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太萊夫人的情人 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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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book18.org

我們根本就生活在一個悲劇的時代,因此我們不願驚惶自憂。大災難已經來臨,我們處於廢墟之中,我們開始建立一些新的小小的棲息地,懷抱一些新的微小的希望。這是一種頗為艱難的工作。現在沒有一條通向未來的康莊大道,但是我們卻迂迴前進,或攀援障礙而過。不管天翻地覆,我們都得生活。book18.org

這大概就是康士丹斯。查太萊夫人的處境了。她曾親嘗世界大戰的災難,因此她了解了一個人必要生活,必要求知。book18.org

她在一九一七年大戰中和克利福。查太萊結婚,那時他請了一個月的假回到英國來。他們度了一個月的蜜月後,克利福回到佛蘭大斯前線去。六個月後,他一身破碎地被運返英國來,那時康士丹斯二十三歲,他是二十九歲。book18.org

他有一種驚奇的生命力。他並沒有死。他的一身破碎似乎重台了。醫生把他醫治了兩年了,結果僅以身免。可是腰部以下的半身,從此永久成了瘋癱。book18.org

一九二零年,克利福和康士丹斯回到他的世代者家勒格貝去。他的父親已死了;克利福承襲了爵位,他是克利福男爵,康士丹斯便是查太萊男爵夫人了。他們來到這有點零丁的查太萊老家裡,開始共同的生活,收入是不太充裕的。克利福除了一個不在一起住的姊妹外,並沒有其他的近親,他的長兄在大戰中陣亡了。克利福明知自己半身殘疾,生育的希望是絕滅了,因此回到煙霧沉沉的米德蘭家裡來,盡人事地使查泰萊家的煙火維持下去。book18.org

他實在並不頹喪。他可以坐在一輪椅里,來去優遊。他還有一個裝了發動機的自動椅,這一來,他可以自己駕駛著,慢慢地繞過花園而到那美麗的淒清的大林園裡去;他對於這個大林園,雖然表示得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他是非常得意的。book18.org

他曾飽經苦難,致他受苦的能力都有點窮乏了。可是他卻依然這樣奇特、活潑、愉快,紅潤的健康的臉容,挑撥人的閃光的灰藍眼睛,他簡直可說是個樂天安命的人。他有寬大強壯的肩膊,兩隻有力的手。他穿的是華貴的衣服,結的是幫德街買來的講究的領帶。可是他的臉上卻仍然表示著一個殘廢者的呆視的狀態和有點空虛的樣子。book18.org

他因為曾離死只間一發,所以這剩下的生命,於他是十分可貴的。他的不安地閃著光的眼睛,流露著死里生還的非常得意的神情,但是他受的傷是太重了,他裡面的什麼東西已經死滅了,某種感情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只是個無知覺的空洞。book18.org

康士丹斯是個健康的村姑佯兒的女子,軟軟的褐色的頭髮,強壯的身體,遲緩的舉止,但是富有非常的精力。她有兩隻好奇的大眼睛。溫軟的聲音,好象是個初出鄉廬的人,其實不然。她的父親麥爾。勒德爵士,是個曾經享有鼎鼎大名的皇家藝術學會的會員。母親是個有教養的費邊社社員。在藝術家與社會主義者的誼染中,康士丹斯和她的婉妹希爾達,受了一種可以稱為美育地非傳統的教養。她們到過巴黎、羅馬、佛羅倫斯呼吸藝術的空氣,她們也到過海牙、柏林去參加社會主義者的大會,在這些大會裡,演說的人用著所有的文明語言,毫無羞愧。book18.org

這樣,這婉妹倆從小就盡情地生活在美術和政治的氛圍中,她們已習損了。她們一方面是世界的,一方面又是鄉土的。她們這種世界而又鄉土的美術主義,是和純潔的社會理想相吻合的。book18.org

她們十五歲的時候,到德國德勒斯登學習音樂。她們在那裡過的是快活的日子。她們無園無束地生活在學生中間,她們和男子們爭論著哲學、社會學和藝術上的種種問題。她們的學識並不下於男子;因為是女子,所以更勝於他們了。強壯的青年男子們,帶著六弦琴和她們到林中漫遊。她們歌唱著,歌喉動人的青年們,在曠野間,在清晨的林中奔竄,自由地為所欲為,尤其是自由地談所欲談。最要緊的還是談話,熱情的談話,愛情不過是件小小的陪襯品。book18.org

希爾達和康士丹斯婉妹倆,都曾在十八歲的時候初試愛情。那些熱情地和她們交談,歡快地和她們歌唱,自由自在地和她們在林中野宿的男子們,不用說都慾望勃勃地想更進一步。她們起初是躊躇著;但是愛情這問題已經過許多的討論,而且被認為是最重要的東西了,況且男子們又是這樣低聲下氣地央求。為什麼一個少女不能以身相就,象一個王后似的賜予思惠呢?book18.org

於是她們都賜身與平素最微妙、最親密在一起討論的男子了。辯論是重要的事情,戀愛和性交不過是一種原始的本能;一種反應,事後,她們對於對手的愛情冷挑了,而且有點憎很他們的傾向,仿佛他們侵犯了她們的秘密和自由似的。因為一個少女的尊嚴,和她的生存意義,全在獲得絕對的、完全的、純粹的、高尚的自由。要不是擺脫了從前的污穢的兩性關係和可恥的主奴狀態,一個少女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book18.org

無論人怎樣感情用事,性愛總是各種最古老、最宿穢的結合和從屬狀態之一。歌頌性愛的詩人們大都是男子。女子們『向就知道有更好更高尚的東西。現在她們知之更確了。一個人的美麗純潔的自由,是比任何性愛都可愛的。不過男子對於這點的看法太落後了,她們象狗似的堅要性的滿足。book18.org

可是女人不得不退讓,男於是象孩子般的嘴饞的,他要什麼女人便得繪什麼,否則他便孩子似的討厭起來,暴躁起來把好事弄糟。,但是個女人可以順從男子,而不恨讓她內在的、自由的自我。那些高談性愛的詩人和其他的人好象不大注意到這點。一個女人是可以有個男子,而不真正委身r讓他支配的。反之,她可以利用這性愛去支配他。在性交的時候,她自己忍持著,讓男子儘先盡情地發泄完了,然而她便可以把性交延長,而把他當作工具去滿足她自目的性慾。book18.org

當大戰爆發,她們急忙回家的時候,婉妹倆都有了愛情的經驗了。她們所以戀愛,全是因為對手是可以親切地、熱烈地談心的男子。和真正聰明的青年男子,一點鐘又一點鐘地,一天又一天地,熱情地談話,這種驚人的、深刻的、意想不到的美妙,是她們在經驗以前所不知道的,天國的諾言: 「您將有可以談心的男子。」還沒有吐露,而這奇妙的諾言卻在她們明白其意義之前實現了。book18.org

在這些生動的、毫無隱諱的、親密的談心過後,性行為成為不可避免的了,那隻好忍受。那象是一章的結尾,它本身也是令人情熱的;那是肉體深處的一種奇特的、美妙的震顫,最後是一種自我決定的痙攣。宛如最後—個奮激的宇,和一段文字後一行表示題意中斷的小點子一樣。book18.org

一九一三年暑假她們回家的時候,那時希爾達二十歲,康妮①十八歲,她們的父親便看出這婉妹倆已有了愛的經驗了。book18.org

好象誰說的:「愛情已在那兒經歷過了。」但是他自已是個過來人,所以他聽其自然。至於她們的母親呢,那時她患著神經上的瘋疾,離死不過幾月了,她但願她的女兒們能夠 「自由」,能夠「成就」。但是她自己從沒有成就過什麼,她簡直不能。上代知道那是什麼緣故,因為她是個人進款和意志堅強的人。她埋怨她的丈夫。其實只是因為她不能擺脫心靈上的某種強有力的壓制罷了。那和麥爾肯爵士是無關的,他不理她的埋怨和仇視,他們各行其事。所以妹妹倆是「自由」的。她們回到德勒斯登,重度往日學習音樂,在大學聽講,與年青男子們交際的生活。她們各自戀著她們的男子,她們的男子也熱戀著她們。所有青年男子所能想,所能說所能寫的美妙的東西,他們都為這兩個少婦而想、而說、而寫。康妮的情人是愛音樂的,希爾達的情人是技術家。至少在精神方面,他們全為這兩個少婦生活著。另外的什麼方面,他們是被人厭惡的;但是他們自己並不知道。book18.org

狠明顯;愛情——肉體的愛——已在他們身上經過了。肉體的愛,使男子身體發生奇異的、微妙的、顯然的變化。女子是更艷麗了,更微妙地圓滿了,少女時代的粗糙處全消失了,臉上露出渴望的或勝利的情態。男子是更沉靜了,更深刻了,即肩膊和臀部也不象從前硬直了。book18.org

這姊妹倆在性的快感中,幾乎在男性的奇異的權力下面屈服了。但是很快她們便自撥了,把性的快感看作一種感覺,而保持了她們的自由。至於她們的情人呢,因為感激她們所賜與的性的滿足,便把靈魂交給她們。但是不久,他們又有點覺得得不嘗失了。康妮的男子開始有點負氣的樣子,希爾達的對手也漸漸態度輕蔑起來。但是男子們就是這樣的;忘恩負義而永不滿足!你要他們的時候,他們憎恨你,因為你要他們。你不睬他們的時候,他們還是憎恨你,因為旁的什麼理由。或者毫無理由。他們是不知足的孩子,無論得到什麼,無論女子怎樣,都不滿意的。book18.org

大戰爆發了。希爾達和康妮又匆匆回家——她們在五月已經回家一次,那時是為了母親的喪事。她們的兩個德國情人,在一九一四年聖誕節都死了,姊妹倆戀戀地痛哭了一場,但是心裡卻把他們忘掉了,他們再也不存在了。book18.org

她們都住在新根洞她們父親的——其實是她們母親的家裡。她們和那些擁護「自由」,穿法蘭絨褲和法蘭絨開領襯衣的劍橋大學學生們往來。這些學生是一種上流的感情的無政府主義者,說起話來,聲音又低又濁,儀態力求講究。希爾達突然和一個比她大十歲的人結了婚。她是這劍橋學生團體的一個者前輩,家財富有,而且在政府里有個好差事,他也寫點哲學上的文章。她和他住在威士明斯泰的一所小屋裡,來往的是政府人物,他們雖不是了不起的人,卻是——或希望是——國中有權威的知識分子。他們知道自己所說的是什麼或者裝做知道。book18.org

康妮得了個戰時輕易的工作,和那些嘲笑一切的,穿法蘭絨褲的劍橋學生常在一塊。她的朋友是克利福。查太萊,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他原在德國被恩研究煤礦技術,那時他剛從德國匆匆趕回來,他以前也在劍橋大學待過兩年,現在,他是個堂堂的陸軍中尉,穿上了軍服,更可以目空一切了。book18.org

在社會地位上看來,克利福。查太萊是比康妮高的,康妮是屬於小康的知識階級;但他卻是個貴族。雖不是大貴族,但總是貴族。他的父親是個男爵,母親是個子爵的女兒。book18.org

克利福雖比康妮出身高貴,更其上流,但卻沒有她磊落大方。在地主貴族的狹小的上流社會裡,他便覺得安適,但在其他的中產階級、民眾和外國人所組合的大社會裡,他卻覺得怯懦不安了。說實話,他對於中下層階級的大眾和與自己不同階級的外國人,是有點懼怕的。他自己覺得麻木了似的毫無保障;其實他有著所有優先權的保障。這是可怪的,但這是我們時代的一種稀有的現象。book18.org

這是為什麼,一個雍容自在的少女康士丹斯。勒德使他顛倒了。她在那複雜渾沌的社會上,比他自然得多了。book18.org

然而,他卻是個叛徒,甚至反叛他自己的階級。也許反叛這字用得過火了,太過火了。他只是跟著普通一般青年的憤恨潮流,反對舊習慣,反對任何權勢罷了。父輩的人都是可笑的,他自己的頑固的父親,尤其可笑。一切政府都是可笑的,投機主義的英國政府,特別可笑,車隊是可笑的,尤其是那些老而不死的將軍們,至於那紅臉的吉治納將軍②更是可笑之至了。甚至戰爭也是可笑的,雖然戰爭要殺不少人。book18.org

總之,一切都有點可笑,或十分可笑,一切有權威的東西,無論軍隊、政府或大學,都可笑到絕點。自命有統治能力的統治階級,也可笑。佐佛來男爵,克利福的父親,尤其可笑。砍伐著他園裡的樹木,調撥著他煤礦場裡的礦工,和敗草一般地送到戰場上去,他自己便安然在後方,高喊救國,可是他卻人不敷出地為國花錢。 『當克利福的姊妹愛瑪。查太萊小姐從米德蘭到倫敦去做看護工作的時候,她暗地裡嘲笑著佐佛來男爵和他的剛愎的愛國主義。至於他的長於哈白呢,卻公然大笑,雖然砍給戰壕里用的樹木是他自己的。但是克利福只是有點不安的微笑。一切都可笑,那是真的;但這可笑若挨到自己身上來的時候?其他階級的人們,如康妮,是鄭重其事的;他們是有所信仰的。book18.org

他們對於軍隊,對於徵兵的恐嚇,對於兒童們的糖與糖果的缺乏,是頗鄭重其事的。這些事情,當然,都是當局的罪過。但是克利福卻不關心,在他看來,當局本身就是可笑的,而不是因為糖果或軍隊問題。book18.org

當局者自己也覺得可笑,卻有點可笑地行動著,一時紊亂得一塌糊塗。直至前方戰事嚴重起來,路易。佐治出來救了國內的局面,這是超乎可笑的,於是目空一切的青年們不再嘲笑了。book18.org

一九—六年,克利福的哥哥哈白陣亡了。因此克利福成了唯一的繼承人。甚至這個也使他害怕起來。他早就深知生在這查太萊世家的勒格貝,作佐佛來男爵兒子,是多麼重要的,他決不能逃避他的命運。可是他知道在這沸騰的外面世界的人看來,也是可笑的。現在他是繼承人,是勒格貝世代老家的負責人,這可不是駭人的事?這可不是顯赫而同時也許是十分荒唐的事?book18.org

佐佛來男爵卻不以為有什麼荒唐的地方。他臉色蒼白地、緊張地固執著要救他的祖國和他的地位,不管在位的是路易 .佐治或任何人。他擁護英國和路易。佐治,正如他的祖先們擁護英國和聖佐治一樣 ;他永不明白那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所以佐佛來男爵吹伐他的樹木,擁護英國和路易。佐治。book18.org

他要克利福結婚,好生個嗣於,克利福覺得他的父親是個不可救藥的者頑固。但是他自己,除了會嘲笑一切,和極端嘲笑他自己的處境外,還有什麼比他父親更新穎的呢?因為不管他心愿與否,他是十分鄭重其事地接受這爵銜和勒格貝家產了。book18.org

太戰起初時的狂熱消失了。死滅了。因為死的人太多了,恐怖太大了。男子需要扶持和安慰,需要一個鐵錨把他碇泊在安全地下,需要一個妻子。book18.org

從前,查太萊兄弟姊妹三人,雖然認識的人多,卻怪孤獨地住在勒格貝家裡,他們三人的關係是很密切的,因為他們三人覺得孤獨,雖然有爵位和土地(也許正因為這個),他們卻覺得地位不堅,毫無保障。他們和生長地的米德蘭工業區完全隔絕;他們甚至和同階級的人也隔絕了,因為佐佛來男爵的性情是古怪的,「固執的,不喜與人交往的。他們嘲笑他們的父親,但是他們卻不願人嘲笑他。book18.org

他們說過要永久的住在一塊,但是現在哈白已死了。而佐佛來男爵又要克利福成婚。父親這慾望並不正式表示,i他是很少說話的人,但是他的無言的、靜默地堅持,是使克利福難以反抗的。book18.org

但是,愛瑪卻反對這事!她比克利福大十歲,她覺得克利福如果結婚,那便是離叛他們往日的約言。book18.org

然而,克利福終於娶了康妮,和她過了一個月的蜜月生活。那正在可怕的一九一七那一年;夫婦倆親切得恰如正在沉沒的船上的兩個難人。結婚的時候,他還是個童男,所以性的方面,於他是沒有多大意義的。他們只知相親相愛,康妮覺得這種超乎性慾的男子不求「滿足」的相親相愛,是可喜的。而克利福也不象別的男子般的追求「滿足」。不,親情是比性交更深刻,更直接的。性交不過是偶然的、附帶的事,不過是一種笨拙地堅持著的官能作用,並不是真正需要的東西。可是康妮卻希翼著生些孩子,好使自己的地位強國起來,去反抗愛瑪。book18.org

然而,一九一八年開始的時候,克利福傷得一身破碎。被運了回來,孩子沒有生成。佐佛來男爵也憂憤中死去了。book18.org

①康妮,康士丹斯的呢稱。book18.org

②吉治納 K(itchener)一九一四一一六年英國陸軍部長。book18.org

第二章book18.org

一九二零年的秋天,康妮和克利福回勒格貝老家來,愛瑪因為仍然憎惡她弟弟的失信,已到倫敦租了間小房子住去下。book18.org

勒格貝是個褐色石築的長而低的老屋。建築於十八世紀中期,後來時加添補,直至成了一座無甚出色的大房屋,它坐落在一高丘上,在一個夠優美的滿是橡樹的老林園中。可惜得很,從這兒看見附近煤礦場的煙霧成雲的煙囪,和遠處濕霧朦朧中的小山上的達娃斯哈村落,這村落差不多挨著園門開始,極其醜惡地蔓延一里之長,一行行的寒酸肌髒的磚牆小屋,黑石板的屋頂,尖銳的屋角,帶著無限悲他的氣概。book18.org

康妮是住慣了根新洞,看慣了蘇格蘭的小山,和蘇色克斯的海岸沙丘的人,那便是她心目中的英格蘭,她用年輕的忍耐精神,把這無靈魂的、醜惡的煤鐵區的米德蘭瀏覽了一遍,便撇開不顧了,那是令人難信的可怕的環境,是不必加以思索的。以勒格貝那些陰森的房屋裡,她聽得見礦坑裡篩子機的轢轢聲,起重機的噴氣聲。載重車換軌時的響聲,和火車頭粗啞的汽笛聲。達娃斯哈的煤堤在燃燒著,已經燃燒好幾年了,要熄滅它非一宗大款不可,所以只好任它燒著。風從那邊吹來的時候——這是常事——屋裡便充滿了腐土經焚燒後的硫磺臭味。甚至無風的時候,空氣里也帶著一種地窖下的什麼惡味。甚至在毛黃花上,也鋪著一層煤灰,好象是惡天降下的黑甘露。book18.org

然而,世事就是這樣,一切都是命定的!這是有點可怕的,但是為什麼要反抗呢?反抗是無用的,事情還是一樣繼續下去。這便是生活,和其它一切一樣!在晚上,那低低的黝黑的雲天,浮動著一些斑斑的紅點,腫漲著,收縮著,好象令人痛苦的火傷;那是煤地的一些高爐。起初,這種景色使康妮深深恐怖,她覺得自己生活在地窖里。以後,她漸漸習慣了。早晨的時候,天又下起雨來。book18.org

克利福自稱勒格貝比倫敦可愛。這地方有一種特有的堅強的意志,居民有一種強大的慾望,康妮奇怪著,他們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嘗試的東西。無論如何,見解和思想他們是沒有的。這些居民和這地方一樣,形容枯搞,醜陋,陰森而不和睦。不過在他們的含糊不清的土話里和他們在瀝青路上曳著釘底鞍。一群一群的散工回家時候的嘈雜聲里,卻有些什麼可怕而有點神秘的東西。book18.org

當這年輕的貴族歸家時,誰也沒有來歡迎他。沒有宴會,沒有代表,甚至一朵花也沒有。只是當他的汽車在陰森的林中的潮濕空氣里開過,經過那有些灰色綿羊在那裡吃著草的園圃斜坡,來到那高丘上黑褐色的屋門前時,一個女管家和她的丈夫在那裡等著,預備支吾幾句歡迎的話。book18.org

勒格貝和達娃斯哈村落是毫無來往的。村裡人見了他們,也不脫帽,也不鞠躬。礦工們見了只是眼睜地望著。商人見了康妮舉舉帽子,和對一個任何熟人一樣,對克利福相通的深淵,雙方都抱著一種沉靜的仇恨。起初,康妮對於村人這種淫雨似的下個不盡的仇恨,很覺痛苦。後來她忍耐下來了,反而覺得那是一服強身劑,是予人以一種生趣的什麼東西,這並不是因為她和克利福不孚眾望,僅僅是因為他們和礦工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罷了。在特蘭以南的地方,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極端隔絕也許是不存在的。但是在中部和北部的工業區,他們間的隔絕是言語所難形容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奇怪的相剋的人類感情!book18.org

雖然,在無形中,村人對於克利福和康妮還有點同情,但是在骨子裡,雙方都抱著「別管我們罷」的態度。book18.org

這兒的牧師,是個勤於職務的約模六十歲的和藹的人。村人的「別管我們罷」的無言態度把他克服了,差不多成了無足輕重的人物,礦工的妻子們幾乎都是監理會教徒,面礦工們卻是無所信仰的,但是即使這牧師所穿的那套制服,也就夠使村人把他看成一個異常的人了。是的,他是個異常的人,他是亞士比先生,一種傳道和祈禱的機械。book18.org

「管你是什麼查太萊男爵夫人,我們並不輸你!」村人的這種固執的本能的態度,起初是很使康妮十分不安而沮喪的。當她對礦工的妻子們表示好感的時候,她們那種奇怪的、猜疑的、虛偽的親熱,使她不覺得真難忍受。她常常聽見這些女人們用著半阿諛的鼻音說:「啊!別小看我,查太萊男爵夫人和我說話來著呢!可是她卻不必以為因此我便不如此!」這種奇異的冒犯的態度,也使康妮覺得怪難忍受。這是不能避免的。這些都是不可救藥的離叛國教的人。book18.org

克利福並不留心他們,康妮也不學樣。她經過村裡時,目不旁視,村人呆望著她,好象她是會走的蠟人一樣。當克利福有事和他們交談的時候,他的態度是很高傲的,很輕蔑的,這不是講親愛的時候了,事實上,他對於任何不是同一階級的人,總是很傲慢而輕蔑的。堅守著他的地位,一點也不想與人修好。他們不喜歡他。也不討厭他,他只是世事的一部分,象煤礦場和勒格貝屋予一樣。book18.org

但是自從半軀殘廢以來,克利福實在是很膽怯的。他除了自己的僕人外,誰也不願見。因為他得坐在輪椅或小車裡,可是他的高價的裁縫師,依舊把他穿得怪講究的。他和往日一樣,繫著幫德街買來的講究的領帶。他的上半截和從前一樣的時髦動人。他一向就沒有近代青年們的那種女性模樣;他的紅潤的臉色,闊大的肩膊,反而有牧人的粗壯神氣。但是他的寧靜而猶豫的聲音,和他的勇敢卻又懼怕,果斷卻又疑惑的眼睛,卻顯示著他的天真性。他的態度常常起初是敵對地傲慢的,跟著又謙遜、自卑而幾乎畏縮下來。book18.org

康妮和他互相依戀,但和近代夫妻一樣,各自守著相當的距離。他因為終身殘廢的打擊,給他的內心的刨傷過重,所以失去了他的輕快和自然,他是個負傷的人,因此康妮熱情地憐愛他。book18.org

但是康妮總覺得他和民間的來往太少了。礦工們在某種意義上是他的用人,但是在他看來,他們是物件,而不是人;他們是煤礦的一部分,而不是生命的一部分;他們是一些粗卑的怪物,而不是象他自己一樣的人類。在某種情境上,他卻懼怕他們,怕他們看見自己的這種殘廢。他們的奇怪的粗鄙的生活,在他看來,仿佛象刺猖的生活一樣反乎自然。book18.org

他遠遠地關心著他們,象一個人在顯微鏡里或望遠鏡里望著一樣。他和他們是沒有直接接觸的。除了因為習慣關係和勒格貝接觸。因為家族關係和愛瑪接觸外,他和誰也沒有真正的接觸。什麼也不能真正接觸他。康妮自己也覺得沒有真正地接觸他。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什麼可以接觸的東西,他是否定人類的交接的。book18.org

然而他是絕對地依賴於她的,他是無時無刻不需要她的。他雖魁偉壯健,可是卻不能自己照顧自己,他雖可以坐在輪椅里把自己滾來滾去,他雖有一種小自動車,可以到林園裡慢慢地兜兜圈子,但是獨自的時候,他便象個無主宰的東西了。他需要康妮在一塊,以使他相信自己是生存著的。book18.org

可是他是雄心勃勃的。他寫些小說,寫些關於他所知道的人的奇怪特別的小說。這些小說寫得又刁又巧,又惡辣,可是神秘得沒有什麼深意。他的觀察是異於常人的,奇特的,可是卻沒有使人能接觸、能真正地接觸的東西。一切都好象在虛無縹緲中發生。而且,因為我們今日的生活場面大都是人工地照亮起來的一個舞台,所以他的小說都是怪忠實於現代化生活的。說恰切些,是怪忠實現代心理的。book18.org

克利福對於他的小說毀謄,差不多是病態地易感的。他要人人都說他的小說好,是無出其右的最上作品。他的小說都在最摩登的雜誌上發表,因此照例地受人讚美和非難。但是非難於克利福。是如刀刺肉般的酷刑。仿佛他的生命都在他的小說里。book18.org

康妮極力地幫助他。起初,她覺得很興奮,他單調地、堅持地給她解說一切的事情,她得用全力去回答和了解。仿佛她整個的靈魂、肉體和性慾都得甦醒而穿過他的小說里。這使她興奮而忘我。book18.org

他們的物質生活是很少的。她得監督家務。那多年服侍過佐佛來男爵的女管家是個乾枯了的毫無苟且的老東西。她不但不象個女僕,連女人都不象。她在這裡侍候餐事已經四十年了。就是其他的女僕也不年輕了。真可怖!在這樣的地方,你除了聽其自然以外;還有什麼法子呢?所有這些數不盡的無人住的空房子,所有這些德米蘭的習慣,機械式的整齊清潔!一切都很的秩序地、很清潔地、很精密地、甚至很真正的進行著。然而在康妮看來,這只是有秩序的無政府狀態罷了。那兒並沒有感情的熱力的互相聯繫。整處屋子陰森得象一條冷清的街道。book18.org

她除了聽其自然以外,還有什麼方法?……於是她便聽其自然了。愛瑪。查太萊小姐,臉孔清瘦而傲慢,有時也上這兒來看望他們。看見一切都沒有變動,覺得很是得意。她永遠不能寬恕康妮,因為康妮拆散了她和她弟弟的深切的團結。是她——愛瑪,才應該幫助克利福寫他的小說,寫他的書的。查太萊的小說,『世界上一種新穎的東西,由他們姓查泰萊的人經手產生出來。這和從前的思想言論,是毫無共通,毫無有機的聯繫的。世界上只有查太萊的書,是新穎的,純粹地個人的。book18.org

康妮的父親,當他到勒格貝作短促的逗留的時候,對康妮說:「克利福的作品是巧妙的,但是底子裡空無一物。那是不能長久的!……」康妮望著這老於世故的魁偉的蘇格蘭的老爵士,她的眼睛,她的兩隻老是驚異的藍色的大眼睛,變得模糊起來。「空無一物!」這是什麼意思?批評家們讚美他的作品,克利福差不多要出名了,而且他的作品還能賺一筆錢呢。……她的父親卻說克利福的作品空無一物,這是什麼意思?他要他的作品裡有什麼東西?book18.org

因為康妮的觀點是和一般青年一樣的:眼前便是一切,將來與現在的相接,是不必彼此相屬的。book18.org

那是她在勒格貝的第二個冬天了,她的父親對她說:「康妮,我希望你不要因環境的關係而守活寡。」book18.org

「守活寡!為什麼呢?為什麼不呢?」康妮漠然地答道。book18.org

「除非你願意,那便沒有話說了!」她的父親忙說。book18.org

當他和克利福在一起而沒有旁人的時候,他把同樣的話對他說:「我恐怕守活寡的生活不太適合康妮。」book18.org

「活活守寡!」克利福答道,把這短語講得更明確了。book18.org

他沉思了一會後,臉孔通紅起來,發怒了。book18.org

「怎麼不適合她?」他強硬會問道。book18.org

「她漸漸地清瘦了……憔悴了。這並不是她一向的樣子。她並不象那瘦小的沙丁,她是動人的蘇格蘭白鱸魚。」book18.org

「毫無斑點的自鱸魚,當然了!」,克利福說。book18.org

過後,他想把守活寡這樁事對康妮談談。但是他總不能開口。他和她同時是太親密而又不夠親密了,在精神上,他們是合一的;但在肉體上,他們是隔絕的;關於肉體事件的討論,兩人都要覺得難堪。他們是太親密了同時又太疏遠了。book18.org

然而康妮卻猜出了她的父親對無利福說過了什麼,而克利福緘默地把它守在心裡,她知道,她是否守活寡,或是與人私通,克利福是不關切的,只要他不確切地知道,和不必一定去知道。眼所不見,心所不知的事情,是不存在的。book18.org

康妮和克利福在勒格貝差不多兩年了,他們度著一種漠然地生活,全神貫注在克利福和他的著作上。他們對於這種工作的共同興趣不斷的濃厚。他們談論著,爭執著行文結構,仿佛在那空虛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發生,在真正發生似的。book18.org

他們已在共同工作著,這便是生活——一種空虛中的生活。book18.org

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勒格貝,僕人們…… 都是些鬼影。而不是現實。康妮也常到園和與園圃相連的林中去散步,欣賞著那裡的孤僻和神秘,腳踢著秋天和落葉,或採摘著春天的蓮馨花。這一切都是夢,真實的幻影。橡樹的葉子,在她看來,仿佛是鏡子裡搖動著的葉子,她自己是書本里的人物,采著蓮馨花,而這些花兒也不過是些影子,或是記憶,或是一些宇。她覺得什麼也沒有,沒有實質,沒有接觸,沒有聯繫!只有這與克利福的共同生活,只有這些無窮無盡的長談和心理分析,只有這些麥爾肯爵士所謂的底子裡一無所有而不能長久的小說。為什麼底子裡要有什麼東西?為什麼要傳之久遠?我們始且得過且過,直至不能再過之日。我們姑且得過且過,直至現在「出現」之日。book18.org

克利福的朋友——實際上只是些相識——很不少,他常把他們請到勒格貝來。他請的是各種各樣的人,批評家,著作家,一些頌讚他的作品的人們。這些人都覺得被請到勒格貝來是榮幸的,於是他們歌頌他。康妮心裡明白這一切,為什麼不呢?這是鏡中游影之一。她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地方。book18.org

她款待著這些客人——其中大部分是些男子。她也款待著克利福的不常來的貴族親戚們。因為她長得溫柔,臉色紅潤而帶村對的風態,有著那易生色斑的嫩自的皮膚,大大的藍眼睛,褐色卷髮,溫和的聲音和微嫌堅強的腰部。所以人家把她看成一個不太時髦,而太「婦人」的女子。她並不是男孩似的象一條「小沙丁魚」,她胸部扁平,臀部細小。她太女性了,所以不能十分時髦。book18.org

因此男子們,尤其是年紀不輕的男子們,都對她很獻殷勤。他是,她知道如果她對他們稍微表示一點輕桃,那便要使可憐的克利福深感痛苦,所以她從不讓這些男子們膽大起來。她守關那閒靜而淡漠的態度,她和他們毫無密交,而且毫無這個意思。因此克利福是覺得非常自得的。book18.org

克利福的親戚們,對她也很和藹。她知道這種和藹的原因,是因為她不使人懼怕。她也知道,如果你不使這些人有點怕你,他們是不會尊敬你的。但是她和他們也是毫無密交。她接受他們的和藹和輕蔑,她讓他們知道用不著劍撥弩張。她和他們是毫無真正的關係的。book18.org

時間便是這樣過著。無論有了什麼事。都象不是真正地『 有那麼回事,因為她和一切是太沒有接觸了。她和克利福在他們的理想里,在他們的著作里生活著。她款待著客人…… 家裡是常常有客的。時間象鍾一樣地進行著,七點半過了是八點,八點過了是幾點半。book18.org

第三章book18.org

然而,康妮感著一種日見增大的不安的感覺。因為她與一切隔絕,所以不安的感覺便瘋狂似地把她占據。當她要寧靜時,這種不安便牽動著她的四肢;當她要舒適地休息時,這種不安便挺直著她的脊骨。它在她的身內,子宮裡,和什麼地方跳動著,直至她覺得非跳進水裡去游泳以擺脫它不可。這是一種瘋狂的不安。它使她的心毫無理由地狂跳起來。她漸漸地消瘦了。book18.org

這種不安,有時使她狂奔著穿過林園,丟開了克利福,在羊齒草叢中俯臥著。這樣她便可以擺脫她的家……她得擺脫她的家和一切的人。樹林象是她唯一的安身處,她的避難地。book18.org

但是樹林卻不是一個真正的安身避難的地方,因為她和樹林並沒有真正的接觸。這只是她可以擺脫其他一切的一個地方罷了。她從來沒有接觸樹林本身的精神……假如樹林真有這種怪誕的東西的話。book18.org

朦朧地,她知道自己是漸漸地萎靡凋謝了;朦朧地,她知道自己和一切都沒有聯繫,她已與實質的、有生命的世界脫離關係。她只有克利福和他的書,而這些書是沒有生命的 ……裡面是空無一物的,只是一個一個的空洞罷了。她朦朧地知道,她雖然朦朧地知道,但是她卻覺得好象自己的頭碰在石頭上一樣。book18.org

她的父親又驚醒地說:「康妮,你為什麼不找個情人呢?那於你是大有益處的。」book18.org

那年冬天,蔑克里斯來這兒住了幾天,他是個年輕的愛爾蘭人,他寫的劇本在美國上演,賺過一筆大錢。曾經有一個時候,他受過倫敦時髦社會很熱烈的歡迎;因為他所寫的都是時髦社會的劇本。後來,這般時髦社會的人們,漸漸地明白了自己實在被這達布林的流氓所嘲弄了,於是來了一個反動。蔑克里斯這個字成為最下流、最被輕視的宇了。他們發覺他是反對英國的,這一點,在發覺的人看來,是罪大惡極的。從此,倫敦和時髦社會把他詬罵得體無完膚,把他象一件髒東西似的丟在垃圾桶里。book18.org

可是蔑克里斯卻住在貴族助梅惠區里,而且走過幫德街時,竟是儀表堂堂,儼然貴紳;因為只要你有錢,縱令你是個下流人。最好的裁縫師也不會拒絕你的光顧的。「book18.org

這個三十歲的青年,雖然正在走著倒霉運氣,但是克利福卻不猶豫地把他請到勒格貝來。蔑克里斯大概擁有幾百萬的聽眾;而正當他現在被時髦社會所遺棄不時,居然被請到勒格貝來,他無疑地是要感激的。既然他心中感激,那麼他無疑地便要幫助克利福在美國成名起來,不露馬腳的吹噓,是可以使人赫然出名的,不管出的是什麼名——尤其是在美國,克利福是個未來的作家,而且是個很慕虛名的人。還有一層便是蔑克里斯曾把他在一齣劇本里描寫得偉大高貴,使克利福成了一種大眾的英雄——直至他發覺了自己實在是受人嘲弄了的時候為止。book18.org

克利福這種盲目的、迫切的沽名釣譽的天性,他這種要使那浮游無定的大幹世界——其實這種世界是他自己所不認識而且懼怕的——知道他,知道他是一個作家,一個第一流的新作家的天性,是有點使康妮驚異的。從她的強壯的、善於引答人彀的老父親麥爾肯爵士本身,康妮知道藝術家們也是用吹牛方法使自己的貨色抬高的。但是她的父親用的是些老方法,這些老方法是其他皇家藝術學會的會員們兜售他們的作品時所通用的。至於克利福呢,他發現各種各樣的新宣傳方法。他把各種各樣的人請到勒格貝來,他雖則不至於奴顏嬸膝,但是他因為急於成名,所以凡是可用的手段都採用了。book18.org

蔑克里斯坐著一部漂亮的汽車,帶了一個車夫和一個男僕來到了,他穿得漂亮極了;但是一看見了他,克利福的鄉紳的心裡便感到一種退縮。這蔑克里斯並不是……不確是 ……其實一點也不是……表里一致的。這一點在克利福看來是毫無疑義了,可是克利福對他是很有禮貌的;對他的驚人的成功是含著無限羨慕的。所謂「成功」的財神,在半謙卑半傲慢的蔑克里斯的腳跟邊,張牙舞爪地徘徊著,保護著他。把克利福整個威嚇著了;因為他自己也是想賣身與財神,也想成功的,如果她肯接受他的話。book18.org

不管倫敦最闊綽的的區域裡裁縫師、帽子商人、理髮匠、鞋匠怎樣打扮蔑克里斯,他都顯然地不是一個英國人。不,不,他顯然地不是英國人;他的平板而蒼白的臉孔;他的高興舉止和他的怨恨,都不是一個英國人所有的。他抱著怨恨,憤懣,讓這種感情在舉止上流露出來,這是一個真正的英國紳士所不齒為的。可憐的蔑克里斯,因為他受過的冷眼和攻擊太多了,所以現在還是處處留神,時時擔心,有點象狗似的尾巴藏在兩腿間。他全憑著他的本能,尤其是他真厚臉皮,用他的戲劇在社會上層替自己打開了一條路,直至赫然成名。他的劇本得到了觀眾的歡心。他以為受人冷眼和攻擊的日子過去了。唉,那知道這種日子沒有過去……而且永不會過去呢!因為這玲眼和攻擊之來,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他咎由自取的。他渴望著到不屬於他的英國上流社會裡去生活。但是他們多麼寫意地給他以種種攻擊!而他是多麼痛恨他們!book18.org

然而這達布林的雜種狗,卻帶著僕人,乘著漂亮的汽車,處到旅行。book18.org

他有的地方使康妮喜歡,他並不擺架感,他對自己不抱幻想。克利福所要知道的事情,他說得又有理,又簡潔,又實際。他並不誇張或任性。他知道克利福請他到勒格貝來為的是要利用他,因此他象—個狡猾老練的大腹賈似的,態度差不多冷靜地讓人盤問種種問題,而他也從容大方地回答。book18.org

「金錢!」他說。「金錢是一種天性,弄錢是一個男子所有的天賦本能。不論你幹什麼:都是為錢;不論你弄什麼把戲,也是為錢,這是你的天性中一種永久的事。你一旦開始了賺錢,你便繼續賺下去;直至某種地步,我想。」book18.org

「但是你得會開始才行。」克利福說。book18.org

「啊,當然呀,你得進到裡面去,如果你不能進去,便什麼也不行,你得打出一條進路;一旦有了進路,你就可以前行無阻了。」book18.org

「但是除了寫劇本外,還有弄錢的方法麼?」克利福問道。book18.org

「啊,大概沒有了!我也許是個好作家,或者是個壞作家,但我總是一個戲劇作家,我不能成為別的東西。這是毫無疑義的。」book18.org

「你以為你必定要成為一個成功的戲劇作家麼?」康妮問道。book18.org

「對了,的確!」他突然地迴轉頭去向她說:「那是沒有什麼的!成功沒有什麼,甚至大眾也沒有什麼。我的戲劇里,實在沒有什麼可使戲劇成功的東西。沒有的。它們簡直就是成功的戲劇罷了,和天氣一樣……是一種不得不這樣的東西 ……至少目前是這樣。」book18.org

他的沉溺在無底的幻滅中的遲鈍而微突的眼睛,轉向康妮望著,她覺得微微戰慄起來。他的樣於是這樣的老……無限的老;他似乎是個一代一代的幻滅累積而成的東西,和地層一樣;而同時他又象個孤零的小孩子。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個被社會唾棄的人,但是他卻象一隻老鼠似的竭力掙扎地生活著。book18.org

「總之,在你這樣年紀已有這種成就。是可驚的。」克利福沉思著說。 『「我今年三十歲了……是的,三十歲了!」蔑克里斯一邊銳敏地說,一邊怪異地笑著,這笑是空洞的,得意的,而又帶苦昧的。 』 『「你還是獨身一個人麼?」康妮問道。book18.org

「你問的是什麼意思?你問我獨自生活著麼?我卻有個僕人。據她自己說,她是個希臘人,這是個什麼也不會做的傢伙。但是我卻留著他,而我呢,我要結婚了。啊,是的,我定要結婚了。」book18.org

「你把結婚說得好象你要割掉你的扁桃腺似的。」康妮笑著說,「難道結婚是這樣困難的麼?」book18.org

他景慕地望著她,「是人,查太萊夫人,那是有點困難的!我覺得……請你原諒我這句話……我覺得我不能跟一個英國女子,甚至不能跟一個愛爾蘭女於結婚……」book18.org

「那麼娶—個美國女子!」克利福說。book18.org

「啊,美國女子!」他空洞地笑了起來,「不,我會叫我的僕人替我找個土耳其女人,或者一個……一個什麼近於東方的女人。」book18.org

這個奇特的、沮喪的、大成大就的人,真使康妮覺得奇怪。人說,單在美國方面,他就有五萬金元的進款。有時他是漂亮的,當他向地下或向旁邊注視時,光線照在他的上面,他象一個象牙雕刻的黑人似的,有著一種沉靜持久的美。他的眼睛有點突出,眉毛濃厚而奇異地糨曲著,嘴部緊縮而固定,這種暫時的但是顯露的鎮靜,是佛所有意追求而黑人有時超自然流露出來的,是一種很老的、種族所默認的東西!多少世代以來,它就為種族的命運所默認,而不顧我們個別的反抗。然後,悄悄地浮游而度,象一隻老鼠在一條黑暗的河裡一樣。book18.org

康妮突然奇異地對他同情起來。她的同情里有憐憫,卻也帶點憎惡,這種同情差不多近於愛情了。這個受人排擠、受人唾棄的人!人們說他淺薄無聊!但是克利福比他顯得淺薄無聊得多,自作聰明得多!而且蠢笨得多呢。book18.org

蔑克里斯立刻知道她對他有了一種印象。他那有點浮突的褐色的眼睛,怪不經意地望著她。他打量著她,打量著她對於他的印象的深淺。他和英國人在一起的時候,是永遠受人冷待的。甚至有愛情也不中用。可是女子們卻有時為他顛倒……是的,甚至於英國女子們呢。book18.org

他分明知道他和克利福的關係如何。他們倆象是一對異種的狗,原應互相張牙舞爪的,而因情境所迫,便不得不掛著一副笑臉。但是和一個女人的關係如何,他卻不太摸得著頭腦了。book18.org

早餐是開在各人寢室里的。克利福在午餐以前從不出來,飯廳里總是有點憂悶。喝過咖啡後,蔑克里斯恍恍惚惚地煩燥起來,不知做什麼好。這是十一月的一個美麗的日子…… 在勒格貝,這算是美麗的了。他望了那淒涼的園林。上帝喲!什麼一塊地方!book18.org

他叫僕人去問查太萊夫人要他幫什麼忙不,因為他打算乘火車到雪非爾德走走。僕人回來說,查太萊夫人請他上她的起坐室里坐坐。book18.org

康妮的起坐室是三樓,這是屋座中部的最高層樓。克利福的住所,不待言是在樓下了。他覺得很榮耀的被請到查太萊夫人的私人客室里去。他盲目地跟著僕人……他是從不注意外界事物或與他的四周的事物有所接觸的。可是在她的小客室里,他卻模糊地望了一望那些美麗的德國複製的勒瓦和塞扎納①的作品。book18.org

「這房子真是可愛。」他一邊說一邊奇異地微笑,露著牙齒,仿佛這微笑使他苦痛似的,「住在這樣的高樓上,你真是聰明啊。」book18.org

「可不是嗎?」她說。book18.org

她的房子,是這大廳里唯一的華麗新式的房子,在勒格貝,只有這個地方能夠表現點她的個性。克利福是從來沒有看過這房子的,而她也很少請人上這兒來。book18.org

現在,她和蔑克里斯在火爐邊相對坐著談話。她問他關於他自己、他的父母;他的兄弟的事情……他人的事情,康妮總是覺得有趣而神秘的,而當她有了同情的時候,階級的成見便全沒有了。蔑克里斯爽直地說著他自己的事,爽直地、誠實地披露著他那痛苦的、冷淡的、喪家狗的心情,然後流露著他的成功後的復仇的高傲。book18.org

「但是你為什麼還是這麼孤寂呢?」康妮問道。book18.org

他的微突的、刺探的、褐色的眼睛,又向她望著。book18.org

「有的人是這樣的。」他答道。然後他用著一種利落的,諷刺的口氣說:「但是,你自己呢?你自己不是個孤寂的人麼?」 康妮聽了有點吃驚,沉思了一會,然後答道:「也許有點兒;但並不是全然孤寂著,和你一樣!」book18.org

「我是全然地孤寂的人麼?」他一邊問,一邊苦笑著,好象他牙痛似的,多麼做作的微笑!他的眼睛帶著十分憂鬱的、忍痛的、幻滅的和懼怕的神氣。book18.org

「但是,」她說,看見了他的神氣,有點喘氣起來:「你的確是孤寂的,不是麼?」book18.org

她覺得從他那裡發出了一種急迫的求援,她差不多顛倒了。 「是的,的確!」他說著,把頭轉了過去,向旁邊地下望著,靜默著,好象古代人類般的那種奇異的靜默,看見了他冷淡她的這種神氣,使康妮氣餒了。book18.org

他抬起頭直望著她,他看見一切,而且記住一切。同時,象一個深夜哭喊的小孩,他從他的內心向她哭喊著,直使她的子宮深處都感動了。book18.org

「你這樣關心我,你真是太好了。」他簡括地說。book18.org

「為什麼我不關心你呢?」 他發著那種強勉的、疾嘶的、常嘶聲的苦笑。book18.org

「啊,那麼……我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嗎?」他突然問道,兩眼差不多用催眠力似地疑視著她。他用這懇求;直感動到她的子宮深處。book18.org

她神魂顛倒地呆望著他,他定了過來,在她旁邊跪下。兩手緊緊地扭著她的兩腳,他的臉伏在她的膝上,一動也不動。她已完他地迷感著了,在一種驚駭中俯望著他的柔嫩的頸背,覺著他的臉孔緊壓著她的大腿。她茫然自失了,不由得把她的手,溫柔地,伶憫地放在他的無抵抗的頹背上。他全身戰慄起來。 『跟著,他始起頭,用那閃光的,帶著可怖的懇求的兩眼望著她;她完全地不能自主了,她的胸懷裡泛流著一種對他回答的無限的慾望,她可以給他一切的一切。book18.org

他是個奇怪而嬌弱的情人,對女人很是嬌弱,不能自制地戰慄著,而同時,卻又冷靜地默聽著外界的一切動靜。book18.org

在她呢,她除了知道自己的委身與他以外,其他一初都不在意了。慚漸地,他不戰慄了,安靜起來了,十分安靜起來了。她憐憫地愛撫著他依在她胸前的頭。book18.org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他吻著她的雙手,吻著她的穿著羔羊皮拖鞋的雙腳。默默地走開到房子的那一邊,背向著她站著。兩個人都靜默了一會。然後,他轉身向她回來,她依舊坐在火爐旁邊的那個老地方。 「現在,我想你要恨我了。」他溫和地,無可奈何地說道。她迅速地向他仰望著。book18.org

「為什麼要恨你呢?」她問道。book18.org

「女子們多數是這樣的。」他說,然後又改正說:「我的意思是說……,人家認為女於是這樣的。」book18.org

「我即使要根你,也決不在此刻恨你。」她捧捧地說。book18.org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應該是這樣的!你對我真是太好了……。」他悲慘地叫道。book18.org

她奇怪著為什麼他要這樣的悲慘。「你不再坐下麼?」她說。他向門邊望了一望。book18.org

「克利福男爵!」他說,「他,他不會……?」她沉思了一會,說道:「也許!」然後她仰望著他,「我不願意克利福知道 ……,甚至不願讓他猜疑什麼,那定要使他太痛苦了。但是我並不以為那有什麼錯處,你說是不是?」book18.org

「錯處!好天爺呀,決沒有的,你只是對我太好罷了…… 好到使我有點受不了罷了,這有什麼錯處?」book18.org

他轉過身去,她看見他差不多要哭了。book18.org

「但是我們不必讓克利福知道,是不是?」她懇求著說, 「那一來定要使他太痛苦了。假如他永不知道,永不猜疑,那麼大家都好。」book18.org

「我!」他差不多凶暴地說,「我不會讓他知道什麼的!你看罷。我,我自己去泄露!哈!哈!」想到這個,他不禁空洞地冷笑起來。她驚異地望著他。他對她說:「我可以吻吻你的手再走嗎?我想到雪非爾德走一趟,在那兒午餐,如果你喜歡的話,午後我將回這裡來喝茶,我可以替你做點什麼事麼?我可以確信你不恨我麼——你不會恨我罷?」他用著一種不顧一切口氣說完這些話。book18.org

「不,我不恨你。」她說,「我覺得你可愛。」book18.org

「啊!」他興奮地對她說:「我聽你說這話,比聽你說你愛我更喜歡!這裡面的意思深得多呢…那麼下午再會罷,我現在要想的事情多著呢。」他謙恭的吻了她的兩手,然後走了。book18.org

在午餐的時候。克利福說:「這青年我真看不慣。」book18.org

「為什麼?」康妮問道。book18.org

「他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傢伙……他時時準備著向我們攻擊。」book18.org

「我想大家都對他太壞了。」康妮說。book18.org

「你驚怪這個麼?難道你以為他天天乾的是些好事麼?」book18.org

「我相信他是有某種寬宏慷慨的氣量的。」book18.org

「對誰寬宏慷慨?」book18.org

「我倒不知道。」book18.org

「當然你不知道啊,我恐怕你把任性妄為認作寬宏慷慨 了。」book18.org

康妮不做聲,這是真的麼?也許。可是蔑克里斯的任性妄為,有著某種使她迷惑的地方。他已經飛黃騰達了,而克利福只在匍匐地開始。他已用他的方式把世界征服了,這是克利福所求之不得的。說到方法和手段嗎?難道蔑克里斯的方法和手段,比克利福的更卑下麼?難道克利福的自吹自擂的登台術,比那可憐無助的人以自力猙扎前進的方法更高明麼?「成功」的財神後面,跟著成千的張嘴垂舌的狗兒。那個先得到她的便是狗中之真狗!所以蔑克里斯是可以高舉著他的尾巴的。book18.org

奇怪的是他並不這樣做。他在午後茶點的時候,拿著一柬紫羅蘭和百合花回來,依舊帶著那喪家狗神氣。康妮有時自問著,他這種神氣,這種不變的神氣,是不是拿來克敵的一種假面具,他真是一條可憐的狗嗎?book18.org

他整個晚上堅持著那種用以掩藏自己的喪家狗的神氣,雖然克利福已看穿了這神氣裡面的厚顏無恥。康妮卻看不出來,也許因為他這種厚顏無恥並不是對付女人的,而是對付男子和他們的傲慢專橫的。蔑克里斯這種不可毀滅的內在的厚顏無恥,便是使男子們憎惡他的原因。只要他一出現,不管他裝得多麼斯文得體,上流人便要引以為恥了。book18.org

康妮是愛上他了。但是她卻沒法自抑著真情,坐在那兒刺著繡,讓他們去談話。至於蔑克里斯呢,他毫不露出破綻,完全和昨天晚上一樣,憂鬱,專心,而又冷漠,和主人主婦象遠隔得幾百萬里路似的,只和他們禮尚往來著,卻不願自獻殷勤。康妮覺得他一定忘掉了早上的事了。但是他並沒有忘掉。他知道他所處的境地……他仍舊是在外面的老地方,在那些天生成而被擯棄的人所處的那個地方。這回的戀愛,他毫不重視。因為他知道這戀愛是不會把他從一隻無主的狗 ——從一隻帶著金頸圈而受人怨罵的無主狗,變成一隻享福的上流家的狗的。book18.org

在他的靈魂深處,他的確是個反對社會的、局外的人、他內心裡也承認這個,雖然他外表上穿得多麼人時,他的離眾孤立,在他看來,是必需的;正如他表面上是力求從眾,奔走高門,也是必須一樣。book18.org

但是偶然的戀愛一下,藉以安慰舒神,也是件好事,而且他並不是個忘思負義的人;反之,他對於一切自然的,出自心愿的恩愛,是熱切的感激,感激到幾乎流淚的。在他的蒼白的、固定的、幻滅的臉孔後面,他的童子的靈魂,對那女人感恩地啜泣著,他焦急地要去親近她;同時,他的被人擯棄的靈魂,卻知道他實在是不願與她糾纏的。book18.org

當他們在客廳里點著蠟燭要就寢的時候,他得了個機會對她說。book18.org

「我可以找你嗎?」book18.org

「不,我來找你。」她說。book18.org

「啊,好罷!,,他等了好久……但是她終於來了。book18.org

他是一種顫戰而興奮的情人,快感很快地來到,一會兒便完了。他的赤裸裸的身體,有一種象孩子似的無抵抗的希奇的東西:他象一個赤裸裸的孩童。他的抵抗力全在他的機智和狡猾之中,在他的狡猾的本能深處,而當這本能假寐著的時候,他顯得加倍的赤裸,加倍地象一個孩子,皮肉鬆懈無力,卻在拚命地掙扎著。book18.org

他引起了康妮的一種狂野的憐愛和溫情,引起了她的一種狂野的渴望的肉慾。但是他沒有滿足他的肉慾,他的快感來得太快了。然後他萎縮在她的胸膛上,他的無恥的本能甦醒著,而她這時,卻昏迷地,失望地,麻木地躺在那兒。book18.org

但是過了一會,她立刻覺得要緊緊地摟著他,使它留在她那裡面,一任她動作著……一任她瘋狂地熱烈地動作著,直至她得到了她的最高快感。當地覺著她的瘋狂的極度快感,是由他硬直的固守中得來的時候,他不禁奇異地覺得自得和滿足。book18.org

「啊!多麼好。」她顫戰地低語著。她緊貼著他,現在她完全鎮定下來了,而他呢,卻孤寂地躺在那兒,可是帶著驕傲神氣。book18.org

他這次只住了三天,他對克利福的態度,和第一天晚上一樣:對康妮也是一樣,他的外表是毫無改變的。book18.org

他用著平時那種不平而憂鬱的語調和康妮通信,有時寫得很精彩。但總是渲染著一種奇異的無性愛的愛情。他好象覺得對她的愛情是一種無望的愛情,他們間原來的隔閡是不變的。他的深心處是沒有希望的,而他也不願有希望。他對於希望存有一種恨心。他在什麼地方讀過這句話:「一個龐大的希望穿過了大地。」他添了一個注說:「這希望把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掃蕩無餘了。」book18.org

康妮實在並不了解他;但是她自己覺得愛他。她的心裡時時都感覺到他的失望。她是不能深深地、深深地愛而不存在希望的。而他呢,因為沒有希望在心裡,所以決不能深愛。book18.org

這樣,他們繼續了好久,互相通著信,偶爾也在倫敦相會。她依舊喜歡在他的極度快感完畢後,用自力得到的那種強烈的肉的快感。他也依舊喜歡去滿足她。只這一點便足以維持他們間的關係。book18.org

她在勒格貝非常地快活。她用這種快活和滿意去激勵克利福,所以他在這時的作品寫得最好,而且他幾乎奇異地、盲目的覺得快活。其實,他是收穫著她從蔑克里斯堅挺在她裡面時,用自力得到的性的滿足的果子。但是,他當然不知道這個的,要是知道了,他是決不會道謝的!book18.org

然而,當她的心花怒放地快樂而使人激勵的日子過去了時,完全過去了時,她變成頹喪而易怒時,克利福是多麼晦氣啊!要是他知道個中因果,也許他還願意她和蔑克里斯重新相聚呢。book18.org

① 勒努瓦(Rbnoir)塞扎納(Cexanne)顫是法國近代印象源大畫家。book18.org

第四章book18.org

康妮常常預感到她和蔑克——人們這樣叫他——的關係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可是其他的男子好象不在她的眼裡。她牽繫著克利福。他需要她的大部分生命,而她也給他。但是她也需要一個男子給她大部分的生命,這是克利福沒有給也不能給的。於是她不時地和蔑克里斯幽會。但是,她已經預知這是要完結的。和蔑克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長久的。他的天性是要迫使他破壞一切關係而重新成為自由的、孤獨的、寂寞的野狗的。在他看來,這是他的大需要,雖然他總是說:她把我丟棄了!book18.org

人們以為世界上是充滿著可能的事的。但是在多數的個人經驗上,可能的事卻這樣的少。大海里有許多的好色… 也許……但是大多數似乎只是些沙丁魚和鯡魚。如果你自己不是沙鯡魚,你大概便要覺得在這大海里好魚是很少的。book18.org

克利福的名聲日噪起來,甚至賺著錢了。許多人來勒格貝看他。康妮差不多天天要招待客人。但是這些都是些沙丁魚或鯡魚,偶爾地也有一尾較稀罕的鯰魚或海鰻。book18.org

有幾個是常來的客,他們都是克利福在劍橋大學的同學。有一個是唐米。督克斯,他是服務軍界的人,一個旅長,他說:「軍隊生活使我有餘暇去思想,而且免得我加人生活的爭鬥。」book18.org

還有查理。梅,他是個愛爾蘭人,他寫些關於星辰的科學著作。還有一位也是作家,他叫韓蒙。他們都和克利福年紀相仿,都是當時的青年知識分子。他們都信仰精神生活。在精神生活範圍以外的行為,是私事,是無關重要的。你什麼時候上廁所,誰也不想打聽,這種事除了自己外,誰也不感興趣的。book18.org

就是日常生活上大部分的事情也是這樣。你怎樣弄錢,你是不是愛你的太太,你有沒有外遇,所有這一切只是你自己的事,和上廁所一樣,對他人是沒有興趣的。book18.org

韓蒙是個身材高瘦的人,他有妻子和兩個孩子,但是他和一個女打字員親密得多了。他說:「性問題的要點,便是裡面並沒有什麼要點。嚴格地說,那就不是個問題。我們不想跟他人上廁所,那麼為什麼我們要理睬他人的床第間事?問題就是這兒。假如我們把床第間事看成和上廁所一樣,那便沒有什麼問題了。這完全是無意義無要點的事;這僅僅是個不正當的好奇心的問題罷了。」book18.org

「說得對,韓蒙,你說得真對!但是如果有什麼人跟朱麗亞求愛,你便要沸騰起來;如果他再追求下去,那你便要發作了……。」朱麗亞是韓蒙的妻子。book18.org

「咳,當然呀!要是什麼人在我的客廳里撤起尿來,我定要發作的。每個東西有每個東西的位置。」book18.org

「這是說要是有人和朱麗亞躲在壁龕里戀愛起來,你便不介意麼?」book18.org

查理。梅的態度是有點嘲弄的,因為他和朱麗亞曾有過點眉目傳情的事,而給韓蒙嚴峻地破壞了。book18.org

「那我自然要介意。性愛是我和朱麗亞兩人間的私事;如果誰想插進來,自然我要介意的。」book18.org

那清瘦而有雀斑的唐米。督克斯,比起蒼白而肥胖的查理。梅來,更帶愛爾蘭色彩。他說:「總而言之,韓蒙,你有一種很強的占有性和一種很強的自負的意志,而且你老想成功。自從我決意投身軍界以來,我已經罕與世俗接觸,現在我才知道人們是多麼切望著成功和出人頭地,我們的個性在這方面發展的多麼過火!當然,象你這樣的人,是以為得了一個女子的幫助是易於成功押。這便是你所以這樣嫉的緣故。所以性愛在你看來是……你和朱麗亞之間的一種關係重大的發電機,是應該使你成功的東西。如果你不成功,你便要同失意的查里一樣,開始向女人眉來眼去起來。象你和朱麗亞這種結過婚的人,都標著一種旅客手蕈上一樣的標籤,朱麗亞的標籤上寫的『韓蒙太太』,好象屬於某人的箱子似的。你的標籤上寫是『韓蒙,由韓蒙太太轉交』。啊,你是很對的,你是很對的!精神生活也需要舒適的家庭和可口的飯菜。你是很對的。精神生活還需要子孫興眨呢!這一切都以成功與否為轉移,成功便是一切事情的中軸。」book18.org

韓蒙聽了似乎有點生氣。他對自己的心地清白、不隨俗浮沉是有點自負的。雖然這樣,他確實是希望成功的。book18.org

「那是真的,你沒有錢便不能生活。」查理梅說,「你得有相當的錢才能生活下去……沒有錢,甚至思想都不能自由,否則你的肚子是不答應地的。但是在我看來,在性愛上,你盡可以把標籤除去。我們既可以自由地向任何人談話,那麼為什麼我們不能向任何我們所喜歡的女子求愛呢?」book18.org

「好色的色爾特人的說法。」克利福說。book18.org

「好色!哼!為什麼不可以?我不明白炎什麼同一個女人睡覺,比同她跳舞……如談天氣的好壞,對有什麼更大的害處,那不過是感覺的交換代替思想的交換罷了。那為什麼不可以?」book18.org

「象兔子一樣的苟合?」韓蒙說。book18.org

「為什麼不可以?兔子有什麼不對?難道兔子比那神經病的,革命的,充湖仇恨的人類更壞麼?」book18.org

「可是我們並不是兔子呀。」韓蒙說。book18.org

「不錯,我們有個心靈。我有些關於天文的問題要計算,這問題於我差不多比生死還重要。有時消化不良妨礙我的工作,飲餓的時候妨礙得更厲害。同樣,性的飲餓也妨礙我,怎麼辦呢?」book18.org

「我想你受的是性慾過度後的消化不良的苦罷。」韓蒙譏諷地說。book18.org

「不是!我吃也不過度。性交也不過度。過度是可以自由制止的。但是鋼鋼筆便沒有辦法,你想叫我餓死麼?book18.org

「一點也不!你可以結婚呀?」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可以結婚?結婚也許不宜於我的精神結構。結婚也許要把我的精神變成荒謬」我是不適於結婚的… 那麼我便應該象和尚似的關在狗籠里麼?沒有這樣狂妄的事,我的朋友,我必要生活和弄我的計算。我有時也需要女人。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誰要發什麼道德風化的議論,我都不睬。如果有個女人,象個箱子似的帶著我的名字和住下場的標籤,到處亂跑,我定要覺得羞恥的。「book18.org

因為和朱麗亞調情的事,這兩個人自抱著怨恨。book18.org

「查理,你這意思倒很有趣。」督克斯說,「性交不過是談話的加一種形式,不過談話是把字句說出來,而性交卻是把宇各項做出來罷了。我覺得這是很對的。我以為我們既可以和女子們交換時好時壞的意見。也盡可以和她們交換性慾的感覺和情緒。性交可以說是男女間肉體的正常的談話,談起來也會是索然無味的。同樣的道理,假如你和一個女子沒有共通的情慾或同情,你便不跟她睡覺。但你是若有了……book18.org

「你若對一個女人共有了相當的情緒或同情時,你便該和她睡覺。」查里梅說,「和她睡去,這唯一可乾的正經畫。同樣的道理,要是你和誰談得有味時,你便談個痛快。這是唯一可乾的下經事。你並不假惺惺地咬著舌頭不說。那時你是欲罷不能的。和女人睡覺也是這個道理。」book18.org

「不,」韓蒙道,「這話不對。拿你自己來說罷,老梅,你一半的精力浪費在女人身上。你固然有才能,但你決不會幹你應該乾的事情。你的才能在那另一方面用得太多了。」book18.org

「也許……不過,親愛的韓蒙,不管你結過婚沒有,你的才能卻在這一方面用得太少了。你的心靈也許保持著純潔正直,但是你的心耿是乾枯下去的。在我看來,你那純潔的心靈卻干核得和木竿一樣。你愈說愈干。」book18.org

唐米。督克斯不禁大笑起來。book18.org

「算了罷,你們兩個心靈!」他說,「你們看我…。我並不幹什麼高尚純潔的心靈工作,我只記取點他人的意見。然而我既不結婚,也不追逐女人。我覺得查里是很對的;要是他想去追逐女人,他很自由地可以不追逐得過火。但是我決不禁止他去追逐。至於韓蒙呢,他有的是占有的天性,因此那逕直的路和狹隘的門自然是適合他的了。你們瞧瞧著罷,他不久便要成為真正的英國文豪,從頭到腳都是ABC的。至於我自己呢,我什麼都說不上,我只是個好花舌的人,你的意見怎樣,克利福?你以為性愛是幫助一個男子在世上成功的發電機麼?」book18.org

在這種情境里,克利福是不太說話的。他一向是不當眾演說的,他的思想實在缺少力量,他太摸不清頭腦而且太易感動了。督克斯的問題使他不安地臉紅起來。book18.org

「晤!」克利福訥訥著說,「無論怎樣我想我沒有多大的意見……我想,『結婚罷,不要多說了』,這大概便是我的意見。雖然,在一對相愛的男女之間,房事是一件重要的事,這是當然的了。」book18.org

「怎樣重要呢?」督克斯問道。book18.org

「啊……那可以促進親密。」克利福說,這種談話使他不安得象一個女子一樣。book18.org

「好,查里和我都相信性交是一種互通聲氣的方法,象說話一樣。要是一個女子開始同我作性的談話,自然時機一到,我便要把這種談話同她到床上去完成。不幸的是沒有女子同我開始談這種話,所以我只好獨自上床去,而我的身子也不見得有什麼更壞……至少我這佯希望,因為我怎麼知道呢?無論如何,我沒有什麼天文計算要被妨礙,也沒有什麼不朽的著作要寫,我只是個隱匿在軍隊里的懶漢罷了。」book18.org

房子裡沉靜下來了。四個男子在吸煙。康妮坐在那兒,一針一針地做活……是人,她坐在那兒,她得一聲不響地坐在那兒。她得象一個耗子似的靜坐在那兒,不去打擾這些知識高超的貴紳們路每項重要的爭論。她不得不坐在那兒;沒有她,他們的談話便沒有這麼起勁;他們的意見便不能這麼自由發揮了。沒有康妮,克利福便要變成更侷促,更不安,更易煩躁,談話便無生氣。唐米。督免斯是最健談的;康妮的在場,有點使他覺得興致勃然。她不大喜歡韓蒙,她覺得他在心靈上是個自私自利的人,至於查理。梅,她雖然覺得他有的地方可喜,卻有點討厭他,管他的什麼星象。book18.org

多少晚上,康妮坐在那兒聽這四個人或其他一二個人的討論!他們的討論從來沒有什麼結果,她也不覺得多大的煩惱。她喜歡聽他們的心曲,特別是唐米在座的時候,那是有趣的。他們並不吻你,摸觸你,便是他們卻把心靈向你盤托出。那是很有趣的。不過他們的心是多麼冷酷啊;然而有時也有點令她覺得討厭。他們一提起蔑克里斯的名,便盛氣凌人地罵他是雜種的幸進者,是無教育的最賤的下流人,但是康妮卻比較尊重他。不論他是不是雜種的下流人,他卻一直向目的地走去。他並不僅僅用無限的言詞,到處去誇耀精神生活。book18.org

康妮並不討太原市精神生活;並且她還從中得到奮激,但是她覺得人們把精神生活的好處說得太過於鋪張揚歷了。她很喜歡那香煙的煙霧參加這些「密友夜聚」——這是她私下起的名字,她覺得很有趣,而且覺得自得,因為沒有她默默地座的時候,他們連談話都不起勁。但無論如何、那兒有個深不可解的神秘,他們空洞地、無結果地談論著,但是談論的究竟是什麼,她怎麼也不能知道。而蔑克里斯也弄不明白。但蔑克並不想做什麼,他只求膽哲保身,蠍力哄騙人家,正如人家之竭力哄騙他一樣。他實在是反對社會的,這是克利福的他的密支們都反對他的緣故。克利福和他的密友們是擁護社會的;他們多少是在拯救人類,至少是想開導人類的。book18.org

星期日的晚上,有個起勁的聚談,話柄又轉到愛情上。book18.org

「祝福把我們的心結合為一的聯繫,……」唐米。督克斯說, 「我很知道這聯繫究竟是什麼……此刻把我們結合起來的聯繫,是我們的精神的交觸。除此以外,我們間的聯繫的確少極了。我們一轉過了背,梗互相底毀起來,象所有其他的該死的知識分子一樣,象所有的該死的人一樣,因為所有的人都這麼干。不然的話,我們便把這些互相底毀的話,用甜言蜜語隱藏起來。說也奇怪,精神生活,若不植於怨恨里和不可名狀的無底的深恨里,不好象便不會欣欣向榮似的。這是一向就這樣的!看看蘇格拉底和拍拉圖一類人罷!那種深假如大恨,那種以誹謗他人為無上快樂的態度,不論是他們的敵人普羅塔哥拉斯(Proagoras)或是任何人!亞爾西比亞得斯(Alcibides)和其他所有的狐群狗黨的弟子們都加入作亂!這使我們寧可選擇那默默地坐在菩提樹下的佛,或是那毫無詭譎狡猾的心而和平地向弟子們說教的耶酥」不,精神生活在根本上就有什麼毛病。它是植根於仇恨與嫉、嫉與仇恨之中的。你看了果子便知道樹是什麼了。「book18.org

「我就不相信我們大家都這樣仇恨的。」克利福抗儀說。book18.org

我親愛的克利福,想想我們大家互相品評的樣子罷。我自己比任何人都壞。因為我寧願那自然而然的執根,而不願那做作的甜言蜜語。傲作的甜言蜜語就是毒藥。當我們開始說克利福是個好人這一類的恭維話時,那是因為克利福太可憐了的緣故。天呀,請你們說我的壞話罷,這一來我卻知道你們還看得起我。千萬別甜言蜜語,否則我便完了!「book18.org

「啊!但是我相信我們彼此上誠實地相愛的。」韓蒙說。book18.org

「我告訴你,我們安得不相愛……因為我們在背地裡都說彼此的壞話!我自己便是一個頂壞的人。」book18.org

「我相信你把精神生活和批評活動混在一起了。蘇格拉底在批評活動上給了一個大大的推動,這點我是和你的意見一致的,但是他的工作並不盡於此。」查里。梅煞有介事地說。他們這班密友們,表面上假裝謙虛,實在都是怪自命不凡的。他們骨子裡是目空一切。卻地裝出那低首下氣的神氣。book18.org

督克斯不願再談蘇格拉底了。book18.org

「的確,批評和學問是兩回事。」韓蒙說。book18.org

「當然,那是兩回事。」巴里附和說。巴里是個褐色頭髮的羞怯的青年,他來這兒訪督克斯,晚上便在這兒過夜了。book18.org

大家都望著分,仿佛聽見驢子說了話似的。book18.org

「我並不是在討論學問……我是在討論精神生活。」督克斯笑著說,「真正的學問是從全部的有總識的肉體產生出來的;不但從你的腦里和精神里產生出來,而且也從你的肚裡和生殖器鉗制其他一切。這兩種東西便只好批評而抹煞一切了。這兩種東西只好這樣做。這是很重要的問題。我的上帝,我們現在的世界需要批評……致命的批評。所以還是讓我們過著精神的生活,『儘量的仇恨,而把腐舊的西洋鏡戳穿罷。但是你注意這一點:當你過著你的生活時,你至少是參與全生活的機構的一部分。但是你一開始了精神生活後,你就等於把蘋果從樹上摘了下來;你把樹和蘋果的關係——固有的關係截斷了。如果你在生命里只有精神生活,那麼你是從樹上掉下來了……你自己就是一個摘下赤的蘋果了。這一來,你便邏輯地不得不要仇恨起來,正如一個摘下來的蘋果,自然地不得不要腐壞一樣。」book18.org

克利福睜著兩眼,這些活對他是毫無意義的。康妮對自己暗笑著。book18.org

「好,那麼我們都是摘下赤的蘋果了。」韓蒙有點惱怒地說。book18.org

「既是這燕,讓我們把自己來釀成蘋果酒好了。」查量說。book18.org

「但是你覺得波爾雪維克主義怎樣?」那褐色頭髮的巴里問道,仿佛這些討論應廬歸結到這上面似的;「妙哪!」查里高叫道,「你覺得波爾雪維克主義怎樣?」book18.org

「算了罷!讓我們把波爾雪維克主義切成肉醬罷!」督克斯說。book18.org

「我恐怕波爾雪維克主義是個太大的問題。」韓蒙搖著頭鄭重地說。book18.org

「在我看來,」查理說,「波爾雪維克主義就是對於他們所謂的布爾喬亞的一種極端的仇屈服主義;至於布爾喬亞是什麼?卻沒有確實的界說。它偷旬資本主義,這是界說之一。感情和情緒是決然地布爾喬亞的,所以你得發明一個無感情無情緒的人。」book18.org

「其次談到個人主義,尤其是個人,那也布爾喬亞,所以定要剷除。你得淹沒在更偉大的東西下面。在蘇維埃社會主義下面。甚至有機體也是布爾喬亞,所以。歸高理想機械。機械是唯一個體的、無機體的東西。由許多不同的但都是基要的部分組合而成。每個人都是機械的一部分。這機器的推動力是仇恨……對布爾喬亞的仇恨。『在我看來,波爾雪維克主義便是之樣。」book18.org

「的確!」康米說,「但是你這篇話,我覺得也可以作為工業理想的確切寫照;簡言之,那便是工廠主人的理想,不過他定要否認推動力是仇恨罷了。然而推動力的確是仇恨;驛於生命本身的仇恨。瞧瞧米德蘭這些地方罷,不是到處都是仇恨麼,但那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那是台乎邏輯的發展。」book18.org

「我否認波爾雪維克主義是合乎邏輯的,它根本就反對前提上的大前提。」韓蒙說道。book18.org

「但是,親愛的朋友,它卻不反對物質的前提;純粹的精神主義也不反對這物質的前提……甚至只有這物質的前提它才接受呢。」book18.org

「無論如何,波爾雪維克主義已經達到事物的絕底了。」查里說。book18.org

「絕底!那是無底的底!波爾雪維克主義者不久便要有世界上最精的、機械設備最佳的軍隊了。」book18.org

「但是這種仇恨的狀態是不能持久下去的,那定要引起反動的……。」韓蒙說。book18.org

「那,我們已經等候多年了……我們還要再等呢。。份恨是和別的東西一樣日見滋長的。那是我們的最深固的天性受了強暴的必然結果;我們強迫我們的最深固的感情,去適合某種理想。我們用一種公式推動我們自己,象推動一部機械一樣,邏輯的精神自以為可以領導一切,而一節卻變成純粹的。 仇恨了。我們都是波爾雪維克主義者,不過我們假仁假交罷了。俄國人是不假仁假義的波爾雪維克主義者。」book18.org

「但是除了蘇維埃這條路外,還有許多其他的路呀。」韓蒙說,「波爾雪維克主義者們實在是不聰明的。」book18.org

「當然不,但是如果你想達到某種目的,有時候愚蠢是一種聰明方法。我個人認為波爾雪維主義者,不過我們另起一個名稱罷了。我們相信我們是神……象神一樣的人!波爾雪維克主義者,我們便得有人性,有心,有生殖器……因為神和波爾雪維克主義者都是一樣的:他們太好了,所以就不真實了。」book18.org

大家正在不滿意的沉默著,巴里突然不安地問道:「那麼你相信愛情罷,唐米,是不是?」book18.org

「可愛的孩子!」唐米說,「不,我的小天使,十有九我不相信;愛情在今日也不過有許多愚蠢的把戲中之一種罷了。那些嬌媚態的登徒於們,和那些喜歡『爵士』舞,屁股小得象領鈕般的小妮於們苟合,你是說這種愛情呢?還是那種財產共有,指望成功,我的丈夫我的太太的愛情呢?不,我的好朋友,『我一點兒也不相信!」book18.org

「但是你總相信點什麼東西罷?」book18.org

「我?啊,理智地說來,我相信要有一個好心,一條生動的陽具,一個銳利的智慧,和在一位高尚的婦女面前說『媽的屎』的勇氣。」book18.org

「那麼這種種你都具有了。」巴里說。book18.org

唐米。督克斯狂笑起來。「你這個好孩子!要是我真具有這種種,那就好了!不,我的心麻木得象馬鈴薯一樣,我的陽具萎垂不振,若要我在我的母親和姑母面前說『好的屎!』,我寧可乾脆地把這陽具割了……她們都是真正的高尚婦女,請你注意;而且我實在是沒有什麼智慧,我只是個附庸精神生活的人。有智慧,這是多麼美好的事情!有了智慧,一個人全身的各部分——便或不便說出的各部分,都要活潑起來。陽具對於任何真正有智慧的人都要指正起頭來說:你好?勒努瓦說過,他的畫是用他的陽具畫出來的……的確的,他的畫是多麼美!我真想也用我的陽具作些什麼事情。上帝奈何一個人只能這麼說!這是地獄裡添多了一種酷刑!那是蘇格拉底發端的。」book18.org

「但是世界上也有好女子呢。」康妮終於拾起頭來說。大家聽了都有些怨她……她應該裝聾作啞才是。這第一種談話她竟細細地聽,那使他們大不高興了。book18.org

「我的上帝?『要是她們對我來說不好,她們好又與我何干?』」book18.org

「不,那是沒有辦法的,我簡直不能和一個女子共鳴起來、沒有一個女子使我在她面前的時候覺得真正需要她,而我也不打算勉強我自己……上帝,不」我將依然故我的度我的精神生活。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的正經事。我可以和女子們談天,而得到很大的樂趣!你以為怎樣,我的小朋友?」book18.org

「要是一個人能夠保持著這種純潔的生活,是就可以少掉許多麻煩了。」巴里說。book18.org

「是的,生活是太單調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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