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跳水人book18.org
一個星期過去了。星期六這天下起了細細的毛毛雨,時下時停。瀟瀟雨歇之際,戈珍和厄秀拉出來散步,朝威利湖走去。天色空濛,鳥兒在新枝上鳴囀,大地上萬物競相勃發。姐妹兩人在清晨柔和、細膩的雨霧中興致勃勃地疾行。路邊黑刺李綻開了濕漉漉的白花瓣兒,那小小的棕色果粒在一團團煙兒似的白花中若隱若現。灰濛濛的大氣中,紫色的樹枝顯得黯淡,高大的籬笆象活生生的陰影在閃動,忽閃忽閃的,走近了才看得清。早晨,萬象更新。book18.org
姐妹兩人來到威利湖畔,但見湖面一片朦朧,幻影般地向著濕漉漉空濛濛的樹林和草坪伸延開去。道路下方傳來微弱的電機聲,鳥兒對唱著,湖水神秘地汩汩淌了出來。book18.org
兩位姑娘飄然而至。前面,湖的角落裡,離大路不遠處,一棵胡桃樹掩映著一座爬滿鮮苔的停船房,還有一座浮碼頭,碼頭上停泊著一條船,象影子一樣在綠色朽柱下的湖水上蕩漾著。夏天就要到來了,到處都籠罩著陰影。book18.org
突然,從停船房裡閃出一個白色的身影,疾速飛掠過舊浮碼頭。隨著一道白色的孤光在空中划過,水面上飛濺起一團浪花,接著舒緩的漣漪中鑽出一個游泳者。他置身的是另一個水淋淋、遙遠的世界。他竟鑽入了這純潔透明的天然水域中。book18.org
戈珍站在石牆邊看著。book18.org
「我真羨慕他呀。」她低沉、滿懷渴望地說。book18.org
「嚯!」厄秀拉顫抖著說:「好冷!」book18.org
「是啊,可在湖裡游泳是多麼棒啊,真了不起!」姐妹兩人站著,看著泳者游向浩淼的空濛水面,他動作很小地朝遠處游著,漸漸水霧和朦朧的樹林溶為一體。book18.org
「你不希望這是你自己嗎?」戈珍看著厄秀拉問。book18.org
「我希望這樣,」厄秀拉說,「不過我不敢肯定,這水太涼了。」book18.org
「是啊,」戈珍勉強地說。她仍然入迷地看著那人在湖心裡遊動。他遊了一程後就翻過身來仰泳,眼睛卻看著牆下的兩個姑娘。她們可以看到微波中閃現出他紅潤的面龐,可以感到他在看她們。book18.org
「是傑拉德。克里奇。」厄秀拉說。book18.org
「我知道的,」戈珍說。book18.org
她佇立著,凝視他的臉在水上起伏,盯著他穩健地游著。他邊游邊看她們,他為自己深深地感到自豪,他處在優越的位置上,自己擁有一個世界。他我行我素,絲毫不受他人的影響。他喜愛自己那強有力的擊水動作,喜愛冰冷的水猛烈撞擊他的四肢將他浮起。他可以看到湖邊上的姑娘們在看他,這真讓他高興。於是他在水中舉起手臂向她們打招呼。book18.org
「他在揮動胳膊呢。」厄秀拉說。book18.org
「是啊。」戈珍回答道。她們仍然看著他。他又一次揮舞著手臂,表示看到了她們,那動作很怪。book18.org
「很象一個尼伯龍根家的人。①」厄秀拉笑道。可戈珍什麼也沒說,仍然默立著俯視水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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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參見德國英雄史詩《尼伯龍根之歌》。book18.org
傑拉德突然一個翻身,用側泳的姿式快速划走。他現在孤身一人獨處湖心,擁有這裡的一切。在新的環境中,他毫無疑問是興高采烈的,他喜歡這種孤獨。他幸福地舒展雙腿,舒展全身,沒有任何束縛,也不同任何東西發生聯繫,在這個水的世界中只有他自己。book18.org
戈珍太羨慕他了,就是他擁有那純粹的孤獨與流水的那一刻都讓她那樣渴望,她太渴望得到那一刻了。為此她感到似乎自己站在公路上受著詛咒。book18.org
「天啊,作一個男人是多麼好啊!」她叫道。book18.org
「什麼?」厄秀拉驚叫道。book18.org
「自由,解放,靈活!」戈珍臉色出奇地紅潤,光采照人地叫著。「你是一個男人,想做什麼就可以做。沒有女人那許許多多的障礙。」book18.org
厄秀拉弄不清戈珍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怎麼會這樣突如其來地大叫。她不明白。book18.org
「那你想做什麼呢?」她問道。book18.org
「什麼也沒有,」戈珍立即叫著駁斥她。「只是假設而已。假設我要在這水中游泳吧,可這不可能,我生活中不可能有這等事,我就不能脫掉衣服跳進水中去。可這是多麼不合理啊,簡直阻礙著我生活嘛!」book18.org
戈珍的臉漲得通紅,她太生氣了,這讓厄秀拉不知所措。book18.org
姐妹兩人繼續在路上走著。她們這時剛好穿過肖特蘭茲下方的林子。她們抬頭看去,但見那一長溜矮矮的房屋在濕漉漉的清晨朦朧而富有魅力,更有棵棵雪松掩映著一扇扇窗口。戈珍似乎認真地琢磨著這幅圖景。book18.org
「你不覺得它迷人嗎,厄秀拉?」戈珍問。book18.org
「太迷人了,」厄秀拉說,「淡泊而迷人。」book18.org
「它是有一定風格的,屬於某個時期。」book18.org
「哪個時期?」book18.org
「肯定是十八世紀,朵拉茜。華滋華斯①和簡。奧斯汀那個時代,你說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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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朵拉茜。華滋華斯(1771—1855),女批評家,威廉。華滋華斯的妹妹。book18.org
厄秀拉笑了。book18.org
「難道不是嗎?」戈珍又問。book18.org
「也許是吧,不過我覺得克里奇家的人跟那個時期不般配。我知道,傑拉德正建一座私人發電廠,為室內供電,他還著手進行最時髦的改進呢。」book18.org
戈珍迅速聳聳肩說:「那當然,這是不可避免的嘛。」book18.org
「對呀,」厄秀拉笑道。「他一下子就做了幾代人的事。為這個,人們都恨他。他強抓住別人的脖領子拖著人家走。等到他把可能改進的都改進了,再也沒有什麼需要改進的時候,他就會立即死去。當然,他應該做這些。」book18.org
「當然,他應該做。」戈珍說,「說實在的,我還沒見過象他這麼顯身手的人。不幸的是,他這樣做會走向何方,後果是什麼?」book18.org
「我知道,」厄秀拉說,「就是推行最新的機器唄!」book18.org
「太對了!」戈珍說。book18.org
「你知道他殺死了他的弟弟嗎?」厄秀拉問。book18.org
「殺死他弟弟?」戈珍大叫著皺起了眉頭,似乎她不同意這麼說。book18.org
「你還不知道?是這樣!我還以為你知道了呢。他和弟弟一起玩一支槍。他讓弟弟低頭看著裝了子彈的槍筒,他開了槍,把他弟弟的頭打破了,這太可怕了!」book18.org
「多麼可怕!」戈珍叫道,「不過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book18.org
「對,當他們很小的時候。」厄秀拉說,「我覺得這是我所知道的最可怕的事兒。」book18.org
「他並不知道槍里上著子彈,對嗎?」book18.org
「對,那是一支在馬廄里藏了好多年的老槍了。沒人知道它還會響,更沒人知道它裡面還上著子彈。可發生這樣的事,真是嚇死人啊!」book18.org
「活嚇死人!」戈珍叫道,「同樣可怕的是孩提時代出了這樣的事,一生都要負疚,想想都害怕。想想這事兒,兩個男孩子一起玩得好好的,不知為什麼,這場禍從天而降。厄秀拉,這太可怕了!我受不了。要是謀殺還可以理解,因為那是有意的。可這種事發生在一個人身上,這——」book18.org
「或許真是有意的,它藏在潛意識中。」厄秀拉說,「這種漫不經心的殺戮中隱藏著一個原始的殺人慾,你說呢?」book18.org
「殺人慾!」戈珍冷漠、有點生硬地說。「我認為這連殺人都不算。我猜可能是這麼回事:一個孩子說:」你看著槍口,我拉一下板機,看看有什麼情況。『我覺得這純粹是偶然事故。「book18.org
「不,」厄秀拉說。「如果別人低頭看槍口時,我是不會扣動板機的。人的本能使得人不會這樣做,不會的。」book18.org
戈珍沉默了,但心裡十分不服氣。book18.org
「那當然,」她冷冷地說。「如果是個女人,是個成年女人,她的本能會阻止她這樣做。可兩個一起玩的男孩子就會這樣。」book18.org
她既冷酷又生氣。book18.org
「不會的,」厄秀拉堅持說。就在這時她們聽到幾碼開外有個女人在大叫:「哎呀,該死的東西!」她們走上前去,發現蘿拉。克里奇和赫麥妮。羅迪斯在籬笆牆裡,蘿拉。克里奇使勁弄著門要出來。厄秀拉忙上前幫她打開門。book18.org
「謝謝您,」蘿拉說著抬起頭,臉紅得象個悍婦,不解地說:「鉸鏈掉了。」book18.org
「是的,」厄秀拉說,「這門也太沉了。」book18.org
「真奇怪!」蘿拉大叫著。book18.org
「您好啊,」赫麥妮一開口便歌唱般地說。「天兒很好。你們來散步嗎?好。這青枝綠葉美嗎?太美了,太美了。早晨好——早晨好,你們會來看我嗎?謝謝了,下星期,好,再見——再——見。」book18.org
戈珍和厄秀拉站著,見她緩緩地點頭,緩緩地揮手告別。她故作微笑,濃密的頭髮滑到了眉際,看上去高大、奇怪、令人膽寒。然後姐妹兩人走開了,似乎低人三分,讓人家打發走了一樣。四個女人就這樣分別了。book18.org
她們走到比較遠的地方時,厄秀拉紅著臉說:「我覺得她太沒禮貌了。」book18.org
「誰?赫麥妮。羅迪斯?」戈珍問,「為什麼?」book18.org
「她待人的態度,沒禮貌!」book18.org
「怎麼了,厄秀拉,她哪點沒禮貌了?」戈珍有點冷漠地問。book18.org
「她的全部舉止,哼,她想欺侮人,沒禮貌。她就是欺侮人,這個無禮的女人。『你們會來看我』,好象我們會爬在地上搶這份恩賜似的。」book18.org
「我不明白,厄秀拉,你這是生的什麼氣,」戈珍有點惱火地說,「那些女人才無禮——那些脫離了貴族階層的女人。」book18.org
「可是這太庸俗了,多餘。」厄秀拉叫道。book18.org
「不,我看不出來。如果我發現了這一點,我就不允許她對我無禮。」book18.org
「你認為她喜歡你嗎?」厄秀拉問。book18.org
「哦,不,我不這麼以為。」book18.org
「那她為什麼請你去布萊德比作客?」book18.org
戈珍微微聳聳肩膀。book18.org
「反正她明白我們不是普通人。」戈珍說,「不管她怎樣,她並不傻。我寧可同一個我痛恨的人在一起,也不同那些墨守成規的普通女人在一起。赫麥妮。羅迪斯在某些方面是敢於冒險的。」book18.org
厄秀拉回味了一會兒這句話。book18.org
「我懷疑這一點,」她回答,「她什麼險也沒冒。她竟能請我們這些教員去作客,這點倒值得我們敬佩,不過她這樣做並不冒什麼險。」book18.org
「太對了!」戈珍說,「想想吧,好多女人都不敢這樣做呢。她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她的特權,這就不錯。我想,真的,如果我們處在她的位置上,我們也會這樣做的。」book18.org
「才不呢,」厄秀拉說,「不,那會煩死我。我才不花時間做她這種遊戲呢。那太失身份了。」book18.org
這姐妹兩人象一把剪刀,誰從她們中間穿過都會被她們剪斷;或者又象一把刀和一塊磨刀石相互磨擦。book18.org
「當然,」厄秀拉突然叫道,「我們去看她那是她的福份。你十全十美得漂亮,比她漂亮一千倍,她過去和現在都無法跟你比。我還覺得你的衣著比她美一千倍。她從來沒有象一朵花似地鮮艷、自然,總是那麼老氣橫秋、老謀深算。而我們比大多數人都聰明。」book18.org
「一點不錯!」戈珍說。book18.org
「這一點應該得到承認才是。」厄秀拉說。book18.org
「當然應該,」戈珍說,「不過,真正的美應該是絕對得平凡,就象街上的行人那麼平凡。那樣你才是人類的傑作,當然不是實際上的行人,應該是藝術創造出來的行人——」book18.org
「太好了!」厄秀拉叫道。book18.org
「當然啦,厄秀拉,是太好了。你無法超脫塵世,十足的樸實才是藝術創造出來的平凡。」book18.org
「打扮自己打扮不好可太沒意思了。」厄秀拉笑道。book18.org
「太沒意思了唄!」戈珍說。「真的,厄秀拉,這太沒意思了,就這麼回事。一個人希望自己能口若懸河,便學著高乃依①那樣誇誇其談。」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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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乃依(1606—84),法國詩人與戲劇家,著有悲劇《熙德》等。book18.org
戈珍妙語連珠地說著,臉紅了,心兒激動起來。book18.org
「而且高視闊步,」厄秀拉說,「人們總想像鵝群中的白天鵝一樣高視闊步。」book18.org
「沒錯,」戈珍叫道,「鵝群中的白天鵝。」book18.org
「他們都忙著裝扮成醜小鴨,」厄秀拉嘲諷地笑著說,「可我就不覺得自己是一隻醜陋、可憐的小鴨子。我情不自禁地以為自己是鵝群中的白天鵝。人們讓我這樣看自己。我才不管他們怎麼看我呢,愛怎麼看怎麼看。」book18.org
戈珍抬頭看看厄秀拉,心裡有點奇怪,說不出的妒忌與厭惡。book18.org
「當然,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理睬他們,就這樣。」她說。book18.org
姐妹二人又回家了,回去讀書、談天、做點活兒,一直到星期一又開始上課。厄秀拉常常弄不清除了學校一周中的始與終及假期的始與終以外,她還等待別的什麼。這就是全部的生活啊!有時,當她似乎感到如果她的生活不是這樣度過時,她就覺得可怕極了。但她並沒有真地認命。她的精神生活很活躍,她的生活就象一棵幼芽,緩緩發育著但還未鑽出地面。book18.org
第五章 在火車上book18.org
一天,伯金奉詔去倫敦。他並不怎麼常在家。他在諾丁漢有住所,因為他的工作主要是在諾丁漢開展。但他常去倫敦或牛津。他的流動性很大,他的生活似乎不穩定,沒有任何固定的節奏,沒有任何有機意義。book18.org
在火車站月台上,他看到傑拉德。克里奇正在讀報紙,很明顯他是在等火車。伯金站在遠處的人群中,他的本性決定了他不會率先接近別人。book18.org
傑拉德時不時地抬起頭四下張望,這是他的習慣。儘管他在認真地看報,但他必須監視四周。似乎他頭腦中流動著兩股意識。他一邊思考著從報上看到的東西,冥思苦想著,一邊盯著周圍的生活,什麼也逃不出他的眼睛。伯金遠遠地看著他,對他這種雙重功能很生氣。伯金還注意到,儘管傑拉德的社交舉止異常溫和,他似乎總在防著別人。book18.org
傑拉德看到了他,臉上露出悅色,走過來向他伸出手,這讓伯金為之一振。book18.org
「你好,盧伯特,去哪兒呀?」book18.org
「倫敦。我猜你也去倫敦吧?」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傑拉德好奇地掃視一下伯金的臉。book18.org
「如果你願意,咱們一起旅行吧。」他說。book18.org
「你不是常常要坐頭等車廂嗎?」伯金問。book18.org
「那是因為我無法擠在人群中,」傑拉德說,「不過三等也行。車上有一節餐車,我們可以到那兒去喝茶。」book18.org
再沒什麼可說的了,兩個人只好都把目光投向車站上的掛鐘。book18.org
「報紙上說什麼?」伯金問。book18.org
傑拉德迅速掃了伯金一眼,說:「瞧報上登的多麼有趣兒吧,有兩位領袖人物——」他揚揚手中的《每日電訊報》說,「全是報紙上日常的行話——」他往下看著那個專欄說:「瞧這個標題,我不知道你怎麼給它起名字,幾乎算雜文吧,和這兩個領袖人物一齊登了出來,說非得有一個人崛起,他會給予事物以新的價值,告訴我們新的真理,讓我們對生活有新的態度,否則不出幾年,我們就會消亡,國家就會毀滅——」book18.org
「我覺得那也有點報紙腔。」伯金說。book18.org
「聽起來這人說得挺誠懇的。」傑拉德說。book18.org
「給我看看,」伯金說著伸手要報紙。book18.org
火車來了,他們兩人上了餐車,找了一個靠窗口的桌子,相對坐下來。伯金瀏覽了一下報紙,然後抬頭看看傑拉德,傑拉德正等他說話。book18.org
「我相信這人說的是這意思。」他說。book18.org
「你認為他的話可靠嗎?你認為我們真需要一部新的福音書嗎?」傑拉德問。book18.org
伯金聳了聳肩膀,說:「我認為那些標榜新宗教的人最難接受新事物。他們需要的是新奇。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諦視我們的生活,我們或自做自受、或自暴自棄,可要讓我們絕對地打碎自身的舊偶像我們是不會幹的。你在新的沒有出現之前無論如何先要擺脫舊的,甚至舊的自我。」book18.org
傑拉德凝視著伯金。book18.org
「你認為我們應該毀掉這種生活,立即開始飛騰嗎?」他問。book18.org
「這種生活。對,我要這樣。我們必須徹底摧毀它,或者令它從內部枯萎,就象讓一張緊繃繃的皮萎縮一樣。它已經無法膨脹了。」book18.org
傑拉德的目光中透著一絲奇怪的笑意,他很開心,人顯得平靜而古怪。book18.org
「那你打算怎麼開始?我想你的意思是改良整個社會制度?」他說。book18.org
伯金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對這種談話也感到不耐煩了。book18.org
「我壓根兒沒什麼打算,」他回答,「當我們真地要奔向更好的東西時,我們就要打碎舊的。不打碎舊的,任何建議對於妄自尊大的人來說都不過是令人作嘔的把戲。」book18.org
傑拉德眼中的微笑開始消失了,他冷冷地看著伯金說:「你真把事情看得那麼糟嗎?」book18.org
「一團糟。」book18.org
傑拉德眼中又浮上了笑意。book18.org
「在哪方面?」book18.org
「各個方面,」伯金說,「我們是一些意氣消沉的騙子。我們的觀念之一就是自欺欺人。我們理想中的世界是完美的,廉潔、正直、充實。於是我們不惜把地球搞得很骯髒;生活成了一種勞動污染,就象昆蟲在污泥濁水中穿行一樣。這樣,你的礦工家的客廳里才能有鋼琴,你現代化的住宅里才會有男僕和摩托車,作為一個國家,我們才會有里茲飯店或帝國飯店,才會有《加比。戴斯里斯》或《星期日》這樣的大報社。book18.org
這讓人多麼喪氣。「book18.org
這通激烈的言詞讓傑拉德好久才明白過來。book18.org
「你認為我們生活沒有房屋行嗎?要重返自然嗎?」他問。book18.org
「我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讓人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果他們能有一番別的什麼作為,世界就是另一種樣子了。」book18.org
傑拉德思忖著。他並不想得罪伯金。book18.org
「難道你不認為礦工家的鋼琴象徵著某種非常真實的東西嗎?它象徵著礦工高層次的生活?」book18.org
「高層次!」伯金叫道,「是的,高層次。令人吃驚的高級奢侈品。有了這個,他就可在周圍的礦工眼裡變得高人一等了。他是通過自己反射在鄰人中的影子才認識自己,如同布羅肯峰上的幽靈①一樣。他有鋼琴支撐著自己,高人一頭,因此得到了滿足。你也是這樣。一旦你對人類變得舉足輕重了,你對你自己也變得舉足輕重。為此你在礦上工作很賣力。如果你一天生產的煤可以做五千份飯菜,你的身價就比你做自己的一份飯菜提高了五千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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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布羅肯峰上的幽靈:布羅肯峰是德國薩克森地區哈茲山脈的最高峰,上面可以產生幻景,觀眾的身影被放大並反射到對面山頂的霧幕上。book18.org
「我想是這樣的。」傑拉德笑道。book18.org
「你不明白嗎,」伯金說,「幫助我的鄰居吃喝倒不如我自己吃喝。『我吃,你吃,他吃,我們吃,你們吃,他們吃』,還有什麼?人們為什麼要將吃這個動詞變格呢?第一人稱單數對我來說就夠了。」book18.org
「你應該把物質的東西擺在第一位,」傑拉德說,但伯金對他的話沒有在意。book18.org
「我必須為什麼活著,我們不是牛,吃草就可以滿足。」傑拉德說。book18.org
「告訴我,」伯金說,「你為什麼活著?」book18.org
傑拉德露出一臉的困惑表情。book18.org
「我為什麼活著?」他重複道,「我想我活著是為了工作,為了生產些什麼,因為我是個有目的的人。除此之外,我活著是因為我是個活人。」book18.org
「那什麼是你的工作呢?你的工作就是每天從地下挖出幾千噸煤來。等我們有了足夠的煤,有了豪華的家具和鋼琴,吃飽了燉兔肉,解決了溫飽問題後又聽年輕女人彈鋼琴,然後怎麼樣?當你在物質上有了真正良好的開端後,你還準備做什麼?」book18.org
傑拉德對伯金的話和諷刺性的幽默持嘲笑態度。不過他也在思索。book18.org
「我們還沒到那一步呢,」他回答,「還有很多人仍然沒有兔肉吃,沒有東西燒火來燉兔肉。」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說,你挖煤時,我就該去捉兔子?」伯金嘲笑著說。book18.org
「有那麼點意思。」傑拉德說。book18.org
伯金眯起眼來看著傑拉德。他看得出,傑拉德雖然脾氣好,但人很陰冷,他甚至從他那誇誇其談的道德論中看出了某種奇怪、惡毒的東西在閃動。book18.org
「傑拉德,」他說,「我真恨你。」book18.org
「我知道,」傑拉德說,「為什麼呢?」book18.org
伯金不可思議地思忖了一會兒說:「我倒想知道,你是否也恨我。你是否有意與我作對——莫名其妙地恨我?有時我恨透你了。」book18.org
傑拉德吃了一驚,甚至有點不知所措。他簡直瞠目結舌了。book18.org
「我或許有時恨過你,」他說,「但我沒意識到——從來沒什麼敏感的意識,就這麼回事。」book18.org
「那更不好。」伯金說。book18.org
傑拉德奇怪地看著他,他弄不明白。book18.org
「那不是更壞嗎?」他重複道。book18.org
火車在繼續前行,兩個人都沉默了。伯金的臉上掛著一副惱怒的緊張表情,眉頭皺得緊緊的。傑拉德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猜度著,弄不清伯金要說什麼。book18.org
突然伯金直直地、有力地看著傑拉德的眼睛,問:「你認為什麼是你生活的目標和目的呢?」book18.org
傑拉德又一次感到驚詫,他弄不明白這位朋友的意思。他是否在開玩笑?book18.org
「我一時可說不清。」他有點諷刺地說。book18.org
「你認為活著就是生活的全部嗎?」伯金直接了當、極其嚴肅地問。book18.org
「你說的是我自己的生活嗎?」傑拉德問。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傑拉德果然真地困惑了。book18.org
「我說不清,」傑拉德說,「現在我的生活還沒定型。」book18.org
「那麼,至今你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呢?」book18.org
「哦,發現事物,取得經驗,干成一些事。」book18.org
伯金皺起眉頭,臉皺得象一塊稜角分明的鋼模。book18.org
「我發現,」他說,「一個人需要某種真正、單純的個人行動——愛就是如此。可我並不真愛哪個人——至少現在沒有。」book18.org
「難道你就沒有真正愛過什麼人?」傑拉德問。book18.org
「有,也沒有。」伯金說。book18.org
「還沒最後定下來?」傑拉德說。book18.org
「最後,最後?沒有。」伯金說。book18.org
「我也一樣。」傑拉德說。book18.org
「那麼你想這樣嗎?」伯金問。book18.org
傑拉德目光閃爍,嘲弄的目光久久地與伯金的目光對視著,說:「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我要去愛。」伯金說。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是的。我需要決定性的愛。」book18.org
「決定性的愛。」傑拉德重複道。book18.org
「只一個女人嗎?」傑拉德補充問。晚上的燈光在田野上灑下一路桔黃色,照著伯金緊張、茫然、堅定的面龐。傑拉德仍然摸不透伯金。book18.org
「是的,一個女人。」伯金說。book18.org
可傑拉德卻以為伯金這不是自信,不過是固執罷了。book18.org
「我不相信,一個女人,只一個女人就能構成我的生活內容。」傑拉德說。book18.org
「難道連你和一個女人之間的愛也不行嗎?這可是構成生活的核心問題。」伯金說。book18.org
傑拉德眯起眼睛看著伯金,有點怪模怪樣、陰險地笑道:「我從來沒那種感覺。」book18.org
「沒有嗎?那麼你生活的中心點是什麼?」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正想有個人告訴我呢。就我目前來說,我的生活還根本沒有中心點,只是被社會的結構人為地撮合著不破裂就行了。」book18.org
伯金思索著,覺得自己似乎要打碎點什麼。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它恰恰沒有中心點。舊的意識象指甲一樣死了——絲毫不留。對我來說,似乎只有與一個女人完美的結合是永恆的,這是一種崇高的婚姻,除此之外別的什麼都沒價值。」book18.org
「你是否說,如果沒有這個女人就沒有一切了呢?」傑拉德問。book18.org
「太對了,連上帝都沒有。」book18.org
「那我們就沒出路了。」傑拉德說。他扭過臉去看著車窗外,金色的田野飛馳而過。book18.org
伯金不得不承認傑拉德的臉既漂亮又英俊,但他強作漠然不去看。book18.org
「你認為這對我們沒什麼好處嗎?」伯金問。book18.org
「是的,如果我們非要從一個女人那裡討生活,僅僅從一個女人那裡,這對我們沒什麼好處。」傑拉德說,「我不相信我會那樣生活。」book18.org
伯金幾乎憤憤地看著傑拉德說:「你天生來就什麼都不信。」book18.org
「我只相信我所感受到的,」傑拉德說。說著他又用那雙閃著藍光、頗有男子氣的眼睛嘲弄地看了看伯金。伯金的眼睛此時燃著怒火,但不一會兒,這目光又變得煩惱、疑慮,然後漾起了溫和、熱情的笑意。book18.org
「這太讓我苦惱了,傑拉德。」伯金皺皺眉頭說。book18.org
「我看得出,」傑拉德說著嘴角上閃過男子氣十足的漂亮的微笑。book18.org
傑拉德身不由己地被伯金吸引著。他想接近他,想受到他的影響。在伯金身上有什麼地方跟他很相似。但是,除此之外他沒注意到太多別的。他感到他傑拉德懷有別人不知道的、更經得起考驗的真理,他感到自己比伯金年長識廣。但他喜愛朋友伯金身上那一觸即發的熱情、生命力和閃光、熱烈的言辭。他欣賞伯金的口才和迅速表達交流感情的能力,但伯金所談的真正含義他並沒有真正思索過,他知道他弄不懂,思索也沒用。book18.org
對這一點,伯金心裡明白。他知道傑拉德喜歡自己但並不看重自己。這讓他對傑拉德很冷酷。火車在前進,伯金看著外面的田野,傑拉德被忘卻了,對他來說傑拉德不存在了。book18.org
伯金看著田野和夜空,思忖著:「如果人類遭到了毀滅,如果我們這個種族象索德姆城①一樣遭到毀滅,但夜晚仍然這麼美麗,田野和森林依然這麼美好,我也會感到滿足的,因為那通風報信者還在,永遠不會失去。總之,人類不過是那未知世界的一種表現形式。如果人類消失了,這只能說明這種特殊的表現形式完成了,完結了。得到表現的和將被表現的是不會消逝了,它就在這明麗的夜晚中。讓人類消失吧,由時間來決定。創造的聲音是不會終止的,它們只會存在於時間之中。人類並不能體現那未知世界的意義。人類是一個僵死的字母。會有一種新的體現方式,以一種新的形式。讓人類儘快消失吧。」book18.org
傑拉德打斷他的話問:「你在倫敦住哪兒?」book18.org
伯金抬起頭答道:「住在索赫區②一個人家中。我租了一間房,什麼時候都可以去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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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創世紀》中記載的上帝毀滅的城市。book18.org
②倫敦一鬧市區,餐館很多。book18.org
「這主意不錯,好歹算你自己的地方。」傑拉德說。book18.org
「是的。不過我並不那麼注重這個,我對那些不得不去打交道的人感到厭倦了。」book18.org
「哪些人?」book18.org
「藝術家——音樂家——倫敦那幫放蕩不羈的文人們,那幫小里小氣,精打細算、斤斤計較的藝術家們。不過也有那麼幾個人挺體面,在某些方面算得上體面人。這些人是徹底的厭世者,或許他們活著的目的就是與這個世界作對,否定一切,他們的態度可算夠消極的。」book18.org
「他們都是幹什麼的?畫家,音樂家?」book18.org
「畫家、音樂家、作家——一批食客,還有模特兒,好樣的,他們與傳統公開決裂,但又沒有特定的歸屬。他們大多都是些大學生,也有獨立謀生的女人。」book18.org
「都很放蕩嗎?」book18.org
伯金看得出傑拉德的好奇心上來了。book18.org
「可以這麼說,但大多數還是嚴肅的。別看挺駭人聽聞,其實都一回事。」book18.org
他看看傑拉德,發現他的藍眼睛中閃爍著一小團好奇的慾望之火。他還發現,他長得太漂亮了。傑拉德很迷人,他似乎血運很旺盛,令人動心。他那藍色的目光尖銳而冷漠,他身上有一種特定的美,那是一種忍從的美。book18.org
「我們是否可以看看他們各自的千秋?我要在倫敦逗留二、三天呢。」傑拉德說。book18.org
「行,」伯金說,「我可不想去劇院或音樂廳,你最好來看看海里戴和他的那幫人吧。」book18.org
「謝謝,我會去的,」傑拉德笑道,「今晚你做什麼?」book18.org
「我約海里戴去龐巴多,那地方不怎麼樣,可又沒有別的地方可聚。」book18.org
「在哪兒?」傑拉德問。book18.org
「在皮卡迪利廣場。」book18.org
「哦,那兒呀,呣,我可以去嗎?」book18.org
「當然,你會很開心的。」book18.org
夜幕降臨了,火車已過了貝德福德。伯金望著窗外的原野,心中感到十分失望。每到臨近倫敦時,他都會產生這種感覺。他對人類的厭惡,對云云眾生的厭惡,幾乎變成了一塊心病。book18.org
「『寧靜絢麗的黃昏在幽遠幽遠的地方微笑——』」①他象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一樣自言自語著。傑拉德細微的感覺被觸醒了,他傾著身子笑問:「你說什麼呢?」伯金瞟了他一眼,笑著又重複道:「『寧靜絢麗的黃昏在幽遠幽遠的地方微笑,田野上羊兒在打盹——②』」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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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白朗寧夫人詩《廢墟上的愛》。book18.org
傑拉德現在也看著田野。伯金不知為什麼現在感到疲勞和沮喪,對傑拉德說:「每當火車駛近倫敦時,我就感到厄運將臨。我感到那麼絕望:那麼失望,似乎這是世界的末日。」book18.org
「真的!」傑拉德說,「世界的末日讓你感到恐懼嗎?」book18.org
伯金微微聳了一下肩。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說,「當世界即將塌陷而又沒有塌陷時才讓人感到恐懼。可是人們給我的感覺太壞了,太壞了。」book18.org
傑拉德的眼睛中閃過興奮的微笑。book18.org
「是嗎?」他審視地看著伯金說。book18.org
幾分鐘後,火車穿行在醜惡的大倫敦市區里了。車廂中的人們都振作起精神準備下車了。最終火車駛進了巨大拱頂籠罩下的火車站,來到倫敦城巨大的陰影中。伯金下了車,到了。book18.org
兩個人一齊進了一輛出租汽車。book18.org
「你是否感到象要進地獄了?」伯金問道。他們坐在這小小的迅速疾行著的空間裡,看著外面醜陋的大街。book18.org
「不,」傑拉德笑道。book18.org
「這是真正的死亡。」伯金說。book18.org
第六章 薄荷酒book18.org
幾小時以後他們又在酒館裡見面了。傑拉德推開門走進寬大高雅的正屋,透過瀰漫的煙霧可依稀辯認出顧客們的臉和頭,這些人影反射在牆上的大鏡子裡,景象更加幽暗、龐雜,一走進去就象進入了一個朦朧、黯淡、煙霧繚繞、人影綽綽的世界。不過,在噪雜的歡聲中紅色的絨椅倒顯得實在。book18.org
傑拉德緩慢地巡視著四周,穿過一張張桌子和人群,每過一處人們都抬起頭來看他。他似乎進入了一個奇妙的地方,穿入一處閃光的新的去處,來到了一群放蕩的人們之間。他感到心情喜悅,快活。他俯視著那些露出桌面的一張張臉,發現人們的臉上閃著奇特的光采。然後他看到伯金起身向他打招呼。book18.org
伯金的桌旁坐著一位金髮女子,頭髮剪得很短,樣式很考究,直披下來,發梢微微向上卷到耳際。她嬌小玲瓏,膚色白皙,有一雙透著稚氣的藍色大眼睛。她嬌嫩,幾乎是如花似玉,神態也極迷人。看到她,傑拉德的眼睛立時一亮。book18.org
伯金看上去木然,神不守舍,介紹說這女子是塔林頓小姐。塔林頓小姐勉強地向傑拉德伸出手來,眼睛卻陰鬱、大膽地盯著他。傑拉德精神煥發地落了座。book18.org
侍者上來了。傑拉德瞟了一眼另外兩人的杯子。伯金喝著一種綠色飲料,塔林頓小姐的小酒杯中只有幾滴酒了。book18.org
「再要一點嗎?」book18.org
「白蘭地,」她咂盡最後一滴放下了杯子說。侍者離去了。book18.org
「不,」她對伯金說,「他還不知道我回來了。他要是看到我在這兒他會大大七(吃)一驚。」book18.org
她說起話來有點咬舌,象小孩子一樣,對於她的性格來說,這既是裝腔作勢又象是真的。她的語調平緩,不怎麼動人。book18.org
「他在哪兒呢?」伯金問。book18.org
「他在納爾格魯夫人那兒開私人畫展。」姑娘說,「沃倫斯也在那兒。」book18.org
「那麼,」伯金毫不動情但以保護人的口吻問她,「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姑娘陰鬱地沉默不語。她厭惡這個問題。book18.org
「我並不打算做什麼,」她回答,「我明天將去找主顧,給他們當模特兒。」book18.org
「去誰那兒呢?」伯金問。book18.org
「先到班特利那兒,不過我相信我上次出走肯定讓他生氣了。」book18.org
「你是指從馬多那那裡逃走嗎?」book18.org
「是的。要是他不需要我,我可以在卡馬松那兒找到工作。」book18.org
「卡馬松?」book18.org
「弗德里克。卡馬松,他搞攝影。」book18.org
「拍穿薄紗衣露肩的照片——」book18.org
「是的。不過他可是個很正經的人。」book18.org
「那你拿裘里斯怎麼辦?」他問。book18.org
「不怎麼,」她說,「我不理他就是了。」book18.org
「你跟他徹底斷了?」她不高興地轉過臉去,對此不予回答。book18.org
這時另一位年輕人快步走了過來。book18.org
「哈囉,伯金!哈囉,米納蒂,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急切地問。book18.org
「今天。」book18.org
「海里戴知道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再說我也不在乎他。」book18.org
「哈!還是那兒走運,不是嗎?我挪到這張桌子上來,你不介意吧?」book18.org
「我在同努(盧)伯特談話,你不介意吧?」她冷漠但懇求地說。象個孩子。book18.org
「公開的懺悔,對靈魂有益,啊?」小伙子說,「那,再見了。」book18.org
小伙子銳利的目光掃了一下伯金和傑拉德,轉身走了,上衣的下擺隨之一旋。book18.org
在這過程中,傑拉德幾乎全然被人冷落了。但他感到這姑娘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他等待著,傾聽著,試圖湊上去說幾句。book18.org
「你住在旅社裡嗎?」姑娘問伯金。book18.org
「住三天,」伯金說,「你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到伯薩家住,什麼時候都可以。」book18.org
一陣沉默。book18.org
突然這姑娘轉向傑拉德問:「你熟悉倫敦嗎?」book18.org
她的口吻很正式、客氣,象自認社會地位低下的女人一樣態度疏遠但又顯示出對男人的親昵。book18.org
「我說不上,」傑拉德笑道,「倫敦我來過好多次了,但這個地方還是頭一次來。」book18.org
「你不是藝術家了?」她一語就把他推出了自己的圈外。book18.org
「不是。」他回答。book18.org
「人家是一位戰士,探險家,工業拿破崙。」伯金說,流露出他對放浪藝術家的信任。book18.org
「你是戰士嗎?」姑娘漠然但好奇地問。book18.org
「不,」傑拉德說,「我多年以前就退伍了。」book18.org
「他參加了上次的大戰①,」伯金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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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布爾戰爭(1899—1902)book18.org
「真的嗎?」姑娘問。book18.org
「他那時考察了亞馬遜河,」伯金說,「現在他管著一座煤礦。」book18.org
姑娘目不轉睛、好奇地看著傑拉德。聽別人講自己,傑拉德笑了。他感到驕傲,充滿了男子漢的力量。他藍色的眼睛炯炯發光,洋溢著笑漪,容光煥發的臉上露著滿意的神情,他的臉和金黃色的頭髮充滿了活力。他激起了姑娘的好奇心。book18.org
「你要在這兒住多久?」她問。book18.org
「一兩天吧,」他回答,「不過我並不急著回去。」book18.org
她仍然用一雙凝眸盯著他的臉,這眼神那麼好奇,令他激動。他自我意識極強,為自己的迷人之處深感喜悅。他感到渾身是勁,有能力釋放出驚人的能量。同時他也意識到姑娘那藍色的眼睛大膽地盯著自己。她的眼睛很美,鮮花般的媚眼睜得圓溜溜的,赤裸裸地看著他。她的眼屏上似乎漂浮著一層彩虹,某種分裂的東西,就象油漂浮在水上,那是憂鬱的眼神。在悶熱的咖啡館裡,她沒戴帽子,寬鬆簡樸的外套穿在身上,領口扎著一根細帶。這細帶是用貴重的雙縐做的,柔軟的帶子從嬌嫩的脖頸處垂下來,細纖的手腕處也垂著同樣的帶子。她容顏純潔嬌好,實在太美了。她長得端莊,金黃色的鬈髮披掛下來,她挺拔、玲瓏、柔軟的體態顯示出了每一處細小的曲線,脖頸顯得纖細,煙霧繚繞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她很沉穩,幾乎不露表情,一幅若即若離的神態。book18.org
她太讓傑拉德動情了。他感到自己對她有一種巨大的控制力,一種本能上令人心兒發痛的愛。這是因為她是個犧牲品。他感到她是處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則是在施恩惠於她。這令他感到自己的四肢過電般地興奮,奔涌著情慾的浪潮。如果他釋放電能,他就會徹底摧毀她。可她卻若有所思地等待著。book18.org
他們聊著些閒話,聊了一會兒,伯金突然說:「裘里斯來了!」說著他站起身,向新來的人移動過去。姑娘奇怪地動了動,那樣子不無惡意,身子沒轉動,只扭頭朝後看去。這時傑拉德在看著她濃密的金髮在耳朵上甩動著。他感到姑娘在密切地注視著來者,於是他也朝來人看去。他看到一位皮膚黝黑、身材頎長,黑帽子下露出長長黑髮的小伙子行動遲緩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天真、熱情但又缺乏生氣的笑容。他走近了急忙上前來迎接他的伯金。book18.org
直到他走近了,他才注意到這姑娘。他退縮著,臉色發青,尖叫道:「米納蒂,你在這兒幹什麼?」book18.org
咖啡館裡的人一聽到這聲尖叫都象動物一樣抬起了頭。海里戴無動於衷,臉上露出幾乎有點蠢笨的微笑。姑娘冷冷地看著他,那表情顯得深不可測,但也有些無能為力。她受制于海里戴。book18.org
「你為什麼回來了?」海里戴仍然歇斯底里地叫著,「我對你說過不要回來。」book18.org
姑娘沒有回答,只是仍然冷漠、沉重地直視著他,他向後面的桌子退縮著,似乎要保護自己。book18.org
「你知道你想要她回來,來,坐下。」伯金對他說。book18.org
「不,我不想要她回來,我告訴過她,叫她別回來了。你回來幹什麼,米納蒂?」book18.org
「跟你沒關係。」她極反感地說。book18.org
「那你回來幹什麼?」海里戴提高嗓門尖叫著。book18.org
「她願意回來就回來吧,」伯金說,「你坐下還是不坐下?」book18.org
「我不,我不跟米納蒂坐一塊兒。」海里戴叫道。book18.org
「我不會傷害你的,你用不著害怕。」她對海里戴尖刻地說,但語調中有點自衛的意思。book18.org
海里戴走過來坐在桌旁,手捂住胸口叫道:「啊,這把我嚇了一跳!米納蒂,我希望你別干這些事。book18.org
你幹嗎要回來?「book18.org
「跟你沒關係。」她重複道。book18.org
「你又說這個。」他大叫。book18.org
她轉過身,對著傑拉德。克里奇,他的目光閃爍著,很開心。book18.org
「你西(是)不西(是)很怕野蠻人?」她用平緩無味、孩子般的語調問傑拉德。book18.org
「不,從來沒怕過。總的來說,野蠻人並無害——他們還沒出生呢,你不會覺得可怕的。你知道你可以對付他們。」book18.org
「你金(真)不怕嗎?他們不是很兇惡嗎?」book18.org
「不很兇。其實沒多少兇惡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都沒有多少是危險的。」book18.org
「除非是獸群。」伯金插話道。book18.org
「真的嗎?」她說,「我覺得野蠻的東西都太危險了,你還來不及四下里看看,他們就要了你的命。」book18.org
「你遇上過?」他笑道,「野蠻的東西是無法劃分等類的。book18.org
他們就象有些人一樣,只有見過一面後才會興奮起來。「book18.org
「那,做一名探險者不是太勇敢了嗎?」book18.org
「不。與其說是恐怖倒不如說是艱險。」book18.org
「啊!那你害怕過嗎?」book18.org
「在我一生中?我不知道。怕過,我對有些東西就感到怕——我怕被關起來幽禁在什麼地方,或著被束縛起來。我怕被人捆住手腳。」book18.org
她凝視著他,天真的目光令他心動,頭腦倒平靜了。他感到她從他這裡得到了他的自我暴露,似乎是從他軀體內黑暗的最深處得到的,這太有趣了。她想了解他,她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裸體。他感到,她被他吸引著,她命中注定要與他接觸,因此她必須觀察他、了解他。這讓他感到很得意。同時他還感到她必須投入他的手心裡,聽他的才行。她是那麼世俗,象個奴隸似地看著他,被他迷住了。倒不是說她對他說的話感興趣,而是她被他的自我暴露迷住了,被他這個人迷住了,她需要他的秘密,需要男性的經驗。book18.org
傑拉德臉上掛著莫名其妙的笑,精神煥發但並不很清醒。他雙臂搭在桌上,一雙曬得黝黑可怕的動物般的手朝她伸展著,不過他的手型很好看,很漂亮。這雙手迷住了她,她知道自己被迷住了。book18.org
別的男人來到桌前同伯金和海里戴交談。傑拉德壓低嗓門沖米納蒂說:「你從哪兒回來的?」book18.org
「從鄉下,」米納蒂聲音很低,但很圓潤。她緊繃著臉,她時不時地瞟一眼海里戴,眼中燃起了怒火。神色沉鬱的小伙子看都不看她,不過他是真怕她。有時她就是不理傑拉德,看來傑拉德並沒有征服她。book18.org
「那麼海里戴跟你回來有什麼關係?」他依舊聲音低沉地問她。book18.org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不情願地說:「是他讓我走的,讓我跟他同居,可現在他想甩了我,但又不讓我跟任何別的人在一起生活。他想讓我隱居在鄉下。然後他說我害了他,他無法擺脫我。」book18.org
「他簡直失去理智了。」傑拉德說。book18.org
「他就沒有理智,所以他不知道自己乾了些什麼。」她說,「他總等別人告訴他做什麼他才做什麼。他從來沒按自己的想法做過什麼事,因為他不知道他想什麼。他整個兒是個孩子。」book18.org
傑拉德看著海里戴那柔和、頹廢的臉。那張臉很有魅力;那柔和、熱情的性格很可掬、宜人。book18.org
「但他並不能控制你,對嗎?」傑拉德問她。book18.org
「你知道是他強迫我跟他同居的,我並不願意,」她說,「他來沖我大叫,哭著說我要是不跟他回去他就沒法兒活,你從來沒見過他流那麼多的眼淚。每次他都這樣。可現在我懷孕了,他想給我一百鎊打發我到鄉下去,從此再也不見我,再也聽不到我的音訊。我就不這樣,不——」book18.org
傑拉德臉上露出奇怪的笑。book18.org
「你要生孩子了?」他不相信地問。看她那樣子,這似乎不可能,她那麼年輕,那神態也不象懷孕的。book18.org
她凝視著他的臉,現在她那純真的藍眼睛窺視著,看到了不祥的東西,顯出一副不可駕馭的神色。傑拉德心裡燒起了一股火。book18.org
「是的,」她說,「是不是可怕?」book18.org
「你想要嗎?」他問。book18.org
「我才不呢。」她加重語氣說。book18.org
「可是,」他說,「你知道多久了?」book18.org
「十個星期了。」她說。book18.org
她一直看著他。他則默默地沉思著。然後他轉過身去,變冷漠了,卻不無關切地問:「我們吃點什麼好嗎?你喜歡來點什麼?」book18.org
「好的,」她說,「我喜歡來點牡蠣。」book18.org
「那好,」他說,「我們就要牡蠣。」說完他招喚侍者。book18.org
海里戴一直對這邊的事視而不見,直到盛有牡蠣的小盤子放到她面前,他才大叫:「米納蒂,喝白蘭地時不能吃牡蠣。」book18.org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她問。book18.org
「沒關係,沒關係,」他叫道,「可喝白蘭地時就是不能吃牡蠣。」book18.org
「我沒喝白蘭地,」她說著將杯子裡的最後一滴酒灑在海里戴臉上。海里戴不禁怪叫一聲。可她卻若無其事地看著他。book18.org
「米納蒂,你幹嘛這樣?」他恐慌地叫道。在傑拉德看來,海里戴讓米納蒂嚇怕了,他喜歡自己的這副恐慌樣子。他似乎因為自己怕她、恨她而沾沾自喜,在恐慌中有所回味;欣賞這種恐慌的滋味。傑拉德認為他是個奇怪的傻瓜,但挺有味兒。book18.org
「可是米納蒂,」另一個男人小聲地操著伊頓腔說,「你保證過,說你不傷害他。」book18.org
「可我沒傷害他呀。」她回答。book18.org
「你喝點什麼?」那年輕人問。他膚色黑,但皮膚還算光潔,渾身有那麼點令人難以發現的活力。book18.org
「我不喜歡人伺候,馬克西姆。」她回答。book18.org
「你應該要點香檳。」馬克西姆很有紳士風度地嘟噥道。book18.org
傑拉德突然意識到這是對他的啟發。book18.org
「我們來點香檳好嗎?」他笑問。book18.org
「好的,請,要干香檳,」她咬著舌孩子氣地說。book18.org
傑拉德看著她吃牡蠣。她吃得很細,很講究。她的手指尖漂亮又敏感,優雅、小心地剝開牡蠣,仔細地吃著。她這樣子很讓傑拉德心悅,可卻把伯金氣壞了。大家都在喝香檳酒,只有馬克西姆看上去十分平靜、清醒,他是個俄國小伙子,穿著整潔,皮膚光潔,一臉的暖色,黑頭髮擦得油亮。伯金臉色蒼白、茫然、很不自在。傑拉德微笑著,眼睛裡放射出開心但冷漠的目光,很有保護氣度地向米納蒂傾著身子。米納蒂嬌嫩、漂亮,象一朵恐懼中綻開的冰花。現在她虛榮地緋紅了臉,由於喝了酒,周圍又有男人在場,她很激動。海里戴看上去傻乎乎的。只肖一杯酒就可以讓他醉倒並咯咯地笑。可他總有那麼點可愛的熱情天真相,這一點使得他頗有吸引力。book18.org
「除了黑甲殼蟲以外,我什麼都不怕。」米納蒂突然抬起頭睜大眼睛凝視著傑拉德,那眼睛裡燃著一團看不見的火。傑拉德從骨子裡發出一聲嚇人的笑。她孩子氣的話語觸動了他的神經,火辣辣的目光全部投在他身上,她忘記了她以前的一切,那樣子頗為放肆。book18.org
「我不怕,」她抗議道,「我別的什麼都不怕。就怕黑甲殼蟲,嚯!」她聳聳肩,似乎一想這些就難以忍受。book18.org
「你是不是說,」傑拉德喝了點酒,說話有些謹慎,「你看到黑甲殼蟲就怕呢,還是害怕咬你、危害你的黑甲殼蟲?」book18.org
「黑甲殼蟲咬人嗎?」姑娘問道。book18.org
「這簡直太讓人厭惡了!」海里戴驚嘆著。book18.org
「我不知道,」傑拉德環顧著四周說,「黑甲殼蟲是否咬人這並不是關鍵。問題的關鍵是,你是否怕它咬,或者說,它是不是一種玄學意義上的惡物。」book18.org
姑娘一直用迷惘的眼光凝視著傑拉德。book18.org
「哦,我覺得黑甲殼蟲可惡、可怕。」她叫道,「要是我看見它,我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要是有那麼一隻蟲子爬到我身上來,我敢說我會死的,我肯定會死的。」book18.org
「我希望你別這樣。」年輕的俄國人低語道。book18.org
「我敢說我會的,馬克西姆。」她強調說。book18.org
「那就不會有蟲子爬到你身上。」傑拉德很理解地笑道。說不清為什麼,他反正能理解她。book18.org
「這是個玄學問題,傑拉德說得對。」伯金髮話了。book18.org
桌面上出現了不安的停頓。book18.org
「那麼,米納蒂,你還怕別的嗎?」年輕的俄國人問。他說話速度很快,聲音低,舉止很文雅。book18.org
「難說,」米納蒂說,「我害怕的並不見得都是這種東西。book18.org
我就不怕血。「book18.org
「不怕血!」又一個年輕人問。這人臉色蒼白但多肉,一臉的嘲弄表情,他剛剛落座,喝著威士忌。book18.org
米納蒂留給他一個陰鬱、厭惡的一瞥。book18.org
「你真地不怕血?」那人追問著露出一臉的嘲笑。book18.org
「不怕,就是不怕。」她反唇相譏。book18.org
「為什麼,你恐怕除了在牙醫的痰盂里見過血以外,還沒見過血吧?」小伙子諷刺道。book18.org
「我沒跟你說話。」她很巧妙地回擊。book18.org
「難道你不能回答我的話嗎?」book18.org
她突然抓起一把刀照著他蒼白肥胖的手戳了過去,作為回答。他罵著大街跳了起來。book18.org
「瞧你那德行。」米納蒂不屑地說。book18.org
「他媽的,你,」小伙子站在桌邊兇惡地俯視著她。book18.org
「行了,」傑拉德本能地立刻站出來控制局面。book18.org
那年輕人蔑視地看著她,蒼白多肉的臉上露出膽怯的表情。血開始從手上淌出。book18.org
「哦,太可怕了,把它拿走!」海里戴青著變形的臉尖叫著。book18.org
「你覺得不舒服嗎?」那位嘲弄人的小伙子有點關切地問,「不舒服嗎,裘里斯?夥計,這不算什麼,爺們兒,別讓她以為自己演了一齣好戲就高興,別讓她滿意,爺們兒,她希望的就是這個。」book18.org
「哦!」海里戴尖叫著。book18.org
「他要吐,馬克西姆,」米納蒂警告說。文雅的俄國小伙子站起來挽住海里戴的胳膊把他帶了出去。蒼白、沉默的伯金袖手旁觀,他似乎不大高興。那位嘴頭子很損的受傷者不顧自己流血的手,也走了。book18.org
「他真是個十足的膽小鬼,」米納蒂對傑拉德說,「他對裘里斯很有影響。」book18.org
「他是什麼人?」傑拉德問。book18.org
「他是個猶太人,真的。我無法忍受他。」book18.org
「哼,他沒什麼了不起。可是,海里戴怎麼回事?」book18.org
「裘里斯是你見過的最膽小的膽小鬼。」她叫道,「只要我一舉起刀,他就會暈過去,他讓我嚇壞了。」book18.org
「嚯!」book18.org
「他們都怕我,」她說,「只有那猶太人想表現一下他的膽量。可他是世界上最膽小的懦夫,真的,因為他怕別人對他有看法,而裘里斯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自己。」book18.org
「他們還挺勇敢的嘛。」傑拉德和善地說。book18.org
米納蒂看著他,臉上漸漸浮起笑容。她太漂亮了,緋紅著臉,遇上可怕事仍舊泰然自若。傑拉德的眼睛裡閃爍起兩個亮點。book18.org
「他們為什麼管你叫米納蒂?是因為你長得象貓嗎?」他問她。book18.org
「我想是吧。」她說。book18.org
他的臉繃得更緊了。book18.org
「你呀,倒不如說象一隻年輕的母豹。」book18.org
「天哪,傑拉德!」伯金有點厭惡地說。book18.org
兩個人都不安地看著伯金。book18.org
「你今晚很沉默,努(盧)伯特。」她有了另一個男人的保護,對伯金說話也大膽起來。book18.org
海里戴回來了,一臉病態,看上去很憂傷。book18.org
「米納蒂,」他說,「我希望你以後別再這樣了——天啊!」book18.org
他呻吟著坐在椅子裡。book18.org
「你最好回家。」她對他說。book18.org
「我會回家的,」他說,「可是,你們都來好嗎?到我的住所來。」他對傑拉德說,「你要是來我太高興了。來吧,那太好了,是嗎?」他四下里環視著找侍者。「來輛計程車。」然後他又呻吟起來。「哦,我真不好受,難受極了!米納蒂,瞧你乾的這事,把我弄成什麼樣子。」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這麼傻呢?」她沉著臉平靜地說。book18.org
「我不傻!哦,太可怕了!來吧,都來吧,來了太好了。米納蒂,你來吧。什麼?不,你一定要來,對,你一定要來。什麼;哦,我親愛的姑娘,別大驚小怪的了,我感覺,難受極了,哦!哦!」book18.org
「你知道你不能喝酒。」她冷冷地對他說。book18.org
「我告訴你說,米納蒂,不是喝了酒的原因,是因為你令人作嘔的表現,決不是因為別的。哦,太可怕了!里比德尼科夫,咱們走吧。」book18.org
「他一杯酒就醉,只肖一杯。」俄國小伙子聲音很低沉地說。book18.org
大家都向門口走去。姑娘緊挨著傑拉德,似乎同他步調一致。傑拉德意識到這一點,心裡產生了一陣惡魔般的滿足:他的動作竟適用於兩個人。他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著她,她在他的控制下很激動,顯得溫順、神秘、隱秘。book18.org
他們五個人擠進一輛計程車中。海里戴頭一個歪歪扭扭地鑽進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然後米納蒂坐了進去,傑拉德緊挨著她坐下。年輕的俄國人向司機說明了方向,然後大家就擠坐在黑暗的車中了,海里戴呻吟著把頭伸出窗外。大家感到車子疾行著,滑動的聲音很鬱悶。book18.org
米納蒂挨著傑拉德坐著,似乎變得穌軟,點點滴滴將自己化入他的骨骼中去,似乎她是一道電流融入了他的體內。她的生命溶入了他的血管,如同一個黑暗的磁場,凝聚在他的脊髓中,形成一股可怕的力量源泉。與此同時,她同伯金和馬克西姆談話的聲音變得細弱、冷漠起來。在她與傑拉德之間,存在著這種沉默與黑暗中閃電般的理解。然後她摸到他的手,把它緊緊握在自己那隻小手中。這純粹黑暗但赤裸裸的表示令他全身的血管顫動,令他頭眩,他失去了感知。她的話音仍象鈴兒在響,不乏調侃。她晃動著頭,濃密的黑髮掃動著臉頰,這樣子令他的全部神經起火,似乎他的神經受到了微細的磨擦。但是,他力量的中心是穩固的,他心中感到無比自豪。book18.org
他們來到一條寧靜的街道,踏上一條園中小徑,走了一程,一個黑皮膚的僕人打開了門,傑拉德奇怪地望著開門人,猜測他也許是來自牛津的東方紳士,可他不是紳士,是男僕。book18.org
「沏茶,哈桑。」海里戴說。book18.org
「有我的房間嗎?」伯金說。book18.org
男僕對兩人的話都微笑著支吾作答。book18.org
這男僕讓傑拉德頓生疑問,這人身材修長,衣著體面,看上去是個紳士樣子。book18.org
「哪個是你的僕人?」他問海里戴,「他看上去很象樣子嘛。」book18.org
「噢,因為他穿了另一個人的衣服。他的確是個挺漂亮的人。我看到他在街上挨餓,就把他領來了,另一個人送了他一套衣服。他就這樣兒,唯一的優點是他不會英語,不會說,也聽不懂,所以他很可靠。」book18.org
「他太髒了,」俄國小伙子以極快的速度說。book18.org
男僕出現在門道里。book18.org
「什麼事?」海里戴問。book18.org
男僕咧咧嘴笑笑,然後靦腆地嘟噥說:「想跟主人講話。」book18.org
傑拉德好奇地看著他們。那門道中的男僕長得挺好,挺清爽,舉止也文靜,看上去很高雅,有貴族味兒。可他又有點象野蠻人一樣傻乎乎地笑著。海里戴到走廊里去跟他說話。book18.org
「什麼?」大家聽他說,「什麼?你說什麼?再說一遍。什麼?要錢?多要幾個錢?可你要錢幹什麼?」那阿拉伯人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然後海里戴回到屋裡,傻乎乎地笑著說:「他說他要錢買內衣。誰肯借給他一先令?好,謝謝,一先令足夠他買全部的內衣了。」他從傑拉德手中接過錢又向走廊里走去,大家聽他說道:「你別想要更多的錢了,昨天剛給了你三鎊六先令。你不能再要錢了。快把茶端上來。」book18.org
傑拉德環視屋裡。這是一間普遍倫敦人家的起居室,很明顯一租來就配好了家具,零亂但很舒服。但有幾尊雕像和幾幅木刻顯得古怪、讓人不舒服。這些藝術品來自西太平洋國家,那上面刻的土著人幾乎象人類胎兒。一尊雕像是一個奇形怪狀的裸女坐像,受著折磨,肚子凸起。俄國小伙子解釋說她坐著是在生孩子,兩隻手抓著套在脖子上的箍帶,這樣有利於分娩。這奇形怪狀的普通女人呆若木雞的臉又令傑拉德想起了胎兒。但這尊雕像也很奇妙,它表明人體極端的感覺是人的理性意識所不能控制的。book18.org
「這是不是太淫穢了?」他不贊同地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俄國人喃言著,「我從來不認為它淫穢。我想這很好。」book18.org
傑拉德轉過身去看另幾幅未來主義風格的畫和屋裡的那架大鋼琴。這些東西加上倫敦出租房間的一般家具算是這間屋子的全部裝飾物。book18.org
米納蒂摘下帽子,脫掉大衣,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在這屋裡顯然很有點賓至如歸的樣子,但還是顯得局促不安。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她現在的同盟是傑拉德,可她不知道其餘的男人是否承認這種同盟,承認到什麼程度。她正考慮如何對付眼前的局勢,她下決心體驗一下。在這關鍵時刻,她決不再受挫。她漲紅了臉,似乎要打一仗,眼睛審度著,但這一仗是不可避免的了。book18.org
男僕端著茶點和一瓶科麥爾酒進屋來了。他把托盤放在了長沙發椅前的桌子上。book18.org
「米納蒂,」海里戴說,「倒茶。」book18.org
她沒有動。book18.org
「你倒茶,聽見了嗎?」海里戴重複著,但心裡很是緊張害怕。book18.org
「我今天回這兒來,可跟以前不一樣了。」她說,「我來這兒只是大伙兒想讓我來,並不是為你來的。」book18.org
「我親愛的米納蒂,你知道你是自己的主人。我只是想讓你在這公寓里受用,沒別的意思,這你知道,我以前對你講過多次了。」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卻默默、有節制地伸手去拿茶壺。大家都圍桌而坐品著茗香。傑拉德可以感覺到他同她之間那電磁般的聯繫是多麼強壯,以至於他覺得這是另一種場合。她沉默著,克制著自己,她的沉寂令他困惑。他怎麼才能親近她呢?他感到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太相信那將他們兩人連結在一起的電流了,他的困惑不過是表面現象,新的條件產生了,舊的已成為過去。此時一個人必定要尊從自己的命運,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管是什麼事都要去做。book18.org
伯金站起身來。已經快一點了。book18.org
「我要去睡了,」他說,「傑拉德,我明早往你的住處打電話,要不然你就給我這兒打電話。」book18.org
「好吧,」傑拉德說,他說完伯金就出去了。book18.org
當伯金的影子全消失了以後,海里戴很激動地對傑拉德說:「我說,你留在這兒吧,啊,留下吧!」book18.org
「你並不能為每個人都安排住宿。」傑拉德說。book18.org
「能,我可以,沒問題,除了我的床以外,還富裕三張床,留下吧。都是現成的,我這裡總有什麼人住,我總留人住下,我喜歡這屋裡人多熱鬧。」book18.org
「可只有兩個房間呀,」米納蒂冷漠、敵視地說,「現在盧伯特在這兒呢。」book18.org
「我知道只有兩間房,」海里戴聲音高得有點怪。「那有什麼?還有一間畫室呢。」book18.org
他很憨厚地笑著,誠懇地、執著地說。book18.org
「裘里斯和我住一間,」俄國人謹慎、吐字準確地說。海里戴同他在伊頓公學上學時就是朋友了。book18.org
「這很簡單嘛,」傑拉德說著舒展一下雙臂闊一闊胸,然後又去看一幅圖畫。他的四肢被電流催脹,後背象老虎一樣緊張地聳著,燃著一團火。他感到很自豪。book18.org
米納蒂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一眼海里戴,這一瞪反倒招來海里戴一個很憨厚、得意的笑。然後米納蒂向所有的人冷冷地道晚安,走了出去。book18.org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響起了關門聲,然後馬克西姆用優雅的語調說:「好了,就這樣吧。」book18.org
他又意味深長地看看傑拉德,點點頭說:「就這樣,你沒事了。」book18.org
傑拉德看看那張光潔、紅潤、漂亮的臉,又看看他那意味深長的眼睛,似乎那俄國人的聲音是在血液中震盪而不是在空氣中。book18.org
「我本來就沒什麼事。」傑拉德說。book18.org
「是!是啊!你是沒什麼事。」俄國人說。book18.org
海里戴還在笑著,沉默不語。book18.org
突然米納蒂又出現在門口,她那孩子氣的小臉上表情陰鬱、充滿報復性。book18.org
「我知道你們想找我的茬兒,」她冷漠但響亮地說,「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們挑我多少錯兒。」book18.org
說完她又轉身走了。她身著一件棕色的寬鬆上衣,下擺系在腰部。她看上去那麼嬌小,象孩子一樣容易被傷害,幾乎有點可憐。可她的眼神卻讓傑拉德感到沉入了黑暗的深淵,他幾乎嚇壞了。book18.org
男人們又點上煙聊起天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