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之二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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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格鬥book18.org

求婚失敗後,伯金氣急敗壞地從貝多弗逃了出來。他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傻瓜,整個經過純粹是一場鬧劇。當然他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安。令他深感氣憤的是厄秀拉總沒完沒了地大叫:「你為什麼要欺負我?」那口氣著實無禮,說話時還顯得很得意、滿不在乎。book18.org

他徑直朝肖特蘭茲走去。傑拉德正背對著壁爐站在書房裡,他紋絲不動,象一個內心十分空虛的人那樣焦躁不安。他做了該做的一切,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他可以坐車出門兒,可以到城裡去。可他既不想坐車出門,也不想進城,不想去拜訪席爾比家。他現有很茫然,很遲鈍,就象一台失去動力的機器一樣。book18.org

傑拉德為此深感痛苦,他以前總是沒完沒了地忙於事務,從不知煩惱為何物。現在,一切似乎都停止了。他不想再做任何事,他心中某種死去的東西拒絕回應任何建議。他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把自己從這種虛無的痛苦中解救出來,如何解脫這種空洞對他的壓抑。只有三件事可以令他復活。一是吸印度大麻製成的麻醉品,二是得到伯金的撫慰,三是女人。現在沒人同他一起吸麻醉品,也沒有女人,伯金也出門了。沒事可干,只能一人獨自忍受空虛的重負。book18.org

一看到伯金,他的臉上一下子就亮起一個奇妙的微笑。book18.org

「天啊,盧伯特,」他說,「我正在想世界上最厲害的就是有人消弱別人的鋒芒,這人就是你。」book18.org

他看伯金時眼中的笑意是驚人的,它表明一種純粹的釋然。他臉色蒼白,甚至十分憔悴。book18.org

「你指的是女人吧?」伯金輕蔑地說。book18.org

「當然要有所選擇,不行的話,一個有趣兒的男人亦可。」book18.org

說著他笑了。伯金緊靠著壁爐坐下來。book18.org

「你在幹什麼?」book18.org

「我,沒幹什麼。我一直很不好過。事事都令人不安,搞得我既不能工作又無法娛樂。可以說我不知道這是否是衰老的跡象。」book18.org

「你是說你感到厭倦了?」book18.org

「厭倦,我不知道。我無法安下心來。我還感到我心中的魔鬼不是活著就是死了。」book18.org

伯金掃視他一眼,然後看著他的眼睛說:「你應該試圖專心致志。」book18.org

傑拉德笑道:「也許會,只要有什麼值得我這樣做。」book18.org

「對呀!」伯金柔聲地說。雙方沉默著,相互感知著對方。book18.org

「要等待才行。」伯金說。book18.org

「天啊!等待!我們等什麼呢?」book18.org

「有的老傢伙說消除煩惱有三個辦法:睡覺,喝酒和旅遊。」伯金說。book18.org

「全是些沒用的辦法,」傑拉德說,「睡覺時做夢,喝了酒就罵人,旅遊時你得沖腳夫大喊大叫。不行,這樣不行。工作和愛才是出路。當你不工作時,你就應該戀愛。」book18.org

「那就這樣吧。」伯金說。book18.org

「給我一個目標,」傑拉德說:「愛的可能性足以使愛消耗殆盡。」book18.org

「是嗎?然後又會怎麼樣?」book18.org

「然後你就會死。」傑拉德說。book18.org

「你才應該這樣。」伯金說。book18.org

「我倒看不出,」傑拉德說著手從褲兜中伸出來去拿香煙。他十分緊張。他在油燈上點著煙捲兒,前前後後緩緩地踱著步。儘管他孤身一人,他還是象往常一樣衣冠楚楚準備用膳。book18.org

「除了你那兩種辦法以外,還有第三種辦法,」伯金說,「工作,愛和打鬥。你忘了這一點。」book18.org

「我想我沒有忘記,」傑拉德說,「你練拳嗎?」book18.org

「不,我不練。」伯金說。book18.org

「嗨——」傑拉德抬起頭,向空中吐著煙圈。book18.org

「怎麼了?」伯金問。book18.org

「沒什麼,我正想跟你來一場拳賽。說真的,我需要向什麼東西出擊。這是個主意。」book18.org

「所以你想倒不如揍我一頓的好,是嗎?」伯金問。book18.org

「你?嚯!也許是!當然是友好地打一場。」book18.org

「行啊!」伯金刻薄的說。book18.org

傑拉德向後斜靠著壁爐台。他低頭看著伯金,眼睛象種馬的眼睛一樣激動地充著血、閃著恐怖的光芒。book18.org

「我覺得我管不住自己了,我會幹出傻事來的。」傑拉德說。book18.org

「能不做傻事嗎?」伯金冷冷地問。book18.org

傑拉德很不耐煩地聽著。他俯視著伯金,似乎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麼來。book18.org

「我曾學過日本式摔跤,」伯金說,「在海德堡時我同一位日本人同住一室,他教過我幾招。可我總也不行。」book18.org

「你學過!」傑拉德叫道,「我從來沒見人用這種方法摔跤。book18.org

你搬的是柔道吧?「book18.org

「對,不過我不行,對那不感興趣。」book18.org

「是嗎?我可是感興趣。怎麼開頭兒?」book18.org

「如果你喜歡我就表演給你看。」伯金說。book18.org

「你會嗎?」傑拉德臉上堆起笑說,「好,我很喜歡這樣。」book18.org

「那咱們就試試柔道吧。不過你穿著漿過的衣服可做不了幾個動作。」book18.org

「那就脫了衣服好好做。等一會兒——」他按了下鈴喚來男僕,吩咐道:「弄幾塊三明治,來瓶蘇打水,然後今晚就不要來了,告訴別人也別來。」book18.org

男僕走了。傑拉德目光炯炯地看著伯金問:「你跟日本人摔過跤?也不穿衣服?」book18.org

「有時這樣。」book18.org

「是嗎?他是個運動員嗎?」book18.org

「可能是吧。不過我可不是裁判。他很敏捷、靈活,具有電火一般的力量。他那種運力法可真叫絕,簡直不象人,倒象珊瑚蟲。」book18.org

傑拉德點點頭。book18.org

「可以想像得出來,」他說,「不過,那樣子讓我有點反感。」book18.org

「反感,也被吸引。當他們冷漠陰鬱的時候可令人反感了。可他們熱情的時候他們卻是迷人的,的確迷人,就象黃鱔一樣油滑。」book18.org

「嗯,很可能。」book18.org

男僕端來盤子放下。book18.org

「別再進來了。」傑拉德說。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好吧,咱們脫衣服,開始吧。你先喝點什麼好嗎?」book18.org

「不,我不想喝。」book18.org

「我也不想。」book18.org

傑拉德關緊門,把屋裡的家具挪動了一下。房間很大,有足夠的空間,鋪著厚厚的地毯。傑拉德迅速甩掉衣服,等著伯金。又白又瘦的伯金走了過來。他簡直象個精靈;讓人看不見摸不著。傑拉德完全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但並未真正看見他。傑拉德倒是個實實在在的,可以看得見的實體。book18.org

「現在,」伯金說,「讓我表演一下我學到的東西,記住多少表演多少。來,你讓我這樣抓住你——」說著他的手抓住了傑拉德的裸體。說話間他輕輕扳倒傑拉德,用自己的膝蓋托住他,他的頭朝下垂直。放開他以後,傑拉德目光炯炯地站了起來。book18.org

「很好,」他說,「再來一次吧。」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樣扭打起來。他們兩人太不一樣。伯金又瘦又高,骨架很窄很纖細。傑拉德則很有塊頭,很有雕塑感。他的骨架粗大,四肢肌肉發達,整個人的輪廓看上去漂亮、健壯。他似乎很有重量地壓在地面上,而伯金似乎腰部蘊藏著吸引力。傑拉德則有一種強大的磨擦力,很象機器,但力量來得突然,讓人難以看出。而伯金則虛無縹緲,幾乎令人無法捉摸。他隱附在另一個人身上,象一件衣服一樣似乎沒怎麼觸到傑拉德,但又似乎突如其來地直刺入傑拉德的致命處。book18.org

他們停下來切磋技藝,練習著抓舉和拋開,漸漸變得能夠相互適應各自的節奏、獲得了彼此體力上的協調。然後他們正式較量了一番。他們似乎都在試圖嵌進對方白色的肉體中去,就象要變成一體一樣。伯金擁有某種極微妙的力量,就象咒語在他身上發生了效力。鬆開手之後,傑拉德長出一口氣,感到頭暈目眩,喘息著。book18.org

他們二人就這樣扭打在一起,愈貼愈近。兩個人皮膚都很白皙,傑拉德身上所觸之處開始泛紅,可伯金仍然很緊張,儘管身上還沒有紅。他似乎要嵌入傑拉德那堅實寬闊的軀體中,與他的軀體溶為一體。伯金憑著某種妖術般的預知迅速地掌握了另一條軀體的每一個動作,從而能夠扭轉它,與它對抗,微妙地控制它,象強風一樣動搖著傑拉德的四肢。似乎伯金那充滿智慧的肉體刺進了傑拉德的軀體,他纖弱、高尚的體能進入了傑拉德那強壯的皮肉中,似一種潛能透過肌肉在傑拉德肉體的深處投下了一張精織的網,築起一座監獄。book18.org

他們就這樣迅速、發瘋般地扭打著,最終他們都全神貫注、一心一意起來,兩個白白的軀體扭打著愈來愈緊地抱成一團,微弱的燈影里他們的四肢象章魚一樣糾纏、閃動著;只見裝滿褐色舊書的書櫃中間有一團白色的肉體靜靜地扭作一團。不時傳來重重的喘息或嘆氣聲。忽而厚厚的地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忽而又響起一個肉體掙脫另一個肉體奇怪的磨擦聲。這團默默飛旋著的劇烈扭動的肉體中難以看到他們的頭,只能看到飛快轉動著的四肢和堅實的白色脊樑,兩具肉體扭成一體了。隨著扭打姿式的變動,傑拉德那毛髮零亂、閃光的頭露了出來,然後伯金那長著褐色頭髮的頭顱抬了起來,雙眼大睜著,露出恐懼的神色。book18.org

最後傑拉德終於直挺挺地躺倒在地毯上,胸脯隨著喘息起伏著,伯金跪在他身邊,幾乎失去了知覺。伯金比傑拉德的消耗更大,他急促地喘著氣,都快喘不上來了。地板似乎在傾斜、在晃動,頭腦中一片黑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毫無意識地向傑拉德傾倒過去,而傑拉德卻沒注意。然後他有點清醒了,他只感到世界在奇怪地傾斜、滑動著。整個世界在滑動,一切都滑向黑暗。他也滑動著,無休止地滑動著。book18.org

他又一次清醒過來,聽到外面有重重的敲動。這是什麼?是什麼錘子在敲打?這聲音震動了整個房間。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過了一會兒他弄明白了,這是他的心在跳動。可這似乎不可能,這聲音是來自外面啊。不,這聲音來自體內,這是他的心。這心跳得很痛苦,它過於緊張,負擔又太重。他在想傑拉德是否聽到了這心跳。他不知道他是站著、躺著還是摔倒了。book18.org

當他發現自己是疲憊地倒在傑拉德身上時,他大吃一驚。他坐起來,雙手扶地穩住身體,讓自己的心漸漸穩定下來,痛苦稍稍減緩一點。心疼得厲害,他失去了意識。book18.org

傑拉德比伯金更昏昏然,他在某種死也似的渾沌中持續了好久。book18.org

「按說,」傑拉德喘著氣說,「我不應該太粗暴,我應該收斂些。」book18.org

伯金似乎早已靈魂出殼,他聽到了傑拉德在說什麼。他已經精疲力竭,傑拉德的聲音聽起來很微弱,他的軀體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心安靜了許多。他的精神與肉體早已分離,精神早已超脫於體外。他知道他對體內奔騰著的血液毫無知覺。book18.org

「我本可以用力把你甩開,」傑拉德喘息道。「可是你把我打得夠嗆。」book18.org

「是啊,」伯金粗著嗓音緊張地說,「你比我壯多了,你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打敗我。」book18.org

說完他又沉默了,心仍在突突跳,血仍在衝撞血管。book18.org

「讓我吃驚的是,」傑拉德喘著說,「你那股勁兒是超自然的。」book18.org

「也就那麼一會兒。」伯金說。book18.org

他仍能聽得到說話聲,似乎那是他分離出去的精神在傾聽著,在他身後的遠方傾聽。不過他的精神愈來愈近了。胸膛里猛烈撞動著的血液漸漸舒緩了,允許他的理智回歸。他意識到他全部身體的重量都靠在另一個人身上。他吃了一驚,原以為自己早就離開傑拉德了。他振作精神坐了起來。可他仍舊恍恍惚惚的,心神不定。他伸出手支撐著身體穩定下來,他的手碰到了傑拉德伸在地板上的手,傑拉德熱乎乎的手突然握住伯金的手,他們手拉著手喘著氣,疲勞極了。伯金的手立即有了反應,用力、熱烈地握緊了對方的手。book18.org

他們漸漸恢復了知覺。伯金可以自然的呼吸了。傑拉德的手緩緩地縮了回去。伯金恍惚地站起身向桌子走去,斟了一杯威士蘇忌打水。傑拉德也過來喝飲料。book18.org

「這是一場真正的角斗,不是嗎?」伯金黑黑的眼睛看著他說。book18.org

「是啊,」傑拉德看著伯金柔弱的身體又說:「對你來說還不算厲害吧,嗯?」book18.org

「不。人應該角力,爭鬥,赤手相拼。這讓人更健全些。」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我是這麼想的,你呢?」book18.org

「我也是這麼想的,」傑拉德說。book18.org

他們許久沒有說話。一場角斗對他們來說意義深遠,令人回味無窮。book18.org

「我們在精神上很密切,因此,我們多多少少在肉體上也應該密切些,這樣才更完整。」book18.org

「當然了,」傑拉德說。然後他高興地笑著補充道:「我覺得這很美好。」說著他很優美地伸展開雙臂。book18.org

「就是,」伯金說。「我覺得人不該為自己辯解什麼。」book18.org

「對。」book18.org

他們開始穿上衣服。book18.org

「我覺得你挺帥的,」伯金對傑拉德說,「這給人一種享受。book18.org

人應該會欣賞。「book18.org

「你覺得我帥,什麼意思,指我的體格嗎?」傑拉德目光閃爍著說。book18.org

「是的。你有一種北方人的美,就象白雪折射的光芒,另外,你的體型有一種雕塑感。讓人看著感到是一種享受。我們應該欣賞一切。」book18.org

傑拉德笑道:「當然這是一種看法。我可以這樣說,我感覺不錯這對我幫助很大。這就是你需要的那種『血誼兄弟』嗎?」book18.org

「或許是。這已經說明一切了,對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傑拉德笑道。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我們感到更自由、更開誠布公了,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book18.org

「對,」傑拉德說。book18.org

說話間他們帶著長頸水瓶,水杯和吃食靠近了壁爐。book18.org

「睡前我總要吃點什麼。」傑拉德說,「那樣睡起來才香甜。」book18.org

「我可睡不了那麼香甜。」伯金說。book18.org

「不嗎?你瞧,這一點上我們就不一樣。我這就去換上睡衣。」book18.org

他走了,伯金一個人守在壁爐前。他開始想厄秀拉了,她似乎回到了他的意識中。傑拉德身穿寬條睡袍下樓來了,睡袍是綢子做的,黑綠條子相間,顏色耀眼得很。book18.org

「你可真神氣,」伯金看著睡衣上長長的帶子說。book18.org

「這是布哈拉式睡袍,」傑拉德說,「我挺喜歡穿它。」book18.org

「我也喜歡它。」book18.org

伯金沉默了,傑拉德的服飾很精細,很昂貴,他想。他穿著絲短襪,紐扣很精美,內衣和背帶也是絲的。真怪!這是他們之間的又一不同之處。伯金的穿著很隨便,沒什麼花樣。book18.org

「當然,」傑拉德若有所思地說,「你有點怪,你怎麼會那麼強壯,真出乎人意料,讓人吃驚。」book18.org

伯金笑了。他看著傑拉德健美的身軀,身著富貴的睡袍,白皮膚,碧眼金髮,人顯得很帥。他看著傑拉德,想著他們之間的不同之處,太不一樣了。當然不象男人和女人那樣有所區別,但很不同。此時此刻,厄秀拉這個女人以優勢壓倒了他。而傑拉德則變得模糊了,埋沒了。book18.org

「知道嗎,」他突然說,「我今天晚上去向厄秀拉。布朗溫求婚了,求她嫁給我。」book18.org

他看到傑拉德臉上露著驚異、茫然的表情。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是的。有點正式——先對她父親講了,按禮應該這樣,不過這也有點偶然,或說是個惡作劇吧。」book18.org

傑拉德驚奇地凝視他,似乎還不明白。book18.org

「你是否在說你很嚴肅地求她爸爸讓他把女兒嫁給你?」book18.org

「是的,是這樣。」伯金說。book18.org

「那麼,你以前對她說過這事嗎?」book18.org

「沒有,隻字未提。我突然心血來潮要去找她,碰巧她父親在家,所以我就先問了他。book18.org

「問他你是否可以娶她?」book18.org

「是——的,就是那麼說的。」book18.org

「你沒跟她說嗎?」book18.org

「說了。她後來回來了。我就對她也說了。」book18.org

「真的!她怎麼說?你們訂婚了?」book18.org

「沒有,她只是說她不要被迫答應。」book18.org

「她說什麼?」book18.org

「說她不想被迫答應。」book18.org

「『說她不想被迫答應!』怎麼回事,她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伯金聳聳肩說:「不知道,我想她現在不想找麻煩吧。」book18.org

「真是這樣嗎?那你怎麼辦?」book18.org

「我走出來就到你這兒來了。」book18.org

「直接來的嗎?」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傑拉德好奇,好笑地看著他。他無法相信。book18.org

「真象你說的這樣嗎?」book18.org

「千真萬確。」book18.org

「是這樣。」book18.org

他靠在椅子上,心中實在感到有趣兒。book18.org

「這很好嘛,」他說,「所以你就來同你的守護神角斗?」book18.org

「是嗎?」伯金說。book18.org

「對,看上去是這樣,難道這不是你的所做所為嗎?」book18.org

現在伯金無法理解傑拉德的意思了。book18.org

「結果會怎樣?」傑拉德說,「你要公開求婚才行。」book18.org

「我想我會的。我發誓要堅持到底。我很快就要再次向她求婚。」book18.org

傑拉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book18.org

「那說明你喜歡她嘍?」他問。book18.org

「我想,我是愛她的。」伯金說著臉色變嚴峻起來。book18.org

傑拉德一時間感到很痛快,似乎這件事兒是專為討好他而做的。然後他的神情嚴肅起來,緩緩地點頭道:「你知道,我一直相信愛情——真正的愛情。可如今哪兒才有真正的愛?」book18.org

「我不知道。」伯金說。book18.org

「極少見,」傑拉德說。停了片刻他又說:「我從來對此沒有感受,不知道那是否叫愛情。我追求女人,對某些人很感興趣。可我從未感受到愛。我不相信我象愛你那樣愛過女人——不是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book18.org

「是的,我相信你從未愛過女人。」book18.org

「你有所感覺,是嗎?你以為我以後會嗎?你明白我的意思?」說著他手握成拳放在胸脯上,似乎要把心都掏出來。book18.org

「我是說,我說不清這是什麼,不過我知道。」book18.org

「那是什麼呢?」伯金問。book18.org

「你看,我無法用語言表達。我是說,不管怎麼說,這是某種必必遵守的東西,某種無法改變的東西。」book18.org

他的目光明亮,但神情很窘惑。book18.org

「你覺得我對女人會產生那種感情嗎?」他不安地問。book18.org

伯金看著他搖搖頭。book18.org

「我不知道,說不清。」book18.org

傑拉德一直保持著警覺,等待著自己的命運。現在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中去。book18.org

「不,」他說,「你我都不會。」book18.org

「我們不一樣,你和我,」伯金說,「我無法給你算命。」book18.org

「是啊,」傑拉德說,「我也不能。可是,跟你說吧,我開始懷疑了。」book18.org

「懷疑你是否會愛女人?」book18.org

「嗯,是的,就是你說的真正的愛。」book18.org

「你懷疑嗎?」book18.org

「開始懷疑。」book18.org

一陣很長的沉默。book18.org

「生活中什麼事都有,」伯金說,「並非只有一條路。」book18.org

「對,我也相信這一點,相信。但我不在乎我的愛如何如何——不管它,我反正沒感覺到愛——」他不說了,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態。「只要我還活著,它愛怎樣怎樣,可是我的確想感受到——」book18.org

「滿足。」伯金說。book18.org

「是——是的,或許已經滿足了。我的說法同你不一樣。」book18.org

「但指的是一回事。」 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開端book18.org

戈珍在倫敦同一位朋友舉辦了一個小小的畫展,辦完以後就找機會回貝多佛。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她都會很快變得無憂無慮。那天她收到一封配有圖畫的信,是溫妮弗萊德。克里奇寄來的:父親也去倫敦檢查病情了。他很疲勞。大家都說他必須好好休息一下,所以現在他幾乎整日臥床。book18.org

他給我帶來一隻上彩釉的熱帶麻雀,還是德勒斯登的瓷器呢。還有一個耕夫和兩隻爬杆兒的小老鼠,都是上了彩釉的。小老鼠是哥本哈根的瓷器。這是最好的瓷器,小老鼠身上的彩釉並不太亮,否則就更好了,它們的尾巴又細又長。這幾種東西都象玻璃一樣亮。當然這是釉子的原因,不過我不喜歡。傑拉德最喜歡那個耕田的農夫,他的褲子破了,趕著牛在耕地,我想這是一位德國農夫。他穿著白襯衫和灰褲子,不過亮度不錯。伯金先生喜歡山楂花下的那位姑娘,她身邊有一隻羊,裙子上印有水仙花,這件東西擺在客廳里。可我覺得那姑娘有點傻裡傻氣的,那羊也不是真的。book18.org

「親愛的布朗溫女士,你很快就回來嗎?我們可想你了。隨信寄上我畫的一張畫兒,畫的是父親坐在床上的樣子。他說你不會拋棄我們的,哦,親愛的布朗溫小姐,我相信你不會這樣的。回來吧,來畫這兒的雪貂吧,這是世界上最可愛,最高尚的寶貝。我們還應該在冬青樹上刻上它們,背景就是綠色的樹葉。哦,就這樣吧,它們太可愛了。book18.org

「父親說我們應該有一間畫室。傑拉德說這很容易,在馬廄上就可以,只需在斜屋頂上開一扇窗戶即可。那樣的話你就可以整天在邊兒做你的事,我們就可以象兩個真正的藝術家那樣住在這兒,我們就象廳里掛的那幅畫上的人一樣,把所有的牆都畫上圖畫。我想要自由,過一種藝術家的生活。傑拉德對父親說,一位藝術家是自由的,因為他生活在他自己創造性的世界裡——」book18.org

通過這封信戈珍弄明白了克里奇家人的意圖。傑拉德想讓她附屬於他們家,他不過是拿溫妮弗萊德來打掩護。做父親的只想到了自己的女兒,認為戈珍可以救溫妮。戈珍很羨慕他的智慧。當然溫妮的確很不一般,戈珍對她很滿意。既然有了畫室,戈珍當然很願意去。她早就厭惡小學校了,她想自由,如果給她提供一間工作室,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她的工作,平靜地等待事情的轉變。再說她的確對溫妮弗萊德感興趣,她很高興去理解溫妮。book18.org

所以當戈珍回到肖特蘭茲那天,溫妮別提多高興了。book18.org

「布朗溫小姐來的時候你應該獻給她一束鮮花。」傑拉德笑著對妹妹說。book18.org

「啊,不,」溫妮弗萊德叫道:「這太冒傻氣了。」book18.org

「才不呢。這樣很好,也很常見。」book18.org

「不,這樣很傻,」溫妮弗萊德羞澀地為自己辯護說。不過她很喜歡這個主意,極想這樣做。她在暖室里跑來跑去,尋找著鮮花。越看越想扎一束鮮花,想著獻花的儀式,她越想越著迷,也就越來越羞澀,她簡直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她無法放棄這種想法。似乎有什麼在向她提出挑戰而她又沒有勇氣迎戰。於是她又一次溜進暖室,看著花盆裡可愛的玫瑰、嬌潔的仙客來和神秘的蔓草上一束束的白花兒。太美了,哦,這些花兒太美了,令人太幸福了,如果她能夠扎一束漂亮的鮮花送給戈珍該多好啊。她的激情和猶豫幾乎讓她為難死了。book18.org

最終她溜進父親房中走到他身邊說:「爸爸——」book18.org

「什麼事,我的寶貝兒?」book18.org

可她卻向後退著,幾乎要哭出來,她真為難。父親看著她,心中淌過一股溫情的熱流,那是一種深深的愛。book18.org

「你想對我說什麼,親愛的?」book18.org

「爸爸!」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笑意,說:「如果我送一束花兒給布朗溫小姐是不是太傻氣了?」book18.org

臥病在床的父親看著女兒那明亮、聰穎的眼睛心中充滿了愛。book18.org

「不,親愛的,一點都不傻。對女王我們才這樣做呢。」book18.org

溫妮弗萊德仍然沒被說服。她甚至有點懷疑,女王們自己就很傻。可她又很想有一個浪漫的場合。book18.org

「那我就送花兒了?」book18.org

「送給布朗溫小姐鮮花嗎?送吧,小鳥兒。告訴威爾遜,我說的你要花兒。」book18.org

孩子笑了,她期望什麼的時候就會無意識中露出這種笑容來。book18.org

「可我明天才要呢。」她說。book18.org

「好,明天,小鳥兒。親親我——」book18.org

溫妮弗萊德默默地吻了病中的父親,然後走出屋去。她又一次在暖室里轉來轉去,頤指氣使地向園丁下著命令,告訴他她選定的都是哪些花。book18.org

「你要這些花幹什麼?」威爾遜問。book18.org

「我需要,」她說。她不希望僕人提問題。book18.org

「啊,是這樣的。可你要它們做什麼?裝飾、送人、還是另有用?」book18.org

「我要送人。」book18.org

「送人?誰要駕到?是波特蘭的公爵夫人?」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不是她?哦,如果你把這些花兒都弄在一起,那就亂套了。」book18.org

「對,我就喜歡這種少見的亂套。」book18.org

「真的!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book18.org

第二天,溫妮弗萊德身著銀色的天鵝絨,手捧一束艷麗的鮮花,站在教室里盯著車道耐心地等待戈珍的到來。這天早晨空氣很濕潤。她的鼻子下面散發著溫室里采來的鮮花的芬芳,這束花兒對她來說就象一團火,而她似乎心裡燃著一團奇特的火焰。一種淡淡的浪漫氣息令她沉醉。book18.org

她終於看到戈珍了,馬上下樓去通知父親和哥哥。他們一邊往前廳走一邊笑她太著急了。男僕趕忙來到門口接過戈珍的傘和雨衣。迎接她的人讓出一條路來,請她進廳。book18.org

戈珍紅朴朴的臉上沾著雨水珠,頭上的小髮捲在隨風飄舞,她真象雨中開放的花朵,花蕊微露,似乎釋放出保存著的陽光。看到她這樣美,這樣陌生,傑拉德不禁膽小了。戈珍的衣服是淺藍色的,襪子是紫紅的。book18.org

溫妮弗萊德異常莊重,正式地走上前來說:「你回來了,我們非常高興。這些鮮花獻給你。」說著她捧上花束。book18.org

「給我!?」戈珍叫道,一時間不知所措,緋紅了臉,高興得忘乎所以。然後她抬起頭奇特、熱切的目光盯著父親和傑拉德。傑拉德的精神又垮了,似乎他無法承受戈珍那熱烈的目光。在他看來,她太外露了,令人無法忍受。於是他把臉扭向一邊。他感到他無法躲避她,為此他十分痛苦。book18.org

戈珍把臉埋進花兒中。book18.org

「真是太可愛了!」她壓低嗓門說。然後她突然滿懷激情地伏下身子吻了溫妮弗萊德。book18.org

克里奇先生走上前來向她伸出手快活地說:「我還擔心你會從我們這兒跑掉呢。」book18.org

戈珍抬頭看看他,臉上露出迷人、調皮的神情道:「真的!我才不想呆在倫敦呢。」book18.org

她的話意味著她很高興回肖特蘭茲,她的聲音熱情而溫柔。book18.org

「太好了,」父親說,「你瞧,我們都非常歡迎你。」book18.org

戈珍深藍色的眼睛閃著熱情但羞澀的光芒,凝視著他的臉。她自己早已茫然了。book18.org

「你看上去就象勝利還鄉,」克里奇先生握著她的手繼續說。book18.org

「不,」她奇怪地說,「我到了這兒才算勝利了。」book18.org

「啊,來,來!咱們不要聽這些故事了。咱們不是在報紙上看到這些消息了嗎,傑拉德?」book18.org

「你大獲全勝,」傑拉德握著她的手說,「都賣了嗎?」book18.org

「不,」她說,「賣得不太多。」book18.org

「還行。」他說。book18.org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但是,受到這樣的歡迎,她十分高興。book18.org

「溫妮弗萊德,」父親說,「給布朗溫小姐拿雙鞋來。你最好馬上換鞋——」book18.org

戈珍手捧鮮花走了出去。book18.org

「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戈珍走後父親對傑拉德說。book18.org

「是啊。」傑拉德敷衍著,似乎他不喜歡父親的評語。book18.org

克里奇先生想讓戈珍小姐陪他坐半小時。平時他總是臉色蒼白,渾身不舒服,生活把他折磨苦了。可一旦他振作起精神來,他就說服自己,相信自己同原先一樣,很健康,不是置身於生活之外,而是身處生活的中心,身處強壯的生命中心。戈珍加強了他的自信心。同戈珍在一起,他就會獲得半小時寶貴的力量和興奮,獲得自由,他就會覺得自己從未生活得如此愉快。book18.org

戈珍進來時發現他正支撐著身體半躺半坐在書房裡。他臉色蠟黃,目光暗淡而渾沌。他的黑鬍子中已有少許灰白,似乎生長在一具蠟黃的屍體上。可他仍帶著活力和快活的氣息。戈珍認為他這樣挺好。她甚至想,他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不過,他那可怕的形象卻印在她的心中了,這一點是她意識不到的。她知道,儘管他顯得快活,可他的目光中的空虛是無法改變的。那是一雙死人的眼睛。book18.org

「啊,布朗溫小姐,」一聽到男僕宣布她的到來,他忙起身回應。「托瑪斯,為布朗溫小姐搬一把椅子來,好。」他高興地凝視著她柔和,紅潤的面孔,這張臉讓他感覺到一種活力。「喝一杯雪利酒,再吃點餅乾好嗎?托瑪斯——」book18.org

「不,謝謝,」戈珍說。說完後她的心可怕地沉了下去。見她內心這樣矛盾,生病的老人非常難過。她應該順從他而不是抗拒他。很快她又調皮地沖他笑了。book18.org

「我不太喜歡雪利,」戈珍說。「不過,別的飲料我幾乎都喜歡。」book18.org

病中的老人象抓住了一根救命草一樣。book18.org

「不要雪利,不要!要別的!什麼呢?都有什麼,托瑪斯?」book18.org

「葡萄酒——柑香酒——」book18.org

「我喜歡來點柑香酒——」戈珍看著病人拘謹地說。book18.org

「那好,托瑪斯,就上點柑香酒,再來點小餅乾。」book18.org

「來點餅乾。」戈珍說。她並不想要任何吃食,但不要就失禮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等著,直到她手捧酒杯和餅乾坐好,他才說話。book18.org

「你是否聽說,」他激動地說,「聽說我們在馬廄上為溫妮弗萊德準備了一間畫室?」book18.org

「沒有!」戈珍不無驚奇地說。book18.org

「哦,我以為溫妮在信中告訴你了呢!」book18.org

「哦——對。不過我還以為那是她自己的想法呢。」戈珍放聲笑了起來。病人也高興地笑了。book18.org

「不是她一個人的主意,這是一項真正的工程。馬廄上有一間很好的房子,房頂上鋪著椽子。我們打算把它改裝成畫室。」book18.org

「那可太好了!」戈珍非常興奮地叫道。房頂上的椽子令她激動。book18.org

「你覺得好嗎?好,那就行。」book18.org

「對溫妮弗萊德來說這可太妙了!當然,如果她打算認真畫畫兒的話,就需要一間這樣的工作室。一個人必須得有自己的工作室,否則他就永遠無法成熟。」book18.org

「是嗎?當然,如果你和溫妮弗萊德共用一間畫室的話,我會很高興的。」book18.org

「太謝謝了。」book18.org

戈珍對此早就心中有數,但她非要表現出羞澀和感激的樣子,似乎受寵若驚一樣。book18.org

「當然,最令我高興的是,如果你能辭去小學校的工作,利用畫室工作,隨你的便——」book18.org

他黑色的眼睛茫然地盯著戈珍。她報之以感激的目光。這些話出自這位行將就沒的老人之口,意思表達得那麼完整,那麼自然。book18.org

「至於你的收入,你從我這裡拿到的同從教育委員會那裡拿到的一樣多,有什麼意見嗎?我不希望你吃虧。」book18.org

「哦」戈珍說,「如果我能在畫室里工作,我就可以掙足夠的錢,真的,我可以。」book18.org

「好啊,」他很高興地說,「你可以去看看。在這兒工作,行嗎?」book18.org

「只要有工作室,」戈珍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了。」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他實在很高興。不過您已經感到疲倦了。戈珍看得出痛苦與失意又襲上了他的心頭,他空虛的目光中帶著痛苦的神色。他還沒死。於是她站起身輕聲道:「你或許要睡了吧,我要去找溫妮弗萊德。」book18.org

她走出去告訴護士說她走了。日復一日,病人的神經漸漸不行了,漸漸地只剩下了一個支撐他生命的硬結。這個硬結太堅實,是他毫不松垮的意志,這意志決不屈服。他可以死掉十分之九,可最後那一絲生命仍然絲毫不改變。他就是用自己的意志支撐著自己。但他的活力大大不如從前了,快要耗盡了。book18.org

為了扼守生命,他必須扼守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任何一根救命草他都要抓緊。溫妮弗萊德、男僕、護士和戈珍,這些人對他這個行將就沒的人來說意義十分重大,他們就是一切。傑拉德在他父親面前變得很呆板、反感。除了溫妮弗萊德以外的其它孩子也頗有同感。當他們觀察父親時,他們從他身上看到的只有死亡。似乎他們潛意識中對父親很不滿意。他們無法認識父親那張熟悉的臉,聽到的也不是那熟悉的聲音。他們聽到的和看到的只是死亡。在父親面前,傑拉德感到難以將息。他必須逃出去。同樣,父親也不能容忍兒子的存在。一看到他,這位瀕臨死亡的人就氣不打一處來。book18.org

畫室一準備好,溫妮弗萊德和戈珍就搬了進去。她們在那兒可以發號施令。她們現在用不著到家中去,因為她們就在畫室中吃住。家中現在可有點讓人害怕,兩個身著白衣的護士在屋裡默默地穿梭,象是死亡的預言者。父親只限於躺在床上,他的兒女們出出進進時都壓著嗓門說話。book18.org

溫妮弗萊德常來看父親。每天早飯以後,待父親洗漱完畢坐在床上,她就進去同他在一起待上半小時。book18.org

「你好些了嗎,爸爸?」她總是這樣問。book18.org

而他也總是這樣回答:「對,我想我好點了,寶貝兒。」book18.org

她用自己的雙手愛撫地捧著父親的手。他感到這樣十分寶貴。book18.org

午飯時她又會跑進來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到晚上,窗簾垂下後屋裡氣氛很宜人,她會再來同父親多待上一會兒。戈珍晚上回家了,這時溫妮弗萊德最願同父親單獨在一起。他們父女二人海闊天空地聊著,這時他總會顯得自己身體很好,如同他當年工作時一樣。溫妮弗萊德很敏感,她有意避免談到痛苦的事,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本能地控制自己的注意力,這樣就會感到幸福。但她的心靈深處也和其它大人一樣有同感:或許是好點了吧。book18.org

父親在她面前裝得很象。可她一走,他就又沒入了死亡的痛苦中。好在他仍有這樣興奮的時候。但是他的體力大大減弱了,注意力無法集中起來,這時候護士不得不讓溫妮弗萊德走開以免他太疲勞。book18.org

他從來不承認他就要死了。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的末日到了。但他就是不肯承認。對這一事實他恨透了。他的意志仍舊很頑固,他不甘心讓死亡戰勝自己,他認為壓根兒就沒有死亡這回事。但他時時感到自己要大喊大叫抱怨一番。他真想沖傑拉德大叫一通,嚇得他魂不附體。傑拉德本能地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有意地躲避著父親。這種骯髒的死亡實在令他厭惡。一個人要死就該象羅馬人那樣迅速死去,通過死來掌握自己的命運,就象在生活中一樣。傑拉德在父親死亡的鉗制中掙扎著,如同被毒蛇纏住的拉奧孔①父子一樣:那巨蟒纏住了父親,又把兩個兒子也拽了進去與他同死。傑拉德一直在抵抗著,奇怪的是,有時在父親眼裡他竟是一座力量之塔。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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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臘神話:特洛伊祭師拉奧孔因警告特洛伊人勿中木馬計而觸怒天神,和兩個兒子一起被巨蟒纏死。著名的雕塑「拉奧孔」就取自這個題材。book18.org

他最後一次要求見戈珍是他臨死之前。他一定要見到某個人,在彌留之際清醒的時候,他一定要與活生生的世界保持聯繫,否則他就得接受死亡的現實。值得慶幸的是,大多數時間中他都處於昏昏然狀態中,在冥冥中思考著自己的過去,再一次重新回到過去的生活中。但在他最後的時光中,他仍能意識到眼前的情況:死神就要降臨了。於是他呼喚著別人的幫助,不管誰來幫他都行。能夠意識到死亡,這是一種超越死亡的死亡,再也不能再生了。他決不要承認這一點。book18.org

戈珍被他的形象嚇壞了:目光無神,但仍然顯得頑強不屈。book18.org

「啊,」他聲音虛弱地說,「你和溫妮弗萊德怎麼樣?」book18.org

「很好,真的。」戈珍回答。book18.org

他們的對話就象隔著死亡的鴻溝,似乎他們的想法不過是他死亡之海上漂乎不定的稻草。book18.org

「畫室還好用吧?」他問。book18.org

「太好了,不能比這再好,再完美了。」戈珍說。book18.org

說完她就等待著他說話。book18.org

「你是否認為溫妮弗萊德具有雕塑家的氣質?」book18.org

真奇怪,這話多麼空洞無味!book18.org

「我相信她有。總有一天她會塑出好作品來的。」book18.org

「那她的生活就不會荒廢了,你說呢?」book18.org

戈珍很驚奇地輕聲感嘆道:「當然不會!」book18.org

「那是。」book18.org

戈珍又等著他發話。book18.org

「你認為生活很愉快,活著很好,是嗎?」他問著,臉上那蒼白的笑簡直令她無法忍受。book18.org

「對,」她笑了,她可以隨意撒謊。「我相信日子會過得不錯。」book18.org

「很對。快樂的天性是巨大的財富。」book18.org

戈珍又笑了,但她的心卻因為厭惡而乾枯。難道一個人應該這樣死去嗎?當生命被奪走時另一個人卻微笑著跟他談話?能不能以另外的方式死去?難道一個人一定要經歷從戰勝死亡的恐懼勝利——完整的意志的勝利——到徹底消亡的歷程嗎?人必須這樣,這是唯一的出路。她太敬慕這位彌留之際的人那種自控能力了。但她仇恨死亡本身。令她高興的是,日常生活的世界還令人滿意,因此她用不著擔心別的。book18.org

「你在這兒很好,我們不能為你做點什麼嗎?你沒發現有什麼不好的嗎?」book18.org

「你對我太好了。」戈珍說。book18.org

「那好,你不說只能怪你自己不好,」他說。他感到很興奮,因為他說了這麼一番話。他仍然很強壯、還活著!但是,死的煩惱又開始重新向他襲來。book18.org

戈珍來到溫妮弗萊德這裡。法國女教師走了,戈珍在肖特蘭茲待得時間很長。溫妮的教育由另一位教師負責。但那個男教師並不住在肖特蘭茲,他是小學校的人。book18.org

這天,戈珍準備和溫妮弗萊德、傑拉德及伯金乘車到城裡去。天下著毛毛雨,天色陰沉沉的。溫妮弗萊德和戈珍準備好等在門口。溫妮弗萊德很緘默,但戈珍沒注意她這一點。book18.org

突然這孩子漠然地問:「布朗溫小姐,你認為我父親要死了嗎?」book18.org

戈珍一驚,說:「我不知道。」book18.org

「真不知道?」book18.org

「誰也說不準。當然,他總會死的。」book18.org

孩子思考了片刻又問:「你認為他會死?」book18.org

這問題就象一道地理或科學題,她那麼固執,似乎強迫大人回答。這孩子真有點象惡魔一樣盯著戈珍,一副得勝的神態。book18.org

「他會死嗎?」戈珍重複道,「是的,我想他會死的。」book18.org

可溫妮弗萊德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book18.org

「他病得很厲害。」戈珍說。book18.org

溫妮弗萊德臉上閃過一絲微妙懷疑的笑。book18.org

「我不相信他會死。」這孩子嘲諷地說著走向車道。戈珍看著她孤獨的身影,心滯住了。溫妮弗萊德正在小溪旁玩耍,那副認真的樣子,看上去倒象什麼事也沒發生過。book18.org

「我築了一道水壩。」她的聲音在遠處響了起來。book18.org

這時傑拉德從後面的廳里走出來。book18.org

「她不相信,是有她的道理的。」他說。book18.org

戈珍看看他,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交換了某種不無嘲諷的理解。book18.org

「是啊,」戈珍說。book18.org

他又看看她,眼中閃爍著火光。book18.org

「當羅馬起火時,我們最好跳舞,反正它也是要被燒毀。book18.org

你說呢?「他說。book18.org

她很吃驚,但還是振作精神回答:「當然,跳舞比哀嚎要好。」book18.org

「我也是這麼想。」book18.org

說到此,他們雙方都覺得有一種強烈的放鬆慾望,要把一切都甩開,沉入一種野性的放縱中。戈珍只覺得渾身盪著一股強壯的激情。她感到自己很強壯,她的雙手如此強壯,她似乎可以把整個世界撕碎。她記起了羅馬人的放縱,於是心裡熱乎乎的。她知道她自己也需要這種或別的與之相同的東西。啊,如果她身上那未知和被壓抑的東西一旦放鬆,那是多麼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啊!她需要這個。那站在她身後的男人緊挨著她,他令她體內那強烈的放縱慾升騰起來,她只覺得渾身發抖。她要同他一起放縱、狂瘋。一時間這個想法完全占據了她的身心。但她馬上又放棄了它。她說:「咱們跟溫妮弗萊德一起到門房去等車吧。」book18.org

「行。」他答應著隨她而去。book18.org

他們進去後發現溫妮弗萊德正愛撫著一窩純種的小白狗。姑娘抬起頭,漠然地掃了傑拉德和戈珍一眼。她並不想看到他們。book18.org

「看!」她叫道。「三隻剛出生的小狗!馬歇爾說這隻狗很純。多可愛啊,不過它不如它的媽媽好看。」她邊說邊撫摸著身邊那頭不安分的狗。book18.org

「我最親愛的克里奇女士,」她說,「你象地球上的天使一樣美麗。天使,天使,戈珍,你覺得她這麼好,這麼美,不可以進天堂嗎?他們都會進天堂的,特別是我親愛的克里奇女士!馬歇爾太太,對吧?」book18.org

「你是說溫妮弗萊德小姐?」那女人說著出現在門口。book18.org

「噢,叫它溫妮弗萊德女士吧,好嗎?告訴馬歇爾,管它叫溫妮弗萊德女士。」book18.org

「我會告訴他的,不過,這隻狗是一位紳士,溫妮弗萊德小姐。」book18.org

「哦,不!」這時響起了汽車聲。「盧伯特來了!」孩子叫著跑向大門口。book18.org

伯金駕著車停在了門口。book18.org

「我們都準備好了!」溫妮弗萊德叫道。「盧伯特,我想跟你一起坐在前面,行嗎?」book18.org

「我怕你不安分從車上摔出去。」他說。book18.org

「不,我不。我就是想同你一起坐在車前。那樣我的腳挨著發動機可以取暖。」book18.org

伯金扶她上了車,傑拉德和戈珍在後排落了座。book18.org

「有什麼新聞嗎,盧伯特?」傑拉德問。book18.org

「新聞?」伯金問。book18.org

「是的,」傑拉德看看身旁的戈珍,眯起眼睛笑道,「我不知道是否該祝賀他,可我無法從他這兒得到准信兒。」book18.org

戈珍緋紅了臉道:「祝賀他什麼?」book18.org

「我們說起過訂婚的事,至少他對我說起過。」book18.org

戈珍的臉紅透了。book18.org

「你是說跟厄秀拉?」她有點挑戰地說。book18.org

「對,就是,難道不是嗎?」book18.org

「我不認為訂了什麼婚。」戈珍冷冷地說。book18.org

「是嗎?沒有進展嗎,盧伯特?」他問。book18.org

「什麼?結婚?沒有。」book18.org

「這是怎麼回事?」戈珍問。book18.org

伯金迅速環視了一下,目光中透著憤懣。book18.org

「怎麼了?」他說,「你怎麼看這事,戈珍?」book18.org

「哦,」她叫道,既然大家都往水裡扔石頭,她也下決心扔。「我不認為她想訂婚。論本性,她是一隻愛在叢林中飛翱的鳥兒。」戈珍的聲音清澈、宏亮,很象她父親。book18.org

「可是我,」伯金說,「我需要一個起約束作用的條約,我對愛,特別是自由愛不感興趣。」他神情快活但聲音很堅定。book18.org

他們二人都覺得好笑。為什麼要當眾宣言?傑拉德一時不知所措了。book18.org

「愛對你來說不夠麼?」他問。book18.org

「不!」伯金叫道。book18.org

「哈,那就,有點過分了。」傑拉德說話時汽車從泥濘中駛過。book18.org

「到底怎麼了?」傑拉德問戈珍。book18.org

他這種故做親昵之態激怒了戈珍,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似乎傑拉德故意侮辱她,侵犯了她的隱私。book18.org

「誰知道怎麼回事?」她尖著嗓子厭惡地說。「少問我!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最終的婚姻,告你說吧,我連什麼叫次最終婚姻都不知道。」book18.org

「你只知道毫無道理的婚姻!」傑拉德說。「說起來,我並不是婚姻方面的專家,也不精通最終是一種什麼程度,這似乎是一隻蜜蜂在伯金的帽子裡嗡嗡作響。」book18.org

「太對了!他的煩惱正是這個!他並不是需要女人,他只是要實現自己的想法。一旦付諸實踐,就沒那麼好了。」book18.org

「最好象一頭牛沖向門口一樣去尋找女人身上的特點。」然後他似乎閃爍其詞地說:「你認為愛是這張門票,對嗎?」book18.org

「當然,反正是那麼回事,只是你無法堅持要獲得永恆的愛。」戈珍的聲音很刺耳。book18.org

「結婚或不結婚,永恆或次永恆或一般化,你尋到什麼樣的愛就是什麼樣。」book18.org

「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她附和說,「婚姻是一種社會安排,我接受它,但這跟愛的問題無關。」book18.org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留滯著。她感到自己被他放任、惡毒地吻著。她兩頰火燒般地熱,但她的心卻十分堅定。book18.org

「你是否覺得盧伯特有點頭腦發昏?」傑拉德問。book18.org

「對一個女人來說,是這樣,」她說,「我是覺得他發昏了。或許,的的確確有兩個人一輩子都相愛這種事。可是,即便這樣,照舊可以沒有婚姻。如果他們相愛,那很好。如果不愛,幹嗎要刨根問底?」book18.org

「是啊,」傑拉德說。「我就為此感到驚奇。可盧伯特怎麼想?」book18.org

「我說不清。他說不清,誰也說不清。他似乎認為,如果你結婚,你就可以通過婚姻進入天堂什麼的,反正很朦朧。」book18.org

「很朦朧!誰需要那個天堂?其實,盧伯特很渴望穩妥安全。」book18.org

「對。我似乎覺得他在這一點上想得不對,」戈珍說。「我相信,情婦比妻子更忠誠,那是因為她是自己的主人。可盧伯特認為,一對夫妻可以比任何兩個別人走得更遠,至於走向何方,他沒解釋。他們相互了解,無論在天堂上還是在地獄中,特別是在地獄中,他們太了解對方了,因此他們可以超越天堂和地獄、去到——某個地方,在那兒一切都粉碎了——不知什麼地方。」book18.org

「到天堂嘛,他說的。」傑拉德笑道。book18.org

戈珍聳聳肩道:「去你的天堂吧!」book18.org

「但不是伊斯蘭教徒。」傑拉德說。book18.org

伯金不動聲色地開著車,對他們的話毫不在意。戈珍就坐在伯金身後,她感到出伯金的洋相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活。book18.org

「他說,」戈珍扮個鬼臉補充說,「你可以在婚姻中找到永久的平衡,同時仍然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兩者不會混淆。」book18.org

「這對我沒什麼啟發。」傑拉德說。book18.org

「就是這樣的。」戈珍說。book18.org

「我相信愛,相信真正的放縱。」傑拉德說。book18.org

「我也一樣。」她說。book18.org

「其實伯金也這樣,別看他整天亂叫。」book18.org

「不,」戈珍說,「他不會對另一個人放縱自己。你無法摸透他。我覺得這是件麻煩事。」book18.org

「可他需要婚姻!婚姻,難道是別的?」book18.org

「天堂!」戈珍調侃道。book18.org

伯金駕駛著汽車,感到脊背發涼,似乎有人要砍他的頭。但他抖抖肩不予理會。天空開始落雨了。他停了車、下去給發動機蓋上罩子。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間book18.org

他們進了城後傑拉德就去火車站了。戈珍和溫妮弗萊德同伯金一起去喝茶。伯金在等厄秀拉來,可下午第一個到的卻是赫麥妮。伯金剛出去,於是她就進了客廳去看他的書和報紙,又去彈鋼琴。隨後厄秀拉到了。看到赫麥妮在這兒,她很不高興,又感到驚訝,她好久沒聽到赫麥妮的音訊了。book18.org

「真想不到會見到您。」她說。book18.org

「是啊,」赫麥妮說,「我到愛克斯去了。」book18.org

「去療養?」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兩個女人對視著。厄秀拉很討厭赫麥妮那張細長,陰沉的臉,那似乎是一張愚蠢、不開化但又頗為自尊的馬臉。「她長著一張馬臉,」她心裡說,「還戴著馬眼罩。」赫麥妮的確象月亮,你只能看到她的一面而看不到另一面。她總是盯著一個凸現狹小的世界,但她自己卻以為那是全部的世界。在黑暗處她是不存在的。象月亮一樣,她的一半丟給了生活。她的自我都裝在她的心裡,她不懂得什麼叫自然衝動,比如魚在水中游或鼬鼠在草叢中鑽動。她總要通過知識去認識。book18.org

厄秀拉深受赫麥妮的這種片面之苦,它令厄秀拉毫無辦法。赫麥妮常常是絞盡腦汁冥思苦索才能漸漸地獲得乾癟的知識結論。但在別的女人面前,她慣於端起自信的架子,象戴著什麼珠寶一樣用知識把自己與其他她認為僅僅是女人的人區分開來,從而顯得她高人一等。她慣於對厄秀拉這樣的女人顯得降尊紆貴,她認為她們是純情感似的女人。可憐的赫麥妮,她的自信是她的一大財富,她覺得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她在此一定要顯得自信,因為她不知為什麼感到自己處處受排斥、感到虛弱。在思維與精神生活中,她是上帝的選民。儘管她很想與別人融洽,但她內心深處太憤世嫉俗了。她不相信自己會與人為善,那是擺樣子罷了。她不相信什麼內在的生活——這是一個騙局,不是現實。她不相信精神世界——那是一種假象。唯一讓她相信的是貪慾、肉慾和魔王——這些至少不是虛假的。她是個沒有信仰、沒有信念的牧師,她從一種過時的,淪為重複的神話教義中吸取營養,這些教義對她來說壓根兒就不神聖。可是她別無選擇。她是一棵將死的樹上的葉子。有什麼辦法呢?她只能為舊的、枯萎的真理而鬥爭,為舊的、過時的信仰而死,為被褻瀆的神話作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牧師。古老他偉大真理一直是正確的。她是古老的、偉大的知識之樹上的葉子,可這棵樹現在凋零了。儘管她的內心深處不乏憤世嫉俗,但對於這古老的真理她必須抱著忠誠的態度。book18.org

「見到您我很高興,」她聲音低得象念咒語一樣對厄秀拉說。「您跟盧伯特已經成為很好的朋友了?」book18.org

「哦,是的,」厄秀拉說,「但他總是躲著我。」book18.org

赫麥妮沒說話。她完全看得出厄秀拉在自吹自擂、這實在庸俗。book18.org

「是嗎?」她緩慢、十分鎮定地問,「你覺得你們會結婚嗎?」book18.org

這問題提得那樣平靜,簡單而毫無感情色彩,厄秀拉對這種不無惡意的挑釁有點吃驚,也有點高興。赫麥妮的話語中頗有點嘲弄。book18.org

「哦,」厄秀拉說,「他很想結婚,可我拿不准。」book18.org

赫麥妮緩緩地審視著厄秀拉。她發現厄秀拉又在吹牛皮。她真忌妒厄秀拉身上這種毫不經意的自信,甚至她的庸俗之處!book18.org

「你為什麼拿不准?」她語調毫無起伏地問。她十分安詳、這種談話令她高興。「你真不愛他?」book18.org

聽到這種不怎麼切題的話,厄秀拉的臉微微發紅。不過她又不會生她的氣,因為赫麥妮看上去是那麼平和、那麼理智而坦率。能象她這麼理智可真不簡單。book18.org

「他說他需要的不是愛。」她回答。book18.org

「那是什麼?」赫麥妮語調平緩地問。book18.org

「他要我在婚姻中真正接受他。」book18.org

赫麥妮沉默了片刻,陰鬱的目光緩緩掃視著她。book18.org

「是嗎?」她終於毫無表情地說。然後她問:「那麼你不需要的是什麼?你不需要婚姻嗎?」book18.org

「不——我不——並不很想。我不想像他堅持的那樣馴服。他需要我放棄自我,可我簡直無法想像我會那樣做。」book18.org

赫麥妮又沉默了好久才說:「如果你不想你就不會做。」說完她又沉默了。一股奇特的慾望令赫麥妮不寒而慄。啊,如果伯金是要求她順從他,成為他的奴隸,那該多麼好!她顫抖著。book18.org

「你看,我不能——」book18.org

「可,說實在的,什麼——」book18.org

她們雙方同時張口說話而又同時打住了。然後赫麥妮似乎疲憊地率先開口道:「他要你屈服於什麼?」book18.org

「他說他命望我不帶感情色彩地接受他,我真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他希望他魔鬼的一面找到伴侶——肉體上,不是人的一面。你瞧,他今天說東明天說西,總是自相矛盾。」book18.org

「總為自己著想,總想自己的不滿之處。」赫麥妮緩緩地說。book18.org

「對,」厄秀拉叫道,「似乎只有他一個人重要。真要不得。」book18.org

但她馬上又說:「他堅持要我接受他身上的什麼東西——天知道是什麼。他要我把他當,當上帝看,可我似乎覺得他不想給予什麼。他並不需要真正熱烈的親昵,他不要這個,他討厭這個。他不讓我思考,真的,他不讓我感知,他討厭感情。」book18.org

赫麥妮沉默了好久,心裡發苦。啊,如果他這樣要求她該多好。他逼著她思考,逼著她鑽進知識中去,然後又反過來憎恨她的思想和知識。book18.org

「他要我自沉,」厄秀拉又說,「要我失去我的自我——」book18.org

「既然如此,他幹嗎不要一個宮女?」赫麥妮軟綿綿地說。book18.org

她的長臉上帶著嘲諷悻悻然的表情。book18.org

「就是嘛,」厄秀拉含糊其辭地說。討厭的是,他並不需要宮女,並不需要奴隸。赫麥妮本來可以成為他的奴隸——她強烈地希望屈從於一個男人——他崇拜她、把她當成至高無上的人。他並不需要宮女。他要一個女人從他那得到點什麼,讓這女人完全放棄自我從而能得到他最後的真實,最後的肉體真實。book18.org

如果她這樣做,他會承認她嗎?他能夠通過所有一切來承認她還是僅僅把她當成他的工具,利用她來滿足自己的私慾但又不接受她?別的男人都是這樣做的。他們只要顯示自己,但拒不接受她,把她的本來面目搞得一錢不值。這就如同赫麥妮背叛了女人自身一樣,她只相信男人的東西。她背叛了女性的自己。至於伯金,他會承認她,還是否定她?book18.org

「是啊,」赫麥妮象剛從白日夢中醒來一樣說。「那將會是個錯誤,我覺得那將會是個錯誤——」book18.org

「你指跟他結婚?」厄秀拉問。book18.org

「對,」赫麥妮緩緩地說,「我認為你需要一個男士般意志堅強的男人——」說著赫麥妮伸出手狂熱地握成拳頭。「你應該有一個象古代英雄一樣的男人——你應該在他去打仗時站在他的身後觀看他的力量,傾聽他的吶喊——你需要一個肉體上強壯的男人,意志堅強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男人——」她不說了,似乎女巫已發出了預言。然後她又囁嚅著:「你知道盧伯特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是。他身體不強壯,他需要別人的關心,極大的關心。他自己脾性多變,缺乏自信,要想幫助他需要巨大的耐性與理解力。我覺得你沒耐心。你應該準備好,將來會受罪的。我無法告訴你要受多大的罪才能使他幸福。他的精神生活太緊張了,當然有時是很美妙的。但也會物極必反。我無法說我在他那兒都經受了些什麼。我同他在一起時間太久了,我真地了解他,知道他是個什麼人。可我必須對你說:我感到如果跟他結婚那會是一場災難,對你來說災難更大。」說著赫麥妮陷入了痛苦的夢境中。「他太沒有準兒,太不穩定——他會厭倦,然後會變掛。book18.org

我無法告訴你他是如何變掛的。說不出那是多麼令人氣憤。他一時贊同喜愛的東西,不久就會對其大為光火,恨不得一毀了之。他總沒個長性,總會這樣可怕地變掛。總是這樣由壞到好,由好到壞地變來變去。沒有什麼比這更可怕,比這更——「book18.org

「對,」厄秀拉謙卑地說,「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頭。」book18.org

這時赫麥妮臉上閃過一線不同尋常的光芒。她象受了什麼啟發似地握緊拳頭。book18.org

「可是你必須自願受苦——如果你要幫助他,如果他要真誠對待一切,你就要自願為他時時刻刻受苦。」book18.org

「可我不想時時刻刻受苦,」厄秀拉說。「我不想,我覺得那是恥辱。活得不幸福是一種恥辱。」book18.org

赫麥妮不語,久久地看著她。book18.org

「是嗎?」她終於說。這似乎表明她同厄秀拉之間有著漫長的距離。對赫麥妮來說,受苦是偉大的真實,不管發生什麼都是這樣。當然她也有幸福的教義。book18.org

「是的,」她說,「一個人應該幸福。可這取決於意志。」book18.org

「對,」赫麥妮無精打采地說。「我只是感到,急急忙忙結婚會釀成災難的。你們難道不結婚就不能在一起嗎?你們難道不能到別處去生活,不結婚嗎?我的確感到結婚對你們雙方來說都是不幸的。對你來說更為不幸。另外,我為他的健康擔憂。」book18.org

「當然了,」厄秀拉說,「我並不在乎結不結婚,對我來說這並不十分重要,是他想要結婚的。」book18.org

「這是他一時的主意,」赫麥妮疲憊地說,那種肯定的語氣表明:你們年輕人哪懂這個。book18.org

一陣沉默,隨後厄秀拉結結巴巴挑戰似地問道:「你是否以為我僅僅是個肉體上的女人?」book18.org

「不,不是的。」赫麥妮說,「不,真的不是!但我覺得你充滿了活力,你年輕——這是歲月甚至是經驗的問題,這幾乎是種族的問題。盧伯特來自一個古老的種族,他那個種族老了,所以他也老了,可你看上去是那麼年輕,你來自一個年輕、尚無經驗的種族。」book18.org

「是嗎?!」厄秀拉說,「可我覺得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太年輕了。」book18.org

「是的,也許在許多方面他還很孩子氣。但無論如何——」book18.org

她們都沉默了。厄秀拉深感厭煩、絕望。「這不是真的,」她對自己說,也是在向自己的敵人默默挑戰。「這不是真的。是你,你想要一個身體健壯、氣勢凌人的男人,不是我。是你,你想要一個無愁無感的男人,不是我。你並不了解盧伯特,真地不了解,別看你同他一起共事那麼久。你並沒有把女人的愛給予他,你給予他的只是一種理想的愛,就因為這個他才離開了你。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僵死的東西,任何女廚子都會對他有所了解,可你卻不了解他。你認為你的知識是什麼?不過是一些說明不了任何事物的僵死的理解。你太虛假了,太不真實了,你能知道什麼?你談什麼愛不愛的有什麼用?你是個虛偽的女精靈!當你什麼都不相信時你能懂得什麼?你並不相信你自己,不相信你女人的自我,那麼,你那傲慢、淺薄的聰明又有什麼用?!」book18.org

兩個女人在沉默中敵視地面面相覷。赫麥妮感到受了傷害,卻原來她的好意和她的饋贈只換來了這個女人庸俗的敵意。厄秀拉無法理解這些,永遠也不會理解,她不過是一般的愛妒忌、毫無理性的女人,有著女人強烈的情感,女人的誘惑力和女性的理解力,但就是沒有理性。赫麥妮早就看透了,對一個沒理性的人呼喚理性是沒用的,對無知的人最好是不予理睬。盧伯特現在反過來追求這個女性十足、健康而自私的女人了,這是他一時的舉動,誰也沒辦法阻止他。這是一種愚蠢的進退與擺動,最終他會無法承受,會被粉碎並死去的。誰也救不了他。這種在獸慾與精神之間毫無目標的劇烈搖擺會把他撕裂,最終他會毫無意義地從生活中消失掉。這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他也是個沒有統一性的人,在生活的最高層次上,他也是個沒有理智的人,他談不上有男子氣,不能決定一個女人的命運。book18.org

直到伯金回來,她們一直坐在這兒。伯金立時感到了這裡的敵對氣氛,這是一種強烈、不可調和的敵對感。他咬咬嘴唇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哈囉,赫麥妮,你回來了?感覺如何?」book18.org

「哦,好多了。你好嗎?你臉色不太好。」book18.org

「哦!我相信戈珍和溫妮。克里奇會來喝茶的。她們說過要來的。我們將開個茶會。厄秀拉,你坐哪班車來的?」book18.org

他這種試圖討好兩個女人的樣子很讓人討厭。兩個女人都看著他,赫麥妮既恨他又可憐他,厄秀拉則很不耐煩。他很緊張。很明顯他今天精神不錯,嘴裡聊些家常話。厄秀拉對他這種聊閒話的樣子既吃驚又生氣。他談起基督教來甚是在行。她對這種話題表現麻木,不予回答。這些在她原來是如此虛偽渺小。直到這時戈珍仍未出現。book18.org

「我將去佛羅倫斯過冬天。」赫麥妮終於說。book18.org

「是嗎?」他說,「那兒太冷了。」book18.org

「是的,不過我將同帕拉斯特拉在一起。我會過得很舒服的。」book18.org

「你怎麼想起去佛羅倫斯的?」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赫麥妮緩緩地說。然後她目光沉重地盯著他道:「巴奈斯將開設美學課,奧蘭狄斯將發表一系列有關義大利民族政策的演說——」book18.org

「都是廢話。」他說。book18.org

「不,我不這樣看。」赫麥妮說。book18.org

「那你喜歡哪一個?」book18.org

「我都喜歡。巴奈斯是一個開拓者。我又對義大利感興趣,對義大利即將興起的民族意識感興趣。」book18.org

「我希望興起民族意識以外的東西,」伯金說,「這不過意味著一種商業——工業意識罷了。我討厭義大利,討厭義大利式的誇誇其談。我認為巴奈斯還不成熟。」book18.org

赫麥妮懷著敵意沉默了一會兒。可不管怎麼說,她再一次讓伯金回到了她的世界中!她的影響是多麼微妙,她似乎頃刻間就將他的注意力引向了自己這方面。他是她的獵物。book18.org

「不,你錯了,」她說。然後她又象受到神諭啟示的女巫一樣抬起頭瘋狂地說:「桑德羅寫信告訴我,他受到了極其熱情的款待,所有的年輕人,男孩女孩都有。」她用義大利語說。book18.org

他厭惡地聽著她的狂言,說:「不管怎麼說,我仍不喜歡它。他們的民族主義就是工業主義,對這種工業主義以及他們那淺薄的忌妒心我討厭透了。」book18.org

「我覺得你錯了,你錯了。」赫麥妮說。「我似乎覺得那純粹是自然衝動,很美,現代義大利的激情,那是一種激情,對義大利來說——」book18.org

「你很了解義大利嗎?」厄秀拉問赫麥妮。赫麥妮討厭別人如此插話,但她還是和氣地回答:「是的,很了解。我小時候同母親一起在那兒住了好幾年。book18.org

我母親就死在佛羅倫斯。「book18.org

「哦,是這樣。」book18.org

人們不說話了,這沉默令厄秀拉和伯金十分痛苦。赫麥妮倒顯得平靜、心不在焉。伯金臉色蒼白,眼睛紅紅的象在發高燒,他太勞累了。這種緊張的氣氛真叫厄秀拉難受!她覺得自己的頭讓鐵條箍緊了。book18.org

伯金撳鈴叫人送茶。他們不能再等戈珍了。門一開,進來一隻貓。book18.org

「米西奧!米西奧!」赫麥妮故意壓低嗓門兒叫著。小貓看看她,然後緩緩地邁著優雅的步子向她身邊走來。book18.org

「過來,到這邊來。」赫麥妮疼愛地說,似乎她總是長者,是母親,口氣總是帶優越感。「來向姨媽問早安。你還記得我,是嗎,我的小東西。真的記得我?」她說著緩緩撫摸著它的頭。book18.org

「它懂義大利話嗎?」厄秀拉問,她一點也不懂義大利話。book18.org

「懂,」赫麥妮說,「它的母親是義大利貓,我們在佛羅倫斯時盧伯特生日那天它出生於我的字紙簍里,成了他的生日禮物。」book18.org

茶來了,伯金為每個人斟了一杯。奇怪的是,他和赫麥妮之間的親密關係是那麼不容侵犯,令厄秀拉覺得自己象個局外人。那茶杯和上面古老的鍍銀是赫麥妮和伯金之間的紐帶,它似乎屬於一個他們共同生活過的世界,那兒對厄秀拉來說是陌生的。在他們那古老文化的環境中,厄秀拉猶如一個暴發戶一樣。她的習俗與他們的不同,他們的標準跟她的也不一樣。但他們的習俗與標準已得到確認,他們得到了歲月的認可,因此而體面。他和她——伯金和赫麥妮共同屬於同一舊的傳統,屬於同一種枯萎的文化。而厄秀拉則是個闖入他們之間的入侵者,她總有這種感覺。book18.org

赫麥妮往淺盤裡倒了一點奶油。她在伯金屋裡毫不費力地顯示出自己的權力,這既令厄秀拉發瘋又令她泄氣。赫麥妮的動作中表現出一種必然,似乎她必須這樣不可。赫麥妮托起小貓的頭,把奶油送到它嘴邊。只見幼貓兩隻爪子扒住桌沿,低下優雅的頭去吮奶油。book18.org

「我相信它懂義大利語。」赫麥妮說,「你沒忘了你的母語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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