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book18.org
隨著時光流逝,厄秀拉變得不那麼有生氣了,她心胸空虛,感到極端失望。她的激情之血流乾了。她陷入了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虛無中,對此,她寧可死也不要忍受。book18.org
「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她懷著結束痛苦的想法自言自語道,「我將去死,我的生命快完了。」book18.org
她置於一片黑暗之中,她已經心厭意懶,不為人注目,這黑暗瀕臨著死亡。她意識到自己一生都在向著這個死亡的邊界靠近,這裡沒有彼岸,從這裡,你只能象薩福①一樣躍入未知世界。對即將降臨的死亡的感知就象一帖麻醉藥一樣。冥冥中,不假什麼思索,她就知道她接近死亡了。她一生中一直在沿著自我完善的路旅行,現在這旅程該完結了。她懂得了她該懂得的一切,經過了該經過的一切,在痛苦中成熟了,完善了,現在剩下的事就是從樹上落下來,進入死亡的境界。一個人至死非練達,非要冒險到底不可。而下一步就是超越生的界線,進入死的領域。就是這麼回事!在領悟了這一切後,人也就平靜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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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希臘著名女詩人。book18.org
歸根結底,一個人一旦得到了完善,最幸福的事就是象一顆苦果那樣熟透了落下來,落入死亡的領域。死是極完美的事,是對完美的體驗。它是生的發展。我們還活著的時候就懂得了這一點。那我們還需要進一步思考什麼呢?一個人總也無法超越這種完美。死是一種了不起的,最終的體驗,這就夠了。我們何必還要問這種體驗之後會是什麼呢,這種體驗對我們來說是未知的。讓我們死吧,既然這種了不起的體驗就要到來,那麼,我們面臨的就是一場大危機。如果我們等待,如果我們迴避這個問題,我們不過是毫無風度地在死之門前焦躁地徘徊罷了。可是在我們面前,如同在薩福面前一樣,是無垠的空間。我們的旅程就是通向那兒的。難道我們沒有勇氣繼續走下去嗎,難道我們要大呼一聲「我不敢」嗎?我們會繼續走下去,走向死亡,不管死亡意味著什麼。如果一個人知道下一步是什麼,那麼他為什麼要懼怕這倒數第二步呢?再下一步是什麼我們可以肯定,它就是死亡。book18.org
「我要死,越快越好。」厄秀拉有點發狂地自語道,那副鎮定明白的樣子是一般人無可比擬的。可是在暮色的籠罩下,她的心在痛苦地哭泣、感到絕望。不管它吧,一個人必須追隨自己百折不撓的精神,不要因為恐懼就迴避這個問題。如果說現在人最大的意願就是走向未知的死亡境地,那麼他會因為淺薄的想法而喪失最深刻的真理嗎?book18.org
「結束吧,」她自言自語道,下定了決心。這不是一個結束自己性命的問題——她斷乎不會自殺,那太令人噁心,也太殘暴了。這是一個弄懂下一步是什麼的問題。而下一步則導致死的空間。「是嗎?或許,那兒——?」book18.org
她思緒萬千,神情恍惚起來,似乎昏昏欲睡地坐在火爐邊上。一坐下那想法又在頭腦中出現了。死亡的空間!她能把自己奉獻給它嗎?啊,是呀,它是一種睡眠。她活夠了,她一直堅持,抵抗得太久了。現在是退卻的時候了,她再也不要抵抗了。book18.org
一陣精神恍惚中,她垮了,讓步了,只覺得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她可以感到自己的肉體也可怕地發出了宣言。那是難以言表的死亡的憤怒、極端的憤怒和厭惡。book18.org
「難道說肉體竟是如此之快地回應精神嗎?」她詢問自己。憑藉她最大限度的知識,她知道肉體不過是一種精神的表現,完整的精神嬗變同樣也是肉體的嬗變,除非我有一成不變的意志,除非我遠離生活的旋律、人變得靜止不動、與生活隔絕、與意志溶為一體。不過,寧可死也不這樣機械地過重複又重複的生活。去死就是與看不見的東西一併前行。去死也是一種快樂,快樂地服從那比已知更偉大的事物,也就是說純粹的未知世界。那是一種快樂。可是機械地活著,與生活隔絕,只生活在自己的意志中,只作為一個與未知世界隔絕的實體生活才是可恥、可鄙的呢。不充實的呆板的生活是最可鄙的。生活的確可以變得可鄙可恥。可死決不會是可恥的。book18.org
死之本身同無限的空間一樣是無法被玷污的。book18.org
明天就是星期一了,是另一個教學周的開始!又一個可恥、空洞無物的教學周,例行公事、呆板的活動又要開始了。難道冒險去死不是很值得稱道嗎?難道死不是比這種生更可愛、更高尚嗎?這種生只是空洞的日常公事,沒有任何內在的意義,沒有任何真正的意義。生活是多麼骯髒,現在活著對靈魂來說這是多麼可怕的恥辱啊!死是多麼潔凈,多麼莊嚴啊!這種骯髒的日常公事和呆板的虛無給人帶來的恥辱再也讓人無法忍受了。或許死可以使人變得完美。她反正是活夠了。哪兒才能尋到生活呢?繁忙的機器上是不會開出花朵來的,對於日常公事來說是沒有什麼天地的,對於這種旋轉的運動來說是沒有什麼空間可言的。所有的生活都是一種旋轉的機械運動,與現實沒有關係。無法指望從生活中獲得點什麼——對所有的國家和所有的人來說都是如此。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人盡可以懷著深情仰望死亡的無垠黑夜,就象一個孩子朝教室外面觀看一樣,看到的是自由。既然現在不是孩子了,就會懂得靈魂是骯髒的生活大廈中的囚徒,除了死,別無出路。book18.org
可這是怎樣的歡樂了啊!想想,不管人類做什麼,它都無法把握死亡的王國,無法取消這個王國,想想這個道理該是多麼令人高興啊!人類把大海變成了屠殺人的峽谷和骯髒的商業之路,為此他們象爭奪每一寸骯髒城市的土地一樣爭吵不休。連空氣他們都聲稱要占有,將之分割,包裝起來為某些人所有,為此他們侵犯領空、相互爭奪。一切都失去了,被高牆圍住,牆頭上還布滿了尖鐵,人非得可鄙地在這些插了尖鐵的牆中爬行,在這迷宮似的生活中過活。book18.org
人類卻偏偏蔑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的死亡王國。他們在塵世中有許多事要做,他們是一些五花八門的小神仙。可死亡的王國卻最終讓人類遭到蔑視,在死亡面前,人們都變得庸俗愚蠢。book18.org
死是那麼美麗、崇高而完美啊,渴望死是多麼美好啊。在那兒一個人可以洗涮掉曾沾染上的謊言,恥辱和污垢,死是一場完美的沐浴和清涼劑,使人變得不可知、毫無爭議、毫不謙卑。歸根結底,人只有獲得了完美的死的諾言後才變得富有。這是高於一切的歡樂,令人神往,這純粹超人的死,是另一個自我。book18.org
不管生活是什麼樣子,它也無法消除死亡,它是人間超驗的死亡。哦,我們別問它是什麼或不是什麼這樣的問題吧。了解欲是人的天性,可在死亡中我們什麼都不了解,我們不是人了。死的快樂補償了智識的痛苦和人類的骯髒。在死亡中我們將不再是人,我們不再了解什麼。死亡的許諾是我們的傳統,我們象繼承人一樣渴望著死的許諾。book18.org
厄秀拉坐在客廳里的火爐旁,嫻靜、孤獨、失神落魄。孩子們在廚房裡玩耍,別人都去教堂了,而她則離開了這裡進入了自己靈魂的最黑暗處。book18.org
門鈴響了,她吃了一驚,隔著很遠,孩子們疾跑著過來叫道:「厄秀拉,有人找。」book18.org
「我知道了,別犯傻。」她說。她感到吃驚,幾乎感到害怕。她幾乎不敢去門口。book18.org
伯金站在門口,雨衣的領子翻到耳際。在她遠離現實的時候,他來了。她發現他的身後是雨夜。book18.org
「啊,是你嗎?」她說。book18.org
「你在家,我很高興。」他聲音低沉地說著走進屋裡。book18.org
「他們都上教堂去了。」book18.org
他脫下雨衣掛了起來。孩子們在角落裡偷偷看他。「去,脫衣服睡覺去,比利,朵拉,」厄秀拉說,「媽媽就要回來了,如果你們不上床她會失望的。」book18.org
孩子們立刻象天使一樣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伯金和厄秀拉進到客廳里。火勢減弱了。他看著她,不禁為她丰采照人的嬌美所驚嘆,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他看著她,心裡直嘆服,她似乎在燈光下變了個樣兒似的。book18.org
「你這一天裡都做些什麼?」他問她。book18.org
「就這麼干坐著無所事事。」她說。book18.org
他看看她,發現她變了。她同他不是一條心了,她自己獨自一人顯得很有丰采。他們兩人坐在柔和的燈光里。他感到他應該離去,他不該來這兒。可他又沒勇氣一走了之。他知道他在這兒是多餘的人,她心不在焉,若即若離。book18.org
這時屋裡兩個孩子羞澀地叫起來,那聲音很柔、很細微。book18.org
「厄秀拉!厄秀拉!」book18.org
她站起來打開了門,發現兩個孩子正身穿睡衣站在門口,大睜著眼睛,一副天使般的表情。這時他們表現很好,完全象兩個聽話的孩子。book18.org
「你陪我們上床好嗎?」比利大聲嘟噥道。book18.org
「為什麼呢?你今天可是個天使啊。」她溫柔地說,「來,向伯金先生道晚安好嗎?」book18.org
兩個孩子光著腳靦腆地挪進屋裡來。比利寬大的臉上帶著笑容,可他圓圓的眼睛顯得他很嚴肅,是個好孩子。朵拉的眼睛在劉海後面偷看他,象沒有靈魂的森林女神那樣向後躲閃著。book18.org
「跟我道晚安再見好嗎?」伯金的聲音奇怪得溫柔和藹。朵拉聽到他的話立即象風吹下的一片樹葉一樣飄走了。可比利卻慢慢地悄然走過來,緊閉著的小嘴湊了上來很明顯是要人吻。厄秀拉看著這個男人的嘴唇異常溫柔地吻了小男孩兒的嘴巴。然後,伯金抬起手撫愛地摸著孩子圓圓的、露著信任表情的小臉兒。誰都沒有說話。比利看上去很象個天真無邪的天使,又象個小待僧。伯金則象個高大莊重的天使那樣俯視著孩子。book18.org
「你想讓人吻嗎?」厄秀拉衝口對女孩兒說。可朵拉象那小小的森林女神一樣躲開了,她不讓人碰。book18.org
「向伯金先生道晚安再見好嗎?去吧,他在等你呢。」厄秀拉說,可那女孩兒只是一個勁兒躲他。book18.org
「傻瓜朵拉!傻瓜朵拉!」厄秀拉說。book18.org
伯金看得出這孩子有點不信任他,跟他不對眼。他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來吧,」厄秀拉說,「趁媽媽還沒回來咱們上床去吧。」book18.org
「那誰來聽我們的祈禱呢?」比利不安地問。book18.org
「你喜歡讓誰聽?」book18.org
「你願意嗎?」book18.org
「好,我願意。」book18.org
「厄秀拉?」book18.org
「什麼,比利?」book18.org
「『誰』這個字怎麼念成了Whom?」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那,『Whom』是什麼?」book18.org
「它是『誰』這個詞的賓格。」book18.org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思忖一下後表示信任地說:「是嗎?」book18.org
伯金坐在火爐邊笑了。當厄秀拉下樓來時,他正穩穩地坐著,胳膊放在膝蓋上。她覺得他真象個紋絲不動的天使,象某個蜷縮著的偶像,象某種消亡了的宗教象徵。他打量著她時,蒼白如同幻影的臉上似乎閃爍著磷光。book18.org
「你不舒服嗎?」她問,心中有種說不出的不快。book18.org
「我沒想過。」book18.org
「難道你不想就不知道嗎?」book18.org
他看看她,目光很黑、很迅速,他發現了她的不快。他沒回答她的問題。book18.org
「你如果不想的話難道就不知道自己身體健康與否嗎?」book18.org
她堅持問。book18.org
「並不總是這樣。」他冷漠地說。book18.org
「可你不覺得這樣太惡毒了點兒嗎?」book18.org
「惡毒?」book18.org
「是的。我覺得當你病了你都不知道,對自己的身體這樣漠不關心就是在犯罪。」book18.org
他的臉色變得很沉鬱。book18.org
「你說得對。」他說。book18.org
「你病了為什麼不臥床休息?你臉色很不好。」book18.org
「讓人厭惡嗎?」他嘲弄地說。book18.org
「是的,很讓人討厭,很討人嫌。」book18.org
「啊,這可真太不幸了。」book18.org
「下雨了,這個夜晚很可怕。真的,你真不該這樣糟踐自己的身體——一個如此對待自己身體的人是註定要吃苦頭的。」book18.org
「如此對待自己的身體,」他呆板地重複著。book18.org
她不說話,沉默了。book18.org
別人都從教堂做完禮拜回來了,先是姑娘們,而後是母親和戈珍,最後是父親和一個男孩兒。book18.org
「晚上好啊,」布朗溫有點吃驚地說,「是來看我嗎?」book18.org
「不,」伯金說,「我不是為什麼專門的事來的。今天天氣不好,我來您不會見怪吧?」book18.org
「這天兒是挺讓人發悶的,」布朗溫太太同情地說。這時只聽得樓上的孩子們在叫:「媽媽!媽媽!」她抬起頭向遠處溫和地說:「我這就上去。」然後她對伯金說:「肖特蘭茲那兒沒什麼新鮮玩意兒?唉,」她嘆口氣道,「沒有,真可憐,我想是沒有。」book18.org
「你今兒個去那兒了?」父親問。book18.org
「傑拉德到我那兒去吃茶,吃完茶我陪他步行回肖特蘭茲的。他們家的人過分哀傷,情緒不健康。」book18.org
「我覺得他們家的人都缺少節制。」戈珍說。book18.org
「太沒節制了。」伯金說。book18.org
「對,肯定是這麼回事。」戈珍有點報復性地說,「有那麼一兩個人這樣。」book18.org
「他們都覺得他們應該表現得有點出格兒,」伯金說,「說個悲痛,他們就該象古代人那樣捂起臉來退避三舍。」book18.org
「是這樣的!」戈珍紅著臉叫道,「沒比這種當眾表示悲哀更壞、更可怕,更虛假的了!悲哀是個人的事,要躲起來自顧悲傷才是,他們這算什麼?」book18.org
「就是,」伯金說。「我在那兒看到他們一個個兒假惺惺悲哀的樣子我都替他們害羞,他們非要那麼不自然,跟別人不一樣不行。」book18.org
「可是——」布朗溫太太對這種批評表示異意說,「忍受那樣的苦惱可不容易。」book18.org
說完她上樓去看孩子。book18.org
伯金又坐了幾分鐘就告辭了。他一走,厄秀拉覺得自己恨透他了,她整個身心都恨他,都因為恨他而變得鋒芒畢露,緊張起來。她無法想像這是怎麼一回事。只是這種深刻的仇恨完全攫住了她,純粹的仇恨,超越任何思想的仇恨。她無法思考這是怎麼回事,她已經無法自持了。她感到自己被控制住了。一連幾天,她都被這股仇恨力量控制著,它超過了她已知的任何東西,它似乎要把她拋出塵世,拋入某個可怕的地方,在那兒她以前的自我不再起作用。她感到非常迷惘、驚恐,生活中的她確實死了。book18.org
這太不可理解,也太沒有理性了。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恨他,她的恨說不清道不明。她驚恐地意識到她被這純粹的仇恨所戰勝。他是敵人,象鑽石一樣寶貴,象珠寶一樣堅硬,是所有敵意的精華。book18.org
她想著他的臉,白凈而純潔,他的黑眼睛裡透著堅強的意志。想到這兒,她摸摸自己的前額,試試自己是否瘋了,她怒火中燒,人都變樣了。book18.org
她的仇恨並非暫時,她並不是因為什麼這事那事才恨他的;她不想對他採取什麼行動,不想跟他有什麼瓜葛。她跟他的關係完結了,非語言所能說得清,那仇恨太純潔、象寶玉一樣。似乎他是一道敵對之光,這道光芒不僅毀滅她,還整個兒地否定了她,取消了她的世界。她把他看作是一個極端矛盾著的人,一個寶玉一樣的怪人,他的存在宣判了她的死亡。當她聽說他又生病了時,她的仇恨立時又增添了幾分。這仇恨令她驚恐,也毀了她,但她無法擺脫它,無法擺脫變形的仇恨攫住自己。book18.org
第十六章 男人之間book18.org
他臥病在床,足不出戶,看什麼都不順眼。他知道這包容著他生命的空殼快破碎了。他也知道它有多麼堅固,可以堅持多久。對此他並不在乎。寧可死上一千次也不過這種不願過的生活。不過最好還是堅持、堅持、堅持直到對生活滿意為止。book18.org
他知道厄秀拉又回心轉意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寄託於她了。但是,他寧願死也不接受她奉獻出的愛。舊的相愛方式似乎是一種可怕的束縛,是一種招兵買馬。他弄不清自己在想什麼,可是一想到按舊的方式過一種可怕的家庭生活,在夫妻關係中獲得滿足他就感到厭惡,什麼愛、婚姻、孩子、令人厭惡。他想過一種更為清爽、開放、冷靜的生活,可不行,夫妻間火熱的小日子和親昵是可怕的。他們那些結了婚的人關起門來過日子,把自己關在相互間排他的同盟中,儘管他們是相愛的,這也令他感到生厭。整個群體中互不信任的人結成夫妻又關在私人住宅中孤立起來,總是成雙成對的,沒有比這更進一步的生活,沒有直接而又無私的關係得到承認:各式各樣的雙雙對對,儘管結了婚,但他們仍是貌合神離,毫無意義的人。當然,他對雜居比對婚姻更仇恨,私通不過是另一種配偶罷了,是對法律婚姻的反動。反動此行動更令人討厭。book18.org
總的來說,他厭惡性,性的局限太大了。是性把男人變成了一對配偶中的一方,把女人變成另一方。可他希望他自己是獨立的自我,女人也是她獨立的自我。他希望性回歸到另一種慾望的水平上去,只把它看作是官能的作用,而不是一種滿足。他相信兩性之間的結合,可他更希望有某種超越兩性結合的進一步的結合,在那種結合中,男人具有自己的存在,女人也有自己的存在,雙方是兩個純粹的存在,每個人都給對方以自由,就象一種力的兩極那樣相互平衡,就象兩個天使或兩個魔鬼。book18.org
他太渴望自由了,不要受什麼統一需要的強迫,不想被無法滿足的慾望所折磨。這些慾望和願意應該在不受折答的情況下得到實現,就象在一個水源充足的世界上焦渴現象是不大可能的,總是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得到滿足。他希望同厄秀拉在一起就象自己獨自相處時一樣自由,清楚、淡泊,同時又相互平衡、極化制約。對他來說糾纏不清、渾渾濁濁的愛是太可怕了。book18.org
可在他看來,女人總是很可怕的,她們總要控制人,那種控制欲、自大感很強。她要占有,要控制,要占主導地位,什麼都得歸還給女人——一切的偉大母親,一切源於她們,最終一切都得歸於她們。book18.org
女人們以聖母自居,只因為她們給予了所有人以生命,一切就該歸她們所有,這種倨傲態度幾乎令他發瘋。男人是女人的,因為她生育了他。她是悲傷的聖母瑪麗亞,偉大的母親,她生育了他,現在她又要占有他,從肉體到性到意念上的他,她都要占有。他對偉大的母性怕極了,她太令人厭惡了。book18.org
她非常驕橫,以偉大的母親自居。這一點他在赫麥妮那兒早就領教過了。赫麥妮顯得謙卑、恭順,可她實際上也是一個悲傷的聖母瑪麗婭,她以可惡、陰險的傲慢和女性的霸道要奪回她在痛苦中生下的男人。她就是以這種痛楚與謙卑將自己的兒子束縛住,令他永遠成為她的囚徒。book18.org
厄秀拉,厄秀拉也是一樣。她也是生活中令人恐懼的驕傲女王,似乎她是蜂王,別的蜂都得依賴她。看到她眼中閃爍的黃色火焰,他就知道她有著難以想像的極高的優越感,對此她自己並沒意識到,她在男人面前太容易低頭了,當然只是在她非常自信她象一個女人崇拜自己的孩子、徹底占有並崇拜這個男人時她才這樣。book18.org
太可怕了,受女人的鉗制。一個男人總是讓人當作女人身上落下的碎片,性更是這傷口上隱隱作痛的疤。男人得先成為女人的附屬才能獲得真正的地位,獲得自己的完整。book18.org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把我們自己——男人和女人看成是一個整體的碎片呢?不是這樣的,我們不是一個整體的碎片。不如說我們是要脫離混合體,變成純粹的人。不如說,性是我們在混合體中仍然保留著的,尚未與之混合的天性。而激情則進一步把人們從混合體中分離出來,男性的激情屬於男人,女性的激情屬於女人,直到這兩者象天使一樣清純、完整,直到在最高的意義上超越混合的性,使兩個單獨的男女象群星一樣形成星座。book18.org
始初前,沒有性這一說,我們是混合的,每個人都是一個混合體。個體化的結果是性的極化。女人成為一極,男人成為另一極。但儘管如此,這種分離還是不徹底的。世界就是這樣旋轉的。如今,新的時刻到來了,每個人都在與他人的不同中求得了完善。男人是純粹的男人,女人是純粹的女人,他們徹底極化了。再也沒有那可怕的混合與攙合著自我克制的愛了。只有這純粹的雙極化,每個人都不受另一個人的污染。對每個人來說,個性是首要的,性是次要的,但兩者又是完全相互制約著的。每個人都有其獨立的存在,尋著自身的規律行事。男人有自己徹底的自由,女人也一樣。每個人都承認極化的性巡環路線,承認對方不同於自己的天性。book18.org
伯金生病時做了如是的思索。他有時喜歡病到臥床不起的地步,那樣他反倒容易儘快康復,事情對他來說變得更清純了、更肯定了。book18.org
伯金臥病不起時,傑拉德前來看望他,這兩個男人心中都深深感到不安。傑拉德的目光是機敏的,但顯得躁動不安,他顯得緊張而焦躁,似乎緊張地等待做什麼事一樣。他按照習俗身著喪服,看上去很一本正經、漂亮瀟洒又合乎時宜。他頭髮的顏色很淡,幾乎淡到發白的程度,象一道道電光一樣閃爍著。他的臉色很好,表情很機智,他渾身都洋溢著北方人的活力。book18.org
儘管傑拉德並不怎麼信任伯金,可他的確很喜歡他。伯金這人太虛無縹緲了——聰明,異想天開,神奇但不夠現實。傑拉德覺得自己的理解力比伯金更準確、保險。伯金是個令人愉快、一個很奇妙的人,可還不夠舉足輕重,還不那麼算得上人上人。book18.org
「你怎麼又臥床不起了?」傑拉德握住伯金的手和善地問。他們之間總是傑拉德顯出保護人的樣子,以自己的體魄向伯金奉獻出溫暖的庇護所。book18.org
「我覺得這是因為我犯了罪,在受罰。」伯金自嘲地淡然一笑道。book18.org
「犯罪受罰?對,很可能是這樣。你是不是應該少犯點罪,這樣就健康多了。」book18.org
「你最好開導開導我。」他調侃道。book18.org
「你過得怎麼樣?」伯金問。book18.org
「我嗎?」傑拉德看看伯金,發現他態度很認真的樣子,於是自己的目光也熱情起來。book18.org
「我不知道現在跟從前有何不同,說不上為什麼要有所不同,沒什麼好變的。」book18.org
「我想,你的企業是愈辦愈有成效了,可你忽視了精神上的要求。」book18.org
「是這樣的,」傑拉德說,「至少對於我的企業來說是這樣。book18.org
我敢說,關於精神我談不出個所以然來。book18.org
「沒錯兒。」book18.org
「你也並不希望我能談出什麼來吧?」傑拉德笑道。book18.org
「當然不。除了你的企業,別的事兒怎麼樣?」book18.org
「別的?別的什麼?我說不上,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book18.org
「不,你知道,」伯金說,「過得開心不開心?戈珍。布朗溫怎麼樣?」book18.org
「她怎麼樣?」傑拉德臉上現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哦,」他接著說,「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夠告訴你的是,上次見到她時她給了我一記耳光。」book18.org
「一記耳光!為什麼?」book18.org
「我也說不清。」book18.org
「真的!什麼時候?」book18.org
「就是水上聚會那天晚上——迪安娜淹死的那天。戈珍往山上趕牛,我追她,記起來了嗎?」book18.org
「對,想起來了。可她為什麼要打你耳光呢?我想不是你願意要她打的吧?」book18.org
「我?不,我說不清。我不過說了一句追趕那些高原公牛是件危險的事兒,確實是這樣的嘛。她變了臉,說:」我覺得你以為我怕你,怕你的牛,是嗎?『我只問了一句』為什麼『她就照我臉上打了一巴掌。「book18.org
伯金笑了,似乎感到滿足。傑拉德不解地看看他,然後也笑了,說:「當時我可沒笑,真的。我這輩子從未受到過這樣的打擊。」book18.org
「那你發火了嗎?」book18.org
「發火?我是發火了。我差點殺了她。」book18.org
「哼!」伯金說,「可憐的戈珍,她這樣失態會後悔不堪的!」book18.org
他十分高興。book18.org
「後悔不堪?」傑拉德饒有興趣地問。book18.org
兩個人都詭秘地笑了。book18.org
「會的,一旦她發現自己那麼自負,她會痛苦的。」book18.org
「她自負嗎?可她為什麼要這樣呢?我肯定這不必要,也不合乎情理。」book18.org
「我以為這是一時衝動。」book18.org
「是啊,可你如何解釋這種一時的衝動呢?我並沒傷害她呀。」book18.org
伯金搖搖頭。book18.org
「我覺得,她突然變成了一個悍婦。」book18.org
「哦,」傑拉德說,「我寧可說是奧利諾科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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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英語中「悍婦」與「亞馬遜河」是同一個詞,亞馬遜河是橫貫南美的世界第一大河,奧利諾科河是南美另一大河。book18.org
兩個人都為這個不高明的玩笑感到好笑。傑拉德正在想戈珍說的那句話,她說她也可以最後打他一拳。可他沒有對伯金講這事。book18.org
「你對她這樣做很反感嗎?」伯金問。book18.org
「不反感,我才不在乎呢。」他沉默了一會又笑道,「不,我倒要看個究竟,就這些。打那以後她似乎感到點兒負疚。」book18.org
「是嗎?可你們從那晚以後沒再見過面呢?」book18.org
傑拉德的臉陰沉了下來。book18.org
「是的,」他說,「我們曾——你可以想像自從出了事以後我們的境況。」book18.org
「是啊,慢慢平靜下來了吧?」book18.org
「我不知道,這當然是一個打擊。可我不相信母親對此憂心忡忡,我真地不相信她會注意這事兒。可笑的是,她曾是個一心撲在孩子身上的母親,那時什麼都不算數,她心中什麼都沒有,只有孩子。現在可好,她對孩子們一點都不理會,似乎他們都是些僕人。」book18.org
「是嗎?你為此感到很傷腦筋吧?」book18.org
「這是個打擊。可我對此感受並不很深,真的。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同。我們反正都得死去,死跟不死之間並沒有多大區別。我幾乎不怎麼悲哀,這你知道的。這只能讓我感到寒戰,我對此說不太清。」book18.org
「你認為你死不死都無所謂嗎?」伯金問。book18.org
傑拉德用一雙藍色的眼睛看著伯金,那藍藍的眼睛真象閃著藍光的武器。他感到很尷尬,但又覺得無所謂。其實他很怕,非常怕。book18.org
「嗨,」他說,「我才不想死呢,我為什麼要死呢?不過我從不在乎。這個問題對我來說並不緊迫,壓根兒吸引不了我,這你知道的。」book18.org
「我對此一點都不怕。」伯金說,「不,似乎真得談不上什麼死不死的,真奇怪,它並非與我無關,它只象一個普通的明天一樣。」book18.org
傑拉德凝視著伯金,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雙方都心照不宣。book18.org
傑拉德眯起眼睛漠然、肆無忌憚地看著伯金,然後目光停留在空中的某一點上,目光很銳利,但他什麼也沒看。book18.org
「如果說死亡不是人生的終點,」他聲音顯得很古怪、難解、冷漠,「那是什麼呢?」聽他的話音,他似乎暴露了自己的想法。book18.org
「是什麼?」伯金重複道。接下來的沉默頗具諷刺意味。book18.org
「內在的東西死了以後,還有一段很長的路程要走,然後我們才會消失。」伯金說。book18.org
「是有一段很長的路,」傑拉德說,「可那是什麼樣的路呢?」他似乎要迫使另一個人說出什麼來,他自以為比別人懂得多。book18.org
「就是墮落的下坡路——神秘的宇宙墮落之路。純粹的墮落之路是很長的,路上有許多階段。我們死後還可以活很久,不斷地退化。」book18.org
傑拉德臉上掛著微笑聽伯金說話,那情態表明他比伯金懂得多,似乎他的知識更直接、更是親身體驗的,而伯金的知識不過是經過觀察得出的推論,儘管接近要害,但並沒打中要害。但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內心世界。如果伯金能夠觸到他的秘密就隨他去,他傑拉德是不會幫助他的。傑拉德要最終暴個冷門。book18.org
「當然了,」他突然變了一種語調說。「我父親對此感觸最深,這會讓他完蛋的。對他來說世界已崩潰了。他現在唯一關心的是溫妮——他說什麼也要拯救她。他說非送她進學校不可,可她不聽話,這樣他就辦不到了,當然,她太古怪了點兒。我們大家對生都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我們毫無辦法,可我們又無法生活得和諧起來。很奇怪,這是一個家族的衰敗。」book18.org
「不應該送她去學校嘛。」伯金說,此時他有了新主意。book18.org
「不應該?為什麼?」book18.org
「她是個奇怪的孩子,她有她的特異之處,比你更特殊些。我認為,特殊的孩子就不應該往學校里送。往學校送的都是些稍遜色的、普通孩子,我就是這麼看的。」book18.org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認為如果她離開家跟其他孩子在一起會使她變得更正常些。」book18.org
「可她不會跟那些人打成一片,你看著吧。你從沒有真正與人為伍,對嗎?而她則連裝樣兒都不會,更不會與人為伍。她高傲、孤獨,天生來不合群兒。既然她愛獨往獨來,你幹嗎要讓她合群兒呢?」book18.org
「我並不想讓她怎麼樣。我不過認為上學校對她有好處。」book18.org
「上學對你有過好處嗎?」book18.org
傑拉德聽到這話,眼睛眯了起來,樣子很難看。學校對他來說曾是一大折磨。可他從未提出過疑問:一個人是否應該從頭至尾忍受這種折磨。他似乎相信用馴服和折磨的手段可以達到教育的目的。book18.org
「我曾恨過學校,可現在我可以看得出學校的必要性,」他說,「學校教育讓我同別人處得和諧了點——的確,如果你跟別人處不好你就無法生存。」book18.org
「那,」伯金說,「我可以說,如果你不跟別人徹底脫離關係你就無法生存。如果你想衝破這種關係,你就別想走進那個圈子。溫妮有一種特殊的天性,對這些有特殊天性的人,你應該給其一個特殊的世界。」book18.org
「是啊,可你那個特殊世界在哪兒呢?」book18.org
「創造一個嘛。不是削足適履而是讓世界適應你。事實上,兩個特殊人物就構成一個世界。你和我,我們構成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你並不想要你妹夫們那樣的世界,這正是你的特殊價值所在。你想變得循規蹈矩,變得平平常常嗎?這是撒謊。你其實要自由,要出人頭地,在一個自由的不凡的世界裡出人頭地。」book18.org
傑拉德微妙地看著伯金。可他永遠不會公開承認他的感受。在某一方面他比伯金懂得多,就是為了這一點,他才給予伯金以柔情的愛,似乎伯金年少,幼稚,還象個孩子,聰明得驚人但又天真得無可救藥。book18.org
「可是如果你覺得我是個畸型人你可就太庸俗了。」伯金一針見血地說。book18.org
「畸型人!」傑拉德吃驚地叫道。隨之他的臉色舒朗了,變得清純,就象一朵花蕾綻開一般。「不,我從未把你當成畸型人。」他看著伯金,那目光令伯金難以理解。「我覺得,」傑拉德接著說,「你總讓人捉摸不透,也許你自己就無法相信自己。反正我從來拿不准你的想法。你一轉身就可以改變思想,似乎你沒有頭腦似的。」book18.org
他一雙鋒利的目光直視伯金。伯金很是驚訝。他覺得他有世人都有的頭腦。他目瞪口呆了。傑拉德看出伯金的眼睛是那麼迷人,這年輕、率直的目光讓他著迷得很,他不禁為自己以前不信任伯金感到深深的懊悔。他知道伯金可以沒有他這個朋友,他會忘記他,沒有什麼痛苦地忘記他,傑拉德意識到這一點,但又難以置信:這年輕人何以如此象個動物一樣超然,這般自然?這幾乎有點虛偽,象謊言,是的,常有這回事,伯金談起什麼來都那麼深奧、那麼煞有介事。book18.org
而此時伯金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兒。他突然發現自己面臨著另一個問題——愛和兩個男人之間永恆的聯繫問題。這當然是個必要的問題——他一生中心裡都有這個問題——純粹、完全地愛一個男人。當然他一直是愛傑拉德的,可他又不願承認它。book18.org
他躺在床上思忖著,傑拉德坐在旁邊沉思著。兩個人都各自想自己的心事。book18.org
「你知道嗎,古時候德國的騎士習慣宣誓結成血誼兄弟的。」他對傑拉德說,眼裡閃動著幸福的光芒,這眼神是原先所沒有的。book18.org
「在胳膊上割一個小口子,傷口與傷口磨擦,相互交流血液?」傑拉德問。book18.org
「是的,還要宣誓相互忠誠,一生中都是一個血統。咱們也該這麼做。不過不用割傷口,這種做法太陳舊了。我們應該宣誓相愛,你和我,明明白白地,徹底地,永遠地,永不違約。」book18.org
他看著傑拉德,目光清澈,透著幸福之光。傑拉德俯視著他,深深受到他的吸引,他甚至不相信、厭惡伯金的吸引力。book18.org
「咱們哪天也宣誓吧,好嗎?」伯金請求道,「咱們宣誓站在同一立場上,相互忠誠——徹底地,完全相互奉獻,永不再索回。book18.org
伯金絞盡腦汁力圖表達自己的思想,可傑拉德並不怎麼聽他的。他臉上掛著一種快意。他很得意,但他掩飾著,他退卻了。book18.org
「咱們哪天宣誓好嗎?」伯金向傑拉德伸出手說。book18.org
傑拉德觸摸了一下伸過來的那隻活生生的手,似乎害怕地縮了回去。book18.org
「等我更好地理解了再宣誓不好嗎?」他尋著藉口說。book18.org
伯金看著他,心中感到極大的失望,或許此時他蔑視傑拉德了。book18.org
「可以,」他說,「以後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嗎?這不是什麼感情衝動的胡說。這是超越人性的聯合,可以自由選擇。」book18.org
他們都沉默了。伯金一直看著傑拉德。現在似乎看到的不是肉體的、有生命的傑拉德,那個傑拉德是司空見慣的,他很喜歡那個傑拉德,而是作為人的傑拉德,整個兒的人,似乎傑拉德的命運已經被宣判了,他受著命運的制約。傑拉德身上的這種宿命感總會在激情的接觸之後壓倒伯金,讓伯金感到厭倦從而蔑視他、似乎傑拉德只有一種生存的形式,一種知識,一種行動,他命中注定是個只有一知半解的人,可他自己卻覺得自己很完美。就是傑拉德的這種局限性讓伯金厭倦,傑拉德抱殘守缺,永遠也不會真正快樂地飛離自我。他有點象偏執狂,自身有一種障礙物。book18.org
一時間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伯金語調輕鬆起來,語氣無所加重地說:「你不能為溫妮弗萊德找一個好的家庭教師嗎?找一個不平凡的人物做她的老師。」book18.org
「赫麥妮。羅迪斯建議請戈珍來教她繪畫和雕刻泥塑。溫妮在泥塑方面聰明得驚人,這你知道的。赫麥妮說她是個藝術家。」傑拉德語調象往常一樣快活,似乎剛才沒有發生什麼了不起的事。可伯金的態度卻處處讓人想起剛才的事。book18.org
「是嗎!我還不知道呢。哦,那好,如果戈珍願意教她,那可太好了,再沒比這更好的了,溫妮成為藝術家就好。戈珍就是個藝術家。每個真正的藝術家都能拯救別人。」book18.org
「一般來說,她們總是處不好。」book18.org
「或許是吧。可是,只有藝術家才能為別的藝術家創造一個適於生存的世界。如果你能為溫妮弗萊德安排一個這樣的世界,那就太好了。book18.org
「你覺得戈珍不會來教她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戈珍很有自己的見解。開價低了她是不會幹的。如果她干,很快也會辭掉不幹的。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會降尊來這兒執教,特別是來貝多弗當私人教師。可是還非得這樣不可。溫妮弗萊德稟性跟別人不同。如果你能讓她變得自信,那可再好不過了。她永遠也過不慣普通人的生活。讓你過你也會覺得困難的,而她比你更有甚之,不知難多少倍。很難想像如果她尋找不到表達方式,尋找不到自我完善的途徑她的生活將會怎樣。你可以明白,命運將會把單純的生活引向何方。你可以明白婚姻有多少可信的程度——看看你自己的母親就知道了。」book18.org
「你認為我母親反常嗎?」book18.org
「不!我覺得她不過是需要更多的東西,或是需要與普通生活不同的東西。得不到這些,她就變得不正常了,或許是這樣吧。」book18.org
「可她養了一群不肖的兒女。」傑拉德陰鬱地說。book18.org
「跟我們其餘的人一樣,都是不肖的兒女。」伯金說,「最正常的人有著最見不得人的自我,個個兒如此。」book18.org
「有時我覺得活著就是一種詛咒。」傑拉德突然用一種蒼白的憤然口吻說。book18.org
「對,」伯金說,「何嘗不是這樣!活著是一種詛咒,什麼時候都是如此,只能是一種詛咒,常常詛咒得有滋有味兒的,真是這樣。」book18.org
「並不象你想像的那麼有滋味兒。」傑拉德看看伯金,那表情顯得他內心很貧困。book18.org
他們沉默著,各想各的心事。book18.org
「我不明白她何以認為在小學教書與來家裡教溫妮有什麼不同。」傑拉德說。book18.org
「它們的不同就是公與私。今日唯一上等的事是公事,人們都願意為公共事業效力,可是要做一個私人教師嘛——」book18.org
「我不會願意乾的——」book18.org
「對呀!戈珍很可能也這麼想。」book18.org
傑拉德思忖了片刻說:「不管怎麼說,我父親是不會讓她感覺自己是私人教師的。父親會感到驚奇,並會對她感恩戴德的。」book18.org
「他應該這樣。你們都應該這樣。你以為你光有錢就可以僱傭戈珍。布朗溫這樣的女人嗎?她同你們是平等的,或許比你們還優越。」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是的,如果你沒有勇氣承認這一點,我希望她別管你的事。」book18.org
「無論如何,」傑拉德說,「如果她跟我平等,我希望她別當教師,一般來說,教師是不會與我平等的。」book18.org
「我也是這麼想,去他們的吧。可是,難道因為我教書我就是教師,我布道我就是牧師嗎?」book18.org
傑拉德笑了。在這方面他總感到不自在。他並不要求社會地位的優越,他也不以內在的個性優越自居,因為他從不把自己的價值尺度建立在純粹的存在上。為此,他總對心照不宣的社會地位表示懷疑。現在伯金要他承認人與人之間內在的不同,可他並無承認之意。這樣做是與他的名譽和原則相悖的。他站起身來要走。book18.org
「我快把我的公務忘了。」他笑道。book18.org
「我早該提醒你的。」伯金笑著調侃道。book18.org
「我知道你會這樣說的。」傑拉德不自在地笑道。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是的,盧伯特。我們可不能都象你那樣啊,否則我們就都陷入困境了。當我超越了這個世界時,我將蔑視一切商業。」book18.org
「當然,我們現在並不是陷在困境中。」伯金嘲弄地說。book18.org
「並不象你理解的那樣。至少我們有足夠的吃喝——」book18.org
「並對此很滿意。」伯金補了一句。book18.org
傑拉德走近床邊俯視著伯金。伯金仰躺著,脖頸全暴露了出來,零亂的頭髮搭在眉毛上,眉毛下,掛著嘲弄表情的臉上鑲著一雙透著沉靜目光的眼睛。傑拉德儘管四肢健壯,渾身滿是活力,卻被另一個人迷惑住了,他還不想走。他無力邁開步伐。book18.org
「就這樣吧,」伯金說,「再見。」說著他從被子下伸出手,微笑著。book18.org
「再見,」傑拉德緊緊握著朋友火熱的手說,「我會再來,我會想念你的,我就在磨房那兒。」book18.org
「過幾天我就去那兒。」伯金說。book18.org
兩個人的目光又相遇了。傑拉德的目光本是鷹一般銳利,可現在卻變得溫暖,充滿了愛——他並不會承認這一點。伯金還之以茫然的目光,可是那目光中的溫暖似乎令傑拉德昏然睡去。book18.org
「再見吧。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book18.org
「不用了,謝謝。」book18.org
伯金目送著黑衣人走出門去,那堂皇的頭顱在視線中消失了以後,他就翻身睡去了。book18.org
第十七章 工業大亨book18.org
住在貝多弗的厄秀拉和戈珍都有了一段空閒時間。在厄秀拉心目中,一時間伯金不存在了,他失去了自己的意義,對她來說變得無足輕重。厄秀拉又興高采烈地按原樣兒生活起來,跟他斷了關係。book18.org
前一段時間戈珍幾乎每時每刻都惦念著傑拉德。克里奇,甚至覺得自己跟他肉體上都產生了聯繫,可現在她拿傑拉德根本不當一回事了。她心裡正醞釀著出走,試圖過一種新型的生活。她心裡一直有什麼在警告她防止同傑拉德建立最終的關係。她感到最好是同他保持一種一般熟人的關係,這樣做更明智。book18.org
她計劃去聖。皮特斯堡的一位朋友那兒,那人跟她一樣也是個雕塑家,同一位愛好寶石的俄國闊佬兒住在一起。那位俄國人放蕩的情感生活對戈珍很有吸引力。她並不想到巴黎去,巴黎太枯燥,太令人生厭。她倒願意去羅馬、慕尼黑、維也納、聖。皮特斯堡或莫斯科,聖。皮特斯堡和慕尼黑那兒她都有朋友,她給這兩個朋友都寫信問及住房的事。book18.org
她手裡有一筆錢。她回家裡來的一個目的就是攢錢。現在她已經賣出了幾件作品,在各種展覽中她都受到了好評。她知道如果去倫敦,她的作品會很時髦的。可是她太了解倫敦了,她想去別處。她有七十鎊,對此別人一無所知。一得到朋友的消息,她就可以動身走了。別看她表面上溫和平靜,其實她的性格是躁動型的。book18.org
有一天姐妹兩人到威利。格林的一個農家去買蜂蜜。女主人科克太太身軀肥胖,臉色蒼白,鼻子很尖,人很滑頭,滿口的甜言蜜語,可這掩蓋不住她貓一樣狡猾的內心。她把姑娘們請進了她那間非常乾淨舒適的廚房裡。屋裡真是每個角落都那麼乾淨、愜意。book18.org
「布朗溫小姐,」她有點討好地說,「回到老地方,還喜歡這兒吧?」book18.org
戈珍一聽她說話就討厭上她了。book18.org
「我無所謂。」她生硬地回答。book18.org
「是嗎?嗨,我以為你會覺得這兒跟倫敦不一樣的。你喜歡大地方兒的生活。我們嘛,不得不將就著在威利。格林和貝多弗過日子。你對我們這兒的小學校還喜歡吧,人們都愛念叨它。」book18.org
「我喜歡它?」戈珍掃了她一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覺得它不錯?」book18.org
「對的,你的看法是什麼?」book18.org
「我確實覺得這是一所挺不錯的學校。」book18.org
戈珍感到很厭惡,態度很冷淡。她知道這兒的庸人們都討厭學校。book18.org
「你真這樣想啊!我可聽人們議論的太多了,說什麼的都有,能知道內部人的看法太好了。不過,意見也不一樣吧?克里奇先生完全贊成。哦,可憐的人啊,我真怕他不久於世了。book18.org
他身體太不好了。「book18.org
「他的病又厲害了?」厄秀拉問。book18.org
「是啊,自從失去了迪安娜小姐他的病就重了,瘦得不成樣子。可憐的人,他的煩惱太多了。」book18.org
「是嗎?」戈珍有點嘲弄地說。book18.org
「他夠煩惱的。你們還沒見過象他那樣和氣的人呢。可是他的孩子們一點也不象他。」book18.org
「我覺得,他們都象他們的母親。」厄秀拉說。book18.org
「好多方面都象,」科克太太壓低嗓門兒說,「她可是個傲慢的女人哩,我敢說,一點不錯!她這人可看不得,能跟她說上句話可不容易。」說著這女人做個鬼臉。book18.org
「她剛結婚時你認識她嗎?」book18.org
「認識。我給她家當保姆,看大了三個孩子呢。那可是幾個可怕的東西,小魔鬼,傑拉德是個從沒見過的魔王,從六個月開始就那個樣子。」那女人的話音里透著一種惡氣。book18.org
「是嗎?」戈珍說。book18.org
「他是個任性、霸道的孩子,剛六個月就指使得保姆團團轉。又踢又叫,象個魔鬼一樣折騰。他還是個吃奶的孩子時,我不知掐他的屁股多少回了。要是再多掐幾次,也許他就變好了。可他母親就是不肯改掉他的壞毛病,你說什麼她也聽不進去。我還記得她跟克里奇先生吵鬧的樣子呢。他實在氣壞了,實在無法忍受了,就關起門來用鞭子抽他們。可是太太卻象一隻老虎一樣在門外來來回回地遊蕩,一臉殺氣騰騰的樣子。門一開她就舉著雙手衝進去向先生大叫『你這個膽小鬼,你把我的孩子怎麼樣了?』那樣子真跟瘋了一樣。我敢說先生怕太太,他氣瘋了也不敢動她一手指頭。想想僕人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吧。一旦他們當中有人受懲罰我們怎麼能不高興呢?」book18.org
「真的!」戈珍說。book18.org
「什麼事都有。如果你不讓他們把桌子上的茶壺打碎,如果你不讓他們用繩子拴著貓的脖子拉著亂轉,如果他們要什麼你不給什麼,他們就好鬧一場,然後他們的母親就會進來問:」他怎麼了?你怎麼他了?寶貝兒,怎麼了?『問完了她會惡狠狠地看著你,恨不能把你踩在腳下。不過她倒是沒把我踩在腳下。我是唯一能對付她的人。她自己是不會管孩子的,她才不找這份麻煩呢。可這些孩子太任性,他們可讓人說不得,小霸王傑拉德可真不得了。他一歲半時我離開了他家,我實在受不了了。他小時候我擰過他的小屁股,我擰了,管不住他我就擰他,我一點也不慚愧——「book18.org
聽到這兒戈珍憤憤然走了。「我擰了他的小屁股」這句話把她氣壞了。她聽不得這樣的話。她恨不得把這女人趕出去綁起來。可這句話在她的腦子裡永遠生了根,趕也趕不走。她覺得哪一天要把這話告訴他,看他如何受得了。可一想到這一點,她又恨起自己來。book18.org
但是,在肖特蘭茲,那場持久的鬥爭就要結束了。父親病了,就要死了。間歇性的疼痛讓他失去了活力,人已經不那麼清醒了。沉寂漸漸籠罩了他的頭腦,他對周圍的事兒愈來愈無法注意了,病痛似乎吸走了他的活力,他知道這種疼痛何在,知道它會再回到自己身上。這疼痛象自己體內奔涌著的什麼東西。可他沒有力量或意志去把它找出來,更無法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東西。它就藏在黑暗中,這巨痛時時撕裂他,然後又陷入平靜中。每當它來撕扯自己,他就蜷縮起來忍著,一但它離去,他又拒絕知道它是何物。既然它是在黑暗中,那就不要去知道它好了。所以他從不承認有什麼疼痛,只有他獨處一隅時,當他全部的神經越來越恐怖時他才認可。在其它時候,他不過認為剛才疼了一下,過去了,沒什麼。有時這疼痛甚至更令他激動。book18.org
可病痛漸漸吞噬了他。漸漸地,他的力量都耗盡了,他被吹進了黑暗中,他的生命被吸走了,他被吸進黑暗中。在他生命的薄暮時節,他能看清的太少了。企業,他的工作都徹底地離他而去了。他對社會的興趣業已消失,好象從來沒有過一樣。甚至他的家對他來說也陌生了,他只淡淡地記起某某某是他的子女。這些對他只是個歷史事實,毫無生命意義了。要想弄清他們跟他的關係那非得花一番力氣不可。甚至他的妻子對他來說也跟沒有存在一樣。她確實象他體內的黑暗和病痛一樣。出於某種奇特的聯想,他覺得他的病痛藏身之處與藏有他妻子的所在是一樣的黑暗。他全部的思維和悟性都模糊了,現在他的妻子和那熬煎人的病痛變成了同一種黑暗的力量來對付他,而他以前從未正視過這股力量。他從未把這種恐懼驅趕開。他只知道有一個黑暗的地方,那裡占據著什麼東西,不時地出來撕扯他。可他從未敢穿破黑暗把這野獸趕出來,他反而忽視了它的存在。只是,他模模糊糊地感到,恐怖來自他的妻子,她會毀滅他,那病痛也是一股黑暗的毀滅力量。book18.org
他很少見到他的妻子。她有自己的一間屋。她只是偶爾來到他的房間,伸長脖子壓低嗓門詢問他情況如何。而他則三十年如一日地回答說:「哦,我不覺得情況有什麼不好,親愛的。」可他很怕她,表面上很平靜,其實他怕她怕得要死。book18.org
但他一直信奉自己的處世哲學,他從沒有在精神上垮下來。他就是現在死,他的精神也不會垮,他仍會明白自己對她的感情。一生中,他常常說:「可憐的克里斯蒂娜,她的脾氣真是太倔犟了。」他對她始終是這樣的態度,他用憐憫代替了仇恨,憐憫成了他的保護傘,成了他的常勝武器。他理智上仍然為她感到可憐,她的性子也太暴烈了。book18.org
可惜的是,如今,他的憐憫,他的生命都漸漸耗盡了,他開始感到可怕甚至恐怖。他就是死了,他的憐憫心也不會破滅,不會象一隻殼蟲那樣被輾碎。這是他最終的源泉。別人仍會活下去,會體驗活死人的滋味,體驗那種絕望感。可他決不這樣,他決不讓死亡得勝。book18.org
他一直信奉自己的處世哲學,樂善好施,愛鄰如賓,甚至愛鄰勝過愛自己。人民的利益總掛在他心上,讓他忍受了一切。他是個大礦主,僱傭了許多勞動力。他心中念念不忘基督的話,同自己的工人們同心同德。不僅如此,他甚至感到他不如這些工人,似乎他們通過貧困和勞動比他更接近上帝。他堅信,是他的工人——這些礦工的手中掌握著拯救人類的辦法。為了接近上帝,他必須先接近他的礦工們,他的生命必須靠近他們。在他的潛意識中,這些人是他的偶像,是他的上帝。他崇拜他們身上體現出來的最崇高的、偉大的、同情人類的上帝。book18.org
他的妻子一直象地獄裡的魔鬼一樣同他作對。奇怪的是,她象一隻撲食的蒼鷹,迷人而心不在焉,同他的慈善博愛行為作鬥爭,然後又象籠子裡的鷹一樣沉默起來。因為周圍的一切都聯合起來組成了這難以衝破的牢籠,他的力量就顯得過於強大,使她成了囚犯。正因為她是他的階下囚,他才愛她愛得發瘋。他一直愛她,愛得很深。在牢籠里,她倒是自由自在。book18.org
可她要瘋了。她脾氣暴躁,自高自大,她無法忍受丈夫對什麼人都表現出來的那種溫和、誠懇的謙卑相兒。他並沒有上窮人的當。他知道他們是來揩他的油水的,來向他訴苦的,這種人最可惡。他們當中的大多數太清高,並不向他乞討什麼,太自立,從不來敲他的門,這倒是他的一大喜事。可是,在貝多弗,跟別處一樣,有些寄生蟲似的可惡的人來訴苦,要求施捨,象蟲子一樣寄生在大眾的軀體上。那次看到兩個蒼白的婦女迎面而來,看到他們身穿醜陋的黑衣服,故作悲哀地上門來討好,克里斯蒂娜。克里奇心裡就起火。她要放狗咬她們,「嘿,瑞普!嘿,琳!騎兵!小伙子們,上,咬跑她們!」可是男管家克羅瑟和其餘的僕人都站在克里奇先生一邊。但是,只要丈夫不在,她就會象條母狼一樣對待乞討的人們。「你們這些人需要什麼?這兒沒你們什麼。你們到這兒來沒用。辛普頓,趕走他們,別讓他們進門。」book18.org
僕人們不得不服從她。於是她睜著鷹一樣的眼睛看著男僕笨拙地把那些乞討的人趕走,那些人則象一些腐臭的家禽一樣在他面前奔跑。book18.org
可是慢慢地他們從門房那兒打聽出來了克里奇先生出門的時間,於是他們就選好他在家的時候來訪。頭一年中,克羅瑟常常輕輕地敲著門道:「先生,有人拜見您。」book18.org
「叫什麼?」book18.org
「格羅科克,先生。」book18.org
「他們要幹什麼?」問話的聲音中透著不耐煩的情緒,但也有幾分自鳴得意。克里奇先生就是喜歡聽人求他施捨。book18.org
「為一個孩子的事。」book18.org
「把他們帶到書房去,告訴他們上午十一點以後不要來。」book18.org
「你怎麼不吃飯了?打發他們走。」他妻子無禮地說。book18.org
「我可不能那樣做,聽聽他們要說什麼,這沒什麼麻煩的。」book18.org
「可是今天來了多少人了?你為什麼不建一座沒有牆的房子?他們會把我們趕走的。」book18.org
「你知道,親愛的,聽聽他們說話對我沒什麼損害。如果他們真遇上麻煩了,我有責任幫助他們解脫。」book18.org
「你的責任就是邀請全世界的老鼠都來啃你的骨頭。」book18.org
「算了,克里斯蒂娜,事情並不象你說的那樣。別這麼沒有善心。」book18.org
可她卻突然衝出屋子來到書房中。書房中坐著可憐巴巴的乞憐者,就象等待醫生一樣。book18.org
「克里奇先生不能會見你們,這時候不能。你們以為他是你們的財產,你們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嗎?你們必須走,在這兒你們什麼也別想得到。」book18.org
那些窮苦人迷惑不解地站起身來。就在這時克里奇先生面色蒼白地走進來,在她身後說:「是的,我不喜歡你們這麼晚來。上午我會花一些時間聽你們說話的,在別的時間裡我就不能接待你們了。基騰斯,怎麼了?你老婆可好?」book18.org
「噢,她快不行了,克里奇先生,快死了,她——」book18.org
有時,克里奇太太似乎覺得丈夫象葬禮上的鳥兒,專食人間的痛苦。她似乎覺得如果沒有什麼可憐的事兒說給他聽、把他當成什麼苦酒懷著悲哀與憐憫心喝下去,他就不舒服。如果世上沒有乞討者的痛苦,他就沒了存在的理由,正如沒了葬禮,殯儀員就沒事做一樣。book18.org
克里奇太太退卻了,遠離了這個爬行中的民主世界。她的脖子緊緊地套上了一根繩子,她異常孤獨,就象籠中的鷹一樣充滿仇恨。隨著時光流逝,她愈來愈對這個世界缺乏了解,她似乎渾渾噩噩般失去了意識。她有時會在屋裡和周圍的鄉村中遊蕩,全神貫注地盯著什麼,但又視而不見。她極少講話,她跟這個世界沒關係。她甚至不去思索什麼。由於她怒火中燒,與塵世作對,她的力量清耗殆盡了。book18.org
她生了好幾個孩子。隨著時光流逝,她言行上都不再與丈夫作對了。她對他視而不見,全由他去,愛怎樣就怎樣。她就象一隻鷹,陰鬱地對什麼都聽之任之。她與丈夫之間的關係是一種無言、未知的關係,可深處隱藏著可怕的毀滅。他儘管在塵世中取得了勝利,可他的精力空匱了,就象內出血一樣從內部流失了。她象困在籠中的鷹一樣,儘管精神上垮了,可心仍舊狂野,毫不屈服。book18.org
所以,常常是最終他遷就她,在自己的力量尚未消耗殆盡之前把她擁抱在懷中。她眼中閃耀著的刺眼光芒,儘管是毀滅性的,卻攪得他怦然心動。在他臨近死亡之時,他比怕什麼都更怕她。可他總是說他一直很幸福,自從他見到她他就一直發瘋地愛著她。他認為她是純潔、貞潔的,在他心目中,只有他才懂得的那熾烈的火焰是性之火,在他看來象一朵雪白的花一樣。他使她屈服了,而她對他的屈從在他看來是十足的貞潔,是他無法打破的貞操,她就憑這個咒語般地控制了他。book18.org
她聽任外部世界的一切,但她內心從未垮敗過。她只是象一隻陰鬱的鷹一樣,衣冠不整,毫無用心地端坐在屋裡。年輕時她愛孩子愛得發瘋,現在她卻拿他們不當一回事。她失去了他們,她只空守著一個自己。只有聰明的傑拉德對她來說還有點意義。可後來,當傑拉德當了企業的頭面人物後,她也把他忘了。父親在彌留之際反倒轉向傑拉德求得同情。這父子倆一直不對眼。傑拉德從小到大既害怕父親又看不起父親,一直儘量躲著他。而父親對這位長子也一直不喜歡,從來不向他讓步,拒絕信任兒子,儘量淡忘他,孤立他。book18.org
可自從傑拉德在企業中負起了一定的責任,證明自己確是一個優秀領導以後,對外界事物深感厭倦的父親就全然信任傑拉德,明顯地把什麼事都交給他辦,對這位年輕的敵手表現出深深的依賴。這立時激起了傑拉德深深的憐憫之情和忠誠之心,這種心情是通過蔑視與感覺不出的敵視表達出來的。傑拉德是反對樂善好施的,可他又無法擺脫它,它在他的內心生活中占據了統治地位。就這樣,他一方面屈服於父親,一方面與他的慈善心作對,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儘管他仇恨父親,但心裡不禁為他感到憐惜、悲哀,一股溫情油然而升。book18.org
父親從傑拉德這兒獲得了同情,從溫妮弗萊德那兒獲得了愛。溫妮是他最小的女兒,只有溫妮才能給他以深情的愛。他把一個行將就沒的人偉大、廣博的愛都給了她,他要庇護她,完全徹底地庇護,用溫暖和愛擁抱她。如果他能保護她,她就不會經歷一星半點的痛苦、悲哀和傷心。他一生中都很正直,善良。對溫妮弗萊德他表現出最後的激情和愛戀。可仍有什麼令他不安。隨著他的力量愈來愈弱,世界離他愈來愈遠。沒有什麼窮人需要他的救濟,沒有什麼被侮辱和被損害的人需要他的保護了。他失去了所有這一切。兒子和女兒們都不再讓他操心,讓他盡一種沉重的不自然的義務。這些也不是現實問題了,這些從他手中失去了,他自由了。book18.org
可他心中仍然隱隱地害怕妻子,她漠然地坐在屋裡,象一個陌生人,即使她緩緩地走過來,頭向這邊探過來時,仍讓他感到害怕。即便是他一生的正直也無法讓他解脫內心的恐懼。他仍然與恐懼作著絕死的鬥爭,表面上決不顯露出來,到死也不顯出自己怕她。book18.org
可是還有溫妮弗萊德呢!如果他能對她放心該多好,能放心就好了。從迪安娜死到他病情加重以後,他就迫切地需要溫妮讓他放下心來,為這事他急壞了。似乎他臨死還要為她操心,他的心上仍然承受著愛的責任和慈善之情。book18.org
她這孩子脾氣怪誕,敏感,易怒。她繼承了父親的黑髮和沉靜的舉止,可顯得比父親要超然許多。她真象暗中被仙女偷換後留下的小傻孩兒,似乎沒什麼感情。她常常象個最歡樂最天真的孩子一樣說笑玩耍,她只對少數幾個人或事最有熱情——她的父親,特別是她的小動物。可一但她聽說她最喜愛的小貓里奧被汽車輾死了,她會把頭一歪,皺皺眉頭有點厭惡地說:「是嗎?」然後就再也不在乎了。她最不喜歡那些給她帶來壞消息企圖讓她感到傷心的僕人。她希望自己不知道這些事,似乎這成了她做事的動機。她迴避母親和家中的大多數成員。她愛她爹爹,因為爹爹希望她永遠幸福,因為他似乎又變年輕了,在她面前顯得很洒脫。她喜歡傑拉德,因為他很有自制力。她喜歡那些把她的生活變得快活的人。她富有天生的批判能力,既是一個純粹的無政府主義者,又是一個純粹的貴族。無論是誰,只要她發現他們與她平等,她就易於接受人家,而對於次一等的人她則理都不理,無論是兄弟姐妹、富貴的來賓、普通人或僕人都一樣對待。她很有個性,她就是她,不受任何人影響。似乎她做事沒什麼目的,與別人沒什麼聯繫,獨立地存在著。book18.org
父親在一陣幻覺中感到他全部的命運都建立在為溫妮弗萊德獲得幸福的保證上。她永遠也不會受苦,因為她沒有與外界形成活生生的關係;她頭一天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第二天又會象沒事人一樣,似乎她故意淡忘了以前的事;她有著極其自由的意志,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和虛無主義者;她就象個毫無心肝的小鳥任性地飛翔,一時高興,就忘了任何責任;她輕率地由著性子行事,把同別人之間嚴肅的關係不當一會事地甩掉,真真是個虛無主義者。正因為她沒有過苦惱,父親臨終前念念不忘地牽掛著的人才是她。book18.org
當克里奇先生聽說戈珍。布朗溫可能會來家裡教溫妮弗萊德繪畫和造型藝術,他似乎覺得孩子有救了。他相信溫妮弗萊德有天分,他也見過戈珍,覺得這個人很不一般。他可以把溫妮托咐給她,她是最合適的人了。她就是孩子的引路人,是孩子積極的力量,他不能讓孩子沒有方向、沒人保護。如果他能把她嫁接到某一棵會說話的樹上以後再死,他也算盡了自己的責任了。現在就可以這樣做。他將毫不猶豫地去求戈珍。book18.org
就在父親緩緩離開生活的時候,傑拉德感到自己愈來愈暴露給外界了。不管怎麼說,對他來說,父親代表著活生生的世界。當父親活著時,傑拉德是不用對這個世界負責的。可現在父親漸漸要離去了,傑拉德發現自己在生活的波濤面前束手無策,不知所措,就象叛亂後失去船長的大副,只看到一片可怕的混亂狀態。他沒有繼承現成的秩序和生活觀念。人類全部的生活觀念似乎都隨父親死去了,那似乎把一切都集中起來的力量似乎也隨著父親塌陷了,可怕地粉碎了。傑拉德似乎被棄在一隻即將下沉的船上,他駕駛著一艘四分五裂的船。book18.org
他知道他一生中都在生活的邊緣掙扎著要打破它。現在,他懷著孩子一樣的恐懼心情發現自己要毀滅自己了。上個月,在死亡的影響下,在伯金的話和戈珍穿透性的存在影響下,他失去了全部一成不變的信心。有時他會非常仇恨伯金和戈珍。他真想回歸到枯燥的保守主義上去,回到最愚蠢的傳統的人們中間去。他想皈依最拘謹的托利派。可這種慾望並沒有讓他投入行動。book18.org
在孩提時代,他渴望某種原始粗獷的東西。荷馬時代對他來說是很理想的,那時,一個人可以當上英雄組成的軍隊首領,或象奧德修斯那樣浪跡天涯。他非常仇恨他的生活環境,太仇恨了,以致於他從未認真看一看貝多弗和礦谷。他的眼睛根本不看肖特蘭茲右邊這條黧黑的礦區,而是看著威利湖彼岸的鄉村和森林。不錯,在肖特蘭茲總能聽到礦區的喧囂聲,可傑拉德從小就沒注意聽過,他不去理睬在工業的大海中洶湧起伏的黑色煤浪。他所置身的這個世界真是一片荒原,人們就在這荒原上打獵、游泳、騎馬。他同一切權威作著鬥爭。生活就是要求得野性的自由。book18.org
後來他被送進學堂學習,那日子真可怕死了。他拒絕去牛津上學,而是選擇了去德國上大學。他分別在波恩、伯林和法蘭克福逗留過一些時候。在德國,他的好奇心被激了起來,他想認識、想了解世界,要客觀地認識和了解,似乎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消遣。然後他不得不去參戰,不得不到那些荒蠻的地方去,那兒對他吸引力太大了。book18.org
其結果是他發現人類到處都一樣,在這好奇冷漠的心目里,野蠻人是蠢笨的人,不如歐洲人有趣。為此他的頭腦中形成了各式各樣的社會學觀念和改革觀念,可這些觀念從未變得深刻過,不過是他想著玩罷了。這些觀點主要是與既成的秩序作對,要毀滅它。book18.org
最終他發現可以在煤礦上真正冒一次險,當時正值他父親請他協理礦務。以前傑拉德學過礦山科學,可對此從未有過興趣,可現在,他卻在一陣狂喜中掌握了一個世界。book18.org
這項巨大的工業在他心目中構成了一幅圖景,它突然變得真實起來,他成了這圖景的一部分。礦區的谷地里,一條鐵路把一座座煤礦連接了起來,鐵路上跑著一輛輛礦車,有滿載的短礦車,有空載的長列,每輛車上都塗著白色的縮寫字頭:「C.B.& ̄Co、」(克里奇公司)book18.org
他從小就看到過車上的這些白色縮寫字頭,可又跟沒看到過一樣,因為太熟悉了,也就不注意了。最後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寫了上去,於是他看到了權力。book18.org
那麼多塗有他名字字頭的火車駛過田野。當他乘火車進入倫敦時他看到了他的名字,在貝多佛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權力擴展範圍竟是如此之廣。他看著貝多弗、塞爾比、沃特莫和萊斯利河岸,這些大型的礦區全都依賴他的煤礦。這是些可惡、骯髒的地方,小時候他為此深感痛苦,而現在他則為此感到驕傲。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又建起四座新興城市,擁擠著一些醜陋的工人村。黃昏時分,他看到成群結隊的礦工從煤礦出來沿著大路流動著,這些人渾身都是黑的,只有嘴唇是紅的,他們都有點變形了,這些人全都得按他的意志行事。星期五晚上他緩緩地駕著汽車穿行在貝多弗骯髒的人群中,這些人是發了工資後來買東西的。他們都得聽他的指揮。他們醜陋、粗野,可他們是他的工具。他是機器的上帝。這些人慢慢地為他的汽車自動讓著路。book18.org
他才不管人家是否樂意為他讓路呢,才不管人家是否抱怨他呢,才不管人家怎麼看他呢。他的眼光突然明亮起來,突然發現人類不過是純粹的工具罷了。什麼人道主義,什麼痛苦和感情,談得太多了,很可笑。個人的痛苦和感情根本不算什麼,那不過是天氣一樣的東西。值得一提的是人的純粹工具性。人就跟一把刀子一樣,重要的是快不快,別的都無所謂。book18.org
世上每樣東西都有它的作用,它是好是壞完全取決於它是否完美地起到了應起的作用。什麼樣的礦工算好礦工呢?是好礦工他就是完美的人。什麼樣的經理是好經理?是好經理就夠了。就傑拉德本人來說,他負責整個企業,他是個好礦主嗎?如果是,那他的生活就算完美,別的什麼不過是可有可無的罷了。book18.org
礦井都陳舊了,資源枯竭了,再採下去就不值了。眼下正考慮關閉兩口井,就在這時傑拉德來了。book18.org
他四下里打量著,礦井就躺在腳下,它們老了,報廢了,象老獅子一樣不中用了。他又掃視了一眼。呸!這些礦井不過是些缺德頭腦的笨拙產物罷了。它們躺在那兒,是沒有受過良好訓練的頭腦半途而廢的產物。別去想它們了吧,他把它們從頭腦中一掃而光,他現在想的是地下的煤,還有多少煤?book18.org
還有大量的煤呢,舊的採礦辦法是無法挖到的,就這麼回事,那就打破舊的方式好了。儘管煤層不厚,但確實有煤。自從有了年月的記載,這煤就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成為人類意志的對象。人的意志是決定的因素。人是土地狡猾的主宰,人的頭腦服從於人的意志。人的意志是絕對物,唯一的絕對物。book18.org
他的意志就是要物質世界為他的目的服務,他的出發點就是要征服,這場鬥爭就是一切,勝利的果實不過是個結果罷了。他傑拉德接管煤礦並不是為了錢,他壓根兒對錢不感興趣。他既不鋪張浪費、奢華講究,對社會地位也不感興趣。他需要的是在與自然環境的鬥爭中單純地實現自己的意志。現在,他的意志就是從地下挖出煤來,獲利。獲得的利益不過是勝利的表現形式,當然勝利自身就包含在所獲得的戰果中。面對挑戰他十分激動。每天他都下井去考察測試,他還請教專家,漸漸地他象一個將軍掌握了戰爭的計劃那樣對礦區的全部局勢胸有成竹了。book18.org
然後他要有所突破了。礦區一直按照舊的體制生產,觀念太陳舊了。最初的觀念是礦主舒舒服服地通過開礦變富,給工人提供足夠的工錢和良好的條件,同時增加國家的財富。傑拉德的父親是第二代礦主,有了足夠的家業以後,就只考慮人的問題了。對他來說,煤礦就是為礦上的千百把人生產麵包的巨大田野。他和他的同事們活著就是為人們謀福利的。這些人都過上了幸福生活,沒有幾個窮苦人了。人人都富足了,因為煤礦是個好地方,工作也輕生。而那時的礦工們發現自己變得出乎意料得富有,為此深感幸福和自豪。他們認為自己很富有,為自己的家財慶幸,於是又憶起他們的父輩是如何忍飢受苦,從而感到好日子總算來了。他對那些開拓者和新礦主都很感激,是他們打開了礦藏找到了流水般的財源。book18.org
可人心是永遠滿足不了的,礦工們就是這樣,原先他們很感恩戴德,現在開始抱怨礦主了。他們感到不那麼滿足了,他們需要更多的財富。為什麼礦主比他們富裕得多?book18.org
傑拉德小時候礦上鬧過一次危機。因為礦工們拒絕接受減員,工頭協會就關閉了礦井。封閉礦井迫使托瑪斯。克里奇接受了新的條件。他是工頭協會的成員,他被迫同意封閉礦井以保全自己的信譽。他一向以父親和家長自居,現在他被迫斷絕了他的「兒子」們的生活資源。他認為自己太富有,天堂是不會接受他的。現在,他不得不把矛頭對準比他更接近基督的窮人,這是些卑賤者,被侮辱的人,可他們是完美的,在勞動中他們是高尚的人,可他必須對他們說:「你們不勞動就不得食。」book18.org
這場鬥爭實在讓他感到傷心。他想用愛來辦自己的企業,哦,他甚至希望愛成為辦煤礦的指導力量。可現在,在愛的外衣下,機器的需求撥出了利劍。book18.org
這實在讓他傷心透了。他需要一種幻想,可這種幻想破滅了。工人們倒不是與他作對,他們是同工頭們作對。這是一場戰爭,他不由自主地卷了進去,他是站在錯誤的一方的。成群的礦工們每天都來見他,他們受到了一種新宗教的衝動。他們被一種觀念激勵著:「世上人人平等,」他們要把這個觀念變成物質現實。歸根到底,難道這不是基督的教旨嗎?如果不行動,光有觀念算什麼?「所有的人一律在精神上平等,大家都是上帝的兒子。這種地位的不平等何在?」這是在一種宗教信義的推動下得出的結論。對此,托瑪斯。克里奇無言以對。他憑著自己的誠實之心承認,社會地位的不平等是錯誤的,可他又不能放棄他的物資——那正是不平等的內容。人們非要為自己的權益鬥爭不可。世界上僅存的宗教激情的衝動,激勵著他們為平等而鬥爭。book18.org
沸騰的人群在行動,人們臉上露出似乎參加神聖戰鬥的表情,同時臉上掛著一種貪慾。一旦人們開始為財產的平等而鬥爭,如何分得清哪是為平等而戰的激情、哪是貪慾的激情?可人們眼中的上帝是機器。人人都要求在那生產能力強大的機器面前享有平等的權力。人人都是這個上帝頭腦的平等部分。可托瑪斯。克里奇覺得這個道理終歸有那麼點虛假。當機器是上帝的時候,當生產或勞動成為人們的崇拜物時,最機械的頭腦也是最純潔和最高尚的,代表著上帝的旨意,其餘的都在不同程度上是他的附屬品。book18.org
騷動出現了,沃特莫礦井口起火了。這是最遠的一口礦井,離林子很近。騷動引來了軍人。在那個毀滅性的一天中,從肖特蘭茲的窗口可以看到不遠處天空中的火花,平日裡用來運送礦工到沃特莫去的火車現在滿載著一車車穿著紅色軍裝的軍人在峽谷中疾行。隨後傳來槍聲,後來聽說人群被驅散了,一個人被打死,火被撲滅了。book18.org
傑拉德那時還是個小孩子,鬧事的那天他激動極了,他渴望著跟那些當兵的一起去槍殺礦工們。可家裡不讓他出門,門口把守著持槍的哨兵。傑拉德興奮地靠近這些當兵的。一群群的礦工在胡同口走來走去,喊著,嘲笑著:「警察都開槍了,讓我們看看你們放槍吧。」說著他們還在牆上和籬笆上寫上罵人的話。book18.org
托瑪斯。克里奇一直在傷心,已經施捨出去幾百英鎊了。到處都擺著食品供人們白吃,食品都過剩了。無論誰只要張口要,就可以得到麵包,每條麵包只要花三個半便士。每天都免費供應茶點,礦區的孩子們從未如此這般地吃大戶呢。星期五下午,又給學校送去整筐整筐的果子麵包和大罐大罐的牛奶,孩子們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由於麵包和牛奶吃得太多,他們都吃膩了。book18.org
騷亂結束了,礦工們又上班了,但情況再也不同於以前了。形勢起了新的變化,人們的頭腦里有了新的觀念。甚至在機器內部也要講平等,任何一個部件都不應是其它部分的附屬品:全部都應該平等。這種平等觀念中注入了人們啟望混亂的本能。神秘的平等是個抽象的概念,並沒有占有或行動的企圖——這些屬於過程。在行動與過程中,一個人或一個部分必須是另一部分的附屬品,這是存在的一種條件。可人們心中產生了騷亂的慾望,機械的平等觀念成為分裂的武器,人的騷亂意志通過這種武器得到實現。book18.org
鬧罷工的時候傑拉德還是個小孩子呢,可是他渴望成為大人去同礦工們鬥爭。父親則進退兩難、不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