談話,不和她們親熱。他們怎麼能夠?」book18.org
「晤,這個我可不知道。」他說,「為什麼要一概而論呢?我只知道我自己是這樣。我喜歡女人,但是我不追求她們,我喜歡和她們談話,但是談話雖然使我在某一種說法上和她們發生親密,但是一點也不使我想和他們接吻。你看我就是這樣! 但是不要拿我當作一個一般的例子,也許我正是一個特殊的例子。我是一個喜歡女人但是不愛女人的男人之一,如果她們要迫我裝模作樣地講愛情,或做出如膠似漆的樣子,我還要恨她們呢。」book18.org
「但是那不使你覺得悲哀嗎?」book18.org
「為什麼要悲哀?一點也不!當我看見查里。梅和其他許多與女人有關係的男人時……不,我一點也不羨慕他們!如果命運送給我一個我能愛而追求的女人,那好極了。但是我從來就沒有磅到過這樣的女人……我想我是冷痰的;但是有些女人卻是我非常喜歡的。」book18.org
「你喜歡我嗎?」book18.org
「很喜歡。而你可以看出,在我們之間是沒有接吻的問題的,可不是嗎?」book18.org
「不錯,」康妮說。「但是也許我們之間應該要有這問題吧?」book18.org
「為什麼,請問?我喜歡克利福,但是假如我走去抱吻他,你要作何感想?」book18.org
「但是其間沒有不同的地方麼?」book18.org
「不同的地方在哪裡,拿我們來說吧?我們都是沒有智慧的人類,男女的關係是放在度外的,放在度外的,如果我突然在此刻玩起那大陸上的男性的把戲,向你顯示著性慾,你要覺得怎樣?」book18.org
「那我一定要覺得可恨。」book18.org
你瞧!我告訴你如果我真是個有男性的人,我是永遠不會遇著一個和我相投的女人的,可是我並不芥蒂於心。我喜歡女人,那就完了。誰還去迫我愛她們。或假裝愛她們,而玩那性的把戲嗎?「book18.org
「我決不這樣迫你,但是這其中恐怕有些謬誤的地方吧?」book18.org
「你也許這樣覺得,我卻不。」book18.org
「是的,我覺得男女之間有什麼不對勁的東西。女人對男人再也沒有魔力了。」book18.org
「而男人對女人呢,有沒有?」book18.org
她考慮了問題的那一面。book18.org
「不甚有。」她誠實地說。book18.org
「那麼好,我們不要再說這個了。只要我們做好人,互相坦直而合禮便得了,至於那不自然的講愛情,我是絕對地拒絕的!」book18.org
康妮知道他確是對的。但是他的一番話,使她覺得這樣的無主宰,這樣的迷憫,她覺得自己好象一枝草梗似地迷失在一個荒涼的池澤上,她的和一切事物的要點在哪裡?book18.org
那是她的青春反叛了。這些男子仿佛是這樣的老,這樣的冷淡。一切都仿佛是而老冷淡。蔑克里斯是這樣令人失望,他是毫無用處的。男子們不要你,他們實在不需要一個女人,甚至蔑克里斯也不需要。book18.org
而那些壞蛋們,假裝著他們需要女人,而發動那性的把戲,這種人比一切更壞。多麼悲慘呵!可是一個人不得不忍痛遷就。book18.org
那是非常真實的:男從對於女人已沒有真正的魔力了,假如你能瞞著你自己去幻想蚌他們還有魔力,正如康妮瞞著她自己去幻想著蔑克里斯還有魔力一體,那是最好的一件事。同時你只是敷衍著生活下去,那是毫無什麼的。她很明白人們為什麼要有醇酒宴會、爵士音樂和卻爾斯登舞……這些宴安毒的東西。原來你得讓青春沉醉。否則青春要把你吞掉。但是,多麼可憎呵,這青春!你覺得象麥修徹拉一樣老,而這青春卻沸騰著,使你坐寐不安。多麼卑賤的一種生活!而毫無希望!她幾乎真想跟蔑克去,而把她的生活變成一個不盡的醉酒宴會,一個爵士音樂的長夜。無論如何那總比打著哈欠等死為上呢。book18.org
一個她覺得不愉快的早晨,她一個人到樹林裡去散步,沉鬱地走著,不留心著什麼,甚至不知道她自己在何處,不遠處的一聲槍響嚇了她一跳,而激起她的怒氣。book18.org
她向前走著,她聽見了些聲音,退縮了。有人在這兒呢!她是不願意遇著什麼人的。但是她的靈敏的耳朵呼著了另一種聲響,她驚悸著,原來是一個孩子的哭聲。她再聽著,聽見什麼人在罵孩子。她迅速地向那濕路上下去,陰鬱的感情的怒氣充滿著她。她覺得自己已準備了了要去向誰發脾氣了。book18.org
轉過一個彎,她看見兩個人在她面前的路上,守獵人和一個穿著紫色外磋商,帶著鼴鼠皮帽的女孩,女孩正在哭泣。book18.org
「喂,不要哭了,你這小鬼子。」那人怒叫道。book18.org
孩子哭得更厲害了。康妮走上前去,眼睛發著光,那人迴轉身來望著她,冷淡地行了一個禮,他的臉正氣得發白。book18.org
「什麼事?她哭什麼?」康妮問道,很堅決的,但是有點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一個輕輕的微笑,好象嘲弄人似的,顯現在那人的臉上。 「那,你得問她去。」他用他的沉濁的土音冷淡地答道。book18.org
康妮覺得好象被他在臉上打了一下似的,氣得臉色都變了,她抖擻著精神,望著他,她那深藍色的眼睛茫然地發著亮。book18.org
「我是問你。」她喘著氣說。book18.org
他舉著帽子向她行了個奇特的鞠躬。——「對的,男爵夫人,」他說。然後他又帶著土音說「但是我不能告訴你。」他變成了一個士兵似的,令人不可捉摸的態度,臉孔煩惱得發青。book18.org
康妮轉過身到孩子那裡去。這是一個九歲或十歲的女孩,紅赤的臉,黑頭髮。——「什麼事呀,親愛的?告訴我你哭什麼?」康妮在這種情境中路著那人之常情的溫情說道。孩子故意的嗚咽得更厲害了。康妮更溫柔地對待她。book18.org
「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告訴我別人殷你怎麼欺負了!」 ……聲音中帶著無限地溫慰。同時她在絨編織的短衣袋裡摸著,恰好找到了一個六辨士。book18.org
「不要哭了!」她向孩子彎著身說,「你看看我給你什麼東西!」book18.org
嗚咽著,吸著鼻涕,掩著哭腫了的臉的一隻拳頭移開了,一隻靈動的黑色的眼睛向六辨士瞥了一瞥。她還中鳴咽著,但是輕了許多——「好,好,告訴我什麼事,告訴我!」康妮說著把錢放在孩子的肥厚的小手裡,這隻小手把錢接著。book18.org
「那是……那是……為了貓貓!。」book18.org
嗚咽減低了,抽噎著。book18.org
「什麼貓貓,親愛的?」book18.org
等了一會,那握著六辨十的羞縮的小手伸了出來,指著一叢荊棘。book18.org
「在那兒!」book18.org
康妮望著那兒。不錯,她看見了一隻大黑貓,身上染著血。獰惡地躺在那兒。book18.org
「啊!」她憎惡地叫道。book18.org
「這是一隻野貓,夫人。」那人嘲諷地說。book18.org
他向康妮眼裡望著,猛捷地,傲慢地,一點也不隱藏著他的感覺:康妮的臉色變紅了,她覺得她剛才發了他的脾氣,這個人並不尊敬她了。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她和氣地向孩子問道,「你肯告訴我你的名字嗎?」book18.org
孩子吸著鼻涕;然後用一種矯揉造作的尖聲道:「康妮。 梅樂士!」book18.org
「康妮。梅樂士!呵,這是個美麗的名字呢!你是和爸爸一同出來的嗎?他向那貓貓開槍是嗎?但那是一隻壞貓貓嗎?」book18.org
孩子用她那勇敢的黑眼睛望著她,探究著她,打量著康妮這個人和她的憐愛的態度。book18.org
「我本來要跟奶奶留在家裡的」女孩說。book18.org
「是嗎?但是你的奶奶在那兒?」book18.org
孩子舉起手臂,向馬路下邊指著:「在村舍里。」book18.org
「在村舍里?你要回到她那裡去麼?」book18.org
想起了剛才的哭泣,突然發抖地抽噎起來。——「是的,我要去!」book18.org
「那麼來吧,我帶你去好麼?」把你帶到你奶奶那裡去好麼?這樣你爸爸便可以做仙所要做的事情了。「——她轉過臉去向那人說道:」這是你的女孩,是不是?「book18.org
他行了一個禮。輕輕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想我可以帶她到村舍里去吧?」康妮問道。book18.org
「如果夫人願意的話。」book18.org
他重新向她的眼睛望望著,用他那種冷靜的、探究的、不在乎的眼光望著她。這是一個很孤獨的人。只管著他自己的事的人。book18.org
「你喜歡同我到村舍里,到你奶奶那裡去麼,親愛的?」book18.org
那孩子又通告著那尖銳的聲音,嬌媚地說:「是的!」book18.org
康妮並不喜歡她,這,個嬌養壞了的陰險的小女性,但是她卻替她揩了臉,拉著她的手,守獵人行了個禮,不說什麼。book18.org
「早安!」康妮說。book18.org
到村舍里差不多有一英里路。還沒有到那守獵的人富有風趣的村舍以前,康妨已經覺得太討厭那女孩了。那孩子是猴子創造的狡猾,而且是這樣的泰然。book18.org
村舍的門開著,聽得著裡面的聲響。康妮猶豫著,孩子撤開了手,向屋裡跑去。book18.org
「奶奶!奶奶!」book18.org
「怎麼,你已經回來了!」book18.org
祖母剛把火爐用黑鉛油過,那天是星期六的早晨。她穿著粗布的圍裙,手裡拿著一個黑刷子,鼻子上染著黑灰,走到門邊來。她是有點乾枯了的小婦人。book18.org
「啊,怎麼!她叫道,當她看見了康妮在門口站著,急忙地用手臂擦著臉;」早安!「康妮說,」她哭了,所以我把她帶回來的。「book18.org
祖母向孩子迅速地瞥了一瞥。book18.org
「但是,你爹爹在哪兒?」book18.org
女孩牽著她祖母的裙,痴笑著。book18.org
「他在那邊,」康妮說,他把一隻野貓打死了,把小孩嚇慌了。「book18.org
「呵,那不應該這樣麻煩你的,查太萊夫人;你太好了,但是真不應該這樣的麻煩夫人呀!」book18.org
「沒有什麼麻煩,這還可使我散散步呢。」康妮微笑著說。book18.org
「你太好了!你真太好了!呵,她哭了麼?我早知道他們倆走不了多遠就要生事的。這女孩子怕他,她就是怕他。他好象是她的陌生人似的。完全陌生人,這父女倆。我看他們是不容易會得來的,她爸爸是個古怪的人。book18.org
康妨不知道說什麼好。book18.org
「你瞧,奶奶!」孩子作媚態說。book18.org
那老婦女望著孩子手中的六辨士。book18.org
「還有六辨十!呵,夫人啊,你真不應該,真不應該。你瞧,查太萊夫人對你多好!你今卑真是運氣喲!」book18.org
她把「查太萊」這個字象一般平民似的讀成「查萊」。—— 「你瞧,查太萊夫人對你好不好!」——康妮不由得望了望那老婦人的黑鼻子,老婦女重新用著腕背擦著臉,但是沒有擦著那黑灰。book18.org
康妮正要離開她們……「啊,多謝得很,查萊夫人!一一說謝謝查萊夫人?——最後這句話是向小孩說的。book18.org
「謝謝你。」孩子尖聲地說。book18.org
「好孩子!」康妮笑著說。她說著「早安」走了。走遠了以後,心裡覺得很高興已經離開她們了。她覺得有些奇怪,那清瘦而驕傲的人的母親,但是這個乾枯的小婦人。book18.org
當康妮走了以後,那老婦人連忙跑到廚房後間裡,向一塊小鏡子照著。她看見了自己的臉孔,忍不住頓起腳來。「自然啦,穿著這圍售裙,骯髒著這個臉鼻,便給她碰著了!她定要說我是多漂亮了!」book18.org
康妮慢慢地走回家去。「家!……用這個溫暖的字眼去稱這所愁悶的大房子。但是這是一個過了時的宇了,沒有什麼意義了。康妮覺得所有偉大的字眼,對於她的同代人,好象都失掉了意義了:愛情、歡樂、幸福、父、母、丈夫,報有為纛有權利威的偉大字眼央今日都是半死了而且一天一天地死下去了。家不過是一個生活的地方,愛情是一個不能再愚弄人的東西,歡樂是個」卻爾斯登「舞酣時用的詞幸福是一個人用來欺騙他人的虛偽的語調。父親是一個享受他自己的生涯的人,丈夫是一個你和他同任而要忍心靜氣和他住下去的人。至於」性愛「呢,這最後而最偉大的字眼,只是一個輕挑的名稱,用來指那肉體的片刻銷魂——銷魂後使你更感破碎—— 的名稱,破碎!好象你是一塊廉價的粗布做成的。這塊布漸漸地破碎到無物了。book18.org
剩下的唯一的東西,便是倔強的忍耐。而倔強的忍耐中,卻有某種樂趣。在生命之空虛的經驗本身中,一段一段地,一程一程地,有著某種可驚的滿足,不過就是這樣!這常常是最後一句話;家庭、愛情、結婚,蔑克里斯,不過就是這樣!一個人到瞑目長眠的時候,向生命分別時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不過就是這樣!book18.org
至於金錢呢?也許我們使不能這樣說。人總是需要金錢的。金錢,成功,這「財神」——這名字是唐米。督克斯依照亨利。詹姆士的說話,常常拿來象徵成功的——那是永久需要的東西。你不能把你最後的一枚銅子花光了,結尾說:不過就是這樣!不,甚至你還有十分鐘生命,你還是需要幾個銅子。若要使生命的機械運轉不停,你便需要金錢,你得有錢。錢你得有。其他的什麼東西你實在不需要。不過就是這樣!book18.org
當然,你在世上生活著,這並不是你的過錯,你既生活著,你便需要金錢,這是唯一的絕對的需要品,其餘一切都可以不要,你看,不過就是這樣!book18.org
她想著蔑克里斯,楊著她要是跟他時所能有的金錢,甚至這個,她還是不想要他,她寧願幫助克利福用著作去內部矛盾來的小錢。因為這個錢實在是她幫助他賺來的。下—「克利福和我,我們用著作一年賺一千二百金鎊。」她對自己這樣說。賺錢!賺錢!從無中賺得!從稀薄的空氣中賺得!這是一個人可以自誇的唯一的秣!此外一切都管它的!book18.org
這樣。她緩緩地回到克利福那裡去,重新和他合力一,從虛無中找出篇把小說:所謂小說,那便是金錢。克利襪好象很關心著他的小說是否被人認為第一流的文學,但是她,她卻滿不在乎。雖然她的父親常說:「克利福的作品裡空洞無物。」但是她的簡單堅決的回答是:「去年賺了一千二百英解放軍!」book18.org
要是你年輕,你只要咬緊著牙;忍耐著,等到金錢從無中開始擁來,這是力量的問題,這是志願的問題,一種微妙的、有力量的南願從你身體里進發出來,使你感覺得金錢之神秘的空虛:一張紙上的一個宇,它是一種魔術,無疑地它是一個勝利。財神!要是一個人不得不出賣自身的話,還是賣給財神去好!我們甚至正在獻身與他的時候,還可以輕蔑著她以 求自慰。book18.org
克利福當然還有許多孩子氣的想頭。他要人家視他為「真正好作家」,這是愚蠢的想頭。真正好作家,是個能攫著許多讀者的人。做一個「真正好作家」而沒有讀者,那有什麼用?大部分的「真正好作家」都象趕不上搭公共汽車的人,究竟呢,你不過活一回要是你趕不上搭公共汽車,你便只好留在街頭,和其他沒有趕上車的失敗者們在一起。book18.org
康妮計劃著冬天來了時,要和克利福到倫敦去過一個冬。她和他都是好好地趕上了公共汽車的人。所以他們很可以驕傲地坐在上層焙耀一番。book18.org
最不幸的就是克利福日見趨於不著實,分心,而陷於空洞抑鬱的病態中。這是他的靈魂的創傷外發了的緣故。可是這卻使康妮覺得窮迫。啊,上帝呀!要是意識的運用不靈活了,這怎麼好呢?由它罷,我們盡力做去好了,難道我們就這樣讓自己失盡了勇氣麼?book18.org
有時她悲痛地哭著,但是,她一邊哭著,一邊對自己說: 「傻子把一些手絹哭濕了;好象哭了就有什麼用處似的!」book18.org
自從她和蔑克里斯發生關係以後,她已下了決心不再需要什麼東西了。沒有辦法解決時,這似乎是最蠢的解決方法。除了她自己已得到的東西外,她不再需要什麼東西了。她只願把她已得到的東西好好地料理下去。克利福,小說,勒格貝,查泰萊男爵夫人的地位,金錢,名譽。她要把這一切好好地料理下去!愛情、性慾這一類的東西,只是糖水!吞了它而把它忘記就是。如果你心裡不牽掛著它,它是沒有什麼的,尤其是性慾……更沒有什麼!決心忍耐著,問題便解決了,性慾和一杯醉酒,都是一樣地不能持久的東西,它們的效力是一樣,它們的意義也差不多。book18.org
但是一個孩子!一個嬰兒j那卻是令人興奮的事情。她決不能冒昧從事。首先得要找到那個男子。說來也奇怪,世界上競沒有一個男子是她喜歡跟她生個孩子的。和蔑克生孩子嗎?這是多麼可憎的想法!那等於想我兔子生孩子一樣!唐米,督克斯?……他是一個在自己身上完結的人。此外,在克利福的許多友人中,沒有一個人不使她想到要和他生孩子便使她感到可鄙。其中雖然也有幾個,如果拿來做情人還算可以過去,甚至和蔑克!但是若要和他們生個孩子,咳!那是屈辱而可憎的!book18.org
就是這樣!book18.org
雖然,康妮的心靈深處,卻想著孩子。等待吧!她要把這些同代的男子們,在她的篩子上細篩一煙,看看有沒有一個合用的。——「到耶路撒冷的街頭巷角走走看,看你能找到一個 『男子』不。」在這預言者的耶路撤冷,找不著一個男子,雖然那麼雄性的人類多著,但是一個「男子」,那是不同的東西呵!book18.org
她想,也許,那得要一個外國人:不是英國人,更不是愛爾蘭人,得要一個真正的外國人但是等待吧!等待吧!冬天來了她要帶克利福到倫敦去,下一個冬天,她要帶他到法國南部,或義大利去。等待罷!孩子和問題是不著急的。這是她的私事。對暈事她是怪女性的,她是十分鄭重其事的。她決不會冒險、隨便,她決不!一個人差不多隨時都可以找到一個情人;但是找個使你生孩子的男人……那得等一等!等一等!那是很不同的事情。——「那耶路撤冷的街頭巷角走走看……」這並不是愛情的問題,那是找一個?男子「的問題。呵,你私下也許要恨這相男子。但是,如果他是個你所要的男子,那麼一點私人的恨有什麼重要!這並不是恨與愛的問題喲。book18.org
天下著雨,和通常一樣,園裡的路太濕了,克利福不便坐著車子出去,但是康妮還是想出去。現在她天天一個人出去,大部分是在樹林裡。那兒,她是真正的孤寂。愚不見半人影。book18.org
這千,克利福有什麼話要吩咐守獵的人,而僕人卻因患著流行感冒,不能起來——在勒格貝好象總有誰在患流行感冒似的——康妮說她可以到村舍那邊去。book18.org
空氣是軟的,死的,好象世界就要斷氣了。一切都是灰色的。滑濕、靜寂。煤礦場的聲音也聽不著,因為今天停工了,好象世界之末日到了!book18.org
樹林裡,一切都是毫無生命似地靜息著。僅有無葉的樹枝上落下來的雨滴,發著空洞的微音,在老樹叢中,只有無邊的灰色,絕望的靜止,寂默,虛無。book18.org
康妮原朦朧向前走著。這古老的樹林發出一種古代的憂鬱,這卻使她覺得有點安慰。因為這憂鬱比之外面世界的那種頑固的麻痹狀態還要好些。她喜歡這殘餘的森林的「內在性」 和那些老樹的列盲的陳忍。它們象是一種靜默的力量,卻又是一種有生命的現實。它們也是等待著,固執著,含忍著,等待著而發揮著一種斯默的權能。也許它們只等著他們的末日—— 被人所伐,被人運走!森林之末日,對於它們是一切之末日!但是,也許它們的高傲的有力的靜默,那大樹的靜默,是含有其它的意義的。book18.org
當她從樹林的北邊出去時,她看見了守獵人的村台。這是一個有些灰暗的、棕爭的石砌的屋,有著尖角的屋翼和雅致的煙囪,冷靜孤僻,好象是沒有人住似的。但是煙囪里卻冒著一縷輕煙,而屋晨前的圍著欄杆的小花園,也修理得很是清潔。門關閉著。book18.org
現在她到門前了,她覺得那人,那有著奇的銳敏的眼睛的人,使她有些羞縮。她不喜歡對他傳達命令,她輕輕地再拍著,也沒有人答應,她從窗口向內窺視,看見了裡面的陰沉沉的小房子;那種差不多不祥的隱秘情形,好象不願被人侵犯似的。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聽著,好象聽見了屋後有些專聲響。因為沒有人聽見她,所以她氣忿起來,她不願就此干休。她繞著屋子定了過去,在村舍後邊,地面是高凸的,所以後院子是陷在裡面,四周圍著矮矮的石牆,她再繞過去,站著了,在那小院子裡,離她有兩步遠的地方,那人正在洗著他自己,一點兒也不知道有外人來了。他的上身全裸著,那棉褲子在他的瘦小的腰際懸著,他的細長的自哲的背部,在一盆盛著肥皂水的盆上彎曲著,他把頭浸在水裡,用一種奇異的迅捷的小動作搖動著他的頭,舉起他瘦長的白皙的兩臂,把耳朵里的肥皂水擠出來。又迅捷又靈敏,好象一隻鼬鼠在玩著水似的,完全地孤獨著。,康妮繞著回到村舍前面去,急忙地向樹林裡走開了。她不由自主地,很為感動。畢竟這只是一個男子在洗身罷了,一點也不值得驚怪的。book18.org
但是那種印象,於她卻是一個奇異的經驗:她和身體的中部好象受了打擊似的,她看見了那沉重的褲子在他腰際懸著,那純潔的、白皙的、細弱的腰,骨路在那兒微徽顯露著,這樣一種純粹地寂寞著的男子的孤獨的感覺,使她改正仲不安。那是一個妹居著而內心也孤獨著的人的完全的、純潔的、孤獨的裸體,不單這樣那是一個純潔的人的美。那不是美的物質,更不是美的肉體,而是一種光芒,一個寂寞生活的溫暖的白光,顯現而成的一種可從觸膜的輪廓:肉體!book18.org
這種印象深入到了康妮的肺腑里,她知道的,這印象嵌在她的心裏面了,但是她的心裡卻覺得有點可笑:一個在後院裡洗身體的男子!無疑地他還用著惡臭的黃色的肥皂呢!—— 她覺得有點討厭;為什麼她偏偏碰著了這種不高尚的私事!book18.org
她一步一下地走開,忘記了自己在走著。過了十會,她坐在一棵樹樁上。她的心太亂了,不能思索什麼了,但是在迷亂之中,她仍然決意要去把克利福的話送給那人。無論如何她得送去。不過還得讓那人穿衣服的時間。只是不要讓他出去就得了,因為大概是準備著出去的。她向著村舍慢慢地走回去,耳朵探聽著。當她走近了村舍時,那村舍還是和剛才一樣。一隻狗吠了起來,她拍了拍門,心裡不由自主地跳著。book18.org
她聽見了那輕輕地下樓的聲音。他敏疾地把門打開了,使她吃了一驚。他自己也好象不安的樣子,但是他立刻露出了笑容。book18.org
「查太萊夫人!」他說,「請進來嗎?」book18.org
他的樣子是這樣的斯文而自然,她只好跨過了門檻。而進到那間有點沉鬱的小屋裡。book18.org
「克利福男爵有點話吩咐你,我就是為這個來的」她用她的溫柔的、有點喘急的聲音說道。book18.org
他用他那藍色的、洞視一切的眼睛望著她,這使她的臉微微地向旁邊躲開。在她的羞懼中,他覺得她是可愛的,而且可以說是美麗的。他馬上占了上風。book18.org
「請坐坐好嗎?」他問道,心裡想著她是不會坐下的。門還是開著。book18.org
「不坐了,謝謝,克利福男爵想問你,如果……」她把吩咐的話對他說,無意地向他的眼睛望著,現在,他的眼睛是溫暖的,仁慈的,一種特別地對婦人而有的仁慈,無限的溫暖,仁慈,而且泰然。book18.org
「好的,夫人,我就去看去。」book18.org
答應著她吩咐的話時,他完全變了,他給一種堅硬和冷淡的神氣籠罩著了,康妮猶豫著。她應該走了,但是她用著一種頹喪的樣子,向這所整潔的,有點憂鬱的小屋子四下打量著。book18.org
「你只一個人住在這兒嗎?」她問道。book18.org
「是人,夫人,只一個人。」book18.org
「但是你的母親呢?」book18.org
「她住在村中她自己的村舍里。」book18.org
「和孩子在一起麼?」康妮問道。book18.org
「和孩子在一起!」book18.org
他的平凡的、有點衰老的臉孔,顯著一種不可解的嘲笑的神氣。這是一個難於捉摸的、不住地變換的臉孔。book18.org
當他看見了康妮的莫名其妙的樣子時,他說道:「晤,我的母親每星期六上這兒來收拾一次。其餘的時間都是我自己料理。」book18.org
康妮再望著他。他的眼睛重新笑著。雖然帶點嘲諷的神氣,但是很藍,很溫暖,而且慈祥。她驚異地望著他。他穿著長褲和法蘭絨的襯衣,結著灰白色的領帶,他的頭髮柔軟而潤濕,他的臉孔有點蒼白而憔悴。當他的眼睛不帶笑的時候,顯得很苦痛前的樣子,但是總不會把熱力失掉了。突然地,一種孤獨的蒼白色呈現在他的臉上:她在那兒並不是為了他呵。book18.org
她有許多話想說,可是說不出來,她只向他望著,說:「我希望沒有打擾你吧?」book18.org
一個輕輕的譏諷的微笑,把他的眼睛縮小了。book18.org
「不,我剛才正在梳頭髮,請你願怨我沒有穿上外衣,但是我並不知道是誰在敲門。這兒是從來沒有人來敲門的意外的聲音是使人覺得不祥的。」book18.org
他在她面前走著,到了園路的盡頭,把門打開了。他只穿著襯衣,沒有那笨重的棉絨外衣,她更看出了他是多麼的細瘦,而有點向前頌曲,但是,當她在他面前走過的時候,她覺得他的生動的眼睛和淺褐色的頭髮,有點什麼年輕南昌活潑的地方,他大約是個三十七八的人了。「book18.org
她侷促地走到了樹林裡,她心裡知道他正在後面望著她。她使他這樣的不安而不能自抑。book18.org
他呢,當他走進屋裡時,他的樣子不象是一個守獵的人,無論如何不象是一個工人,雖然他有些地方象本地的平民,但他也有些和他們很不相同的地方。book18.org
那個守獵人,梅樂士,是一個奇怪的人。「她對克利福說, 」他差不多象一個上流階級的人。「book18.org
「真的嗎?克利福說,」我倒沒有注意。「book18.org
「但是他不是有點特別的地方麼?」康妮堅持著說。book18.org
「我想他還不壞,但是我不太知道他。他是舊年才離開軍隊的一還沒有到一年。我相信他是從印度歸來對,他也許在那邊得了一些什麼怪癖。他也許是一個軍官的傳令兵,這把他的地位弄好了一些。許多士兵都是這樣的。但是這於他們是沒有好處的。當他們回到了老家的時候,他們便只好恢復舊態下」book18.org
康妮凝望著克利福,心裡沉思著。她看見了他對較下階級的稍有上升希望的人所生的那種狹窄的反感,她知道這是他那一類人的特性。book18.org
「但是,你覺得他是有點什麼特別的地方麼?」她問道。book18.org
「老實說,我不覺得,我毫沒有注意到什麼。」book18.org
他奇異地,不安地,半猜疑地望著她。她覺得他並沒有對她說真話。說真切點,他並沒有對他自己說真話。他厭惡人家提起什麼有特別地方的人。人得站在他的水平線邊,或以下,而不應該超出。book18.org
康妮又感覺到她同代的男子們的狹隘和鄙吝。他們上這樣地狹隘,這樣地懼怕生命!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