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之二 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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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素描簿book18.org

一天早晨,姐妹二人來到威利湖畔的邊遠地帶寫生。戈蹚水來到一處布滿礫石的淺灘,象一位佛教徒那樣坐下來,凝視著低矮的岸邊泥土裡鮮嫩的水生植物。她看到的儘是軟軟的稀泥,泥漿中生出青翠的水生植物來,肥厚而有肉質,主幹挺拔飽滿,兩側平平地伸展出葉子,色彩繽紛,有深紅,有墨綠,一片深紫,一片黃棕色。但是她卻能用審美的眼光去看它們飽滿多肉的肌體,她知道它們是如何從泥水中長出來的,她知道那葉子是如何自己伸展出來的,她知道它們多汁的身軀何以在空中挺立著。book18.org

水面上有一群蝴蝶在飛舞。厄秀拉看到藍色的蝴蝶瞬息間不知從何處撲拉拉飛出,飛進鳳仙花叢中,一隻黑紅兩色的蝶撲到花朵上,微顫著雙翅,沉迷地呼吸著純靜陽光。兩隻白蝶在空中扭打在一起,它們周身籠罩著一層光環。厄秀拉看了一會兒,就站起身飄飄然離開了,象蝴蝶一樣毫無意識。book18.org

戈珍蹲在淺灘上沉醉地看著亭亭玉立的水生植物,邊看邊畫著。可看不上一會兒,她就會不由自主地凝視起來,對挺拔、裸露著的肥厚枝幹著起迷來。她光腳蹲在水中,帽子放在眼前的岸上。book18.org

欸乃的櫓聲,把她從沉醉中驚醒。她四下里張望一下,看到那邊駛來一條船,船上撐著一把華麗的日本女傘,一位身著白衣的男士在划著船。那女的是赫麥妮,男的是傑拉德,她立刻就認出來了。一時間她被渴望的戰慄感所攫取,那是從血管中震盪而過的一股強烈電波,比在貝多弗見到傑拉德時強烈多了,那時不過是一種低弱的電流罷了。book18.org

傑拉德是她的避難所,讓她得以逃脫那蒼白、缺少意識的地下世界的礦工們。他們是一潭泥坑、而傑拉德則是泥中的出水芙蓉,他是他們的主人。她看到了他的後背,看到他白白的腰肢隨著他划船的動作在運動著。他似乎彎腰在做什麼。他有點發白的頭髮在閃光,就象天上的電光一樣。book18.org

「戈珍在那兒呢,」水面上飄過來赫麥妮的聲音,很清晰。book18.org

「咱們過去跟她打個招呼吧,你介意嗎?」book18.org

傑拉德看到戈珍姑娘站在湖岸邊正在看他,於是他象受到什麼吸引似地把船向她划去,腦子裡卻並沒想她。在他意識的世界裡,她仍然是個不起眼兒的人。他知道赫麥妮要打破一切社會地位的不平等,對此她報以一種奇特的快慰,至少表面上她是這樣的人,於是他順從了她。book18.org

「你好,戈珍,」赫麥妮慢悠悠地喚著戈珍的教名,擺出一副很時髦的姿態。「做什麼呢?」book18.org

「你好,赫麥妮。我正寫生呢。」book18.org

「是嗎?」船搖近了,龍頭觸到岸上時,赫麥妮說:「可以讓我看看嗎?我很喜歡看。」book18.org

戈珍知道反抗赫麥妮的意圖是無用的,於是她回答:「那——」她很不願意讓別人看自己沒完成的作品,因此語氣很勉強。「一點都沒意思。」book18.org

「不會吧?還是讓我看看吧。」book18.org

戈珍把素描簿遞了過去,傑拉德從船上伸手去接了過來。此時此刻,他記起了戈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時她衝著坐在震顫的馬背上的他說了那句話。他的神經立時感到一陣驕傲,他似乎感到她向他屈服了。他們兩人交流了感情,那是一種不為意識所控制的強有力的交流。book18.org

似乎著了魔一樣,戈珍意識到他的身體傾過來,象一股野火竄過來,他的手象一根樹幹直朝她伸過來。她感到一種肉體上強烈的恐懼,幾乎昏厥過去,頭腦一片昏暗,意識一片空白。可他卻在水上盪著,似一點漂蕩的磷火。他觀察一下小船,發現它有些離岸了,於是揮起櫓將船駛回來。在深沉柔和的水面上慢悠悠駕著輕舟,那種美妙感覺真是令人心醉。book18.org

「你畫的就是這些,」赫麥妮說著,眼睛搜尋著岸邊的水生植物,將它們與戈珍的畫作著比較。戈珍順著赫麥妮長長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著。「是那個嗎,嗯?」赫麥妮反覆問著想得到證實。book18.org

「是的,」戈珍不經意地回答,對赫麥妮的話並沒往心裡去。book18.org

「讓我瞧瞧,」傑拉德說著伸出手來要本子。赫麥妮理都不理他,她沒看完之前他別想看。可他有著跟她一樣不屈不懈的意志,他仍舊伸出手去摸素描簿。赫麥妮吃了一驚,對他反感極了,還沒等他拿穩。她就鬆了手,素描簿在船幫上碰了一下就掉到水裡去了。book18.org

「天啊!」赫麥妮叫著,可那語調卻掩飾不住某種惡意的勝利感。「對不起,太對不起了。傑拉德,能把它撈上來嗎?」book18.org

她的話語中既透著焦慮又顯出對傑拉德的嘲弄,簡直令傑拉德恨死她了。傑拉德把大半個身子探出船外,手伸到水中去。他感到自己這個姿式很可笑,他腰部的肉都露出來了。book18.org

「沒什麼,」戈珍鏗鏘地說。她似乎要去觸摸他。可他卻更遠遠地探出身子去,把船搞得劇烈晃動起來。但赫麥妮無動於衷。他的手在水下抓住了素描簿拎了上來,本子水淋淋的。book18.org

「我太過意不去了,太對不起了。」赫麥妮反覆說,「恐怕這都是我的錯。」book18.org

「這沒什麼,真的,別往心裡去,一點沒關係,」戈珍大聲強調道,臉都緋紅了。說著她不耐煩地伸手去接那濕漉漉的素描簿,以此了結這樁鬧劇。傑拉德把本子還給她,樣子頗有些激動。book18.org

「我太抱歉了,」赫麥妮重複著,都把傑拉德和戈珍說惱了。「沒什麼補救辦法了嗎?」book18.org

「怎麼辦?」戈珍冷冷地調侃道。book18.org

「我們還能挽救這些畫兒嗎?」book18.org

戈珍沉默了,很顯然她對赫麥妮的窮追不捨表示不屑一顧。book18.org

「你放心吧,」戈珍乾脆地說,「這些畫兒依然很好,還能用。我不過是用來當個參考罷了。」book18.org

「我可以給你一個新簿子嗎?我希望你別拒絕我。我太抱歉了,我覺得這都是我的錯。」book18.org

「其實呀,」戈珍說,「根本不是你的錯。如果說錯,那也是傑拉德的錯。可這樁事兒太微不足道了,要是太往心裡去豈不荒謬?」book18.org

戈珍駁斥赫麥妮時,傑拉德一直凝視著她。戈珍身上有一種冷酷的力量。他以某種深邃的洞察力審視著她。他發現她是一個危險,敵意的精靈,什麼也無法戰勝她。另外,她的舉止也算得上絕頂得完美。book18.org

「這太讓我高興了,」傑拉德說,「沒損害什麼就好。」book18.org

戈珍回首看著他,漂亮的藍眼睛盯著他,那目光直刺入他的靈魂。她的話音銀鈴般地響著,對他表示親昵:「當然,一點也沒關係。」book18.org

一個眼神,一聲話語,兩人之間就產生了默契。她說話的語調清楚地表明:他和她是同病相憐的一類人。她還知道她能左右他。不管他們到了哪裡,他們都能秘密地結成同盟,而他在這種同盟中處於被動的位置上。她的心裡高興極了。book18.org

「再見!你原諒了我,讓我太高興了。再見!」book18.org

赫麥妮悠長地拖著告別的話,邊說邊揮著手臂。傑拉德身不由己地操起櫓來把船劃開了,可他閃爍著笑意的眼睛卻艷羨地看著戈珍,戈珍站在淺灘上揮著水淋淋的書本向他們告別。然後她轉開身,不再去理會倒劃回去的船隻。可傑拉德卻邊划船邊回頭看她,早忘了自己手中的槳。book18.org

「船是否太偏左了?」赫麥妮慢聲慢氣地問道,她坐在花傘下,感到被冷落了。book18.org

傑拉德不作聲地四下觀望一下,矯正了航向。book18.org

「我覺得現在挺好了。」他和藹地說,然後又沒頭沒腦地划起船來。對他這種和和氣氣但視而不見的樣子,赫麥妮著實不喜歡,她感到自己被冷落了,她無法再恢復自己的倨傲地位。book18.org

第十一章 湖中島book18.org

此時厄秀拉已離開威利湖,沿著一條明麗的小溪前行。四下里迴蕩著雲雀的鳴囀。陽光灑在山坡上,荊豆叢若隱若現。book18.org

水邊開著幾叢勿忘我。到處都隱藏著一股躁動情緒。book18.org

她在一條條溪流上留連忘返。後來她想到上面的磨房池去。那兒有一座大磨房,磨房早已荒廢,只有一對僱工夫婦住在廚房裡。她穿過空蕩蕩的場院和荒蕪的園子,順著水閘上了岸。她爬上來,來到了那一泓絲絨般光滑的水波旁,看到岸上有個男人正在修理一隻平底船。那是伯金,只見他一個人又是拉鋸又是釘釘地幹著。book18.org

厄秀拉站在水閘旁看著他。他一點都意識不到有人來了。他看上去十分忙碌,象一頭活躍而聚精會神的野獸一樣。她感到自己應該離開此地,他是不需要她的,他看上去太忙了。book18.org

可她並不想走,於是她就在岸上踱著步,想等他能抬頭看到她。book18.org

不一會兒他果然抬起了頭。一看到她他就扔下手中的工具走上前來招呼道:「你好啊?我緊一緊船上的接縫。告訴我,你覺得這樣做對嗎?」book18.org

她同他一起並肩前行。book18.org

「你父親干這個在行,你是他的女兒,因此你能告訴我這樣行不行。」book18.org

厄秀拉彎下腰去看修補過的船。book18.org

「沒錯兒,我是我父親的女兒,」她說,但她不敢對他做的活兒有所評價。「可我對木工一竅不通啊。看上去做得還行,難道不是嗎?」book18.org

「是的。我希望這船不沉就夠了,就算沉了也沒什麼,我還能夠上來的,幫我把船推下水好嗎?」book18.org

說著兩人合力把船推下了水。book18.org

「現在我來劃劃試試,你看有什麼毛病。要是行,我就載你到島上去。」book18.org

這水塘很大、水面如鏡,水很深。塘中間凸起兩座覆蓋著灌木與樹木的小島。伯金在池中划著船,笨拙地保持著方向。很幸運,小船漂了過去,他抓住了一條柳枝,借著勁兒上了小島。book18.org

「草木很茂盛,」他看看島上說,「挺好的,我就去接你來。book18.org

這船有點漏水。「book18.org

不一會兒他又回到她身邊。她進了濕漉漉的船艙。book18.org

「這船載咱們倆沒問題。」他說完駕船向小島划去。book18.org

船停泊在一棵柳樹下。她躲閃著,不讓那些茂盛、散發著怪味的玄參和毒芹碰到自己。可伯金卻披荊斬棘地朝前走著。book18.org

「我要砍掉這些,」他說,「那樣可就象《保羅與維吉妮》一樣浪漫了。」book18.org

「我們可以在這兒舉行一次華多式①的午餐會了。」厄秀拉熱切地叫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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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讓。安東尼。華多(1684—1727),以描繪牧歌式作品而著名。book18.org

「我可不喜歡在這兒進華多式午餐。」他說。book18.org

「你只想著你的維吉妮。」她笑道。book18.org

「維吉妮就夠了,」他蒼然地笑笑,「不過我也不需要她。」book18.org

厄秀拉凝視著他。自從離開布萊德比以後這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呢。他很瘦削,兩腮下凹一臉的可怕表情。book18.org

「你病了嗎?」她有點冷漠地問。book18.org

「是的。」他冷冷地回答。book18.org

他們坐在島上的僻靜處,在柳蔭下看著水面。book18.org

「你怕嗎?」她問。book18.org

「怕什麼?」他看著她問。他有一種非人的倔犟,令她不安,令她也失去了自己的主心骨。book18.org

「害一場大病很可怕,不是嗎?」她說。book18.org

「當然不愉快,」他說,「至於人是否真怕死,我還說不準。book18.org

從一種意義上說無所謂,從另一種意義上說很可怕。「book18.org

「可你不感到難堪嗎?一得病總是很難堪的,病魔太侮辱人了,你不認為是這樣嗎?」book18.org

他思忖了一會兒說:「可能吧,不過人們知道人的生活從一開始就不那麼正確,這才是羞辱。跟這個相比,生病就不算什麼了。人生病是因為活得不合適。人活不好就要生病,生病就要受辱。」book18.org

「你活得不好嗎?」她幾乎嘲諷地問。book18.org

「是的,我一天天地過,並沒什麼所為。人似乎總在碰南牆。」book18.org

厄秀拉笑了。她感到害怕,每當她感到害怕時,她就笑並裝作得意洋洋的樣子。book18.org

「那你的鼻子可就倒霉了!」她望著他的臉說。book18.org

「怪不得挺丑的。」他回答說。book18.org

她沉默了片刻,與自己的自欺欺人作著鬥爭。她有一種自欺欺人的本能。book18.org

「可我挺幸福——我覺得生活太愉快了。」她說。book18.org

「那好哇。」他挺冷漠地回答。book18.org

她伸手在口袋裡摸到一小張包巧克力的紙,開始疊一隻小船。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她。她的舉動中透著某種楚楚動人處,很溫柔,手指毫無意識地動著。book18.org

「我真地生活得不錯,你呢?」她問。book18.org

「那當然!可我就是不能活得順心,真惱火。我覺得一切都盤根錯節亂了套,讓你理不清個頭緒。我不知道該做點什麼。人總要在什麼地方做點什麼。」book18.org

「可你為什麼總要做什麼呢?」她反問,「這太庸俗了。我覺得最好作一個高雅的人,不要做什麼;只顧完善自我,就象一朵自由開放的花朵。」book18.org

「我很同意你的說法,」他說,「要是人能開花就好了。可我就是無法讓我的蓓蕾開放。可它也不枯萎或窒息,它並不缺營養。該死的,它壓根兒不是什麼花蕾,而是一個背時的疙瘩罷了。」book18.org

她又笑了,這令他十分惱火。可她既焦慮又迷惑。一個人怎麼才能有出路呢?總該有個出路吧。book18.org

沉默,這沉默簡直讓她想哭一場。她又摸出一張包巧克力的紙,疊起另外一隻紙船來。book18.org

「可是為什麼,」她終於說,「為什麼現在人的生命不會開花,為什麼人的生命沒了尊嚴?」book18.org

「整個觀念已經死了。人類本身已經枯萎腐爛,真的。有許許多多的人依賴在灌木叢上,他們看上去很象樣兒,很漂亮,是一群健康的男女。可他們都是索德姆城①的蘋果,是死海邊的苦果。他們沒有一丁點意義——他們的內心滿是苦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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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死海邊一城市,上帝以其居民罪惡重大降大火燒之。book18.org

「可還是有好人的。」厄秀拉為自己辯解道。book18.org

「對今日的生活來說是夠好的。可是人類是一株爬滿苦果的死樹。」book18.org

厄秀拉忍不住要反對這種說法,它太圖解化,也太絕對了。可她又無法阻擋他說下去。book18.org

「如果是這樣的話,能說上是為什麼嗎?」她懷有敵意地問。他們倆開始發火了。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人們都是些苦灰團?那是因為他們成熟了還不離開這棵樹。他們仍舊呆在舊的位置上,直到長了蛆蟲、乾枯、腐爛為止。」book18.org

他們沉默了好一陣子。他的聲音變得火辣辣的,語言甚是尖刻。厄秀拉心煩意亂又深感震驚。他們都沉思著,忘記了一切。book18.org

「就算別人都錯了吧,你哪兒對呢?」她叫道,「你哪兒比別人強?」book18.org

「我?我並不正確啊,」他回擊她,「我正確之處是我懂得我不正確。我討厭我的外形。我厭惡自己是個人。人類是一個聚合在一起的大謊言,一個大謊言還不如一個小小的真理。人類比個人要渺小,渺小得多,因為個人有時還會正確,而人類則是一株謊言之樹。他們說愛是最偉大的事,他們堅持這樣說,真是可惡的騙子,可你看看他們的所做所為吧!看看吧,成千上萬的人在重複說愛是最偉大的,博愛是最偉大的,可看看他們做的都是些什麼事吧。看他們做的事我們就知道他們是一幫齷齪的騙子和膽小鬼,他們的話是經不住行動檢驗的。」book18.org

「可是,」厄秀拉沮喪地說,「可這並不能改變愛是最偉大的這一事實,你說呢?他們的所為並不能改變他們所說的話含有真理。你說呢?」book18.org

「會的,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理,他們就會情不自禁地實踐它。可他們一直在說謊,所以他們最終會胡作非為。說什麼愛是最偉大的,這是在騙人。你還不如說恨是最偉大的呢,因為相反的東西能相互平衡。人們需要的是仇恨,仇恨,只有仇恨。他們打著正義與愛的旗號得到的是仇恨。他們從愛中提煉出來的是炸藥。謊言可以殺人。如果我們需要仇恨,那就得到它吧——死亡,謀殺,酷刑和慘烈的毀滅,我們盡可以得到這些,但是不要打著愛的旗號。我懼怕人類,我希望它被一掃而光。人類將逝去,如果每個人明天就消失,也不會有什麼決定性的損失,現實並不受影響,不,只能會更好。真正的生活之樹會擺脫掉最可怕、最沉重的死海之果①,擺脫掉這些幻影般的人們,擺脫掉沉重的謊言負擔。」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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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見前面注釋「索德姆城的蘋果」。book18.org

「所以你希望世界上的人都被毀滅?」厄秀拉說。book18.org

「的確是這樣。」book18.org

「那世界上就沒人了呀?」book18.org

「太對了。你這不是有了一個純潔美好的思想嗎?一個沒有人的世界,只有不受任何干擾的青草,青草叢中蹲著一隻兔子。」book18.org

他誠摯的話語令厄秀拉思忖起來。這實在太迷人了:一個純凈、美好、沒有人跡的世界。這太令人神往了。她的心滯住了,異常激動。可她仍然對他不滿。book18.org

「可是,」她反駁說,「可是連你都死了,你還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book18.org

「如果我知道世上的人都要被清除,我寧可馬上就死。這是最美好、最開明的思想。那樣就不會再有一個骯髒的人類了。」book18.org

「是的,」厄秀拉說,「那就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什麼?什麼都沒有了?因為人類消亡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嗎?你這是自我吹噓。一切都會有的。」book18.org

「怎麼會呢?不是連人都沒有了嗎?」book18.org

「你以為萬物的創造取決於人嗎?壓根兒不是。世界上有樹木、青草和鳥兒。我寧願認為,雲雀是在一個沒有人的世界裡醒來的。人是一個錯誤,他必須消逝。青草、野兔、蝰蛇還有隱藏著的萬物,它們是真正的天使,當骯髒的人類不去打擾時,它們這些純潔的天使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那多妙啊」。book18.org

他的幻想讓厄秀拉感到很滿意。當然,這不過是個幻想而已,但它令人愉快。至於她自己。她是知道人類的現狀的,人類是很可惡的。她知道人類是不會那麼容易地消失殆盡的。它還有一段漫長而可怕的路可走。她那細微、魔鬼般的女人的心對這一點太了解了。book18.org

「如果人類從地球上被掃除乾淨,萬物創造仍舊會順利進行,它將會有一個新的起點。人是造物主犯下的一個錯誤,就象魚龍一樣。如果人類消失了,想想吧,將會有什麼樣美好的事物產生出來——直接從火中誕生。」book18.org

「可人類永遠不會消失,」她知道她再堅持下去會說出什麼樣惡毒的話來。「世界將與人類一起完蛋。」book18.org

「啊,不,」他說,「不會是這樣的。我相信那些驕傲的天使和魔鬼是我們的先驅。他們要毀滅我們,因為我們不夠驕傲。比如魚龍吧,它們就是因為不夠驕傲才被毀掉的,魚龍曾象我們一樣爬行、蹣跚。再看看接骨木上的花朵和風鈴草吧,甚至蝴蝶,它們說明純粹的創造是存在的。人類從來沒有超越毛蟲階段,發展到蝶蛹就潰爛了,永遠也不會長出翅膀來。人就象猴子和狒狒一樣是與造物主反目的動物。」book18.org

厄秀拉看著他,似乎他很不耐煩,憤憤然,同時他對什麼又都感興趣且很耐心。她不相信他的耐心,反倒相信他的憤然。她發現,他一直在情不自禁地試圖拯救世界。意識到這一點,她既感到點兒欣慰,同時又蔑視他、恨他。她需要他成為她的人,討厭他那副救世主的樣子。她不能忍受他嚕里嚕嗦的概念。可他對誰都這樣,誰要求助於他,他就沒完沒了地講這麼一通。這是一種可鄙的、惡毒的賣淫。book18.org

「但是,」她說,「你相信個體間的愛,儘管你不愛人類,是嗎?」book18.org

「我壓很兒就不相信什麼愛不愛的,倒不如說我相信恨、相信哀。愛跟別的東西一樣,是一種情緒,你能對此有所感,這樣很好,但是我不明白它何以能夠變得絕對起來。它不過是人類關係中的一部分罷了,而且是每個人與他人關係的一部分。我簡直不明白,為什麼要要求人們總去感受到愛,比對悲傷與歡樂的感受還要多。愛並不是人們迫切需要的東西——它是根據場合的不同所感受到的一種情緒。」book18.org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在乎別人的事?」她問,「如果你不相信愛,你幹什麼要替人類擔憂?」book18.org

「為什麼?因為我無法擺脫人類。」book18.org

「因為你愛人類。」她堅持說。book18.org

這話令他惱火。book18.org

「如果說我愛,」他說,「那是我的病。」book18.org

「可這是不想治好的病。」她冷漠地嘲弄道。book18.org

他不說話了,感到她是要污辱他。book18.org

「如果你不相信愛的話,那你信什麼?」她調侃地問。「只是簡單地相信世界的末日,相信只有青草的世界嗎?」book18.org

他開始感到自己是個傻瓜。book18.org

「我相信隱藏著的萬物。」他說。book18.org

「就不信別的了?除了青草與鳥雀你就不相信任何看得見的東西嗎?你那個世界也太可憐了。」book18.org

「也許是吧,」他說著變得既冷漠又倨傲。他受到了冒犯,擺出一副傲慢的架式,對她敬而遠之。book18.org

厄秀拉不喜歡他了,但同時她感到一種失落。她看著蹲在岸上的伯金,發現他象在主日學校里一樣呆板、自命不凡,這樣子讓人反感。但他的身影既敏捷又迷人,讓人感極其舒暢:儘管一臉病態,可他的眉毛,下頦以及整個身架似乎又是那樣生機勃勃。book18.org

他給她造成的這種雙重印象令她恨得五內俱焚。他有一種難得的生命活力,這種特質令他成為一個別人渴望得到的人;另一方面,他是那麼可笑,竟想做救世主,象主日學校的教師一樣學究氣十足、呆板僵化。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看看她,發現她的臉上閃爍著一層奇譎的光芒,似乎這光芒發自她體內強烈的美好火焰。於是他的靈魂為奇妙的感覺所攫取。她是被自身的生命之火點燃的。他感到驚奇,完全被她所吸引,情不自禁向她靠攏。她象一個神奇的女王那樣端坐著,渾身散發著異彩,幾乎是個超自然的人。book18.org

「關於愛,」他邊說邊迅速矯正著自己的思路。「我是說,我們仇恨塵世是因為我們把它庸俗化了。它應該有所規定,有所禁忌,直到我們獲得了新的,更好一點的觀念。」book18.org

他的話增進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理解。book18.org

「可它指的總是一回事。」她說。book18.org

「哦,天啊,不,不是那回事了。」他叫道,「讓舊的意思成為過去吧。」book18.org

「可愛還是愛,」她堅持說。她的眼睛裡放射出一道奇特、銳利的黃光,直射向他。book18.org

他在這目光下猶豫著、困惑著退縮了。book18.org

「不,」他說,「不是。再別這樣說了。你不應該說這個字。」book18.org

「我把它留給你去說,讓你在適當的時候把這個字從約櫃①中取出來。」她嘲弄地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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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個藏有摩西十誡的神聖柜子,以色列人攜之出埃及。book18.org

他們又對望了一眼,厄秀拉突然背過身去,然後走開了。他慢慢地站起身來到水邊,蹲下,自我陶醉起來。他掐下一朵雛菊仍到水面上,那花兒象一朵荷花一樣漂在水面上,綻開花瓣兒,仰天開放。花兒緩緩地旋著,慢慢地舞著漂走了。book18.org

伯金看著這朵花漂走,又掐了一朵扔進水裡,然後又扔進去一朵,扔完了,他就蹲在岸邊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它們。厄秀拉轉過來看到此情此景,一股奇特的感情油然而升,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可這一切都一目了然。似乎她被什麼控制住了,可她又說不上來是什麼。她只能看著花兒在水上打著旋,緩緩漂然而去。這一隊白色的夥伴漂遠了。book18.org

「咱們到岸邊上去趕它們吧,」她說,她怕再在這兒困下去。於是他們上了船。book18.org

上了岸,她又高興了,又自由了。她沿著岸邊來到水閘前。雛菊已碎成幾瓣,這兒那兒散落在水面上,閃著白色的光芒。為什麼這些小花瓣令她如此動情,以某種神秘的力量打動了她?book18.org

「看,」他說,「你疊的紫色紙船正護送它們,儼然一支護船隊呢。」book18.org

幾瓣雛菊遲遲凝凝地向她漂來,就象在清澈的深水中羞赧地跳著交誼舞。它們那歡快的白色身影愈近愈令她動情,幾乎落下淚來。book18.org

「它們何以這樣可愛?」她叫道,「我為什麼覺得它們這樣可愛啊?」book18.org

「真是些漂亮花兒。」他說,厄秀拉那動情的語調令他難耐。book18.org

「你知道,一朵雛菊是由許多管狀花冠組成的,可以變成一個個個體。植物學家不是把雛菊列為最發達的植物嗎?我相信他們會的。」book18.org

「菊科植物嗎?是的。我想是的。」厄秀拉說,無論對什麼她總是不那麼自信。一時間她很了解的事物會在另一個場合里變得可疑起來。book18.org

「這麼說,」伯金說,「雛菊是最民主的了,所以它是最高級的花,因此它迷人。」book18.org

「不,」她叫道,「決不是。它才不民主呢。」book18.org

「是啊,」他承認道,「它是一群金色的無產者,被一群無所事事的富人象一圈白邊兒一樣圈著。」book18.org

「可惡,你這種社會等級的劃分太可惡了!」她叫道。book18.org

「很可惡!這是一朵雛菊,只談這個吧。」book18.org

「行。就算爆了個冷門吧,」她說,「如果一切對你來說都是冷門就好了,」她又嘲弄地補上一句。book18.org

他們無意識中拉開了距離。似乎他們都感到吃驚,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人顯得懵懂起來。他們的小小衝突令兩人無所適從,變成了兩股非人的力量在交鋒。book18.org

他開始感到自己錯了。他想說點什麼家常話來扭轉這種局面。book18.org

「你知道,」他說,「我在磨房這兒有住所嗎?你不認為我們可以在這兒好好消磨一下時光嗎?」book18.org

「哦,是嗎?」她說,對他那自作多情的親昵她才不去理會呢。book18.org

他發現了這一點,口氣變得冷漠多了。book18.org

「如果我發現我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充裕,」他接著說,「我就會放棄我的工作。這工作對我來說早就名存實亡了。我不相信人類,儘管我裝作是它的一員。我壓根兒不理會我所依靠的社會信仰。我厭惡這行將就沒的人類社會有機群體,因此干教育這一行純粹是沒用。我能脫身就脫身,也許明天吧,變得潔身自好。」book18.org

「你有足夠的生活條件嗎?」厄秀拉問。book18.org

「有的,我一年有四百鎊收入,靠這個生活很容易。」book18.org

「赫麥妮怎麼辦?」厄秀拉問。book18.org

「了了,徹底了結了——吹了,永遠不會破鏡重圓。」book18.org

「可你們仍然相互理解?」book18.org

「我們很難裝作是路人,對嗎?」book18.org

他們不說話了,但都很固執。book18.org

「這豈不是折衷的辦法?」厄秀拉終於說。book18.org

「我不認為這是折衷,」他說,「你說怎麼個折衷法兒?」book18.org

又沉默了。他在思索。book18.org

「非得把一切都甩掉不可,一切——把一切都拋棄,才能得到最後想得到的東西。」他說。book18.org

「什麼東西?」她挑釁地說。book18.org

「我不知道,也許是自由吧。」他說。book18.org

可她希望他說的那個字是「愛」。book18.org

水閘下傳來刺耳的犬吠聲。他似乎被這聲音攪亂了思緒。book18.org

可她卻不去理會。她只是感覺到他心緒不寧。book18.org

「我知道了,」他壓低嗓門說,「是赫麥妮和克里奇來了。book18.org

她要在房子裝上家具之前來看看。「book18.org

「我知道,」她說,「她要監視著你裝飾房間。」book18.org

「也許是吧。這有什麼?」book18.org

「哦,沒什麼,沒什麼,」厄秀拉說,「但是我個人無法容忍她。我覺得她是個騙子,你們這些人總在說謊。」她思忖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我就是在乎,她幫你裝飾房子我就是不樂意。你總讓她圍著你,我就是不樂意。」book18.org

他皺起眉頭沉默不語。book18.org

「也許,」他說,「我並不願意讓她裝飾這兒的房間——我並不願意她纏著我。可我總不能對她太粗暴呀,何必呢?不管怎麼著,我得下去看看他們了。你來嗎?」book18.org

「我不想去。」她冷漠但猶豫地說。book18.org

「來吧,對,來吧,也來看看房子。」book18.org

第十二章 地毯book18.org

他走下堤岸,她不大情願地跟著他。她既不願跟隨他也不願離開他。book18.org

「我們相互早就了解了,太了解了。」他說。她並不作答。book18.org

幽黯的大廚房裡,那個僱工的老婆正尖聲尖氣地同赫麥妮和傑拉德站著聊天。傑拉德穿著白衣服,赫麥妮則著淺綠的薄花軟綢,他們的穿著在午後幽黯的屋中格外耀眼。牆上籠子裡十幾隻金絲雀在引吭鳴囀。這些鳥籠子圍著後窗掛著,陽光透過外面的綠葉從這孔小方窗里灑進屋來,景致很美。塞爾蒙太太提高嗓門說話,想壓過鳥兒愈來愈響亮的叫聲,這女人不得不一次次提高嗓門,鳥兒們似乎在跟她對著干,叫得更起勁兒了。book18.org

「盧伯特來了!」傑拉德的喊聲蓋過了屋裡噪雜的人聲和鳥鳴聲。他讓這喧鬧聲吵得煩極了。book18.org

「這群鳥兒,簡直不讓人說話!」僱工的老婆叫道,她厭惡地說,「我得把籠子都蓋上。」book18.org

說完她就東一下西一下,用抹布、圍裙、毛巾和桌布把鳥籠子都蒙上。book18.org

「好了,你們別吵了,讓別人說說話兒。」可她自己的聲音仍然那麼大。book18.org

大伙兒看著她很快就把籠子都蓋上了,蓋上布的鳥籠子很象葬禮中的樣子。可鳥兒們挑戰般的叫聲仍舊從蓋布下鑽出來。book18.org

「好了,它們不會再叫了。」塞爾蒙太太讓大家放心。「它們就要睡了。」book18.org

「是啊。」赫麥妮禮貌地說。book18.org

「會的,」傑拉德說。「它們會自動睡過去的,一蓋上布,籠子裡就跟夜晚一樣了。」book18.org

「它們會那麼容易上當嗎?」厄秀拉說。book18.org

「會的,」傑拉德回答道,「你不知道法布爾①的故事嗎?他小時候把一隻母雞的頭藏在雞翅膀下,那母雞竟呼呼睡了,這很有道理。」book18.org

「從此他就成為一位博物學家②了?」伯金問。book18.org

「可能吧。」傑拉德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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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讓。亨利。法布爾(1823—1915),法國昆蟲學家與著作家。book18.org

②指直接觀察動植物的科學家。book18.org

這時厄秀拉正從蓋布下窺視鳥籠子裡面的鳥兒。一群金絲雀立在角落裡,相互依偎著準備睡了。book18.org

「真可笑!」她叫道,「它們真以為是晚上了!真荒謬!真的,對這種輕易就上當的東西人們怎麼會尊敬呢?」book18.org

「對呀,」赫麥妮優哉游哉地說著也走過來觀看。她一隻手搭在厄秀拉胳膊上嘻笑道:「是呀,這鳥兒多逗人,象個傻老公一樣。」book18.org

她的手拉著厄秀拉的胳膊離開鳥籠子,緩慢地問:「你怎麼來了?我們還碰到戈珍了。」book18.org

「我來水塘看看,」厄秀拉說,「結果發現伯金在這兒。」book18.org

「是嗎?這兒真象是布朗溫家的地盤兒了,是嗎?」book18.org

「我巴不得是呢,」厄秀拉說,「我看到你們在湖上划船,就來這兒躲清閒。」book18.org

「是嗎?這麼說是我們把你從湖邊趕到這兒來的。」book18.org

赫麥妮的眼皮不可思議地朝上翻著,那樣子很有趣但不自然。她臉上總有那麼一種神奇的表情,既不自然又對別人視而不見。book18.org

「我剛要走,」厄秀拉說,「伯金先生卻要我看看這兒的房子。在這兒住該多美呀,真沒說的。」book18.org

「是啊,」赫麥妮心不在焉地說,說完就轉過身不再理會厄秀拉了。book18.org

「你感覺如何,盧伯特?」她充滿感情地問伯金道。book18.org

「很好,」他回答。book18.org

「你感到很舒服嗎?」赫麥妮臉上露出不可思議、陰險的神色,她似乎很有點沉醉的樣子,胸部都抽動了一下。book18.org

「很舒服,」他回答。book18.org

他們好久沒說話,赫麥妮低著眼皮,看了他半天。book18.org

「你是說你在這兒會很幸福嗎?」她終於開口問。book18.org

「我相信會的。」book18.org

「我一定會盡力為他做事的,」僱工的老婆說,「我保證我家先生也會這樣做。他在這兒會住得很舒服的。」book18.org

赫麥妮轉過身緩緩地打量她。book18.org

「太謝謝了,」她說完又不再理她了。她迴轉身揚起頭,只衝他一人問道:「你丈量過這間房嗎?」book18.org

「沒有,」他說,「我剛才在修船。」book18.org

「咱們現在量量好嗎?」她不動聲色,慢聲細語地說。book18.org

「您有捲尺嗎,塞爾蒙太太?」book18.org

「有,我會找到的。」那女人應聲去籃子裡找。「我就這麼一卷,能用嗎?」book18.org

儘管捲尺是遞給伯金的,可赫麥妮卻接了過來。book18.org

「很感謝你,」她說,「這尺子很好用。謝謝你。」說完她轉向伯金,快活地比划著對他說:「我們現在就量,好嗎,盧伯特?」book18.org

「那別人幹什麼?大家會感到厭倦的。」他很勉強地說。book18.org

「你們介意嗎?」赫麥妮轉身不經意地問厄秀拉和傑拉德。book18.org

「一點都不介意。」他們回答。book18.org

「那先量哪一間呢?」赫麥妮再次轉向伯金快活地問,她要同他一起做點事了。book18.org

「一間一間量下去吧。」他說。book18.org

「你們量著,我去準備茶點好嗎?」僱工的老婆說,她也很高興,因為她也有事做了。book18.org

「是嗎?」赫麥妮舉止出奇得親昵,似乎能淹沒這女人。她把那女人拉到自己身邊,把別人都撇開,說:「我太高興了。book18.org

我們在哪兒吃茶點呢?「book18.org

「您喜歡在哪兒?在這兒還是在外面的草坪上?」book18.org

「在哪吃茶?」赫麥妮問大家。book18.org

「在水塘邊吧。塞爾蒙太太,如果您準備好了茶點,我們這就帶上去好了。」伯金說。book18.org

「那好吧。」這女人感到很滿意。book18.org

這幾個人走下小徑來到第一間屋。房間裡空蕩蕩的,但很乾凈,灑滿了陽光。一扇窗戶向枝繁葉茂的花園兒敞開著。book18.org

「這是餐廳,」赫麥妮說,「咱們這麼量,盧伯特,你到那邊去——」book18.org

「我不是可以替你做嗎?」傑拉德說著上前來握住捲尺的一端。book18.org

「不必了,謝謝。」赫麥妮叫了起來。她就這樣穿著漂亮的綠色印花薄軟綢衣服蹲下身去。跟伯金在一起做事對她來說是一大快樂,他對她唯命是從。厄秀拉和傑拉德在一旁看著他們。赫麥妮的一大特色就是一時間與一個人親密相處而置別人不顧,把別人曬在一旁。因此她總立於不敗之地。book18.org

他們量完了房子就在餐廳里商量起來。赫麥妮決定了用什麼來鋪地面。要是她的建議受到挫折她就會大為光火。伯金在這種時刻總是讓她獨斷專行。book18.org

然後他們穿過正廳,來到另一間較小的前屋。book18.org

「這間是書房,」赫麥妮說,「盧伯特,我有一塊地毯,你拿上吧。你要嗎?要吧。我想送給你。」book18.org

「什麼樣的?」他很不禮貌地問。book18.org

「你沒見過的。底色是玫瑰紅,夾雜著些兒藍色、金屬色、淺藍和柔和的深藍色。我覺得你會喜歡它的。你會喜歡它嗎?」book18.org

「聽起來挺不錯的,」他說,「哪兒的?東方的嗎?絨的嗎?」book18.org

「是的。是波斯地毯呢!是駱駝毛做的,很光滑。我以為它的名字叫波戈摩斯地毯,長十二英尺,寬七英尺,你看可以用嗎?」book18.org

「可以的,」他說,「可是您為什麼要送我這麼昂貴的地毯呢?我自己那塊舊牛津土耳其地毯挺不錯的,有它就夠了。」book18.org

「可是我送給你不好嗎?請允許我這樣。」book18.org

「它值多少錢?」book18.org

她看看他說:「我記不得了。挺便宜的。」book18.org

他看看她,沉下臉說:「我不想要,赫麥妮。」他說。book18.org

「讓我把地毯送給你鋪在這所房子裡吧,」她說著走上前來求援般地把手輕輕地搭在他胳膊上。「你若不要,我會失望的。」book18.org

「你知道我不願意你送我東西。」他無可奈何地重複道。book18.org

「我不想給你什麼東西,」她調侃地說,「可這塊地毯你要不要?」book18.org

「好吧。」他說,他敗了,她勝了。book18.org

他們來到樓上。樓上同樓下一樣也有兩間臥室,其中一間已稍加裝飾,很明顯,伯金就睡在這屋裡。赫麥妮認真地在屋裡巡視一番,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似乎要從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里汲取出伯金的身影。她摸摸床,檢查一下床上的鋪蓋。book18.org

「你真感到舒適嗎?」她捏捏枕頭問。book18.org

「很舒服。」他冷漠地回答。book18.org

「暖和嗎?下面沒鋪褥子,你需要有條褥子,你不應該蓋太多的衣服。」book18.org

「我有一條,」他說,「撤下來了。」book18.org

他們丈量著房子,時時停下來思忖。厄秀拉站在窗邊,看到僱工的老婆端著茶點走上水壩到水池邊去了。她對赫麥妮的那番空談大論表示厭惡,她想喝茶了,做什麼都行,就是看不下這大驚小怪的場面。book18.org

最後,大家都來到綠草茵茵的堤岸上進野餐。赫麥妮在為大家倒茶,她現在理都不理厄秀拉。厄秀拉剛才心情不太好,現在恢復過來了,她對傑拉德說:「那天我可是恨透你了,克里奇先生。」book18.org

「為什麼?」傑拉德躲躲閃閃地問。book18.org

「因為你對你的馬太壞了。哦,我真恨透你了!」book18.org

「他幹什麼壞事了?」赫麥妮拖著長聲問。book18.org

「那天在鐵道口上,一連串可怕的列車駛過時,他卻讓他那可愛的阿拉伯馬跟他一起站在鐵道邊上。那可憐的馬很敏感,簡直嚇壞了。你可以想像出那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場景。」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這樣,傑拉德?」赫麥妮不動聲色地問。book18.org

「這馬必須學會站立不可,對我來說,一有機車轟響就躲的馬有什麼用?」book18.org

「可你幹嗎要折磨它,沒必要這樣,」厄秀拉說,「為什麼讓它在鐵道口站那麼久?你本來可以騎回到大路上去,避免那場虛驚。你用馬刺把它的肚子都扎出血來了。太可怕了!」book18.org

傑拉德態度生硬地說:「我必須使用它,要讓它變得讓人放心,它就得學會適應噪音。」book18.org

「為什麼?」厄秀拉頗為激動地叫道。「它是一個活生生的生物,你為什麼要選擇它去承受這承受那?你要對你的生命負責,它同你一樣也是自己生命的主人。」book18.org

「我不同意這種說法,」傑拉德說,「這馬是為我所用的,並不是因為我買下它了,而是因為它天生如此。對一個人來說,隨心所欲地使用他的馬比跪在馬前求它實現它的天性更合乎情理。」book18.org

厄秀拉剛要開口說話,赫麥妮就抬起頭來思忖著說:我確實認為,我真地認為我們必須有勇氣使用低級生命來為我們服務。我確實覺得,如果我們把任何一種活生生的動物當作自己對待的話那就錯了。我確實感到把我們自己的感情投射到任何牲靈上都是虛偽的,這說明我們缺少辨別力,缺乏批評能力。「book18.org

「很對,」伯金尖刻地說。「把人的感情移情於動物、賦於動物以人的意識,沒比這更令人厭惡的了。」book18.org

「對,」赫麥妮有氣無力地說,「我們必須真正選好一個位置,要麼我們使用動物,要麼動物使用我們。」book18.org

「是這麼回事,」傑拉德說,「一匹馬同人一樣,嚴格講,儘管它沒有頭腦,卻有意志。如果你的意志不去支使它,它就要支使你。對此我毫無辦法,我無法不支使它。」book18.org

「如果我們知道怎樣使用我們的意志,」赫麥妮說,「我們就可以做任何事情。意志可以拯救一切,讓一切都走上正軌,只要恰當,明智地使用我們的意志,我相信這些都能辦得到。」book18.org

「你說恰當地使用意志是什麼意思?」伯金問。book18.org

「一位了不起的大夫教過我,」她對厄秀拉和傑拉德說,「他對我說,要糾正一個人的壞習慣,你就得在不想做什麼的時候強迫自己去做什麼。這樣,你的壞習慣就沒了。」book18.org

「你這怎麼講?」傑拉德問。book18.org

「比方說你愛吃手指頭。當你不想吃手指頭時,你應該強迫自己去吃,然後你就會發現吃手指頭的習慣改了。」book18.org

「是這樣嗎?」傑拉德問。book18.org

「是的。在很多事情上我都實踐過,效果很好。我原本是個好奇心很強又很神經質的女孩子,就是因為我學會使用我的意志,僅僅使用我的意志,我才沒出錯兒。」book18.org

厄秀拉一直看著赫麥妮,聽她用一種緩慢、毫無激情但又緊張得出奇的聲調說話,她不由得感到一陣難言的激動。赫麥妮身上有一股奇特、黑暗、抽搐著的力量,既迷人又令人厭惡。book18.org

「這樣使用意志是致命的,」伯金嚴厲地叫道,「令人噁心,這種意志很低下。」book18.org

赫麥妮盯了他好長時間,她目光陰鬱、凝重,面龐柔和、蒼白、瘦削、下巴尖尖的,臉上泛著一層光芒。book18.org

「我敢說它並不低下,」她終於開口說。似乎在她的感覺與經驗、言行與思想之間總有一種奇怪的距離和分歧。她似乎在遠離混亂的情緒與反應的漩渦處找到了自己的思路,她的意志從未失靈過,對此伯金極為反感。她的聲音總是毫無激情,但很緊張,顯得她很有信心。但是她又不時地感到眩暈,打冷戰,這種暈船般的感覺總要戰勝她的理智。儘管如此,她頭腦仍然保持著清醒,意志絲毫不衰。這幾乎讓伯金髮瘋。但他從不敢擊潰她的意志,不敢讓她潛意識的漩渦放鬆,不敢看到她發瘋。可他又總要攻擊她。book18.org

「當然了,」伯金對傑拉德說,「馬並沒有完整的意志,它跟人不一樣。一匹馬並不只有一個意志,嚴格說它有兩重意志。一種意志讓它屈從於人的力量,另一種意志讓它要求自由,變得野蠻。這兩種意志有時緊密相聯——當你騎馬跑的時候,它掙脫韁繩,這時你就明白這一點了。」book18.org

「當我騎馬時我感覺到它要掙脫韁繩,」傑拉德說,「可我並沒有因此而知道它有兩個意志。我只知道它害怕了。」book18.org

赫麥妮不聽他的話了。當這些話題出現時,她壓根兒不去聽。book18.org

「為什麼一匹馬願意屈從於人的力量呢?」厄秀拉問,「對我來說這真是不可思議。我不相信它會這樣。」book18.org

「可這是事實。這是最高級的愛的衝動:屈服於更高級的生命。」伯金說。book18.org

「你這種愛的理論是多麼出奇啊。」厄秀拉調笑說。book18.org

「女人就如同馬:兩種意志在她身上起作用。一種意志驅使她徹底地去屈從,另一種意志讓她掙脫羈絆,將騎馬人投入地獄。」book18.org

「我就是一匹脫韁的馬。」厄秀拉大笑著說。book18.org

「要馴服馬是件危險的事,更何況馴服女人呢?」伯金說,「征服的本能會遇到強硬的對手的。」book18.org

「這也是件好事。」厄秀拉說。book18.org

「很好,」傑拉德臉上露出蒼白的笑容說,「很有意思。」book18.org

赫麥妮對此無法忍受了,站起身悠哉悠哉地說:「這晚景兒太美了!我覺得美好的東西溶滿了我的感覺,令我不能自己。」book18.org

厄秀拉見她對自己說話,就也站起身來,同她一起走入沉沉的夜色中。伯金在她眼裡變成了一個可惡的自高自大的魔王。她同赫麥妮沿著岸邊走著,一邊採擷著優雅的鬱金香一邊聊著,談論美好、舒心的事兒。book18.org

「你喜歡一件帶黃點點的布衣服嗎?」厄秀拉問赫麥妮。book18.org

「喜歡,」赫麥妮說著停下來觀賞花兒,藉此來理清自己的思緒並從中找到慰藉。「那不是很漂亮嗎?我會喜歡的。」book18.org

說話間她沖厄秀拉笑笑,顯得挺真切。book18.org

但傑拉德仍然同伯金在一起,他想要刨根問底,問清楚他所說的馬的雙重意志到底是什麼意思。傑拉德顯得很激動。book18.org

赫麥妮仍舊同厄秀拉在一起,兩個人被一種突發的深情連在一起,變得親密無間。book18.org

「我真不想被迫捲入這種對於生活的批評和分析中去。我其實是真想全面地看待事物,看到它們的美,它們的整體和它們天然的神聖性。你是否感到,你是否感到你無法忍受知識的折磨?」赫麥妮說著在厄秀拉面前停下,雙拳緊握著。book18.org

「是的,」厄秀拉說,「我實在對說東道西厭惡透了。」book18.org

「你這樣真讓我高興。有時,」赫麥妮再次停住腳步對厄秀拉說,「有時我想,如果我還不軟弱,還能抵制,我為什麼要屈服呢?我感到我才不會屈服呢。那似乎會毀滅一切,一切的美,還有,還有真正的神聖性都被毀滅了,可是,沒有美,沒有神聖,我就無法活。」book18.org

「沒有它們的生活簡直就不是生活,」厄秀拉叫道。「不,讓人的頭腦去實現一切簡直是一種褻瀆。真的,有些事是要留給上帝去做的,現在是這樣,將來也還是這樣。」book18.org

「是的,」赫麥妮象一位消除了疑慮的孩子似地說道,「應該是這樣,難道不是嗎?那麼,盧伯特——」她思忖著仰頭望天道,「他就知道把什麼都搗毀。他就象個孩子,要把什麼都拆毀以便看看那些東西的構造。我無法認為這種做法是對的,象你說的那樣,這是一種褻瀆。book18.org

「就象撕開花瓣要看個究竟一樣。」厄秀拉說。book18.org

「是的,這樣一來就把什麼都毀了,不是嗎?就沒有開花的可能性了。」book18.org

「當然不會有,」厄秀拉說,「這純粹是毀滅。」book18.org

「就是,就是這麼回事!」book18.org

赫麥妮久久地盯著厄秀拉,似乎要從她這兒得到肯定的答覆。然後兩個女人沉默了。每當她們意見相符時,她們就開始互不信任起來。厄秀拉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躲避著赫麥妮,只有這樣她才會抑制自己的反感情緒。book18.org

她們倆又回到兩個男人身邊,似乎剛剛象同謀一樣達成了什麼協議。伯金抬頭看了看她們,厄秀拉真恨他這種冷漠的凝眸。但他沒說什麼。book18.org

「咱們走吧,」赫麥妮說,「盧伯特,你去肖特蘭茲吃晚飯嗎?來吧,跟我們一起來吧,好嗎?」book18.org

「可我沒穿禮服,」伯金說,「你知道,傑拉德是講禮節的人。」book18.org

「我並不墨守成規,」傑拉德說,「不過,你如果不喜歡隨隨便便的吵鬧,在大家平心靜氣地用餐時最好不要這樣。」book18.org

「好吧。」伯金說。book18.org

「可是我們等你打扮好再走不行嗎?」赫麥妮堅持說。book18.org

「行啊。」book18.org

他進屋去了。厄秀拉說她要告別了。book18.org

「不過,」她轉身對傑拉德說,「我必須說,儘管人是獸類的主子,但他沒有權力侵犯低級動物的感情。我仍然認為,如果那次你騎馬躲開隆隆駛過的火車就好了,那說明你更明智,更想得周到。」book18.org

「我明白了,」傑拉德笑道,但他有點感到不快。「我下次注意就是了。」book18.org

「他們都認為我是個愛管閒事的女人。」厄秀拉邊走邊想。book18.org

但是她有與他們鬥爭的武器。book18.org

她滿腹心事地回到家中。她今天被赫麥妮感動了,她同她有了真正的交往,從而這兩個女人之間建立起了某種同盟。可她又無法容忍赫麥妮。「她還是挺不錯的人嘛,」她自言自語道,以此打消了那種想法。「她真心要得到正確的東西。」厄秀拉想同赫麥妮一條心,擯棄伯金。她現在很敵視他。這感覺既令她苦惱又保全了她。book18.org

有時,她會激烈地抽搐起來,這抽搐發自她的潛意識。她知道這是因為她向伯金提出了挑戰,而伯金有意無意地應戰了。這是一場殊死的鬥爭,或許鬥爭的結果是獲得新生。但誰也說不清他們之間的分歧是什麼。book18.org

第十三章 米諾book18.org

光陰荏苒,可她沒有發現什麼跡象。他是否不理她了,是否對她的秘密不屑一顧?她感到焦慮、痛苦極了。可厄秀拉知道她這是自欺欺人,她明明知道他會來的。因此,她對別人沒說起過一個字。book18.org

果然不出所料,他寫信來了,問她是否願意和戈珍一起到他在城裡的住宅里去吃茶。book18.org

「他為什麼要連戈珍一塊兒請?」她立即提出這個問題。book18.org

「他是想保護自己還是認為我不能獨自前去?」book18.org

一想到他要保護自己,她就感到難受。最終她自語道:「不,我不想讓戈珍也在場,因為我想讓他對我多說點什麼。我決不把這事兒告訴戈珍,我會獨自去的,到那時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book18.org

她坐電上車出了城,到他山上住宅去。她覺得自己遠離了現實,似乎進入了一個夢幻般的世界。她看著車下骯髒的街道,似乎覺得自己是一個與這個物質世界無關的人。這些跟她有什麼關係呢?她感到自己在魔幻般生活的流動中喘息著,失去了自己的形狀。她再也無法顧及別人如何議論她,如何看她了。別人對她來說是不存在的,她跟他們沒關係。她脫離了物質生活的羈絆,就象一隻漿果從它熟知的世界中落下來,落入未知世界中,變得陌生、陰鬱。book18.org

當女房東把她引進屋時,伯金正站在屋中央。他走了出來。她看到他有些狂躁、震驚,似乎有一種巨大的力量默默地發自他柔弱的軀體,這力量震動了她,令她神魂顛倒。book18.org

「就你一個人?」他問。book18.org

「是的!戈珍不能來。」book18.org

他沉默了,要猜個究竟。book18.org

然後他們雙雙在沉寂的氣氛中落了座,感到很緊張。她注意到這屋子很舒服,屋裡採光充足環境很安寧。她還發現屋裡有一盆倒掛金鐘,有腥紅和紫紅色的花兒垂落下來。book18.org

「多麼美的倒掛金鐘啊!」她一句話打破了沉默。book18.org

「是嗎?你是否以為我忘記了我說過的話?」book18.org

厄秀拉只感到一陣暈眩。book18.org

「如果你不想記住,我並不強求你記住,」厄秀拉昏昏沉沉地強打起精神說。book18.org

屋裡一片寂靜。book18.org

「不,」他說,「不是那個問題。只是,如果我們要相互了解,我們就得下定決心才行。如果我們要建立聯繫,甚至建立友誼,就必須有一種永恆,不可改變的東西作保證。」book18.org

他的語調中流露出一種對她的不信任,甚至氣惱。她沒有回答,她的心縮緊了,令她無法開口說話。book18.org

見她不回答,他仍舊刻薄地說他的話,完全忘卻了自己。book18.org

「我無法說我要給予的是愛,我需要的也不是愛。我所說的是某種超人性的、更加艱難、更加罕見的東西。」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下說:「你的意思是你不愛我?」book18.org

說完這句話她都快氣瘋了。book18.org

「是的,如果你這麼說就是這麼回事,儘管並不盡然。我不知道。不管怎樣,我並沒有愛你的感覺,我沒有感受到這種情緒,沒有,我並不需要這個。它最終會出現的。」book18.org

「你是說最終會有愛?」她問,感到嘴唇發木。book18.org

「是的,是這樣的,當一個人最終只孤身一人,超越愛的影響時。到那時會有一個超越自我的我,它是超越愛、超越任何感情關係的。同你在一起也是如此。可是我們卻自我欺騙,認為愛是根。其實不然。愛只是枝節。根是超越愛,純粹孤獨的我,它與什麼也不相會、不相混,永遠不會。」book18.org

她睜大一雙憂慮的眼睛看著他,他的臉上帶著很誠肯的表情,微微地閃光。book18.org

「你是說你無法愛,是嗎?」她的聲音顫抖了。book18.org

「也許就象你說的那樣吧。我愛過。可是有那麼一種超越愛的東西。」book18.org

她無法忍受。她感到暈眩。她就是無法忍受。book18.org

「可是,如果你從沒愛過的話,你怎麼知道這一點呢?」她問。book18.org

「我說的是實話。無論你還是我,心中都有一種超越愛,比愛更深遠的東西,它超越了人們的視野,就象有些星星是超越人們視野的一樣。」book18.org

「那就是說沒有愛了。」厄秀拉叫道。book18.org

「歸根結底,沒有,但有什麼別的東西。但歸根結底是沒有愛的。」book18.org

厄秀拉一時間對伯金的話瞠目結舌。然後,她微微站起身,終於有些不耐煩的說:「那,讓我回家吧,我在這兒算幹什麼的?」book18.org

「門在那兒,」他說,「你是自由的,隨便吧。」book18.org

在這種過激行動中他表現得很出色。她猶豫了片刻又坐回椅子中去。book18.org

「如果沒有愛,那有什麼呢?」她幾乎嘲弄地叫道。book18.org

「肯定有。」他看著她,竭盡全力與自己的靈魂作著鬥爭。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他沉默了好久。她在跟他作對,此時她跟他無法交流。book18.org

「有,」他心不在焉地說,「有一個最終的我,超越個人,超越責任的我。同樣也有一個最終的你。我想見的正是這個你——不是在情感與愛的地方,而是在更遙遠的地方,那兒即沒有語言也沒有君子協約。在那兒,我們是兩個赤裸、未知的人,兩個全然陌生的動物,我想接近你,你也想接近我。那兒也沒有什麼責任和義務,因為沒有行為標準,沒有理解。這是很超越人性的東西。用不著註冊,因為你跟這一切都無關,一切既成事實、已知的東西在那兒都沒有用。你只能追隨你的衝動,占有眼前的東西,對什麼都不負責,也不要求什麼或給予什麼,只按照你的原始慾望去占有。」book18.org

厄秀拉聽著他這番演講,感到頭腦發木,失去了感知。他說的話出乎她的預料,令她不知所措。book18.org

「這純粹是自私。」她說。book18.org

「純粹,對的。可並不是自私,因為我不知道我需要你什麼。我通過接近你,把我自己交付給那未知世界,毫無保留,毫無防備,完完全全赤條條交給未知世界。只是,我們要相互宣誓,我們要拋棄一切,連自己都拋棄,停止生存,只有這樣我們全然的自我才能在我們的軀殼中實現。」book18.org

她按照自己的思路思考著。book18.org

「是因為你愛我才需要我嗎?」她堅持問。book18.org

「不,那是因為我相信你,也許我的確相信你呢。」book18.org

「你真這樣嗎?」她突然受到了傷害,冷笑道。book18.org

他凝視著她,幾乎沒注意她說什麼。book18.org

「是的,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否則我就不會在這兒說這番話了。」他說,「唯一能證明的就是這番話。在眼下這個時刻,我並不太相信。」book18.org

他突然變得如此無聊、無信,她不喜歡他這一點。book18.org

「可是,你是否認為我長得不錯?」她調侃地追問。book18.org

他看看她,想看看自己是否覺得她好看。book18.org

「我不覺得你好看。」他說。book18.org

「那就更談不上迷人嘍?」她尖刻地說。book18.org

他突然生氣地皺緊了眉頭。book18.org

「你沒看出來嗎,這不是一個視覺審美的問題,」他叫道,「我並不想看你。我見得女人太多了,我對於看她們感到厭倦了。我需要一個不用我看的女人。」book18.org

「對不起,我並不能在你面前作隱身人啊。」她笑道。book18.org

「是的,」他說,「你對我來說就是隱身人,如果你不強迫我在視覺上注意你。當然,我並不想看見你,也不想聽你說話。」book18.org

「那,你幹嗎要請我來喝茶呢?」她嘲弄地問。book18.org

她說她的,他並不注意她,他只是在喃喃自語。book18.org

「我在你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地方尋找你,我要尋找那個塵世的你,全然否定的你。我並不需要你的漂亮長相,我不需要你那番女人的情感,我不需要你的思想,意見,也不需要你的觀念,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book18.org

「你太傲慢了,先生,」她嘲笑道,「你何以知道我那番女人的感情,我的思想或我的觀念?你甚至不知道我對你的看法。」book18.org

「對此我並不關心。」book18.org

「我覺得你也太傻了。我以為你原是想說你愛我,可你卻要繞著彎子來表達這個意思。」book18.org

「行了吧,」他突然憤憤然抬起頭看著她。「走吧,讓我一個人呆在這兒。我不想聽你這番似是而非的挖苦話。」book18.org

「這真是挖苦嗎?」她譏諷地笑道。她向他解釋說,他坦白了他對她的愛,可他表達愛的話卻很荒謬。book18.org

他們沉默了許久,這沉默竟令她象孩子一樣得意、興奮。book18.org

他亂了方寸,開始正視她了。book18.org

「我需要的是與你奇妙的結合,」他輕聲道,「既不是相會,也不是相混——正象你說的那樣——而是一種平衡,兩個人純粹的平衡——就象星與星之間保持平衡那樣。」book18.org

她看著他。他非常誠懇、當然誠懇往往讓他顯得愚笨、平凡。他這樣子令她不自由,不舒服。可是她又太愛他了。可他幹嗎要扯什麼星星呢?book18.org

「這麼講話太突兀了吧?」她調侃道。book18.org

他笑了,說:「要簽訂條約最好先看看這些條款再說。」book18.org

睡在沙法上的一隻小灰貓這時跳下來,伸直它的長腿,聳起瘦削的背。然後它挺直身子很有氣度地思考了一會兒,就飛也似地竄出屋去,它從敞開的窗口一直跳到屋外的花園中。book18.org

伯金站起身問:「它追什麼去了?」book18.org

小貓氣派十足地搖著尾巴跑下了甬路。這是一隻普通的花貓,爪子是白的,可算得上是位苗條的紳士呢,這時有一隻毛絨絨的棕灰色母貓悄悄爬上籬笆牆過來了。公貓米諾傲慢地向她走過去,擺出一副很有男子氣的冷漠相兒。母貓蹲在公貓面前,謙卑地臥在地上,這個毛絨絨的棄兒仰視著他,野性的眼睛裡放射出如同珠寶一樣好看的綠色光芒。他漫不經心地俯視著她,於是。她又朝前爬了幾步爬到後門去,她軟軟地俯著身子,象一個影子在晃動。book18.org

公貓細細的腿邁著莊重的步伐跟在母貓身後,突然他嫌她擋他的路了,就給了她臉上一巴掌,於是她向邊上跑了幾步,象地上被風吹跑的樹葉一樣溜到一邊去,然後又順從地俯下身體。公貓米諾裝作對她不屑一顧的樣子,自顧眨著眼睛看著園子裡的景致。過了一會兒,她振作起精神,象一個棕灰色的影子一樣悄然向前挪動幾步,就在她加快步伐,轉眼間就要象夢一樣消失時,那幼小的老爺一個箭步跳到她面前,伸手照她臉上就是一個漂亮的耳光,一巴掌打得她卑謙地縮了回去。book18.org

「她是只野貓,」伯金說,「從林子裡跑來的。」book18.org

那隻迷途的貓四下里打量著,眼睛裡似乎燃著綠色的火焰盯著伯金。然後她悄然轉身,跑到園子裡去了,到了那兒又朝四下里觀望起來。公貓米諾轉過臉來傲慢地看著他的主人,然後閉上眼睛雕塑般地佇立著。那隻野貓圓睜著驚奇的綠眼睛一直凝視著,象是兩團不可思議的火苗。然後她又象影子一樣溜進廚房去。book18.org

這時米諾又是一跳,一陣風似地跳到她身上,用一隻細細的白爪子準確地打了她兩個耳光,把她打了回去。然後他跟在她身後,用一隻滿是魔力的白爪子戲弄地打了她兩下。book18.org

「他幹嗎這樣兒?」厄秀拉氣憤地問。book18.org

「他們相處得很好。」伯金說。book18.org

「就因為這個他才打她嗎?」book18.org

「對,」伯金笑道,「我覺得他是想讓她明白他的意思。」book18.org

「他這樣做不是太可怕了嗎!」她叫著走到園子裡,沖米諾喊:「別打了,別稱王稱霸。別打她了。」book18.org

那隻迷途貓說話間就影兒般地消失了。公貓米諾瞟了一眼厄秀拉,然後又倨傲地把目光轉向他的主人。book18.org

「你是個霸王嗎,米諾?」伯金問。book18.org

苗條的小貓看看他,眯起了眼睛。然後它又把目光轉開去,凝視遠方,不再理睬這兩個人了。book18.org

「米諾,」厄秀拉說,「我不喜歡你。你象所有的男人一樣霸道。」book18.org

「不,」伯金說,「他有他的道理。他不是個霸王,他只不過是要讓那可憐的迷途貓兒承認他,這是她命中注定的事。你可以看出來,那迷途貓長得毛絨絨的,象風一樣沒個定型兒。book18.org

我支持米諾,完全支持他,他是想平靜。「book18.org

「是啊,我知道!」厄秀拉叫道,「他要走他自己的路——我知道你這番花言巧語的意思,你想稱王稱霸。」book18.org

小貓又看看伯金,對這位吵吵嚷嚷的女人表示蔑視。book18.org

「我很支持你,米西奧托,」伯金對貓說。「保持住你男性的尊嚴和你高級的理解能力吧。」book18.org

米諾又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看太陽。看了一會兒,他突然撇下這兩個人,興高采烈地豎起尾巴跑遠了,白白的爪子歡快地舞動著。book18.org

「他會再一次尋到那漂亮的野貓,用他高級的智慧招待招待她。」伯金笑道。book18.org

厄秀拉看著園子裡的他,他的頭髮被風吹舞著,眼睛裡閃著挖苦的光芒,她大叫道:「天啊,氣死我了,什麼男性的優越!這是什麼鬼話!沒人會理會這套鬼話的。」book18.org

「那野貓,」伯金說,「就不理會,可她感覺得到這是對的。」book18.org

「是嗎?」厄秀拉叫道。「騙外行去吧!」book18.org

「我會這樣的。」book18.org

「這就象傑拉德。克里奇對待他的馬一樣,是一種稱霸的慾望,一種真正的權力意志,①太卑鄙,太下作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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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是德文,出自尼采(1844—1900)的著作《權力意志》。book18.org

「我同意,權力意志是卑鄙下作的。可它在米諾身上就變成了一種與母貓保持純粹平衡的慾望,令她與一個男性保持超常永久的和睦關係。你看得出來,沒有米諾,她僅僅是只迷途的貓,一個毛絨絨的偶然現象。你也可以說這是一種權力意志。」book18.org

「這是詭辯,跟亞當一樣陳舊的濫調。」book18.org

「對。亞當在不可摧毀的天堂里供養著夏娃。他獨自和她相處,就象星星駐足在自己的軌道里一樣。」book18.org

「是啊,是啊,」厄秀拉用手指頭指點著他說,「你是一顆有軌道的星星!她是一顆衛星,火星的衛星!瞧瞧,你露餡兒了!你想要得到衛星。火星和衛星!你說過,你說過,你自己把自己的想法全合盤托出來了!」book18.org

他站立著沖她笑了。他受了挫折,心裡生氣,可又感到有趣,不由得對厄秀拉羨慕甚至愛起來,她那麼機智,象一團閃閃發光的火,報復心很強,心靈異常敏感。book18.org

「我還沒說完呢,」他說,「你應該再給我機會讓我說完。」book18.org

「不,就不!」她叫道。「我就不讓你說。你已經說過了,一顆衛星,你要擺脫它,不就這個嗎?」book18.org

「你永遠也不會相信,我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他回答,「我既沒有表示這個意思,也沒有暗示過、也沒有提到過什麼衛星,更不會有意識地講什麼衛星,從來沒有。」book18.org

「你,撒謊!」她真動了氣,大叫起來。book18.org

「茶準備好了,先生。」女房東在門道里說。book18.org

他們雙雙朝女房東看過去,眼神就象貓剛才看他們一樣。book18.org

「謝謝你,德金太太。」book18.org

女房東的介入,讓他們沉默了。book18.org

「來喝茶吧。」他說。book18.org

「好吧,」她振作起精神道。book18.org

他們相對坐在茶桌旁。book18.org

「我沒說過衛星,也沒暗示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指單獨的星星之間既相關聯又相互保持平衡、平等。book18.org

「你露餡了,你的花招全露餡了。」她說完就開始喝茶。book18.org

見她對自己的勸告不再注意,他只好倒茶了。book18.org

「真好喝!」她叫道。book18.org

「自己加糖吧。」他說。book18.org

他把杯子遞給她。他的杯子等器皿都很好看。玲瓏的杯子和盤子是紫紅與綠色的,樣式漂亮的碗和玻璃盤子以及舊式羹匙擺在淺灰與紫色的織布上,顯得富麗高雅。可在這些東西中厄秀拉看出了赫麥妮的影響。book18.org

「你的東西夠漂亮的!」她有點氣憤地說。book18.org

「我喜歡這些玩意兒。有這些漂亮的東西用著,讓人打心眼兒里舒服。德金太太人很好,因為我的緣故,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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