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之二 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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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一把椅子book18.org

城裡的舊貨義賣攤每周一下午在老市場裡營業。一天下午厄秀拉和伯金到那兒去了。他在鵝卵石上成堆的舊貨中找著,看看能否買到點家具什麼的。book18.org

老市場所在的廣場並不大,不過是一片鋪著花崗岩石的空曠地帶,平時只在牆根下有幾個水果攤。這兒是城裡的貧困區。路邊有一排簡陋的房物,那兒有一家針織廠,一面牆上開著許多橢圓的窗戶;街的另一邊開著一溜小商店,便道上鋪著扁石;顯赫的大房子是公共澡堂,是用新紅磚砌成的,頂上還有一座鐘塔。在這兒轉來轉去的人們看上去都那麼短粗骯髒,空氣也污濁,讓人覺得是一條條下流不堪的街道。一輛棕黃色的有軌電車不時在針織廠的拐角處艱難地打轉。book18.org

厄秀拉感到十分興奮,她竟置身於這些普通人中間,在這些爛七八糟的東西中徜徉著:怪模怪樣的床上用品,一堆堆舊鐵器、難看的陶器,還有些蒙著蓋著的莫名其妙的衣物。她和伯金不大情願地在這些破爛兒中穿行。他在看舊貨,她則在看人。book18.org

她看到一位孕婦時,很是激動。那孕婦正擺弄著一張蓆子,還要那位跟在她身後灰心喪氣的小伙子也來摸摸蓆子。那年輕女人看上去那麼神秘,充滿活力,還有些焦急,而那小伙子則顯得勉勉強強,鬼鬼祟祟的。他要娶她,因為她懷孕了。book18.org

他們摸了摸蓆子後,那年輕女人問坐在雜貨堆中的老人蓆子賣多少錢。老人告訴她多少錢後,她又回頭去問小伙子。那小伙子很害羞,挺不好意思的。他扭過臉,嘟噥了一句什麼。那女人急迫地摸摸蓆子盤算了盤算,然後同那髒稀稀的老人討起價來。這段時間裡,那小伙子一直站在一邊,露出一副靦腆相,恭敬地聽著。book18.org

「看,」伯金說,「那兒有一把不錯的椅子。」book18.org

「漂亮!」厄秀拉叫著:「好漂亮!」book18.org

這是一把扶手椅,純木的,可能是白樺木,可做工極其精巧、典雅,看到它立在骯髒的石子路上,幾乎讓人心疼得落淚。椅座是方形的,線條純樸而纖細,靠背上的四根短木柱讓厄秀拉想起豎琴的琴弦。book18.org

「這椅子,」伯金說,「曾經鍍過金,椅背是藤做的。後來有人釘上了這個木椅背。看,這就是鍍金下面的一點紅顏色。其餘的部分都是黑的,除了黑漆掉了的地方。這些木柱樣式很和諧,很迷人。看,它們的走向,它們銜接得多好。當然,木椅背這樣安上去不對,它破壞了原先藤椅背的輕巧和整體的渾然。不過,我還是喜歡它。」book18.org

「對,」厄秀拉說,「我也喜歡。」book18.org

「多少錢?」伯金問賣主。book18.org

「十先令。」book18.org

「包送——」book18.org

他們買下了椅子。book18.org

「太漂亮,太純樸了!」伯金說,「讓我太高興了。」他們邊說邊從破爛兒中穿過。「我們國家太可愛了,連這把椅子都曾表達點什麼。」book18.org

「現在它就不表達什麼嗎?」厄秀拉問。每當伯金用這種口氣說話,她就生氣。book18.org

「不,什麼也不表達。當我看到那把明亮、漂亮的椅子時,我就會想起英格蘭,甚至是簡。奧斯汀時期的英格蘭——這椅子甚至表達了活生生的思想,歡快地表達著。可如今,我們只能在成堆的破爛兒中尋覓舊的情緒。我們沒有一點創造性,我們身上只有骯髒、卑下的機械性。」book18.org

「不對!」厄秀拉叫道,「你為什麼總要貶低現在抬高過去?真的,我並不怎麼懷念簡。奧斯汀時期的英格蘭,太物質化了——」book18.org

「它能夠物質化,」伯金說,「它有足夠的力量改變社會。我們也物質化,那是因為我們無力改變社會,不管我們怎樣嘗試,我們一事無成,只能達到物質主義,它的核心就是機械。」book18.org

厄秀拉忍耐著,一言不發。她沒聽他都說些什麼。她在反抗。book18.org

「我討厭你的過去,它讓人噁心,」她叫道,「我甚至仇恨那把舊椅子,別看它挺漂亮。它不是我喜歡的那種美。我希望,它那個時代一過就砸爛它,別讓它老對我們宣揚那可愛的過去,讓我討厭。」book18.org

「我對可咒的現在更討厭。」他說。book18.org

「一樣。我也討厭現在,可我不希望讓過去代替現在,我不要那把舊椅子。」book18.org

他一時間氣壞了。他看看陽光下澡堂上的鐘樓,似乎忘掉了一切,又笑了。book18.org

「好吧,」他說,「不要就不要吧。我也討厭它了。不管怎麼說,人不能靠欣賞過去的美過日子。」book18.org

「是不能,」她叫道,「我不要舊東西。」book18.org

「說實在的吧,」他說,「我們什麼也不要要。一想到我自己的房子和家具,我就厭煩。」book18.org

這話讓她吃了一驚,然後她說:「我也這樣。可一個人總得有個地方住。」book18.org

「不是某個地方,是任何地方。」他說。「一個人應該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住,而不是固定在一個地方。我不需要某個固定的地方。一旦你有了一間屋,你就完了,你巴不得離開那兒。我在磨房那兒的房子就挺完美,可我希望它們沉到海底中去。那固定的環境著實可怕,著實霸道,每一件家具都向你發布著命令。」book18.org

她依傍著他離開了市場。book18.org

「可我們怎麼辦呢?」她說,「我們總得生活呀。我的確需要我的環境美一些。我甚至需要某種自然奇觀。」book18.org

「你在房屋、家具甚至衣物中永遠得不到這些。房屋、家具和衣物,都是舊社會的產物,令人生厭。如果你有一座都鐸王朝式①的房子和漂亮的舊家具,你這不過是讓過去永遠地存在於你之上。如果你有一座波依萊特②設計的現代房屋,這是另一種永恆壓迫著你。這一切都很可怕。這些都是占有,占有,威懾你,讓你變得一般化。你應該象羅丹和米開朗基羅那樣,一塊石頭雕不完就完工。你應該讓你的環境粗糙、不完美,那樣你就不會被它所包容,永不受限制,身處局外,不受它的統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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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都鐸王朝(1485—1403)。book18.org

②波依萊特(1879—1943),法國著名時尚設計家,在1909—1914年間名聲顯赫。book18.org

她站在街上思索著。book18.org

「那就是說咱們永遠也不會有一個自己的完美住處——永遠沒個家?」她說。book18.org

「上帝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他說。book18.org

「可只有這一個世界呀。」她反駁說。book18.org

他毫不在乎地攤開手。book18.org

「同時,我們還要避免有自己的東西。」他說。book18.org

「可我們剛買了一把椅子。」她說。book18.org

「我可以對那人說我不想要了。」他說。book18.org

她思忖著,臉奇怪地一抽動。book18.org

「對,我們不要了。我討厭舊東西。」book18.org

「也討厭新的。」他說。book18.org

說完他們又往回走。book18.org

又來到家具跟前。那對年輕人依然站在那兒:女的懷孕了,那男人長著長條腿。女人又矮又胖,但挺好看。男人中等個兒,身材很好。他的黑髮從帽子下露出來,蓋住了眉毛。book18.org

他顯得很清高,象受了審判的人一樣。book18.org

「咱們把椅子給他們吧。」厄秀拉喃喃地說,「瞧,他們正要建個家呢。」book18.org

「我不支援他們,也不唆使他們買。」他使性子說。他挺同情那個畏畏葸葸的男人,討厭那個潑辣、生殖力旺盛的女人。book18.org

「給他們吧,」厄秀拉叫道,「這椅子對他們很合適——這兒沒別的了。」book18.org

「那好吧,」伯金說,「你去說,我看著。」book18.org

厄秀拉趕緊朝那對年輕人走過去,他們正商量買一個鐵盆架子,那男人象個囚犯偷偷摸摸地出神地看著,那女人在討價還價。book18.org

「我們買了一把椅子,」厄秀拉說,「可我們不要了。你們要嗎?你們要的話,我將會很高興。」book18.org

那對年輕人回頭看著她,不相信她是在跟他們說話。book18.org

「你們看看好嗎?」厄秀拉說,「確實很好,可是,可是——」她笑了。book18.org

那兩個人只是看著她,又對視一下,不知怎麼辦好。那男人奇怪地躲到一邊去了,似乎他能夠象老鼠一樣藏起來。book18.org

「我們想把它送給你們,」厄秀拉解釋說。她現在有些迷惑不解,也有點怕他們。那小伙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象安祥,而盲目的動物,簡直不是個人,他是這種城市的特產,顯得單純、漂亮,又有點鬼鬼祟祟,機靈鬼兒似的。他的眼睫毛又黑又長、倒是還漂亮,但目光茫然,忽閃忽閃地亮著。讓人害怕,他的黑眉毛和其它線條勾勒得很好看。對一個女人來說,他會是一個可怕但又十分奇妙的戀人。那合適的褲子肯定包著兩條生機勃勃的腿,他象一隻黑眼睛的老鼠那樣健康、沉靜、光滑。book18.org

厄秀拉怕他但又迷上了他,渾身不禁震顫起來。那粗壯的女人不懷好意地看著她。於是厄秀拉不再注意他了。book18.org

「您要這把椅子嗎?」她問。book18.org

那男人斜視著她,幾乎是無禮地觀賞她。那女人緊張起來,樣子足象個小販兒。她不知道厄秀拉要幹什麼,對她有所戒備。伯金走過來,看到厄秀拉這副窘相和害怕的樣子他惡作劇似地笑了。book18.org

「怎麼了?」他笑問。他的眼皮垂著,那樣子象在啟發什麼,又象在嘲弄人。那男人甩甩頭指著厄秀拉用一種奇特和藹的聲調說:「她要幹什麼?——啊?」說著他嘴角上露出一絲怪笑。book18.org

伯金無精打采地看著他,眼神中不無諷刺。book18.org

「送你一把椅子,上面還貼著標籤呢。」他指指椅子說。book18.org

那男的看看椅子。兩個男人之間充滿了敵意,難以相互理解。book18.org

「她為什麼要把椅子給我們?」這隨隨便便的口氣讓厄秀拉感到屈辱。book18.org

「我以為你會喜歡它,這是一把很漂亮的椅子。我們買下了它,又不想要了。你沒有必要非要它不可,別害怕。」伯金疲憊地笑道。book18.org

那人瞟了他一眼,雖然並不友好,但還是認可了。book18.org

「既然你們買了它,為什麼又不要了?」女人冷冷地問,「你們用正好,你最好看一看,別認為這裡面有什麼玩意兒。」book18.org

她很敬重地看著厄秀拉,但目光中不無反感。book18.org

「我倒沒那麼想,」伯金說,「不過,這木頭太薄了一點兒。」book18.org

「告你說吧,」厄秀拉滿臉喜慶地說,「我們馬上要結婚,該添置點東西。可我們現在又決定不要家具了,因為我們要出國。」book18.org

那粗壯、頭髮蓬亂的女人羨慕地看著厄秀拉。她們相互欣賞著。那小伙子站在一旁,臉上毫無表情,寬大的嘴巴緊閉著,那一敝小鬍子很有性感。他冷淡、茫然,象一個冥冥中的幽靈,一個流浪者樣的幽靈。book18.org

「這東西還不錯,」那女子看看她男人說。男人沒說話,只是笑笑,把頭偏向一邊表示同意。他的目光毫無改變,仍舊黑黑的。book18.org

「改變你的主意可不容易。」他聲音極低地說。book18.org

「只賣十個先令。」伯金說。book18.org

那男人看看他,做個鬼臉,畏畏葸葸的,沒有把握地說:「半英鎊,是便宜。不是在鬧離婚吧?」book18.org

「我們還沒結婚。」伯金說。book18.org

「我們也沒有呢,」那年輕女子大聲說。「星期六才結呢。」book18.org

說話間她又看看那男的,露出保護的神情,既傲慢,又溫柔。那男人憨憨地笑了,扭過臉去。她擁有了這個男人,可他又那麼滿不在乎。他暗自感到驕傲,感到了不起。book18.org

「祝你們好運氣。」伯金說。book18.org

「也祝你們好運氣,」那女人說。然後她又試探著問:「你們什麼時候結?」book18.org

伯金看看厄秀拉說:「這要由女士來定。只要她準備好了,我們就去登記。」book18.org

聽到這話厄秀拉迷惑不解地笑了。book18.org

「不著急。」那小伙子意味深長地笑道。book18.org

「到那兒去就跟要你的命一樣,」那女人說。「就跟要死似的,可你都結婚這麼久了。」book18.org

男人轉過身去,似乎這話說中了他。book18.org

「越久越好啊。」伯金說。book18.org

「是這麼回事,」男人羨慕地說,「好好享受,別用鞭子抽一頭死驢。」book18.org

「可這驢子是在裝死,就得抽它。」女人溫柔又霸道地看著她的男人。book18.org

「哦,這不是一回事。」他調侃道。book18.org

「這椅子怎麼樣?」伯金問。book18.org

「嗯,挺好的。」女人說。book18.org

說完他們走到賣主跟前,這小伙子挺帥,但有點可憐見的,一直躲在一邊。book18.org

「就這樣,」伯金說,「你們是帶走呢還是把標籤上的地址改改讓他們送去?」book18.org

「哦,弗萊德可以搬。為了我們可愛的家,他會這樣做的。」book18.org

「好好使用我,」弗萊德笑著從賣主手中接過椅子。他的動作很雅觀,可有點畏葸。book18.org

「這給媽媽坐很舒服,」他說,「就是缺少一個椅墊兒。」book18.org

「你不覺得它很漂亮嗎?」厄秀拉問。book18.org

「當然漂亮。」女人說。book18.org

「如果你在裡面坐一坐,你就會希望留下它。」小伙子說。book18.org

厄秀拉立時坐在椅子中。book18.org

「實在舒服,」她說,「可是太硬了點兒,你來試試。」她讓小伙子坐進去。可小伙子卻露出尷尬相,轉過身,明亮的目光奇怪地打量著她,象一隻活潑的老鼠。book18.org

「別慣壞了他,」女人說,「他坐不慣扶手椅。」book18.org

「只想把腿翹起來。」book18.org

四個人要分手了。女人向他們表示感謝。book18.org

「謝謝你們,這椅子我們會一直用下去。」book18.org

「當裝飾品。」小伙子說。book18.org

「再見——再見了。」厄秀拉和伯金說。book18.org

「祝你交好運。」小伙子避開伯金的目光把臉轉過去說。book18.org

兩對兒人分手了。厄秀拉挽著伯金走了一段路又回過頭去看那一對兒,只見小伙子正伴著那圓滾滾、很洒脫的女人走著,他的褲角嘟嚕著,由於扛著椅子,他走起路來顯得很不自然,椅子的四隻細腿幾乎挨上了花崗石便道。可他象機敏活潑的小老鼠,毫不氣餒。他身上有一種潛在的美,當然這樣子有點讓人生厭。book18.org

「他們多麼怪啊!」厄秀拉說。book18.org

「他們是人的後代,」他說,「他們令我想起了基督的話『溫順者將繼承世界。』」book18.org

「可他們並不是這樣的人。」厄秀拉說。book18.org

他們等電車到了就上去了。厄秀拉坐在上層,望著窗外的城市。黃昏的暮色開始瀰漫,籠罩著參差的房屋。book18.org

「他們會繼承這個世界嗎?」她問。book18.org

「是的,是他們。」book18.org

「那我們怎麼辦?」她問,「我們跟他們不同,對嗎?我們不是軟弱的人。」book18.org

「不是。我們得在他們的夾縫中生存。」book18.org

「太可怕了!」厄秀拉叫道,「我不想在夾縫中生存。」book18.org

「別急,」他說,「他們是人的後代,他們最喜歡市場和街角。這樣就給我們留下了足夠的空間。」book18.org

「是整個世界。」她說。book18.org

「噢,不,只是一些空間。」book18.org

電車爬上了山,這裡一片片的房屋灰濛濛的,看上去就象地獄中的幻景,冷冰冰、有稜有角。他們坐在車中看著這一切。遠方的夕陽象一團紅紅的怒火。一切都是那麼冰冷,渺小,擁擠,象世界末日的圖景。book18.org

「我才不在乎景致如何呢,」厄秀拉說。她看著這令人不快的景象道:「這跟我沒關係。」book18.org

「是無所謂,」他拉著她的手說,「你盡可以不去看就是了。book18.org

走你的路好了。我自己的世界裡正是陽光明媚,無比寬廣——「book18.org

「對,我的愛人,就是!」她叫著摟緊了他,害得其他乘客直瞪他們二人。book18.org

「我們將在地球上恣意遊蕩,」他說,「我們會看到比這遠得多的世界。」book18.org

他們沉默了好久。她沉思著的時候,臉象金子一樣在閃光。book18.org

「我不想繼承這個世界,」她說,「我不想繼承任何東西。」book18.org

他握緊了她的手。book18.org

「我也不想,我倒想被剝奪繼承權。」book18.org

她攥緊了他的手指頭。book18.org

「咱們什麼都不在乎。」她說。book18.org

他穩穩地坐著笑了。book18.org

「咱們結婚,跟這一切都斷絕關係。」她補充說。book18.org

他又笑了。book18.org

「這是擺脫一切的一種辦法,」她說,「那就是結婚。」book18.org

「這也是接受整個世界的一種辦法。」他補充說。book18.org

「另一個世界。」她快活地說。book18.org

「或許那兒有傑拉德和戈珍——」他說。book18.org

「有就有唄,」她說,「咱們煩惱是沒好處的。我們無法改變他們,能嗎?」book18.org

「不能,」他說,「沒有這種權力,即便有最好的動機也不應該這樣。」book18.org

「那你想強迫他們嗎?」她問。book18.org

「也許會,」他說,「如果自由不是他的事,我為什麼要讓他自由?」book18.org

她不言語了。book18.org

「可我們無法讓他幸福,」她說,「他得自己幸福起來才行。」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可我們希望別人同我們在一起,不是嗎?」book18.org

「為什麼?」她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說,「一個人總要尋求一種進一步的友情。」book18.org

「可是為什麼?」她追問。「你幹嗎要追求別人?你為什麼需要他們?」book18.org

這話擊中了他的要害。他不禁皺起了眉頭。book18.org

「難道我們兩個人就是目的嗎?」他緊張地問。book18.org

「是的,你還需要別的什麼?如果有什麼人願意與我們同行,讓他們來好了。可你為什麼要追求他們?」book18.org

他臉色很緊張,露出不滿的表情來。book18.org

「你瞧,」他說,「我總在想我們同其它少數幾個人在一起會真正幸福的——與他人在一起共享一點自由。」book18.org

她思忖著。book18.org

「是的,一個人的確需要這個。可它得自然而然發生才行。你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它。你似乎總想你可以強迫花兒開放。有人愛我們是因為他們愛我們——你不能強使人家愛我們。」book18.org

「我知道的,」他說。「可我們就不能採取點步驟了?難道一個人非要孤獨地在世上行走——世上唯一的動物?」book18.org

「你既然有了我,」她說,「你為什麼還需要別人?你為什麼要強迫別人同意你的觀點?你為什麼不能象你說的那樣獨善其身?你試圖欺壓傑拉德和赫麥妮。你得學會孤獨才行。你這樣太可怕了。你現在有了我,可你還要迫使別人也愛你。你的確是迫使人家愛你的。可即便是這樣,你需要的仍不是他們的愛。」book18.org

他顯出一臉的困惑相。book18.org

「我是這樣的人嗎?」他說,「這個問題我無法解決。我知道我需要與你結成完美、完善的關係。我們幾乎建立了這樣的關係——我們的確建立了這樣的關係。可是除此之外,我是否需要與傑拉德有真正完美的關係?是否這是一種最終的、幾乎超人的關係——對他對我均是如此?」book18.org

她的眼睛閃著奇特的光,看了他好久,但她終於沒有回答。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出走book18.org

那天晚上厄秀拉神采奕奕,眼裡閃著奇特的光芒回到家中,這副樣子把家人氣壞了。父親上完夜課,晚飯時分回來了,路程又遠,他累壞了。戈珍正看書。母親默默地坐著。突然厄秀拉響亮地沖大伙兒說:「盧伯特和我明兒結婚。」book18.org

父親不自然地轉過身問:「你說什麼?」book18.org

「明天?」戈珍重複道。book18.org

「真的?!」母親說。book18.org

厄秀拉只是開心地笑,並不回答。book18.org

「明兒結婚!」父親嚴厲地叫著,「你這是在說什麼鬼話?」book18.org

「是的,」厄秀拉說,「為什麼不呢?」這口氣總是令父親發瘋。「萬事俱備了,我們就去登記處登記——」book18.org

厄秀拉高興地說完以後,人們又沉默了。book18.org

「這是真的嗎,厄秀拉?!」戈珍說。book18.org

「我們是否可以問問,為什麼這秘密封得這麼嚴?」母親很有分寸地問。book18.org

「沒有秘密呀,」厄秀拉說,「這你們知道的呀!」book18.org

「誰知道?」父親大叫著,「誰知道?你說的『你們知道』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他正在發牛脾氣,厄秀拉立即反擊。book18.org

「你當然知道,」她冷冷地說,「你知道我們將要結婚。」book18.org

一陣可怕的沉默。book18.org

「我們知道你們要結婚,是嗎?知道!誰知道你的事,你這個變化無常的東西!」book18.org

「爸爸!」戈珍紅著臉抗議道。隨後她又冷靜、語調柔緩地提醒厄秀拉聽父親的話:「不過,這麼著急做決定,行嗎,厄秀拉?」book18.org

「不,並不急,」厄秀拉高興地說,「他等我的回話好長時間了——他已經開了證明信了。只是我——我還沒準備好。現在,我準備好了,還有什麼不同意的嗎?」book18.org

「當然沒有,」戈珍說,但仍嗔怪道:「你願意怎樣就怎樣唄。」book18.org

「你準備好了,你自己,就這麼回事!『我還沒準備好,』」book18.org

他學著她的口氣。「你,你自己很重要,是嗎?」book18.org

她打起精神,目光很嚴厲。book18.org

「我就是我,」她說。她感到受到了傷害。「我知道我跟任何別人都沒關。你只是想壓制我,而不管我是不是幸福。」book18.org

他傾著身子看著她,神色很是緊張。book18.org

「厄秀拉,瞧你都說些什麼話!給我住嘴!」媽媽叫著。book18.org

厄秀拉轉過身,眼裡冒著火。book18.org

「不,我就不,」她叫著,「我才不吃啞巴虧呢。我哪天結婚又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這是我的事,關別人什麼事?」book18.org

她父親很緊張,就象一隻縮緊身子要彈跳起來的貓。book18.org

「怎麼沒關係?」他問著逼近她。她向後退著。book18.org

「有什麼關係?」她退縮著但嘴仍很硬。book18.org

「難道你的所做所為,跟我無關嗎?」他奇怪地叫道。book18.org

母親和戈珍退到一邊一動也不動,象被催眠了一樣。book18.org

「沒有,」厄秀拉囁嚅著。她父親逼近她。「你只是想——」book18.org

她知道說出來沒好處,就住口了。他渾身憋足了勁。book18.org

「想什麼?」他挑釁道。book18.org

「控制我,」她嘟噥著。就在她的嘴唇還在動著的時候他一巴掌打在她臉上,把她打得靠在門上。book18.org

「爸爸!」戈珍高聲叫著,「這樣不行!」book18.org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厄秀拉清醒過來了,她的手還抓著門把手,她緩緩站起來。他現在倒不知道該怎麼好了。book18.org

「不錯,」她眼中含著晶瑩的淚,昂著頭說,「你的愛意味著什麼,到底意味著什麼?就是欺壓和否定——」book18.org

他握緊拳頭,扭曲著身子走過來,臉上露出殺氣。可厄秀拉卻閃電般地打開門,往樓上跑去。book18.org

他佇立著盯著門。隨後象一頭斗敗了的動物轉身走回爐邊的座位中去。book18.org

戈珍臉色煞白。緊張的寂靜中響起母親冷漠而氣憤的聲音:「嗐,你別把她這事看得太重了。」book18.org

人們又不說話了,各自想各自的心事。book18.org

突然門又開了,厄秀拉戴著帽子,身穿皮衣,手上提著一個小旅行袋。book18.org

「再見了!」她氣呼呼、頗帶諷刺口味地說。「我要走了。」book18.org

門馬上就關上了。大家聽到外屋的門也關上了,隨著一陣腳步聲傳過來,她走上了花園小徑。大門「咣當」一下關上了,她的腳步聲消失了。屋裡變得死一樣寂靜。book18.org

厄秀拉徑直朝車站走去,頭也不回,旋風般地奔著。站上沒火車,她得走到交叉站去等車。她穿過黑夜時,竟禁不住哭出聲來,她哭了一路,到了車上還在哭,象孩子一樣感到心酸。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她不知道她身在何處,不知道都發生了些什麼。她只是一個勁兒絕望悲哀,象個孩子一樣哭著。book18.org

可當她來到伯金那兒時,她站在門口對伯金的女房東說話的口氣卻是輕鬆的。book18.org

「晚上好!伯金在嗎?我可以見他嗎?」book18.org

「在,他在書房裡。」book18.org

厄秀拉從女人身邊擦身而過。他的門開了,他剛才聽到她說話了。book18.org

「哈囉!」他驚奇地叫著,他看到了她手中提著旅行袋,臉上還有淚痕。她象個孩子,臉都沒擦乾淨。book18.org

「我是不是顯得很難看?」她退縮著說。book18.org

「不,怎麼會呢?進來。」他接過她的旅行袋,兩人一起走進他的書房。book18.org

一進去,就象想起傷心事的孩子一樣嘴唇哆嗦起來,淚水不禁湧上眼眶。book18.org

「怎麼了?」他摟住她問。她伏在他肩上啜泣得很厲害。book18.org

「怎麼了?」待她平靜了一點後他又問。可她不說話,只顧一個勁兒把臉深深地埋進他的懷中,象個孩子一樣痛苦難言。book18.org

「到底怎麼了?」他問。book18.org

她突然掙開,擦擦淚水恢復了原狀,坐到椅子中去。book18.org

「爸爸打我了,」她象一隻驚弓之鳥一樣坐直身子說,眼睛發亮。book18.org

「為什麼?」他問。book18.org

她看看邊上,不說話。她那敏感的鼻尖兒和顫抖的雙唇紅得有點可憐。book18.org

「為什麼?」他的聲音柔和得出奇,但很有穿透力。book18.org

她挑釁般地打量著他說:「因為我說我明天要結婚,於是他就欺負我。」book18.org

「為什麼這樣?」book18.org

她撇撇嘴,記起那一幕,淚水又湧上來。book18.org

「因為我說他不關心我,但他那霸道樣傷害了我。」她邊哭邊說,哭得嘴都歪了。她這種孩子相,把他逗笑了。可這不是孩子氣,她深深地受到了傷害。book18.org

「並不全是那麼回事吧,」他說,「即便如此你也不該說。」book18.org

「是真的,是真的,」她哭道,「他裝作愛我,欺負我,其實他不愛,不關心我,他怎麼會呢?不,他不會的——」book18.org

他沉默地坐著。想了許多許多。book18.org

「如果他不愛、不關心你,你就不該跟他鬧。」伯金平靜地說。book18.org

「可我愛他,愛過,」她哭道,「我一直愛他,可他卻對我這樣,他——」book18.org

「這是敵對者之間的愛,」他說,「別在乎,會好起來的,沒什麼了不起的。」book18.org

「對,」她哭道,「是這樣的。」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我再也不見他了——」book18.org

「但不是馬上。別哭,你是得離開他,是得這樣,別哭。」book18.org

他走過去,吻她嬌好、細細的頭髮,輕輕地撫摸她哭濕了的臉。book18.org

「別哭,」他重複說,「別再哭了。」book18.org

他緊緊地抱著她的頭,默默地一言不發。book18.org

她終於抬起頭睜大恐懼的眼睛問:「你不需要我嗎?」book18.org

「需要你?」他神色黯淡的眼睛令她迷惑不解。book18.org

「你希望我不來,是嗎?」她焦急地問。她生怕自己問得不對。book18.org

「不,」他說。「我不希望這種粗暴的事情發生,太糟糕了。book18.org

不過,或許這是難以避免的。「book18.org

她默默地看著他。他木然了。book18.org

「可我呆在哪兒呀?」她問,她感到恥辱。book18.org

他思忖著。book18.org

「在這兒,和我在一起,」他說,「咱們明天結婚和今天結婚是一樣的。」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我去告訴瓦莉太太,」他說,「別在意。」book18.org

他坐著,眼睛看著她。她可以感覺到他黑色的目光在凝視她。這讓她感到有點害怕。她緊張地摸著額頭上的劉海。book18.org

「我丑嗎?」book18.org

說著她又抽抽鼻子。book18.org

他微笑道:「不醜,還算幸運。」book18.org

他走過去抱住她。她太溫柔太美了,他不敢看她,只能這樣擁著她。現在,她的臉被淚水洗凈了,看上去象一朵初綻的花朵,嬌媚、新鮮、柔美,花芯放射著異彩,令他不敢看她,他只能擁抱著她,用她的身體擋住自己的雙眼。她潔白、透明、純潔,象始初綻開的鮮花,象陽光在閃爍光芒。她那麼新鮮,那麼潔凈,沒有一絲陰影。而他則是那麼古老、沉浸在沉重的記憶中。她的靈魂是清新的,與未知世界一起閃爍光芒。而他的靈魂則是晦黯的,只有一絲希望,象一粒黃色的種子。但僅僅這一粒活生生的種子卻點燃了她的青春。book18.org

「我愛你,」他吻著她喃言道。他因著希望而顫抖,就象一個復活的人獲得了超越死亡的希望。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對他有多麼重大的意義,不知道他這幾句話到底有多大分量。她象孩子一樣需要證實,需要說明,甚至誇大的說明,因為一切似乎仍然不確定、不穩定。book18.org

在他瀕臨死亡,即將和他的民族一起沉入死谷的時刻;他接受她時所流露出的那股戀情和感激之情;當他知道自己還活著並且能夠與她結合時那種難以言表的幸福感,這一切的一切她是無法理解的。他崇拜她,就象老人崇拜青年,他為她感到自豪,是因為他深信他同她一樣年輕,他是她合適的配偶。與她的結合意味著他的復活,這婚姻是他的生命。book18.org

這些她並不知道。她想對他變得重要起來,讓他崇拜自己。他們中間隔著無限的沉寂距離。他怎麼能告訴她,她內在的美不是形體、重量和色彩,而是一種奇怪的金光!他自己怎麼能知道她對他來說是一個怎樣的美人吶。他說:「你的鼻子很美,你的下巴讓人崇拜。」可他的話象是謊言,讓她失望、傷心。甚至當他喃言絮語「我愛你,我愛你」時,她也覺得這話不真實。它是某種超越愛的東西,超越了個人,超越了故有的存在。當他是某個新的未知人,不是他自己時,他何以能說「我」?這個「我」是一個舊的形式,因此是一個死掉的字母。book18.org

在這新的,超越感知的寧馨和歡愉中,沒有我,沒有你,只有第三個未被意識到的奇蹟,這不是自我的存在,而是我的生命與她的生命合成的一個新的極樂結合體。當我的生命終止了,你的生命也終止了的時候,我怎麼能說「我愛你」呢?我們都被對方吸住,渾然一體,世界的一切都沉默了,因為沒什麼需要我們回答,一切都是完美的,天衣無縫。他們在沉默中交流著語言,這完美的整體是歡樂的沉寂體。book18.org

第二天他們就結成了法律上的婚姻。她依從他的要求給父親和母親寫了信。母親回了信,父親卻沒有。book18.org

她沒有回學校。她和伯金一起或呆在他的房中,或去磨房,他倆形影相隨。可她誰也不去看,只去看了戈珍和傑拉德。她變得十分陌生,讓人猜不透,不過她情緒開朗了,就象破曉的天空一樣。book18.org

一天下午,傑拉德和她在磨房那溫暖的書房中聊著天。盧伯特還沒回家。book18.org

「你幸福嗎?」傑拉德笑問道。book18.org

「很幸福!」她很有精神地叫著。book18.org

「是啊,看得出。」book18.org

「是嗎?」厄秀拉吃驚地問。book18.org

他笑著看著她。book18.org

「是的,很簡單。」book18.org

她很高興。思忖了片刻她問他:「你看盧伯特是不是也很幸福?」book18.org

他垂下眼皮向一邊看去。book18.org

「是的。」他說。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他十分平靜,似乎這種事不該由他來談論。他看上去有點不高興。book18.org

她對他的提示很敏感。於是她提出了他想要她問的問題。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不感到幸福呢?你也應該一樣。」book18.org

他不說話了。book18.org

「同戈珍一起?」他問。book18.org

「對!」她目光炯炯地叫著。可是他們都感到莫名其妙的緊張,似乎他們是在違背真實說話。book18.org

「你以為戈珍會擁有我,我們會幸福?」他問。book18.org

「對,我敢肯定!」她說。book18.org

她的眼睛興奮地睜得圓圓的。但她心裡挺緊張,她知道她這是在強求。book18.org

「哦,我太高興了。」她補充道。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什麼讓你這麼高興?」他說。book18.org

「為了她,」她說。「我相信,你會的,你會是她合適的郎君。」book18.org

「是嗎?」他說,「你以為她會同意你的看法嗎?」book18.org

「當然了!」她馬上說。但又一想,她又不安起來。「當然戈珍並不那麼簡單,對嗎?她並不那麼容易讓人懂,對嗎?在這一點上她跟我可不一樣。」她戲弄他,笑得人眼花繚亂。book18.org

「你覺得她並不太象你嗎?」傑拉德問。book18.org

她皺緊了眉頭。book18.org

「在好多方面象我。可我不知道有了新情況她會怎樣。」book18.org

「是嗎?」傑拉德問。他好半天沒有說話。隨後他動動身子說:「我將要求她不管怎樣也要在聖誕節時跟我走。」他聲音很小,話說得很謹慎。book18.org

「跟你走,你是說短期內?」book18.org

「她願多久就多久。」他說。book18.org

他們都沉默了。book18.org

「當然,」厄秀拉說,「她很可能急於成婚。你看得出來吧。」book18.org

「對,」傑拉德說,「我看得出。可就怕她不樂意。你覺得她會跟我出國幾天或兩周嗎?」book18.org

「會的,」她說,「我會問問她的。」book18.org

「你覺得咱們都去怎麼樣?」book18.org

「咱們大伙兒?」厄秀拉臉色又開朗了。「這一定會十分有意思,對嗎?」book18.org

「太好了。」他說。book18.org

「到那時你會發現,」厄秀拉說。book18.org

「發現什麼?」book18.org

「發現事情的進展。我想最好在婚禮前度蜜月,你說呢?」book18.org

她對自己的妙語感到滿意。他笑了。book18.org

「在某些情況下是這樣,」他說,「我希望我就這樣做。」book18.org

「是嗎?!」厄秀拉叫道,「是啊,也許你是對的,人應該自得其樂。」book18.org

伯金回來後,厄秀拉把談話內容告訴給他聽。book18.org

「戈珍!」伯金叫道。「她天生就是個情婦,就象傑拉德是個情夫一樣,絕妙的情人。有人說,女人不是妻子就是情婦,戈珍就是情婦。」book18.org

「男人們不是情夫就是丈夫,」厄秀拉叫道,「為什麼不身兼二職呢?」book18.org

「它們是不相容的。」他笑道。book18.org

「那我需要情夫。」厄秀拉叫道。book18.org

「不,你不需要。」他說。book18.org

「可我需要!」她大叫。book18.org

他吻了她,笑了。book18.org

兩天以後,厄秀拉回貝多弗家中去取自己的東西。家搬走了。戈珍在威利。格林有了自己的房子。book18.org

婚後厄秀拉還未見過自己的父母。她為這場磨擦哭了,唉,這有什麼好處!不管怎麼樣,她是不能去找他們了。她東西被留在了貝多弗,她和戈珍不得不步行去取東西。book18.org

這是一個冬日的下午,來到家中時,夕陽已落山。窗戶黑洞洞的,這地方有點嚇人。一邁進黑乎乎空蕩蕩的前廳,兩個姑娘就感到不寒而慄。book18.org

「我不相信我敢一個人來這兒。」厄秀拉說,「我害怕。」book18.org

「厄秀拉!」戈珍叫道,「這不是很奇怪嗎?你能夠想像你會毫無知覺地住在這兒嗎?我可以想像我在這兒住上一天都會嚇死的!」book18.org

她們看了看大飯廳。這屋子是夠大的,不過小點才可愛呢。凸窗現在是光禿禿的,地板已脫了漆,淺淺的地板上塗有一圈黑漆線。褪色的牆紙上有一塊塊的暗跡,那兒是原先靠放家具和掛著畫框的地方。乾燥、薄脆的牆和薄脆易裂的地板,淡淡的地板上黑色的裝飾線讓人的恐懼感有所減輕。一切都無法激動人的感官,因為這屋裡沒有任何實在的物體,那牆象紙做的一樣。她們這是站在什麼地方?是站在地球上還是懸在紙箱中?壁爐中燃燒著一些紙片,有的還沒燒完。book18.org

「真難以想像我們怎麼會生活在這個地方!」厄秀拉說。book18.org

「就是嘛,」戈珍叫道,「這太可怕了。如果我們住在現在這個環境中我們會成為什麼樣子?」book18.org

「討厭!」厄秀拉說,「這可真讓人討厭。」book18.org

這時她發現壁爐架上燃燒著的紙,那是時髦的包裝紙——兩個身著袍子的女人像正在燃燒。book18.org

她們走進客廳。這裡又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氣氛。沒有重量,沒有實體,只有一種被紙張包圍在虛無之中的感覺。廚房看上去還實在,因為裡面鋪著紅磚地面,還有爐子,可一切都冷冰冰的,挺可怕的。book18.org

兩個姑娘六神無主地爬上空曠的樓梯。每一個聲音都在她們心頭迴響。隨後她們又走上空蕩蕩的走廊。厄秀拉臥室里靠牆的地方堆著她自己的東西:一隻皮箱,一隻針線筐,一些書本,衣物,一隻帽箱。暮色中,這些東西在空屋子裡顯得孤孤零零的。book18.org

「一幅多麼令人欣慰的景象啊,不是嗎?」厄秀拉看著她這堆被遺棄的財產說。book18.org

「很好玩兒」戈珍說。book18.org

兩個姑娘開始把所有東西都搬到前門來。她們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在空屋子中來來回回搬著。整座房屋似乎都迴蕩著空曠的、虛無的聲音。那空曠的房屋在身後發生可憎的顫音。她們幾乎是提著最後一件東西跑出來的。book18.org

外面很冷。她們在等伯金,他會開車來的。等了一會兒她們又進了屋,上樓來到父母的臥室中。從窗口可看到下面的大路,放眼望去可望到晦暗的夕陽,一片暗紅,沒有一絲光芒。book18.org

她們坐在凹進去的窗台上等著伯金。她們環視著屋裡,空曠的屋子,空得讓人害怕。book18.org

「真的,」厄秀拉說,「這屋子無法變得神聖,你說呢?」book18.org

戈珍緩緩地看著屋子說:「不可能。」book18.org

「我常想起爸爸和媽媽的生活,他們的愛他們的婚姻,我們這群孩子和我們的成長,你願意過這樣的生活嗎?」book18.org

「不願意,厄秀拉。」book18.org

「這一切似乎沒什麼意義——他們的生命,沒一點意義。真的,如果他們沒有相遇,沒有結婚,沒有一起生活,就無所謂,對嗎?」book18.org

「當然,這沒法兒說。」戈珍說。book18.org

「是的。可是,如果我以為我的生活也要成為這個樣子,」book18.org

她抓住戈珍的胳膊說,「我就會逃跑。」book18.org

戈珍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話。book18.org

「其實,一個人是無法思索普通的生活的,無法。」戈珍說,「厄秀拉,對你來說這不同。你會同伯金一起脫離這一切。他是個特殊的人。可對於一個普通的人來說,他的生活是固定在一處的,婚姻是不可能的。或許有,的確有千百個女人需要這個,她們不會想別的。可一想到這個我就會發瘋。一個人首要的是自由,是自由。一個人可以放棄一切,可他必須自由,他不應該變成品切克街7號,或索莫塞特街7號,或肖特蘭茲7號。那樣誰也好不了,誰也不會!要結婚,就得找一個自由行動的人,一個戰友,一個幸福的騎士。找一個在社會上有地位的人,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book18.org

「一個多好的詞兒呀——幸福騎士!」厄秀拉說,「比說『有福的戰士』要好得多。」book18.org

「是的,難道不是嗎?」戈珍說,「我願意和一個幸福騎士一起推翻世界。可是,家!固定的職業!厄秀拉,這都意味著什麼?想想吧!」book18.org

「我知道,」厄秀拉說,「我們有一個家,對我來說這就夠了。」book18.org

「足夠了?」戈珍說。book18.org

「『西邊灰色的小屋①,』」厄秀拉嘲弄地引了一句詩。book18.org

「這詩聽著就有點灰。」戈珍憂鬱地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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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國十九世紀詩人D.厄德利。威爾莫特詩《我灰色的小屋》。book18.org

她們的談話被汽車聲打斷了。伯金到了。厄秀拉感到驚奇的是她感到激動,一下子從「西邊灰色小屋」的問題中解脫了出來。book18.org

她們聽到他在樓下甬路上走路的腳步聲。book18.org

「哈囉!」他招呼著,他的聲音在屋裡迴蕩著。厄秀拉自顧笑了:原來他也怕這個地方。book18.org

「哈囉!我們在這兒。」她衝下面叫道。隨後她們聽到他快步跑上來。book18.org

「這兒鬼氣十足。」他說。book18.org

「這些屋子中沒有鬼,這兒從來沒有名人,只有有名人的地方才會有鬼。」戈珍說。book18.org

「我想是的。你們正為過去哀傷嗎?」book18.org

「是的。」戈珍陰鬱地說。book18.org

厄秀拉笑了。book18.org

「不是哀悼它的逝去,而是哀悼它的存在。」她說。book18.org

「哦,」他鬆了一口氣道。book18.org

他坐下了。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活生生的,厄秀拉想。他的存在令這虛無的房屋消失了。book18.org

「戈珍說她不忍心結婚並被關在家中。」厄秀拉意味深長地說,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傑拉德。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你在婚前就知道你無法忍受的話,那很好。」book18.org

「對!」戈珍說。book18.org

「為什麼每個女人都認為她生活的目的就是有個丈夫和一處西邊灰色的小屋?為什麼這就是生活的目標?為什麼應該這樣?」厄秀拉問。book18.org

「你應該尊重自己做出的傻事,」伯金說。book18.org

「可是在你做傻事之前你不應該尊重它。」厄秀拉笑道。book18.org

「可如果是爸爸做的傻事呢?」book18.org

「還有媽媽做的傻事。」戈珍調侃地補充上一句。book18.org

「還有鄰居做的。」厄秀拉說。book18.org

大家都笑著站起來。夜幕降臨了。他們把東西搬到車上,戈珍鎖上空房的門。伯金打開了汽車上的燈。大家都顯得很幸福,似乎要出遊一樣。book18.org

「在庫爾森斯停一下好嗎。我得把鑰匙留在那兒。」戈珍說。book18.org

「好哩。」伯金說完就開動了車子。book18.org

他們停在大街上。商店剛剛掌燈。最後一批礦工沿著人行道回家,他們穿著骯髒的工作服,讓人看不大清。可他們的腳步聲卻聽得清。book18.org

戈珍走出商店回到車中。跟厄秀拉和伯金一起乘車在夜色中下山是多麼愜意呀!在這一時刻,生活多象一場冒險呀!突然,她感到自己是那麼強烈地忌妒厄秀拉!生活對厄秀拉來說竟是那麼活生生的,是一扇敞開的門,似乎不僅僅這個世界,就是過去的世界和未來的世界對她來說都不算什麼。book18.org

啊,如果她也能象她那樣,那該多好。book18.org

除了激動的時候以外,她總感到自己心中有一種慾望,她還拿不准。她感到,在傑拉德強烈的愛中,她獲得了完整的生命。可她同厄秀拉相比就感到不滿足了,她心裡已經開始嫉妒厄秀拉了。她不滿,她永遠也不會滿足。book18.org

她現在缺少什麼呢?缺少婚姻——美妙、安寧的婚姻。她的確需要它。以前她的話都是在騙人。舊的婚姻觀念甚至於今都是對的——婚姻和家庭。可說起來她又嘴硬。她想念傑拉德和肖特蘭茲——婚姻和家!啊,讓這成為現實吧!他對她來說太重要了——可是——!也許她並不適合結婚。她是生活的棄兒,是沒有根的生命。不,不,不會是這樣。她突然想像有那麼一間玫瑰色的房子,她身著美麗的袍子,一個穿晚禮服的漂亮男人在火光中擁抱著她、吻她。她給這幅畫起名為《家》。這幅畫可以送給皇家學院了。book18.org

「來和我們一起喝茶吧,來,」快到威利。格林村舍時厄秀拉說。book18.org

「太謝謝了,可我必須去——」戈珍說。她非常想同厄秀拉和伯金一起去,那樣才象生活的樣子。可她的怪想法又不允許她這樣。book18.org

「來吧,那該多好呀。」厄秀拉請求道。book18.org

「太抱歉了,我很願意去,可我不能,真的——」book18.org

說著她急急忙忙下了車。book18.org

「你真不能來嗎?!」厄秀拉遺憾地說。book18.org

「不能去,真的。」戈珍懊悔地說。book18.org

「你,行嗎?」伯金問。book18.org

「行!」戈珍說,「再見。」book18.org

「再見。」他們說。book18.org

「什麼時候想來就來,我們會很高興見到你。」伯金說。book18.org

「非常感謝,」戈珍說。她那奇怪的鼻音顯得她孤獨、懊悔,令伯金不解。戈珍轉身向村舍大門走去,他們開車走了。等他們的車一開動,她就停住腳步看他們,直看著車子消失在夜色朦朧的遠方。她走上通往陌生的家的路,心裡感到難言的痛苦。book18.org

她的起居室里掛著一座長型鍾,數字盤上鑲著一張紅潤、歡快的人臉畫像,眼睛是斜的,秒針一動那人就飛動起媚眼兒。這張光滑、紅潤的怪臉一直向她炫耀著這雙媚眼。她站著看了它一會兒,最後她感到十分厭惡,不禁自嘲來。可這雙眼還在晃動,一會兒這邊,一會兒那邊向她飛著媚眼兒。啊,這東西可真高興啊!正是興高采烈的時候!她朝桌上看去:醋栗果醬,還有家做蛋糕,裡面蘇達太多了!不過,醋栗果醬還不錯,人們很少吃到。book18.org

整個晚上她都想到磨房去,可她還是冷酷地阻止自己這樣做。第二天下午她才去。她很高興看到只有厄秀拉一個人在。她們之間很親熱,沒完沒了地興高采烈地大聊特聊。「你在這兒簡直太幸福了吧?」戈珍看著鏡子裡姐那明亮的眼睛說。她對厄秀拉和伯金周圍那種奇特的熱烈而完美的氣氛總感到忌妒,甚至氣憤。book18.org

「這屋子布置得太漂亮了。」她大聲說,「這張硬蓆子的顏色很可愛,很淡雅!」book18.org

她覺得這很完美。book18.org

「厄秀拉,」她似問非問地說,「你知道傑拉德。克里奇建議我們在聖誕節時出走嗎?」book18.org

「知道,他對盧伯特說了。」book18.org

戈珍的臉紅透了。她沉默了片刻,似乎驚得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可你是不是覺得,」戈珍終於說,「這建議太冷酷了!」book18.org

厄秀拉笑了。book18.org

「我喜歡他這樣。」她說。book18.org

戈珍不說話了。很明顯,她聽說傑拉德擅自對伯金透露計劃後感到受到了污辱,可這建議本身卻強烈地吸引著她。book18.org

「傑拉德天真得有點可愛,我覺得,」厄秀拉帶著點挑戰的味道說,「我覺得他很可愛。」book18.org

戈珍半天沒說話。她仍舊對傑拉德隨意冒犯她感到屈辱。book18.org

「那盧伯特說什麼,你知道嗎?」她問。book18.org

「他說那可是太好了。」厄秀拉回答。book18.org

戈珍垂下眼皮沉默了。book18.org

「你覺得會嗎?」厄秀拉試探著問。她從來都弄不清戈珍到底如何在保護自身。book18.org

戈珍艱難地抬起頭,向一邊扭去。book18.org

「我覺得可能會象你說的那樣十分有意思,」她說,「可是,你不認為他這樣太無禮了嗎——同盧伯特說這種事,不能原諒他,盧伯特——當然,你知道我的意思。厄秀拉,很可能這是他們兩個人安排好的一次出遊,捎帶上什麼夥伴。我覺得不能原諒,真的!」book18.org

她目光閃爍,柔和的臉紅了,面帶怒色。厄秀拉很害怕,怕的是戈珍太平庸了,可她又不敢這樣想。book18.org

「哦,不,」她結結巴巴地說,「不,不,不是那樣的,不!我以為盧伯特和傑拉德之間的友情很好。他們很單純——他們之間無話不說,就象兄弟一樣。」book18.org

戈珍的臉更紅了。她不能容忍傑拉德出賣了她,甚至對伯金出賣她。book18.org

「可是,你認為兄弟間也可以交換那一類的秘密嗎?」她更生氣地問。book18.org

「哦,對了,」厄秀拉說,「他們沒什麼不直截了當說的話。傑拉德讓我吃驚的是,他太單純,太直率了!你知道,只有偉人才這樣。大多數人都不直話直說,因為他們是膽小鬼。」book18.org

可戈珍還是默默地嘔氣。她需要她的行蹤保密。book18.org

「那你去嗎?」厄秀拉問,「去吧,咱們肯定都會高興的!傑拉德有些地方招人愛,比我想像得更可愛。他坦蕩,戈珍,他真是這樣。」book18.org

戈珍仍閉口不言,仍在生氣。後來她終於開口了。book18.org

「你知道他打算去哪兒嗎?」她問。book18.org

「知道,去悌羅爾①,他在德國時常去那兒。很美,學生們都愛去。地方不大,但很險峻,美極了,是冬季開展體育活動的好去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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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奧地利境內阿爾卑斯山區。book18.org

「知道,」她說,「離因斯布魯克大約四十英里,對嗎?」book18.org

「我不太確切,可那兒肯定好玩,你想,高山上的雪中——」book18.org

「太好玩兒了!」戈珍調侃道。book18.org

「當然,」厄秀拉不安地說,「我覺得傑拉德對盧伯特說了這事,所以,不象是他們要帶個什麼夥伴出遊。」book18.org

「我知道的,」戈珍說,「他常這樣做的。」book18.org

「是嗎?」厄秀拉說,「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我認識賽爾西的一個模特兒。」戈珍冷冷地說。book18.org

厄秀拉沉默了。book18.org

「哦,」她終於懷疑地說,「我希望他和她過得不錯。」聽她這樣說,戈珍更不高興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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