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之二 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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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肖特蘭茲book18.org

布朗溫家姐妹兩人回貝多弗家中去了,參加婚禮的人們則聚集在肖特蘭茲的克里奇家。這座宅第坐落在窄小的威利湖對岸,沿著一面山坡的頂端長長地排了一溜房屋,房子又矮又舊,很象一個莊園。肖特蘭茲下方那片舒緩下斜的草坪上長著幾株孤伶伶的樹,那兒可能是一個公園吧,草坪前是狹窄的湖泊。草坪和湖泊對面與肖特蘭茲遙遙相望的是一座林木蔥籠的小山,那山遮住了那邊的煤礦谷地,可擋不住煤礦里上升著的黑煙。但不管怎樣,這幅景象頗象田園風味的風景畫,美麗而寧靜,這座住宅建在這兒是別具一格的。book18.org

現在肖特蘭茲擠滿了克里奇的家人和參加婚禮的賓客。父親身體不好,先退出去休息了,這樣傑拉德就成了主人了。他站在簡樸的客廳里迎接男賓們,態度友好,舉止優雅。他幾乎在社交中獲得了快樂,笑容可掬,十分友好。book18.org

女僕們讓克里奇家三位出嫁了的女兒驅使著忙東忙西,把場面攪得很亂。你總能聽到這個或那個克里奇家的女兒那特有的命令:「海倫,到這兒來一下。」「麥澤莉,我讓你到這——里——來。」「喂,我說惠特曼太太——」廳里裙裾擦動的「嚓嚓」聲伴著漂亮的女人們匆匆而過,一個孩子在廳里跳舞般地穿梭,還有一個男僕也來去匆匆地忙著。book18.org

男賓們則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默默地聚在一起,一邊吸煙一邊聊天,裝作對女人世界那熱鬧的場面不屑一顧。可他們並不是在真正地談話,他們仍觀察著那些異常興奮的女人,諦聽她們那令人發冷的笑聲和連珠炮似的說話聲。他們等待著,焦躁不安,心裡很惱火。可傑拉德看上去仍然那麼和藹可親,那麼幸福,不知道他是在等人還是清閒無事,只知道他是這個場合的中心人物。book18.org

突然,克里奇太太無聲無息地進到房裡來,表情剛烈、線條分明的臉向四周探視著。她仍舊戴著帽子,穿著罩有褶拖紗的藍色綢衣。book18.org

「有事嗎,媽媽?」傑拉德問。book18.org

「沒什麼事,沒什麼事!」她含糊其詞地答道。然後她徑直朝伯金走去,伯金此時正跟克里奇家的一位女婿談天。book18.org

「你好啊,伯金先生,」她聲音低沉地說,似乎她根本不把客人放在眼裡。說著她向他伸出手來。book18.org

「哦,克里奇太太,」伯金隨機應變與她搭訕著,「剛才我可是無法接近您呢。」book18.org

「這裡有一半人我不認識,」她聲音低沉地說。她的女婿趁這當兒不安地躲到一邊去了。book18.org

「你不喜歡生客嗎?」伯金笑道,「我從來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麼要重視那些偶然碰到一起的人,我幹嗎要去認識他們?」book18.org

「對!對!」克里奇太太壓低嗓門,有些緊促地說。「他們來了,也不算數。我並不認識廳里這些人。孩子們向我介紹說:」媽媽,這位是某某先生。『我再也不知道別的了。某某先生和他的頭銜是什麼關係?我跟他及他的頭銜有什麼關係呢?「book18.org

她說著抬起眼睛看看伯金,這一看把伯金嚇了一跳。她能過來跟他說話,這令他感到受寵若驚,要知道她可不是把什麼人都放在眼裡的。他低下頭看著她那張表情緊張、輪廓分明的臉,但他不敢凝視她那雙凝重的藍眼睛,於是他移開視線去看她的頭髮。在她漂亮的耳際上方,頭髮馬馬虎虎、鬆鬆散散地盤著,頭髮並不怎麼清爽。她的脖頸也不怎麼清爽。儘管如此,伯金還是覺得自己被她吸引著,而不是被別人。不過他心裡想,自己可是常常仔細地洗一洗,至少脖頸和耳朵總要洗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想著這些事,他微微笑了。但他仍然很緊張,感到他和這個陌生的老女人象叛徒和敵人一樣在別人的營帳里交談。他就象一頭鹿一樣,一隻耳朵撩到後面,另一隻耳朵則向前伸著探尋著什麼。book18.org

「別人其實無所謂。」他有點不想說話,搭訕著說。book18.org

這位母親猛然帶著深深的疑問抬起頭看看他,似乎懷疑他的誠意。book18.org

「你怎麼解釋『所謂』?」她尖刻地問。book18.org

「那麼多人並不都很重要,」他回答,被迫把話題引深了。book18.org

「他們還說說笑笑呢,最好讓他們全滾。從根本上說,他們並不存在,他們並沒在那兒。」book18.org

她在他說話時一直凝視著他。book18.org

「我們才不想像他們的存在呢!」她刻薄地說。book18.org

「沒什麼好想像的,他們不存在。」book18.org

「哼,」她說,「我還不會那麼想。他們就在那兒,不管他們是否存在,他們存在與否並不取決於我。我只知道,他們別想讓我把他們放在眼裡。不要以為他們來了我就得認識他們。在我眼中,他們跟沒有一樣。」book18.org

「沒錯兒,」他答道。book18.org

「是嗎?」她又問。book18.org

「就跟沒來一樣,」他重複道。說到這兒他們都停下來不說話了。book18.org

「他們就是來了也不算數,真討厭。」她說,「我的女婿們都來了。」她有點自言自語地說,「如今蘿拉也結婚了,又多了個女婿,可我真分不清哪個是張三哪個是李四。他們來了,都叫我媽媽。我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你好,媽媽。』我真想說,『我怎麼也算不上是你們的媽媽。』可有什麼用?他們來了。我有我自己的孩子,我還是能分辨出哪個是我的孩子,哪個是別的女人的孩子。」book18.org

「應該這樣,」伯金說。book18.org

她有些吃驚地看看他,或許她早忘了是在跟誰說話。她說話的線索被打斷了。book18.org

她漫不經心地掃視了一下房間。伯金猜不出她在找什麼,也猜不出她在想什麼。很明顯她是在注意自己的兒子們。book18.org

「我的孩子們都在嗎?」她突如其來地問他。book18.org

他笑笑,吃了一驚,也許是害怕。book18.org

「除了傑拉德,別人我不怎麼認識。」他說。book18.org

「傑拉德!」她叫道。「他是孩子們當中最沒用的一個。你沒想到吧,是不是?」book18.org

「不會吧,」伯金說。book18.org

母親遠遠地凝視了自己的長子好一會兒。book18.org

「喂,」她令人不可思議、嘲弄地吐出一個字來。這一聲讓伯金感到害怕,他似乎不敢正視現實。克里奇太太走開了,把他忘了,但一會兒又順原路走回來了。book18.org

「我很願意他有個朋友,」她說,「他從來就沒有朋友。」book18.org

伯金低下頭盯著她那雙藍色的凝眸,他理解不了她的目光。「我是我弟弟的看護人嗎?」他輕聲地自言自語道。book18.org

他記起來了,那是該隱①的叫聲,他微微感到震驚。而傑拉德就是再世的該隱。當然他並不是該隱,但他確實殺害了他的弟弟。那純屬偶然,他也沒有對殺害弟弟的後果負責。那是傑拉德小時候,在一次偶然事故中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不就是這麼一當子事嗎?為什麼要給造成事故的生活打上罪惡的烙印並詛咒生活呢?一個人靠偶然活著,也因偶然而死,難道不是嗎?一個人的生活是否取決於偶然因素?難道他的生活只與種族、種類和物種普遍相關聯嗎?如果不是這樣,難道就沒有純粹偶然這一說嗎?是否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具有普遍意義?是嗎?伯金站在那兒思忖著,忘了克里奇太太,正如她也忘記了他一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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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聖經》中亞當的長子,殺害其弟弟亞伯。book18.org

他不相信有偶然這回事。在最深刻的意義上說,這些都交織在一起。book18.org

就在他得出這個結論時,克里奇家的一個女兒走上前來說:「親愛的媽媽,來,把帽子摘掉吧,嗯?咱們就要坐下用餐了,這是個正式場合,不是嗎,親愛的?」說著她把手伸進媽媽的臂彎里,挽著她走了。伯金隨後立刻走過去同最近的一位男士聊起來。book18.org

開餐的鑼聲響了,人們抬頭看看,但誰也沒向餐廳移動腳步。家中的女人們感到這鑼聲跟她們無關。五分鐘過去了,老男僕克羅瑟焦急地出現在門道里,求助地看著傑拉德。傑拉德抓起架子上的一隻彎曲的大海螺殼,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吹出了振聾發聵的一聲。這奇特的海螺聲令人心顫。這一招兒可真靈,人們紛紛動作起來,好象聽到同一個信號指揮一樣一齊向飯廳挪動。book18.org

傑拉德等了一會兒,等妹妹來做女主人。他知道他的母親是不會盡心去盡她的義務的。可妹妹一來就急急忙忙奔向自己的座位去了。所以只好由這小伙子指引客人們入席了,他做這件事時顯得有點太專橫。book18.org

開始上餐前小吃了,飯廳里安靜了下來。就在這時,一個留著長長披肩發的十三、四歲的姑娘沉著平靜地說:「傑拉德,你弄出那麼可怕的聲音來招呼客人,可你忘了招呼爸爸。」book18.org

「是嗎?」他沖大伙兒說,「我父親躺下休息了,他不太舒服。」book18.org

「他到底怎麼樣?」一位出嫁了的女兒問,眼睛卻盯著桌子中間堆起的那塊巨大的婚禮蛋糕,蛋糕上落下些假花兒來。book18.org

「他沒病,只是感到疲勞。」留披肩發的溫妮弗萊德回答道。book18.org

酒杯里斟滿了酒,人們個個兒都興高采烈地聊著天兒。遠處的一桌旁坐著母親,她的頭髮仍鬆鬆地盤著。伯金坐在她邊上。有時她會惡狠狠地看一眼那一排排面孔,伸著頭毫不客氣地凝視一會兒,然後聲音低沉地問伯金。book18.org

「那個年輕人是誰?」book18.org

「不知道,」伯金謹慎地回答。book18.org

「我以前見過他嗎?」她問。book18.org

「不會吧。反正我沒見過。」他答道。於是她滿意了。她疲憊地合上了眼睛,現出一副安詳的神態,看上去很象憩息中的女王。然後她又睜開眼,臉上露出上流社會人物的微笑,一時間她很象一位愉快的女主人了。她優雅地彎下腰去,似乎人人都深受歡迎,皆大歡喜。然後陰影突然回到她臉上,那是一種陰鬱、鷹一樣的表情,她象一頭爭鬥的困獸那樣,眉毛下露出凶光,似乎她仇視所有的人。book18.org

「媽媽,」迪安娜叫道,「我可以喝酒嗎?」迪安娜比溫妮弗萊德年長些,很漂亮。book18.org

「行,你喝吧,」母親木然地回答,她對這個問題壓根兒不感興趣。book18.org

於是迪安娜示意下人為她斟酒。book18.org

「傑拉德不該限制我喝酒嘛,」她平靜地對在座的人們說。book18.org

「好了,迪,」哥哥和藹地說。迪安娜一邊喝酒一邊挑戰般地掃了哥哥一眼。book18.org

這家人之間這樣無拘無束,有點無政府主義的樣子,真奇怪。這與其說是放任自由不如說是對權威的抵制。傑拉德在家中有點支配權,並不是因為他處在什麼特殊位置上,而是因為他有壓倒別人的性格。他的聲音和藹但富有支配力,這種聲音的特質震住了他的姐妹們。book18.org

赫麥妮正同新郎官討論民族問題。book18.org

「不,」她說,「我認為提倡愛國主義是一種錯誤,國與國之間的競爭就象商行與商行間的競爭一樣。」book18.org

「哦,你可不能這麼說,怎麼能這麼說呢?」傑拉德大聲說。他很熱衷於爭論。「你不能把一個種族等同於一個商業康采恩。而民族大概指的就是種族,民族的意思就是種族。」book18.org

一時間大家都不說話了。傑拉德與赫麥妮之間總是這樣令人奇怪地客客氣氣,但又相互敵視,他們兩人可說的上是勢均力敵。book18.org

「你以為種族等於民族嗎?」她若有所思地問,臉上毫無表情,口氣游移不定。book18.org

伯金知道赫麥妮在等他參加討論,於是他恭順地開口道:「我覺得傑拉德說得對,種族是民族的根本因素,至少在歐洲是這樣。」book18.org

赫麥妮又打住不說話了,似乎是要讓這條論斷冷卻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作出一個奇怪的權威性論斷:「不錯,就算是這樣吧,那麼提倡愛國主義不就是在提倡種族的本能嗎?難道這不也是在提倡商業的本能?這是一種占有財富的本能。難道這就是我們所指的民族?」book18.org

「也許是,」伯金說,他心裡感到現在討論這個問題不合時宜,地點也不對。book18.org

可傑拉德現在已找到爭論的線索了,仍要爭論下去。book18.org

「一個種族可以有其商業性的一面,」他說,「事實上,它必須這樣,這跟一個家族一樣,人必須得有給養才行。為準備給養,你就得跟別的家族爭鬥,跟別的民族斗。不這樣,反倒不可思議了。」book18.org

赫麥妮又不說話了,只是露出一副霸道、冷漠的神態。然後她才說:「是的,可以不這樣,我覺得挑起敵對精神是不對的,這會造成仇恨並與日俱增。」book18.org

「可是你能夠取消競爭精神嗎?」傑拉德問。「競爭是生產與改進所必須的一種刺激。」book18.org

「沒錯,」赫麥妮輕描淡寫地答道,「不過我覺得沒有競爭也行。」book18.org

伯金說:「我聲明我是厭惡競爭精神的。」赫麥妮正在吃一片麵包,聽伯金這樣說,她忙把麵包從牙縫中拉出來,那動作慢而可笑。她轉向伯金親昵,滿意地說:「你的確恨這種精神,沒錯兒。」book18.org

「厭惡它,」他重複道。book18.org

「對呀,」她自信而滿意地輕聲道。book18.org

「可是,」傑拉德堅持說,「既然你不允許一個人奪走他鄰居的活路,那你為什麼允許一個民族奪走另一個民族的活路呢?」book18.org

赫麥妮低聲咕噥了好久才用譏諷、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這歸根到底是個財富問題,對嗎?但並不是所有的都是財富問題吧?」book18.org

傑拉德被她話語中流露出的庸俗唯物主義惹惱了。book18.org

「當然是,或多或少是這樣,」他反擊道。「如果我從一個人的頭上摘走他的帽子,那帽子就變成了自由的象徵。當他奮起奪回他的帽子時,他就是在為奪回自由而鬥爭。」book18.org

赫麥妮感到不知所措了。book18.org

「錯是沒錯,」她惱火地說,「可想像出一個事例來進行爭論算不得是真誠吧?沒有哪個人會過來從我頭上摘走我的帽子的,會嗎?」book18.org

「那是因為刑法制止了他這樣做。」傑拉德說。book18.org

「不對,」伯金說,「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想要我的帽子。」book18.org

「那只是觀點問題。」傑拉德說。book18.org

「也許是帽子的問題。」新郎官笑道。book18.org

「如果象你說的那樣他想要我的帽子」,伯金說,「可以肯定說,我可以決斷失去帽子還是失去自由的損失更大。我是個自由的毫無牽掛的人,如果我被迫去打架,我失去的就是自由。這是個哪一樣對我來說價值更大的問題,是我行為的自由還是帽子的失去?」book18.org

「對,」赫麥妮奇怪地望著伯金說,「對。」book18.org

「那麼,你允許有人過來奪走你頭上的帽子嗎?」新娘問赫麥妮。book18.org

這位高大、身板挺直的女人漸漸轉過身來,似乎對這位插話人的問題麻木不仁。book18.org

「不,」她答道,那語調緩慢,似乎不是人的聲音,那腔調中分明隱藏著一絲兒竊笑。「不,我不會讓任何人從我頭上摘走我的帽子。」book18.org

「可你怎麼防止他這樣做呢?」傑拉德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或許我會殺了他,」赫麥妮聲調緩慢地說。book18.org

她的話音兒里隱藏著一聲奇怪的竊笑,舉止上帶有一種威懾,自信的幽默。book18.org

「當然,」傑拉德說,「我可以理解盧伯特的想法。對他來說,問題是他的帽子重要還是他心境的安寧重要。」book18.org

「是身心的安寧。」伯金說。book18.org

「好,隨你怎麼說吧,」傑拉德說,「可是你怎麼能以此來解決一個民族的問題呢?」book18.org

「上帝保佑我,」伯金笑道。book18.org

「可要讓你真去解決問題呢?」傑拉德堅持說。book18.org

「如果民族的王冠是一頂舊帽子,竊賊就可以摘走它。」book18.org

「可一個民族或一個種族的王冠能是一頂舊帽子嗎?」傑拉德堅持說。book18.org

「肯定是,我相信,」伯金說。book18.org

「我還不太能肯定,」傑拉德說。book18.org

「我不贊成這種說法,盧伯特,」赫麥妮說。book18.org

「好吧,」伯金說。book18.org

「我十分贊成說民族的王冠是一頂舊帽子的說法。」傑拉德笑道。book18.org

「你戴上它就象個傻瓜一樣。」迪安娜說。迪安娜是他十幾歲的小妹妹,說話很冒失。book18.org

「我們真無法理解這些破帽子。」蘿拉。克里奇叫道,「別說了吧,傑拉德,我們要祝酒了,咱們祝酒吧。滿上,滿上,好,乾杯!祝酒詞!祝酒詞!」book18.org

伯金目睹著他的杯子讓人斟滿了香檳酒,腦子裡還想著種族與民族滅亡的問題。泡沫溢出了酒杯,斟酒的人忙往後傾斜了身體。看到新鮮的香檳酒,伯金突然感到一陣乾渴,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屋裡的氣氛攪得他心煩意亂,他感到心頭壓抑得很。book18.org

「我是偶然為之還是出於什麼目的?」他自問著。他得出結論,用個庸俗的詞來形容,他這樣做是出自「偶然的目的性」。他掃視了一下走過來的男僕,發現他走起路來靜悄悄的,態度冷漠,懷有侍從那種不滿情緒。伯金髮現自己厭惡祝酒、討厭男僕、討厭集會,甚至討厭人類。待他起身祝酒時,不知為什麼他竟感到些兒噁心。book18.org

終於結束了,這頓飯。幾位男士散步來到花園裡。這裡有一塊草坪,擺著幾個花壇,小小的花園邊上隔著一道鐵柵欄。這兒的景色頗為宜人,從這裡可以看到一條林蔭公路沿著山下的湖泊蜿蜒而至。春光明媚,水波瀲灩。湖對面的林子呈現出棕色,溶滿了生機。一群漂亮的澤西種乳牛來到鐵柵欄前,光滑的嘴和鼻子中噴著粗氣,可能是盼望人們給麵包干吃吧。book18.org

伯金倚著柵欄,一頭母牛往他手上噴著熱氣。book18.org

「漂亮,這牛真漂亮,」克里奇家的一位女婿馬歇爾說,「這種牛的奶質量最好了。」book18.org

「對,」伯金說。book18.org

「啊,我的小美人兒,哦,小美人兒!」馬歇爾假聲假氣地說,這奇怪的聲調讓伯金笑得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你們那陣子賽跑,誰勝了,魯普頓?」伯金問新郎,以掩蓋自己的笑聲。book18.org

新郎從口中拔出雪茄煙。book18.org

「賽跑?」說著臉上浮起一層笑意,他並不想提剛才往教33戀愛中的女人堂門口跑的事。「我們同時到達。至少是,她先用手摸到了門兒,我的手摸到了她的肩膀。」book18.org

「說什麼呢?」傑拉德問。book18.org

伯金告訴他說的是剛才新郎新娘賽跑的事。book18.org

「哼!」傑拉德不滿地說,「你怎麼會遲到呢?」book18.org

「魯普頓先是談論了一陣子靈魂不朽,」伯金說,「然後我們找不到鈕扣鉤了。」book18.org

「天啊!」馬歇爾叫道,「在你結婚的日子裡談什麼靈魂不朽!你腦子裡就沒別的事好想了嗎?」book18.org

「這有什麼錯兒?」面龐修飾得乾乾淨淨的海軍軍官敏感地紅了臉問。book18.org

「聽起來你不是來結婚的,倒象是被處死。談哪門子靈魂不死!」這位連襟加重語氣說。book18.org

他的話太無聊了。book18.org

「那你得出了什麼結論?」傑拉德問,豎起耳朵來準備聽一場玄學討論。book18.org

「今天你並不需要靈魂吧,小伙子?」馬歇爾說,「它會妨礙你的。」book18.org

「行了!馬歇爾,去跟別人聊吧。」傑拉德突然不耐煩地叫道。book18.org

「我保證,我是真心,」馬歇爾有點發脾氣地說,「說太多的靈魂——」book18.org

他憤憤然欲語還休,傑拉德生氣地瞪著他。隨著他胖胖的身體消失在遠處,傑拉德的目光漸漸變得和緩、親切了。book18.org

「有一點要對你說,魯普頓,」傑拉德突然轉向新郎說,「蘿拉可不能象羅蒂這樣給我們家帶來這樣一個傻瓜。」book18.org

「這你就放心吧。」伯金笑道。book18.org

「我沒注意他們幾個人。」新郎笑道。book18.org

「那,那場賽跑是怎麼回事?誰開的頭?」傑拉德問。book18.org

「我們來晚了。馬車開到時,蘿拉正站在教堂院子的台階上。是她往前跑的。你幹嗎生氣?這有傷你家的尊嚴嗎?」book18.org

「是的,有點兒,」傑拉德說,「做什麼事都要有個分寸才是,要是沒法兒做得有分寸就別做什麼事。」book18.org

「真是極妙的格言。」伯金說。book18.org

「你不同意我這樣說嗎?」傑拉德問。book18.org

「很同意,」伯金說,「只是當你用格言式的口吻說話讓我感到彆扭。」book18.org

「該死的盧伯特,你是想讓所有的格言都為你自家壟斷起來。」book18.org

傑拉德說。book18.org

「不,我要讓什麼格言都滾開,可你總讓它們擋路。」book18.org

傑拉德對這種幽默付之一笑,然後又揚揚眉毛表示不屑一顧。book18.org

「你不相信有什麼行為準則嗎?」他苛刻地向伯金提出挑戰。book18.org

「準則,不。我討厭所有的準則。不過對烏合之眾來說倒應該有些準則。任何一個人都有他的自我,他可以自行其是。」book18.org

「你說的那個自我是什麼意思?」傑拉德問,「是一條格言還是一種陳詞濫調?」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自行其是。我認為蘿拉掙脫魯普頓跑向教堂大門正是自行其是的絕好例子,妙極了。一個人最難能可貴的是循著自己的自然衝動做事,這才最有紳士風度。你要做得到你就是最有紳士風度的人。」book18.org

「你別指望我會認真對待你的話,你以為我會嗎?」傑拉德問。book18.org

「是的,傑拉德,我只指望極少數人這樣認真待我,你就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恐怕在這兒我無法滿足你的期待,無論如何不能。你可是認為人人都可以自行其是。」book18.org

「我一直這樣看。我希望人們喜歡他們自身純個性化的東西,這樣他們就可以自行其是了。可人們偏偏只愛集體行動。」book18.org

「可我,」傑拉德陰鬱地說,「不喜歡象你說的那樣置身於一個人們獨自行事、順著自然衝動行事的世界中。我希望人們在五分鐘之內就相互殘殺一通。」book18.org

「那就是說你想殺人,」伯金說。book18.org

「這是什麼意思?」傑拉德氣憤地問。book18.org

伯金說:「不想殺人的人是不會幹出殺人的事來的,別人不想讓他殺他也殺不了。這是一條十足的真理。殺人要有兩個人才行:殺人兇手與被殺者。被殺的人就是適合於被人殺害的人,他身上潛伏著一種巨大的被害慾望。」book18.org

「有時你的話純粹是胡說八道,」傑拉德對伯金說,「其實我們誰也不想被殺害,倒是有不少人願意替我們去殺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呢。」book18.org

「這種觀點真叫噁心,傑拉德,」伯金說,「怪不得你懼怕自己,害怕自己的幸福生活。」book18.org

「我何以懼怕自己?」傑拉德說,「再說我並不認為自己幸福。」book18.org

「你心裡似乎潛伏著一種慾望,希望你的內臟被人剖開,於是你就想像別人的袖子裡藏著刀子。」伯金說。book18.org

「何以見得?」傑拉德問。book18.org

「從你身上觀察出來的。」book18.org

兩個人對峙著。他們之間的恨是那樣奇特,這恨已經跟愛差不多了。他們之間總是這樣,對話總會導致一種接近,一種奇特、可怕的親近,或恨、或愛、或兩者兼而有之。他們總是滿不在乎地分手,似乎分離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他們確實把它當作一件小事。可他們燃燒著的心相互映照著,一齊燃燒著,這一點他們是不會承認的。他們要保持一種漫不經心,輕鬆、毫無拘束的友誼,並不想把雙方的關係搞得矯揉造作、沒有男人味,不想那麼心心相映、熱熱乎乎的。他們一點也不相信男人之間會過從甚密,因此,他們之間的巨大友情受到壓抑而未能得到任何發展。book18.org

第三章 教室book18.org

學校的一天就要結束了。教室里正上最後一堂課,寧靜,安謐。這堂課講的是基礎植物學。桌子上擺滿了楊花,榛子和柳枝供孩子們臨描。天色變暗了,下午就要結束了,教室里光線暗極了,孩子們無法再畫下去了。厄秀拉站在前面給孩子們提著問題,幫助他們了解楊花的結構和意義。book18.org

西面的窗戶暉映著一抹濃重的桔黃色,給孩子們的頭上勾勒出一圈火紅金黃的輪廓,對面的牆壁也塗上了一層瑰麗的血紅。可厄秀拉對這幅景色並不怎麼在意,她太忙了,白天已進入尾聲了,一天的工作象退潮時平靜的潮水一樣,漸漸收尾了。book18.org

這一天就象許多天一樣恍恍惚惚地過去了。最後她有點急匆匆地處理完了手頭的事。她給孩子們提著問題,催促著他們,為的是在下課的鑼聲敲響時他們弄懂這天應該知道的問題。她手裡拿著楊花站在教室前的陰影中,身體微微前傾向著孩子們講著,沉浸在教學的激情中。book18.org

她聽到門「咔嗒」響了一聲,但沒去注意。突然她渾身一驚:她看到一個男人的臉出現在那一道血紅金黃的光線中,就在她身邊。他渾身紅焰一般閃著光,看著她,等著她去注意他。這個身影簡直把她嚇壞了,她覺得自己就要昏過去了。book18.org

她心中壓抑著的潛意識恐怖感立時痛苦地爆發出來了。book18.org

「我讓你吃驚了吧?」伯金同她握著手說,「我以為你聽到我進來的聲音了。」book18.org

「沒有,」她遲疑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笑著說他很抱歉。她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book18.org

「太黑了,」他說,「開開燈好嗎?」book18.org

說著他挪到邊上打開了電燈,燈光很強。教室里清晰多了,跟剛才他來時比顯得陌生了,剛才這兒溶滿了舒緩黛色的魔幻色彩。伯金轉過身好奇地看著厄秀拉。她的眼睛驚詫地睜圓了,由於驚恐,嘴唇都有點哆嗦了,看上去她就象一個剛剛被驚醒的人一樣。她的面龐洋溢著一種活生生、溫柔的美,就象柔和的夕陽一樣在閃爍。他看著她,又添一分喜悅,滿心的歡樂,輕鬆愉快。book18.org

「你正擺弄楊花?」他問著,順手從講台上揀起一顆榛子。book18.org

「都長成這麼大了嗎?今年我還沒有留意過呢。」book18.org

他手中捏著雄花,看上去很入迷。book18.org

「還有紅的!」他看著雌蕊中落出的緋紅色說。book18.org

然後他在課桌中穿行著去看學術書,厄秀拉看著他穩步走來走去,他的穩重令她屏息。她似乎靜靜地站在一旁,眼看著他在另一個世界裡聚精會神地走動著。他那靜悄悄的身影幾乎象凝結著的空氣中的一個空洞。book18.org

突然他向她揚起臉來說話,聽到他的聲音她的心跳加快了。book18.org

「給他們一些彩筆吧,」他說,「讓他們把雌性花塗上紅色,雄性花塗成黃色。我只畫不著色的畫兒,只塗紅、黃兩種顏色。在這種情況下素描沒什麼不好的,要強調的就是這一點。」book18.org

「我這兒沒有彩筆。」厄秀拉說。book18.org

「別處會有的,紅的和黃的,你只需要這兩種。」book18.org

厄秀拉打發一個男孩子去找。book18.org

「彩筆會把書弄髒的。」厄秀拉對伯金說,臉紅透了。book18.org

「沒那麼嚴重,」他說,「你必須把這些東西標明,這是你要強調的事實,而不是記錄主觀印象。而這種事實就是雌花兒的小紅斑點兒和懸墜著的黃色雄性楊花,黃色的花粉從這兒飛到那兒。將這事實繪成圖,就象孩子畫臉譜一樣——兩隻眼,一隻鼻子,嘴裡長著牙齒,就這樣——」說著他在黑板上畫出一個人形來。book18.org

就在這時,玻璃門外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身影。來人是赫麥妮。羅迪斯。伯金走過去為她打開門。book18.org

「我看到了你的汽車。」她對他說,「我進來找你,你不介意吧?我想看看你履行公務時的樣子。」book18.org

她親昵愉快地看了他好半天,然後笑了一下。接著她自己朝厄秀拉轉過身來,厄秀拉和她的學生們一直在看著這對情人間的一幕。book18.org

「你好,布朗溫小姐,」赫麥妮唱歌般地同厄秀拉打招呼,那聲音低沉,奇妙,象在唱歌,又象在打趣。「我進來,你不介意吧?」book18.org

她那雙灰色、幾乎充滿諷刺意味的眼睛一直看著厄秀拉,似乎要把她看透。book18.org

「哦,不介意的。」厄秀拉說。book18.org

「真的嗎?」赫麥妮追問,態度鎮定,毫不掩飾自己的霸道專橫。book18.org

「哦,不介意,我很高興,」厄秀拉笑道,既激動又驚恐,因為赫麥妮似乎在逼近她,那樣子似乎跟她很親昵,其實她怎麼能親近厄秀拉呢?book18.org

赫麥妮需要的正是這樣的回答。她轉身滿意地對伯金說:「你做什麼呢?」那聲音是漫不經心的。book18.org

「擺弄楊花,」他回答。book18.org

「真的!」她說。「那你都學到了什麼?」她一直用一種嘲弄、玩笑的口吻說話,似乎這一切都是一場遊戲。她揀起一枚楊花,吸引了伯金的注意力。book18.org

她身穿一件寬大的綠色大衣,大衣上透著凸出的圖案,顯得她在教室里有點怪模怪樣的。大衣高領和大衣的襯裡都是用黑色皮毛做的,裡面著一件香草色的上衣,邊兒上鑲著皮毛,很合適的皮帽子上拼著暗綠和暗黃色的圖案。她高大,模樣很怪,就象從什麼希奇古怪的圖畫上走下來的人一樣。book18.org

「你認識這紅色的小橢圓花兒嗎?它可以產堅果呢。你注意過它們嗎?」他問赫麥妮,說著他走近她,指點著她手中的枝子。book18.org

「沒有,」她回答,「是什麼?」book18.org

「這些是產籽的花兒,這長長的楊花只生產使它們受精的花粉。」book18.org

「是嗎?是嗎!」赫麥妮重複著,看得很仔細。book18.org

「堅果就從這些紅紅的小東西里長出來,當然它們要先受精。」book18.org

「小小的紅色火焰,紅色火焰,」赫麥妮自言自語著。好半天,她只是盯著那長出紅花兒的小花蕾看來看去。book18.org

「多麼好看啊,我覺得它們太美了,」她湊近伯金,細長,蒼白的手指指點著紅紅的花絲說。book18.org

「你以前注意過嗎?」他問。book18.org

「沒有,從來沒有。」她答道。book18.org

「以後總要看到這些了。」他說。book18.org

「對,我會注意的。」她重複他的話說,「謝謝你給我看了這麼多,它們太美了,小小的紅火苗兒——」book18.org

她對此那麼入迷,幾乎有些發狂,這可有點不正常。厄秀拉和伯金都感到迷惑不解。這些紅雌蕊竟對赫麥妮有某種奇妙的吸引力,幾乎令她產生了神秘的激情。book18.org

這一課上完了,教科書放到一邊不用了,學生們終於放學了。但赫麥妮仍然坐在桌前,雙肘支在桌上,兩手托著下齶,蒼白的長臉向上仰著,不知在看什麼。伯金走到窗前,從燈光明亮的屋裡朝外觀望,外麵灰濛濛的,細雨已悄然落下。book18.org

厄秀拉把她的東西都歸置到柜子里去。book18.org

赫麥妮終於站起身走近厄秀拉問道:「你妹妹回家來了?」book18.org

「回來了。」厄秀拉說。book18.org

「她願意回貝多弗來嗎?」book18.org

「不願意。」厄秀拉說。book18.org

「不會吧,我想她能夠忍受。我呆在這裡就得竭盡全力忍受這個地區的醜陋面目。你願意來看我嗎?和你妹妹一起來布萊德比住幾天,好嗎?」book18.org

「那太謝謝您了。」厄秀拉說。book18.org

「那好,我會給你寫信的,」赫麥妮說,「你覺得你妹妹會來嗎?她如果能來我會很高興的。我覺得她這個人很好,她的一些作品真是優秀之作。我有她的一幅木刻,上了色的,刻的是兩隻水鶺鴒,也許你沒見過吧?」book18.org

「沒有。」厄秀拉說。book18.org

「我覺得那幅作品妙極了,全然是本能的閃光——」book18.org

「她的雕刻很古怪。」厄秀拉說。book18.org

「十足得美妙,充滿了原始激情——」book18.org

「真奇怪,她為什麼總喜歡一些小東西呢?她一定經常畫些小東西,小鳥兒啦,或者小動物什麼的,人們可以捧在手中把玩。她總喜歡透過望遠鏡的反面觀察事物,觀察世界,你知道這是為什麼?」book18.org

赫麥妮俯視著厄秀拉,用那種超然、審視的目光久久地盯著她,這目光令厄秀拉激動。book18.org

「是啊,」赫麥妮終於說,「這真奇怪。那些小東西似乎對她來說更難以捉摸——」book18.org

「可其實不然,對嗎?一隻老鼠並不比一頭獅子難以捉摸,不是嗎?」book18.org

赫麥妮再一次俯視著厄秀拉,仍然審視地看著她,似乎她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想著什麼,一點也不在意對方在說什麼。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回答。book18.org

「盧伯特,盧伯特,」她唱歌般地叫他過來,他就默默地靠近了她。book18.org

「小東西比大東西更微妙嗎?」她問道,喉嚨里憋著一聲奇特的笑,似乎她不是在提問而是在做遊戲。book18.org

「不知道。」他說。book18.org

「我討厭微妙不可捉摸的東西。」厄秀拉說。book18.org

赫麥妮緩緩地巡視她,問:「是嗎?」book18.org

「我總認為小東西表現出的是軟弱。」厄秀拉說著抬起了胳膊,似乎她的尊嚴受到了威脅。book18.org

赫麥妮對此沒有注意。突然她的面部皺了起來,眉頭緊鎖著,似乎她想著什麼,竭力要表達自己。book18.org

「盧伯特,你真地以為,」她視厄秀拉旁若無人一般,問道:「你真地以為喚醒了孩子們的思想是件值得的事嗎?」book18.org

伯金臉上閃過一道陰影,他生氣了。他的兩腮下陷著,臉色蒼白,幾乎沒有人樣兒了。這個女人用她那嚴肅、擾亂人意識的問題折磨他,說到了他的痛處。book18.org

「他們不是被喚醒的,他們自然會有思想的,不管願意不願意。」book18.org

「可是,你以為加快或刺激他們的思想發展會更好嗎?讓他們不知道榛子為何物不是更好嗎?為什麼要把榛子弄成一點點的,把知識分割成一點點的?讓他們識其全豹不是更好?」book18.org

「不管你懂不懂吧,你是否希望讓這些小紅花兒在這兒受精呢?」他嚴厲地問。他的語調殘酷、尖刻、蠻橫。book18.org

赫麥妮的臉仍然仰著,茫茫然。伯金在生悶氣。book18.org

「我不懂,」她和解地說,「我是不懂。」book18.org

「可知識對你來說就是一切,是你的全部生命,」他忿忿地脫口而出。她緩緩地巡視他。book18.org

「是嗎?」她說。book18.org

「知識,是全部的你,你的生命——你只有這個,知識,」book18.org

他叫道,「只有一棵樹,你的口中只有一顆果子。」book18.org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是嗎?」她終於無動於衷地說。然後她又怪聲怪氣地問:「什麼果子,盧伯特?」book18.org

「那永恆的蘋果,①」他氣憤地答道,連自己都仇恨這個比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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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裡指「智慧樹」上的果子,象徵知識和理智。book18.org

「是的,」她說道,看上去很疲憊。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了。然後,她竭盡全力振作起精神,又恢復了那漫不經心歌唱般的語調。book18.org

「別考慮我,盧伯特。你是否認為孩子們有了這些知識會變得更好、更富有,更幸福?你真是這麼想的嗎?是不是讓他們不受影響,順其自然?讓他們仍然是動物,簡單的動物,粗獷、凶暴。怎麼樣都可以,就是不能因為有自我意識而無法順其自然。」book18.org

大家以為她說完了,可她喉嚨奇怪地咕噥一下,又說了起來:「讓他們怎麼著都行,就是不要長大了靈魂殘廢,感情上殘廢,最後自食其果,無法——」赫麥妮象一個神情恍惚的人一樣握緊了拳頭——「無法順其自然地行事,總是謀劃什麼,總是選擇來選擇去一事無成。」book18.org

大家又以為她的話說完了。可就在伯金要回答她時,她又狂熱地說:「總是無法自行其事,總那麼清醒,自我意識過強,時時注意自己,難道沒有比這更好的嗎?最好是動物,一點頭腦都沒有的動物,也比這強,這樣太不值了。」book18.org

「難道你認為是知識使得我們失去了生氣,讓我們有了自我意識?」伯金氣惱地問。book18.org

她睜大眼睛打量著他說:「是的,」她停頓一下,茫然地看著他。然後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眉毛,顯得有點疲憊。這個動作令他反感極了。「頭腦這東西,」她說,「就是死亡。」她漸漸抬起眼皮看著他說:「難道頭腦,」她渾身抽動著說:「不是我們的末日嗎?難道它不是毀滅了我們的自然屬性,毀滅了我們全部的本能嗎?難道今日的年輕人不是在長大以後連活的機會都沒有就死了嗎?」book18.org

「但那不是因為他們太有頭腦,而是因為太沒有頭腦了。」book18.org

他粗暴地說。book18.org

「你敢肯定嗎?」她叫道。「我覺得恰恰相反。他們的意識太強了,一直到死都受著沉重的意識的重壓。」book18.org

「受著有限的,虛假的思想的禁錮。」他叫著。book18.org

赫麥妮對他的話一點也不注意,仍舊狂熱地發問:「當我們有了知識時,我們就犧牲了一切,就只剩下知識了,不是嗎?」她頗為動情地問道。「如果我懂得了這花兒是怎麼回事,難道我不是失去了花朵,只剩下了那麼點知識?難道我們不是在用實體換來影子,難道我們不是為了這種僵死的知識而失去了生命?可這對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這一切知識對我意味著什麼?什麼也不是。」book18.org

「你只是在搬弄詞藻,」伯金說,「可知識對你來說意味著一切。甚至你的人同野獸的理論,也不過是你頭腦里的東西。你並不想成為野獸,你只是想理論一下你的動物功能,從而獲得一種精神上的刺激。這都是次要的,比最墨守成規的唯理智論更沒落。你愛激情,愛野獸的本能,這不過是唯理智論最壞的表現形式,難道不是嗎?激情和本能,你苦苦地思念這些,可只是在你的頭腦中,在你的意識中。這些都發生在你的頭腦中,發生在那個腦殼裡。只是你無法意識到這是怎麼一回事罷了:他要的是用謊言來代替真實。」book18.org

對伯金的攻擊赫麥妮報之以冷酷刻毒的表情。厄秀拉站在那兒,一臉的驚詫與羞赧。他們相互這樣反目,把厄秀拉嚇壞了。book18.org

「這全是夏洛特小姐①那一套,」他用令人難以捉摸的口吻說。他似乎是在衝著一片空蕩蕩的空間說著指責她的話。「你有了那面鏡子,那是你頑固的意志,是你一成不變的領悟能力,你縝密的意識世界,除此以外再沒別的了。在這面鏡子裡你一定獲得了一切。可是現在你清醒了,你要返璞歸真了,想成為野蠻人,不要知識了。你要的是一種純粹感覺與『激情』的生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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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亞瑟王傳奇》中的一女子,她單相思愛上了一位騎士,苦戀而死。book18.org

他用一個「激情」來反諷她。她氣得渾身直打顫,無言以對,那副樣子很象古希臘神諭宣示所里的女巫。book18.org

「可你的所謂激情是騙人的,」他激烈地繼續說,「壓根兒不是什麼激情,而是你的意志。你要抓住什麼東西,為的是控制它們。為什麼?因為你沒有一具真正的軀體,一具黑暗、富有肉感的生命之軀。你沒有性慾,有的只是你的意志,意識思想和權力欲、知識欲。」book18.org

他又恨又蔑視地看著她,同時因為她在痛苦自己也感到痛苦。他感到羞恥,因為他知道他折磨著她。他真想跪下肯求她的寬恕,可他又無法平息心中的怒火。他忘卻了她的存在,僅僅變成了一個充滿激情的聲音:「順其自然!」他叫道,「你還順其自然!你比誰都老謀深算!你順的是你的老謀深算,這才是你,你要用你的意志去控制一切,你要的是老謀深算與主觀意志。你那可惡的小腦殼裡裝的全是這些,應該象砸堅果一樣把它砸碎,因為不砸碎它你仍然會是這樣,就象包著殼的昆蟲一樣。如果有人砸碎了你的腦殼,他就可以讓你成為一個自然的、有激情的、有真正肉慾的女人。可你呢,你需要的淫蕩——從鏡子中觀看你自己,觀看你赤裸裸的動物行為,從而你就可以將其意識化。」book18.org

空氣中有一種褻瀆的氣氛,似乎他說了太多不能令人原諒的話。但厄秀拉關心的是藉助伯金的話解決自己的問題。她臉色蒼白,很茫然地問:「你真地需要肉慾嗎?」book18.org

伯金看看她,認真地解釋道:「是的,恰恰需要這個,而不是別的。這是一種滿足和完善——你的頭腦無法獲得的偉大的黑暗知識——黑暗的非自主存在。它是你自己本身的死亡,可卻是另一個自我的復活。」book18.org

「可這是怎樣的呢?你怎麼能夠讓知識不存在於頭腦中呢?」她無法解釋他的話。book18.org

「在血液中,」他回答,「當意識和已知世界沉入黑暗中時——什麼都一樣——就一定有一場大雨。然後你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可以感知的黑暗軀體中,變成了一個魔鬼——」book18.org

「可我為什麼要變成一個魔鬼呢?」她問。book18.org

「『女人嚎叫著尋找她的魔鬼情人,①』」他說道,「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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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S.T.柯勒律治(1772—1834)《忽必烈汗》。book18.org

赫麥妮似乎從死亡中醒來了。book18.org

「他是一個可怕的撒旦主義者,不是嗎?」她拉長聲音對厄秀拉說,那奇怪的共鳴聲在結尾處又添一聲嘲弄的尖笑。這兩個女人在嘲笑他,笑得他一無是處。赫麥妮那尖聲、凱旋般的女人的笑在嘲弄他,似乎他是個閹人。book18.org

「我不是,」他說,「你們是真正的魔鬼,你們不允許生命存在。」book18.org

赫麥妮緩緩地審視了他好久,那目光惡毒、傲慢。book18.org

「你什麼都懂,不是嗎?」她語調緩慢、冷漠,透著狡猾的嘲弄味兒。book18.org

「夠了,」他說,他的面龐鋼鐵般生硬。赫麥妮立時感到一陣可怕的失落,同時又感到釋然。她轉身親昵地對厄秀拉說:「你們肯定會來布萊德比嗎?」book18.org

「是的,我很樂意去。」厄秀拉說。book18.org

赫麥妮滿意地看看她,心不在焉地想著什麼,似乎丟了魂一樣。book18.org

「我太高興了。」她說著振作起了精神,「兩周之內的什麼時候來,行嗎?我就把信寫到這裡來,寫到學校,行嗎?好吧。你肯定會來嗎?好。我太高興了。再見!再見!」book18.org

赫麥妮對厄秀拉伸出手來凝視著她。她知道厄秀拉是她的直接情故,這可把她高興壞了,真有點奇怪。現在她要告辭了。與別人告別,把別人留在原地總讓她感到有力量,感到占了便宜。再說,她在仇恨中帶走了這個男人,這更是再好不過了。book18.org

伯金站在一旁,失神地一動不動。可當他告別時,他又開始講起來:「在這個世界上,實際的肉慾與我們命中注定的罪惡的放蕩性意淫之間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晚上,我們總要扭開電燈在燈光下觀看我們自己,於是我們把這東西都注入頭腦里了,真的。你要想知道肉慾的真實,你就先要沉迷,墜入無知中,放棄你的意志。你必須這樣。你要生,首先要學會死。book18.org

「可我們太自傲了,就這麼回事。我們太自傲,而不是自豪。我們沒一點自豪感,我們傲氣十足,自造假象欺騙自己。我們寧可死也不放棄自己那一丁點自以為是,固步自封的自我意志。」book18.org

屋裡一片安寧。兩個女人充滿了敵意和不滿。而他卻好象在什麼大會上做講演。赫麥妮幾乎連聽都不聽,自顧聳聳肩表示厭惡。book18.org

厄秀拉似乎在偷偷看著他,並不真地知道自己看的是什麼。他身上有一種巨大的魅力——某種內在的奇特的低沉聲音發自這個瘦削,蒼白的人,象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在傳達著對他的認識。他眉毛和下齶的曲線變幻多端,漂亮、優雅的曲線展示著生命本身強有力的美。她說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但她感到一種滿足與暢快。book18.org

「可是,儘管我們有肉慾,但我們沒有這樣做,是嗎?」她轉身問他,藍色的眼睛閃爍著金色的光芒,她在笑,象對他挑戰一樣。於是,他的眼睛與眉毛立時露出神奇、毫無拘束、令人心動的迷人的微笑,但他的嘴唇絲毫沒有動一動。book18.org

「不,我們沒有,」他說,「我們太為自我所充溢。」book18.org

「肯定地說,這並不是自傲的問題。」她叫了起來。book18.org

「是的,不會是別的。」book18.org

她簡直迷惑了。book18.org

「你不認為人們都為自己的肉慾力量感到驕傲嗎?」她問。book18.org

「這說明他們並不是肉慾者,而是感覺者,這是另一個問題。人們總意識到自己,又那麼自傲,並不是解放自己,讓自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中,並不是來自另一個中心,他們——」book18.org

「你要用茶點了吧,嗯?」赫麥妮轉身優雅、和藹地對厄秀拉說。「你工作了一整天了呀——」book18.org

伯金的話戛然而止。厄秀拉感到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她感到懊悔。伯金繃起臉道別,似乎他不再注意她了。book18.org

他們走了,厄秀拉盯著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關掉了電燈,又一次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起來。她哭了,傷心地啜泣著,很傷心,是喜是悲?她弄不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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