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狐狸與火山兔book18.org
「什麼不入流的東西。」book18.org
一聲哂笑之後,凱薩琳揮手。精神體棕熊的龐大熊爪從L的手中接過小巧玲瓏的雀鳥。雀鳥黑琉璃般的眼珠一動不動,帶過話後陷入待機狀態,直至被凱薩琳一手掐滅。book18.org
她轉身回頭去看L的神情,輕微詫異於L沒有任何慍怒的神色,反倒是若有所思地觀察乍然清醒後大口喘息的德克斯特。book18.org
L食指與拇指輕捻,零散幾粒孢子飛出,孢子飛過眾人,進入德克斯特的腦海,進一步越發深入,在德克斯特精神屏障的默許之下,進入他隱秘的精神圖景。book18.org
甫一探入,孢子便接觸到上次會面時德克斯特輕描淡寫略過的精神撕扯之痛。原本一片綠意盎然的山間叢林中一半是野火肆虐之後的滿目蒼夷。book18.org
野火蔓延,叢林水源日益枯竭。book18.org
藏身於低矮灌木林中的火紅狐狸四下躲閃,叄番五次徒勞無功地跑進溪流,沾濕皮毛後在野火邊緣翻滾,燙得自身叫聲尖銳、細長。book18.org
維穩者「雀鳥」消失無蹤。book18.org
野火發覺再度入侵的外來者「孢子」,「他」捲起火源,逐步撤退。book18.org
同樣是嚮導,即使「他」是沉睡意識的殘留,也能分辨出孢子與雀鳥相近的精神力量,那股汪洋肆意、足以絞殺一切的力量。book18.org
「他」試探性地往回奔突。book18.org
「孢子」並無仁慈。幾個呼吸之間,「孢子」恣意地分裂、聚攏、四散,成百上千的「孢子」體蜂擁而至,團團剿滅「他」,「他」被迫躲閃,四肢交替騰躍,漸漸的,「他」顯露出後腿的形狀,後腿強勁有力地蹬地,彈跳而起。book18.org
可惜的是,「他」被一團聚合的「孢子」打倒在地。正如「他」成百上千次被一隻不畏懼火焰的雀鳥啄瞎雙目。book18.org
剝離火焰之後,「他」開始顯出原形。book18.org
一隻耳圓、腳短、細小的火山兔。book18.org
兔子畏縮,「他」戰戰兢兢,躲在狐狸身後。book18.org
現在是被燙傷的狐狸瘸腿也要站起來,保護接連不斷搶奪地盤的火山兔。book18.org
什麼「半死不活地活著」,什麼「拯救」,什麼「無論是死是活,我都想給他一個解脫」。book18.org
狐狸死也不願意火山兔消亡。book18.org
「雀鳥」消失了。book18.org
他要引入下一個維穩周旋的「第叄者」。book18.org
等兩人剝離精神圖景的戰場紛紛轉醒時,凱薩琳幾乎要掐斷德克斯特的脖子,他頹然的臉色漲紅,卻雙目灼灼。book18.org
他張開口,一張一合,無聲對L道:「謝謝。」book18.org
而萊溫與LX-2047圍繞L得緊,萊溫從身後一把抱住坐在高腳凳上的L,盤著熱氣的身軀猶如八爪魚纏繞。LX-2047正面觀察她的瞳孔、神情,甚至不知從哪裡調度出一束接近醫學檢測的探測光線,掃在她的瞳孔上。book18.org
一切無恙。book18.org
只不過兩位S級人物的切磋顯得過程漫長。book18.org
L伸手拍了拍萊溫的小臂,下肢穩如磐石地落地站立。她徐徐踱步至德克斯特的身前,從高處俯視他,儘管這個視線差距接近於平視。book18.org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開口。book18.org
德克斯特點頭。book18.org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要想你和你的伴侶都活著,你必須無條件聽從我。」book18.org
語氣不恐嚇,無誇大,平鋪直敘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book18.org
她強大冷靜,又有了拿捏他的軟肋。這樣的女人忍不住會想讓男人折斷傲骨,跪趴在她的腳底,舔她的鞋子。book18.org
想上她,是男人的劣根性。book18.org
不上她,是男人的高自尊。book18.org
只有她養的孩子才會沒自尊。book18.org
還有一個膽小鬼不敢來見她。book18.org
凱薩琳鬆開對德克斯特的鉗制與捆綁。德克斯特扭轉手腕,隨後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擊打在心臟處,沉聲:「指揮官。」book18.org
……book18.org
散會後L與凱薩琳、羅南去日本風情街街角的拉麵店吃面,脫離白塔的限制後,昔日的哨兵、嚮導對口腹之慾百無禁忌。book18.org
羅南撒上一層厚厚的墨西哥辣椒粉,一邊大口嗦面一遍閃著淚花說這是惡土的風味。他們那裡污染嚴重,沒有強刺激性的東西沒人活得下去。book18.org
凱薩琳興致缺缺地筷子扒拉杯麵。反倒是L慢條斯理地細細咀嚼硬面,她囫圇吞一隻大蝦,幾下唇舌撥弄後吐出一串完整的殼。book18.org
她頗為自得地對羅南炫耀她的口技,微張雙唇,舌尖蜷曲。book18.org
話題逐漸偏向「那個」意味去。book18.org
說著說著,L拿起筷子在羅南的碗面上劃開辣椒粉構成的紅色油麵,簡易幾筆畫出叄條路,她指了指最下方的一條線,低聲說道:「這次我們走海路。」book18.org
凱薩琳瞥過來一眼,久遠到她差點忘記L曾是遙遠海域來的子民。book18.org
「你「再造」一個「我」,這一隊跟K在一起,半個月後啟程。我和你明日出發走地下海域。」book18.org
「接下來的全程R與K不接觸,K停在北境邊陲禁止深入。奧古斯塔那一邊跟K,萊溫跟R。」book18.org
「額外再備一支快艇,德克斯特跟我。」book18.org
054.啟程book18.org
羅南、萊溫、德克斯特、L及另外四個高級人偶,在一個平平無奇、月黑風高的夜晚出發了。book18.org
他們潛水游過地下暗河和上世紀荒廢的溝渠工程組成的河底迷宮。L頭戴一頂高瓦數、遠射程的頭燈,游在最前方領路。一行人七彎八繞,幾次上浮換氣,總算來到連接入海口的河底閘門。book18.org
一艘中型遊輪改裝的貨輪停錨在閘門外的海域處。L從潛水服內層取出鑰匙,抵住水壓推開閘門,搖手示意其餘人先行登船,她殿後。book18.org
等她呼吸起伏被候立在一旁的萊溫拉上船舷後,她站在地板上,環視這一艘不倫不類的改裝船,暗笑凱薩琳照顧她旅途體驗的心思。book18.org
當初凱薩琳為搞到這一艘遊輪花費了一番精力:先是綁架末路權貴全家出遊的遊輪,撕票拋屍大海後停靠在偏遠港口進行改裝,將遊輪中空的宴會廳中艙被改裝為裝載武器的武器庫,並在船頭重新配置破冰船的相應設施,此外她還貼心地為L保留一廂奢華主臥。book18.org
沒走任何市面流通的交易渠道,因此溯源不到她們走海路的可能性。book18.org
萊溫沒斷奶似的地貼上來,絲毫不顧及L身上潮漉的腥鹹海水。他還沒來得及大獻殷勤,德克斯特拿著一塊豆腐乾大小的速干毛巾走來,他遞給L,並且請萊溫先行離開。book18.org
這次L道聲謝後接過,擦拭她不斷淌水的發梢,水珠沿著潛水服滴落在地,德克斯特在她身邊坐下,順勢開口:「聊聊?」book18.org
兩人之間沒有太多上下級的拘束感,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又像其中一人的記憶恢復了,又讓人恍惚覺得,指揮官本就是這樣的人——私下裡不拘身份,帶著點別致的冷幽默,愛開黑色笑話。book18.org
「聊什麼?人生?」book18.org
「情感問題?」德克斯特試探出聲,忍不住大笑,笑聲驚擾了正在井然有序幹活的高級人偶,他們齊齊扭頭來看這邊的情況。book18.org
L斜睨他一眼,淡淡道:「你這條舌頭搖得比酒館門口的招牌還歡。」她停了會,似乎在搜捕記憶:「看來你是真的忘得一乾二淨了。你曾經從奧古斯塔手裡買過我的一手戀情八卦。」book18.org
「我居然沒——」德克斯特卡在中央,對方的名字被抹消,有一股禁制在阻擾他說出口,或者是想起名字,吐到一半,他話鋒一轉,更換用詞:「沒被——你的男人打死?」book18.org
L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離死也不遠了。你整整一個月沒法正面躺在床上睡覺。」book18.org
德克斯特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感覺自己的兩瓣屁股生生裂成了八瓣。book18.org
他打了個突襲,問:「萊溫,是不是和他很像?」book18.org
「你說哪方面?」book18.org
「你覺得最關鍵的方面。」book18.org
成年人說話,費勁又輕巧,輕巧在於字少話狠,費勁是溝通時你來我往的啞謎。由於性取向的緣故,德克斯特欣賞不了L的魅力,不過他仍然覺得成熟女人對付萊溫這種愣頭青,那是分分秒秒一個全壘打。book18.org
「那就是徹底不像。」book18.org
「所以你允許他交女朋友?」book18.org
L這回啞然:「你是怎麼察覺出的?」book18.org
「一個存在了又不存在的女友,一個不存在又存在了的母親。」他似笑非笑,「他的心思不難猜,半開葷後藏不住。現在……」他回頭眼角吊起,飛個眼刀給探頭探腦的萊溫。book18.org
「開葷後……他怎麼可能憋得住。」book18.org
「所以,他和他還是像的。否則你不會對他有心思。」半開的笑容成為實質性的東西,德克斯特不怕死地繼續說:「我聽聞你和執政官有過一段。」book18.org
L抿嘴,話從喉嚨里擠出來:「你的業務能力依舊頂尖。」book18.org
下一秒,德克斯特追問個更勁爆的:「執政官和你的男人比,誰更大?」book18.org
「你更大。」book18.org
……book18.org
德克斯特原地愣住,隨即立刻息鼓投降,抬手撤退,慶幸被提及的兩位都不在,否則他的屁股真的會裂成八瓣。book18.org
這時L起身,將速干毛巾甩在肩頭,臨走前她拋下一句:「玩不起就不要玩,要不然梭哈一把丟人現眼的是你自己。」book18.org
「還不滾去看領船方向?」book18.org
就在L一腳即將踢上去時,德克斯特利落地滾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羅南找上她。她們間的溝通高效、利落,羅南和L確定幾個關鍵的航行方位和坐標後就離開了。book18.org
此時此刻,海面幽黑平靜,遊輪緩慢加速前行的機輪和引擎聲埋在水波深處。book18.org
沒有燈塔,沒有啟明星。book18.org
前路一片昏暗迷茫。book18.org
她站在船中,沉默衡量著航行的日期。book18.org
055.水星記book18.org
按照L的估算,她們將在海上航行一個月後才進入北境邊緣。計劃繞過常規飛艇加陸路的登陸點,圍抄一片綿延不絕的冰塔林區域,在常規登陸點的對角線外緣著陸。book18.org
如果德克斯特給出的情報真實有效,她們將提前白塔遠征軍隊半個月抵達。不過即使失真,L仍會掌握先手。book18.org
這段時間,無論是哨兵還是嚮導,存有戰力的人員從不鬆懈每日的體能訓練。萊溫為此特意加大強度,出於一種雄性間的競爭心態。book18.org
一來母親選擇他而非那個不陰不陽的全息人同行。僅管他內心深處不願意承認絕大多數原因是客觀環境的限制:在航輪上裝配信號基站成本與危險過大,這對於L來說是一件低性價比的事情。book18.org
二來他的導師,德克斯特,給他一種莫名的危機感:那種即使從未交心但行動間默契十足,戰略意識上你來我往的交鋒。萊溫看在眼裡,平靜的表面之下怒氣沖沖,對恩師也少了幾分過去的尊敬。book18.org
令他骨頭髮癢的是,絕好的獨處機會擺在他面前,他卻一次也沒能上過L的床。第一晚他偷偷摸摸半夜爬床被L直接一腳踢在肋骨滾落在地。之後L直接與羅南躺在一張床上,連著幾個整晚挑燈竊語,人影憧憧。book18.org
航行周期過半,高級人偶之一的工程師-約書亞臉色沉重地找上L。昨日深夜剛剛過去的一場特大風暴嚴重損壞了遊輪的主發電機配件。現在,全遊輪依靠備用發電機供電,但功率遠遠跟不上維持日常消耗的標準。book18.org
L沉思片刻,對這件噩耗並無太多情緒起伏,她對工程師-約書亞說:「取消居住供暖,全部電力專供遊輪航行。」book18.org
工程師-約書亞面露難色,他的目光在L身上的編織圍巾上徘徊,顯然在權衡取捨。book18.org
隨著坐標越來越靠近嚴酷的北境,溫度與人類的蹤跡正在被一點點侵蝕,冰山的牆體如歲月捏就的磐石一般增高增厚。取消居住供暖會讓所有人在接下來的一半行程中越來越難熬極境的嚴寒。book18.org
L見工程師-約書亞的臉色便知曉他在為難什麼,想必出發前凱薩琳沒少敲打她的手下關於如何伺候好她這位貴賓。她放緩語氣,安撫道:「你們夜晚可以住在機房取暖。我們自有解決方案。」book18.org
解決方案分為叄階段,第一階段逐漸培養軀體的耐寒性,第二階段酌情增加衣物,第叄階段直到非常接近北境才可穿上防寒服。book18.org
面對衣物不足的情況,L不是凱薩琳那種即使出身地下城,卻仍舊家境優越的富家女,早些年她在街頭討生活時觸類旁通各種十八般武藝。所以當德克斯特看到L坐在船板上搓繩織毛線的時候,他前腳絆倒後腳,原地打了個趔趄。book18.org
萊溫蹲在L身旁,乖巧地幫她將多餘的羊絨、p棉睡衣等撕成條。L垂首坐在地面,拿出一條打結系長的面料,適當伸展延長,她扭著面料在掌心不斷地搓,見差不多後,食指捻一搓毛線,手指為針,像玩一場輕盈的翻繩遊戲,眼花繚亂地不斷結繩打結,很快,一頂保溫的圓帽出現了。book18.org
萊溫欣喜地接過去,一把戴在頭頂。尺寸剛好,羊絨材質柔軟,他誇張地向下拽帽檐,一路拉到他微紅的耳廓上沿,拉成一個拱門的形狀。他湊到媽媽身旁,把自己彎折成銳角,極為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塞到L的懷中。book18.org
他覺得媽媽身上好香,是海洋的氣息,從陪他從小到大的熟悉的海鹽,清新,淡咸。軟趴趴不成廓形的圓帽,是他時隔十多年後少有的溫情。book18.org
在隔絕外界的短暫假期里,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母親切面,柔軟、細膩。book18.org
啟用備用發電機後L再未使用過奢華主臥,過於浪費能源。現在他們夜晚擠在船長室不算寬敞的房間裡,輪流守夜警惕極端天氣的出現。越接近北境,風暴、暗冰山、洋流對沖的機率越大,隨行人員幾乎沒有海洋航行的經歷,多數決策都依賴L非常早年的偷渡經驗。book18.org
是夜,出於取暖,四人團團依偎,群居而睡。book18.org
羅南結束前半夜的輪值後,她叫醒萊溫。這一行人身上都有軍旅生活的痕跡,入睡快,醒來也容易。萊溫幾近悄無聲息地支起身體,他身旁是勻速呼吸深睡的L,閉目蹙眉,眉目在透過船長室菱形小窗的瑩白月光下格外柔和。book18.org
他低頭,鼻尖對鼻尖,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動靜。book18.org
他只是輕輕地、沉溺地、膽怯地,在最親密的距離,來回深嗅了L的呼吸。book18.org
不遠處用於倒計時的時鐘撥正歸零後不受影響地堅定前行。book18.org
他修長強勁的手指扣住時針,輕手向後撥弄。book18.org
多出來的一小時里,他依偎著她,易碎到眼睛一眨不眨。book18.org
056.一天book18.org
他看著她。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很好地養育他。book18.org
他成長地太快,快到很難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他留在過去的母親。book18.org
短暫的幼年時期龐大的女足,高大的身軀,如今塌縮在他的懷中,他寬闊的臂膀輕而易舉地一把撈住她,足以將她上下掂拋。就像她與萊斯特的超夢記錄里,盪鞦韆一樣在肢體上支配她。一如幼年時期她支配他那樣。book18.org
無法分泌乳汁的乾癟乳房、粗糲指腹下的揉碾、堵住馬眼的擒拿手……還有更多……book18.org
強行鈍化的營養補劑、漫不經心謊言掩飾的身世、她看他時錯目透視的神情……book18.org
他開竅地晚,頭十二年不懂她僵硬表達的回護,以為是正常的母子關係。book18.org
自然界裡母獸看護幼獸,不過度保護,扔幼獅到野外里自生自滅,除非幼獅恬不知恥地跟在母獅的身後撿肉吃。book18.org
人類養育孩童,很難把握適宜的尺度,動不動越界。book18.org
情感上的冷漠回饋易造成關係變質,物質上的強掌控激發不合時宜的逆反青春期。她以多少分心思養育他,他便回饋多少分的親情愛慕。算來算去,他自以為公平的很。剩餘的,由不得她的意圖。book18.org
他身強體壯、相貌英俊,收割難以計數的傾心愛慕,沒有成長為狂蜂浪蝶的花心、浪蕩男子是她精心調教與強掌控的結果。自打去中心區與白塔浮光掠影似的遊走一番,他才初步理解母親當初的用心。book18.org
軍隊預備役的日子乾燥無味,他人的渴求與慾望投射在他身上,令他不堪其擾。距離的跨越令他無時無刻不再思念牽引他心臟的女人。更何況,她還這麼對他……把他翻來覆去折騰得像一根工具,勃起、擼動、榨精。book18.org
同期學員偶爾會交流度過覺醒熱的竅門,無人有他類似的發情體驗。對他們而言,採用物理降溫處理軀體高溫是寫在哨兵手冊上的常識。只有他,被鈍化延遲的覺醒期,壓抑克制的與生天賦,堆積迭加在一起,誕生出乎意料的另類經驗。book18.org
也許會有第二條路。book18.org
是她選擇了混淆母子關係的那條界限。book18.org
畢竟她那麼期望一個人的回歸。book18.org
可他不是萊斯特。book18.org
他是她一口一個營養液,圈在懷中叼銜乳頭角色扮演養大的孩子。book18.org
萊溫在海浪起伏的拍打中回憶母親的溫情時刻。book18.org
她會按著他的頭,靠在牆面,抵在頭頂發旋劃一條線,測量他個頭躥高的速度。book18.org
她下班回家的深夜會不吵醒他,第二天醒來時沙發床前的桌子上放著迭好的新衣服。book18.org
叄歲以前的假期,她帶他去中心湖邊摸魚。撈起袖子,挽起褲腿,她把他拋在湖中。book18.org
凱薩琳算是他從小到大的第二監護人,兩個女人湊在一起不倫不類。長大後他被閒話是不是女同性戀的孩子。book18.org
L與凱薩琳拉開了距離。book18.org
現在,不用提醒。他早就恍然大悟過去的記憶佩帶著假面。可過去的溫情正如這段時光他偷來的編織帽子,源源不斷地溫暖他日益冰冷僵硬的身軀。book18.org
孩子總想要獨一無二、無條件的愛。他亦不例外。book18.org
可他的母親,心裡裝滿太多東西。沒有多少空間留給他。book18.org
他黯然地盯著她。book18.org
早已過了L守夜的時間,負責最後一班輪崗的德克斯特在晨光熹微中醒來。book18.org
天邊的光線朦朧。他看到半宿沒睡的萊溫鬍子拉渣,起身打了個手勢叫他隨他出去。book18.org
外邊的凌晨溫度更低,萊溫與德克斯特躲在支撐柱體與牆壁的防風角落裡。幾日未梳洗,男人的鬍鬚冒出茬,發尾結成幾縷,面孔因海風而糙紅枯槁。book18.org
哨兵是武力的產物,兩人站在那裡,閒聊的身姿依舊充滿了力與美。book18.org
「你一夜沒睡。」德克斯特深呼吸一口清涼的海風。book18.org
萊溫不置可否。book18.org
他的導師笑了笑,陣營切換後他的態度照舊亦師亦友。好為人師是中年人的通病,德克斯特望著比他還高一點的男孩,他是他哨兵路上技巧的引路人,可他需要的指引遠遠不在戰鬥技巧之上。book18.org
「你這樣是追不到女人的。」book18.org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沒追過女人但追過男人。他當年說不上是嚮導百人斬,也稱得上是情場老手,比起頻繁搞出學院傳說的同性不知道受歡迎多少倍。book18.org
「她可不是一般女人。更何況有人珠玉在前,滿心滿眼裡都是她。你還出去遊走玩了一圈回來,你怎麼比得過她曾經的男人?」book18.org
一個透心涼,冷意從腳跟向四肢蔓延。book18.org
他與朱迪的一段是再荒唐不過的孩子鬥氣,彼時的他還未站在男人的角度衡量局面,年輕氣盛要闖蕩出自己的天下,來不及思索L這樣的女人對忠貞不渝的定義。book18.org
突兀地被旁人提點,一下子領悟到自己情史的「乾淨」不在。重逢之後L雖未過多提及,他後知後覺一股迷茫的慚愧。僥倖心理碎成一地。他沉著臉繼續聽取導師的教誨。book18.org
結果越聽越涼,當年萊斯特的「忠貞」記錄顛撲不破。book18.org
什麼嚮導撲到萊斯特面前,萊斯特扭身一個錯位讓嚮導平地摔倒在地;什麼從軍年限里他對軍隊發泄營地退避叄舍;什麼他在外笑著承認說自己就是指揮官養的一條狗,好狗不認二主。旁人當他倆是伴侶間的情趣,萊斯特當是天經地義的道理。book18.org
總而言之,在德克斯特的嘴裡,「那個男人」完美到找不出錯。book18.org
怎麼到他身上就是「好竹出歹筍」,歪到一個境地。book18.org
「難怪後來者居上。」book18.org
德克斯特嘖嘖感嘆,繼續往萊溫的心口扎刀子。book18.org
「不過——」他刻意吊足胃口,聲音再度壓低,手捂在嘴邊,在風口絮絮叨叨傳遞他的獨門妙計。萊溫聽得時不時點頭。book18.org
再度回神時,高級人偶之二舵手-詹姆斯小跑從機房裡出來,一路跑進船長室,架起望遠鏡重新定位。生活管家-克里斯起火架灶,打開一罐土豆與鷹嘴豆泥混合的罐頭,切碎幾把香料灑進晨起驅寒的例湯中。醫務-彌賽拉從庫房中取出防寒服,依次展開檢查面料的防水密封性。book18.org
新的一天又開啟了。book18.org
此時距離抵達北境第一個目的點,還剩九天。book18.org
———————book18.org
隨行的四個高級人偶,命名均以 職能-稱呼 的形式book18.org
工程師-約書亞book18.org
舵手-詹姆斯book18.org
生活管家-克里斯book18.org
醫務-彌賽拉book18.org
057.分路book18.org
第九天,海面開始出現小塊的冰面。成塊的冰浮在海面,隨洋流和遊輪的行進波動。book18.org
舵手-詹姆斯向L稟告,接下來將拋錨半小時,工程師-約書亞和他將會在船頭、船尾和吃水線部位強化船體,啟動強化引擎。book18.org
「預計航行八小時後進入冰面區域,如果您有後續吩咐請儘早告知。」book18.org
舵手-詹姆斯一絲不苟地提醒。L問他一個坐標點,請他在這個坐標稍作停留。book18.org
「還有快艇,拿出來吧。」book18.org
高級人偶告退後依照指令有序地推進遊輪的日常維護工作。book18.org
L站在甲板上,極目遠眺天邊的天色。今天不是一個好天,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吞沒。隱約有水汽被強風刮來。她迎著風口深吸幾口氣。book18.org
濕潤的氣流灌入肺腑,冰涼而沉緩。book18.org
細密的水珠在空氣中浮動,清晰可見,幾乎觸手可及。book18.org
一種不妙的預感籠罩心頭。她快步走向船長室,羅南正在船長室內核對地圖、羅盤與航行軌跡。多虧她那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行動,此刻的航行狀況幾乎倒退至大航海時代。book18.org
古老原始的工具,輔佐以洶湧澎湃的冒險精神。偶爾,連羅南也會承受不住L無所顧忌的瘋狂。book18.org
「濃霧要來了。」book18.org
L推門而入,厲聲說道。她與羅南對視片刻,隨即快步走至她面前。book18.org
「舵手和工程師都留給你。接下來的航行,你能應付。」book18.org
用著是商量的用詞,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決斷。L不指望萊溫跟著羅南在後續的航行中能發揮什麼作用。突如其來的濃霧打亂她的節奏,她能指望的是野外生存經驗豐富的自由嚮導。book18.org
羅南比L更為鎮定,她回頭望向羅盤,沉聲對她說:「惡土與廢土一年中有兩百六十天是沙塵磁暴,所有導航設備在那種天氣下全數失效。我在磁暴中生存了十年。」book18.org
L點頭,沒有再作推拒。book18.org
她使用「思想鋼印」命令德克斯特到船舷與她匯合。舵手-詹姆斯早已將快艇放置至船體水線下方。兩人穿好防寒服,依次從懸梯迅速下降,鑽入快艇狹窄的操作艙。book18.org
趁寒意尚未冰凍成厚重的冰面,趁濃霧尚未完全來臨,趁快艇依舊暢行無阻,L和德克斯特悄無聲息地脫離遊輪,駛入天光未明的海域。book18.org
等萊溫結束體能輪訓,回到甲板時,整艘遊輪早就沒了L的身影。他找上羅南,神情陰鬱,問:「媽媽呢?」book18.org
羅南平靜地瞟了眼這個再次被拋下的年輕人,她比另外兩個女人更具耐心:「這屬於常規的信息隔離。如果指揮官覺得你不需要知道下一步行動,那你就沒有知道的必要。」book18.org
「好消息是她沒私奔。德克斯特和她相互對對方沒興趣。心情好點了嗎?」book18.org
……book18.org
水面已開始輕微結冰,不斷有細小的冰凌在高速行進的快艇邊緣碎裂、剝離,清脆的響聲被發動機拉到極致的引擎轟鳴聲吞入腹中。book18.org
濃霧在身後緊追不捨,逐漸吞沒遠處的海平線。德克斯特坐在駕駛位,雙手穩握操縱杆。L曲膝蹲在他身後,查看備用燃料和方向儀的切線。book18.org
風從隔風擋板吹進駕駛艙,進而吹在臉上,它切斷L的詢問,把每一句話分割成斷斷續續的詞句。book18.org
比起駕駛機動裝置,在役哨兵德克斯特顯然比退役多年的殘兵L熟練。不過接下來的旅程他們輪崗駕駛,她需要接替德克斯特,因此她每一個儀錶盤上的數值都詢問得很詳細。德克斯特沒有藏私,頂住風刃,言簡意賅地介紹。book18.org
見天色將晚,德克斯特對L說:「你先去睡吧。」book18.org
快艇的艙位向下傾斜,在低矮的艙房底部放置了一個睡袋。負重被縮減到極致,沒有盥洗室和方便馬桶,接下來的10個小時他們要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不得不忍受航行的顛簸和越發寒冷的氣溫。book18.org
L搖頭拒絕,她的手探出隔板之外,極速行進飛揚的水花濺到她的掌心,她隨意掬一把涼水洗面。冰冷刺骨的海水剛好使她保持神志清醒。book18.org
她開口:「你不問我為什麼選你嗎?」book18.org
對於德克斯特來說這是最後一刻的決定,他立即接受,毫無詢問或揣度的意圖。他左瞥了一眼發動機轉速表與水溫表,習慣性地掛上輕佻的笑容,四分之一的笑容被冒出長茬的鬍鬚覆蓋。book18.org
「我比那小子有用。況且,哨兵加嚮導的配置更科學。」book18.org
德克斯特嘆一口氣。book18.org
「作戰時哨兵是總嚮導意志的延伸。我會是一柄鋒利的刀刃,為你所用。你不必如此深究我。你們嚮導總是習慣多想。」book18.org
L面對指責不為所動,她雙手圍在口鼻前方擋風,聲音因此不響亮。book18.org
「這是職業病。如果你的腦海中同時存在許多聲音,要多線程處理。你難免會多想。」book18.org
德克斯特聳肩,表示這個話題結束。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織的防風面罩呢?」book18.org
「留給羅南和萊溫了。他們登陸的地點比我們更北。」book18.org
「你還是很關心他的。」德克斯特說,「你不願意承認。你有虧欠,你將對別人的虧欠轉移到他身上,他撿起一絲虧欠當作愛。儘管這不是他要的愛。就像你自認為羅南是比你更適合他的嚮導,但你從來不會問他的意願。」德克斯特目光投向海洋,他沒辦法一邊對她說話一邊直視她,他害怕在她的眼裡看到昔日的自己。book18.org
「我做過同樣的蠢事,我還在做同樣的蠢事。我希望你有個好結局。」book18.org
濃霧終於追上來了,舷燈投下一小團橘黃的光線變得暈染,L的聲音被氤氳得幽深。book18.org
「德克斯特,結局是一個太過理想化的詞。現在,你還是閉嘴好好開船吧。」book18.org
「遵命,長官。」book18.org
058.雪橇狐book18.org
倒數第七天。book18.org
在沒有星空、羅盤失效、失去參照物的情形下,L與德克斯特採取了最笨拙的方式。在迷霧籠罩前的最後一刻錨定方位,堅定不移地向前推進。他們竭力減少人工駕駛造成的誤差,保持不動,全神貫注。book18.org
當L接手從他手裡接手過方向盤與油門時,德克斯特方覺察手套之下他的掌心又濕又冷。要知道這在北境非常難得,德克斯特都快忘了他的汗腺還在工作。雙手濕汗涔涔,他將手從手套中抽出,寒風一吹,冷得他不由打了個寒顫。book18.org
他嘟囔抱怨幾聲,瑟瑟發抖地回到艙房,鑽進睡袋。睡袋中仍有些餘溫,他撿了個大便宜,他頓時覺得舒服許多,很快就沉沉墜入夢鄉,和他那隻火山兔重逢。book18.org
L獨留在駕駛間。孤身一人的夜晚令她神經活躍,但她什麼都不想思考,她漸漸地清空了紛亂的思緒,甩掉識海中嘈雜的聲音。精神屏蔽術,她墮落成為黑暗嚮導後的必備技能。片刻之間,凱薩琳,羅南,德克斯特,萊溫,還有一些其他人的精神聲軌,集體噤聲。book18.org
她花了一段時間適應這種靜寂,隨後失敗地察覺她聽不出什麼。在某種意義上,她也是「殘疾」的:失去了綁定伴侶,失去適配度最高的延展五感後,她接近於失明失聰。book18.org
但她不能展露猶豫。猶豫是軟弱的體現。book18.org
她篤定而堅定,必須堅信一切代價她都可以全然接受。book18.org
拉麵店散夥後的夜晚,她獨自走在前方,凱薩琳在身後踩她的影子玩。很難想像,兩個加起來快百歲的女人有玩心大勝的一面。那一天的夜晚裡飄蕩著難以說出口的訣別。book18.org
凱薩琳跟在身後,唯一能留住的只有她折迭影子尾巴的一點尖。book18.org
「真奇怪。」凱薩琳突然說。她身體前傾,將她的影子榫卯進另一人凹陷的腰窩,那裡裝載脾胃、腎臟,承載人體基礎慾望的容器,「我好像今天第一次認識你。」book18.org
「為什麼?」L在前方沒有回頭。book18.org
凱薩琳始終高傲,就像她從未說出口的話語。她聰明地維繫一種平衡,她與她之間心照不宣的微妙聯繫,進一步會燃燒,退一步會冷卻的關係。她從不言明她的嫉妒、貪念、失落與彷徨。book18.org
「我和你認識快三十年了。」凱薩琳說,「有時候你距離我很近,有時候又很遠。」book18.org
「凱薩琳。」L說,她說得快,語氣卻很柔和,「聽我說……」她有些哄騙,程度很輕,但足夠了,「你是最優秀的哨兵,這毋庸置疑。但我不能承擔任何失去你的風險。」book18.org
「所以我說我好像第一天認識你。」book18.org
「你說話的時候我在聽,我說話的時候你卻假裝問題不存在。你假裝你不會死,你假裝你一定會贏。你選一個和你最不匹配的哨兵*【1】去送死,甚至,你不打算與他精神結合。」book18.org
「你把LX-2047扔給我算什麼回事!你的孩子你自己去帶!」book18.org
她們倆人怒氣沖沖,眼神不退讓地對峙。有那麼幾秒鐘,她上下打量凱薩琳,認真地搜尋對方心有不甘的證據:倘若她果真如此抗拒,她會變更計劃。她問:「LX-2047不好用嗎?」book18.org
她無關緊要的語氣像是在分配她的財產,建立信託,恩慈地說最重要的給你。book18.org
L沉默片刻,道:「所有人中我最信任你。看好他,不要讓他離開你的視線。」book18.org
凱薩琳盯著L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足以欺騙自己。book18.org
欺騙自己,就是欺騙他們,凱薩琳。所以你要演好份內的角色,絕不越雷池,繼續瀟洒地活著愛著。隱藏自己。這是最好的愛。book18.org
……book18.org
天色將明,濃霧退散。德克斯特醒來,打了個哈欠,隨意地走到狹窄的過道甲板上。book18.org
快艇在深夜速度不減。book18.org
岸邊的輪廓漸漸顯現。他看得比嚮導遠,因此知道沒有必要再去校準方位了。他們在最後一刻錨定的方位準確,沿襲的航線也毫無偏差。book18.org
等快艇撞擊陸地凍土靠岸後,德克斯特驚訝地發現殘存的港口痕跡。book18.org
港口風力大,飄雪易被吹散。他們踏上被冰層夯實加硬的磚石棧道,在棧道的邊緣,銹跡斑斑的船錨鐵環散落一地。L向前走了幾步,走出一小段的棧道,站到黑色岩石與雪白冰原構成的堅硬凍土上,環視著這片揭示往日繁榮的殘破景象。book18.org
「為什麼?不對……」德克斯特問,「這是多少年前的?」現在不會有基建使用純石料的老舊工藝。book18.org
「我不清楚。」book18.org
L抬頭望向遠處的天際,晨光已完全照亮了冰原和前方的道路。積雪在遠離港口的方位積攢,路面已經不適宜行走。book18.org
她四下打量,就地取材,隨即找到了幾片被雪覆蓋的鋼製薄板,凌亂地堆積在廢棄的棧道上。又返回快艇取來一捆繩索,在薄板凸起的盡頭打了幾個牢固的捆縛結,而前端圈出一個小圈。book18.org
當L穩穩坐上薄板時,德克斯特終於明白她的打算。book18.org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而他頓時掛滿了黑線。book18.org
他曾聽說過古代有雪橇犬,既能獵物,又能作為運輸工具,但眼前這片荒原上,哪有活著的動物?唯一有的只有他的精神體狐狸。book18.org
四隻腿的總比兩條腿的能跑能跳,古有雪橇犬,現有雪橇狐。book18.org
狐狸那火紅的皮毛在空中微微膨脹,原地便化作了比先前更大一些的體型。它撒開四肢,瞬間奔向前方,拉著兩個人,強忍著內心的屈辱,開始加速奔跑。book18.org
【1】過去的哨兵嚮導匹配度測試中,L與德克斯特的匹配度僅為30%,設定中匹配度低意味著精神作戰的默契度低book18.org
設定數據:book18.org
L與萊斯特:99.9%book18.org
L與凱薩琳:85.7%book18.org
L與萊溫:未知book18.org
059.間接尋址與路引book18.org
另一邊,凱薩琳與艾達·奧古斯塔的隊伍準時啟程。如果說如今這兩位還有什麼共同點,那隻剩下兩個人都非常富有。book18.org
凱薩琳原始髒髒的財富積累方式暫且不提;相比之下,奧古斯塔顯得「乾淨」多了。作為黑客中能力最頂級的那一批,她的資金來源幾乎都是無聲無息的數字轉移。book18.org
對這一分隊,L不干涉她們的調度安排。於是,兩位財大氣粗的女人一拍即合,調動了一艘寬敞奢華的飛艇,裝配最先進的信號中繼模塊、磁暴干擾屏障,以及遠程前哨。依凱薩琳的架勢,她倒是像去參加家庭年度的滑雪假期。book18.org
「這不叫偷。」奧古斯塔一邊檢查數據倉的完整性,一邊對凱薩琳說,「從拍賣會和上層社交晚宴的背後抽走一整組人的金融信用,在邏輯上是對資源效率的最優調配。」book18.org
「LX-2047在此尤其有天賦。」奧古斯塔禍水東引得輕描淡寫,而被提及的LX-2047在數個數據倉中穿梭,他發明了一套全新的間接尋址機制,避開了對定位系統的直接依賴,轉而通過多個間接變量之間的關聯構建起一張動態聯繫網。只要獵物不慎觸碰其中任意一環,位於網心的他便能感知那層層擴散的漣漪,據此迅速反向推算出目標的位置。book18.org
他為此構思了半個多月,直到整裝出發後還棲身在數據倉中思索變量與值的對應關係。book18.org
人是什麼?book18.org
如果問智能體LX-2047,他會回答:人是一連串可預測行為邏輯的主體。book18.org
可預測建立在真實有效的命名之上,建立在持久不間斷的觀測數據之上。人是具有可預測性的,從她的生活習慣、口味偏好,乃至步距頻率,均可抽取出帶有指向性的行為特徵。倘若他有足夠多的數據來建立一個人的模型,那所有有關於她的變量均可正確地指向她的地址。book18.org
然而程序的薄弱在於,一旦出現一個無法指向任意既存地址的新變量,他不能說服這個變量是真實的。一切會跑偏。所以他需要更多的間接變量,更多「非顯性路徑」,來補足這個世界中所有可能的指向。book18.org
以此來尋找一個飄渺移動的地址。book18.org
這是他的解決方案:當信號基站出現在最後的一片信號空白區,她將會成為這張聯繫網上的飛蟲,蝴蝶再微小的振翅也能掀起網絡的巨大風暴,從而讓他迅速地定位到她。book18.org
艾達·奧古斯塔對他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對間接尋址機制理論的可複製性不不置可否。LX-2047隻不過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他另一個方案的缺陷:他不可能完全地認識另一個人。book18.org
正如人無法完全認識自己。book18.org
……book18.org
雪橇狐行進速度樂觀,但路況顛簸。時不時有嶙峋凸起的大塊岩石鑽過蓬鬆的積雪來偷襲他們的屁股。book18.org
德克斯特始終搞不清楚L究竟在找什麼,她拴住狐狸的繩索,牽引它不斷地切換方向,或者遠處刨地,不斷嗅聞。他們在雪原上浪費了一天一夜,毫無所獲。book18.org
入夜時分,L便讓狐狸打洞掘雪,再將融化的冰水反覆潑灑在洞口,製造出一圈天然凍硬的屏障來抵禦風寒。他們靠著防寒服內存儲的營養劑和彼此體溫取暖——還不至於凍成兩根直挺挺的冰棍。縱使德克斯特欽佩這位女士傑出的野外生存技能,但這般苦日子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哨兵也是難熬。book18.org
雪原的第二天,L切換策略。她取出從前夜打洞中發現的磨刀石,手中的軍用匕首在上面試驗性地剮蹭,金屬與石材的尖銳摩擦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存有一定的相似性。book18.org
就在此時,德克斯特敏銳的五感察覺到地面輕微地顫動了一下。book18.org
因為過於輕微,身旁的L沒有察覺。book18.org
德克斯特蹲下身,脫下手套,將手掌貼在凍土之上,屏息去感受地殼的震動。book18.org
見狀,L繼續一刀一刀刮蹭著,問:「你感受到了什麼?」book18.org
「不是地震。」德克斯特閉目感受,「我肯定你這次的方向是對的。也不是下方的冰層裂開……」book18.org
L停下動作,她看到遠處的風雪翻卷,「那就對了。路引是聲音。」book18.org
歪打正著,狐狸比獅子的聽覺更靈敏,尤其擅長捕捉細微差距中的高頻聲波。L隱隱約約有個不成文的偏見:哨兵普遍偏愛擁有強大戰鬥力的巨型動物精神體,他們認為精神體某種程度上象徵著人的核心特質。蟒蛇代表耐性,獅子象徵勇敢,獵豹主宰速度。而嚮導的精神體,往往不過是一群看似柔軟、溫順、甚至易於馴養的家養寵物。book18.org
但L直覺:體型小而靈巧的動物會更懂得如何在混戰中生存,因為它們天生掌握著下克上的本事。book18.org
因此,在出發前,L對萊溫與德克斯特的實力做了冷靜的綜合評估。她並不追求那種「1+1gt;2」的協同效果——她需要的是兩人即便分開,也能獨立存活。book18.org
結論顯而易見:德克斯特比萊溫強。book18.org
「應該是高頻聲,例如金屬劃石、狂風而過的氣流撕裂聲。」book18.org
L抽回匕首,將磨刀石收起,她聽不出任何差別。他們停止了所有行動,靜寂地佇立在荒原之上。book18.org
赤紅狐狸緩緩伏低身體,尾巴繃直,耳朵豎起,它在風中捕捉聲音的來源。狐狸眯起眼,耳朵側向地平線上的某個凹陷的亮點,亮點被晨霧與積雪吞沒的空白之中。book18.org
「做得好。」L十多天後第一次露出笑容,狐狸靈動地側頭看她,態度並不熱切,還在埋怨粗鄙的人類將它作為交通工具的恥辱。book18.org
但它和它的主人一樣天然會審時度勢,狐狸再度伏低身體,它自覺地鑽入牽引繩的背圈裡,拉著他們朝著亮點奔襲而去。book18.org
060.螺旋深井book18.org
倒數第四天。book18.org
距離亮點越近,他們越能感受到路況的崎嶇不平。大量石制建築的地基暴露,在部分磚石上還能看出鐵元素氧化後的紅棕銹斑。任何一名帝國學院裡的研究員來到這裡,必定會欣喜若狂地四處勘探。他們會帶著撬棍、扳手和羽刷,細細清理磚縫間的積土,直至胡亂堆積的石板上顯露出無法理解的鐫金銘文。book18.org
風穿隙而過,而建築物隨風鳴唱。book18.org
L與德克斯塔從雪橇上走下,步行穿梭在凹陷的地基間。這裡的建築十分奇妙,按照現代的建築標準,任何具有特殊功能的建築都將在外形和規制上有清晰的區別。住宅是古老包浩斯風格的矩陣方塊,塔樓和廟宇兼具的祭祀功能要求高聳入雲的塔尖,象徵著靈魂升往天堂的高度。book18.org
然而,這一片極目遠眺,全部都是巨大的、直徑超過百米的圓形塔基,地面之上的所有建築物昊然無存,甚至尋找不到任何一堆大面積的磚石堆積,就好像曾經有一把利刃從建築群的底部劈過,所留下的只有建築森林光禿禿的根部,沒有樹幹、沒有經絡、沒有分枝。book18.org
赤狐在最大的一塊塔基前停下,耳朵輕輕一顫,忽然豎得筆直,四肢不安地微微後撤,擺出一副隨時準備逃離的姿勢。book18.org
「看來就在這了。」book18.org
L環視一圈,用腳尖反覆掃蕩積雪,緩緩踏上塔基,順著弧線邊緣遊走一圈。直到她在接近中心的位置停住,蹲下身,撥開一層凍土與碎屑,終於發現了遮擋在入口處的鉸鏈。book18.org
它構成一個向下開啟的門戶。相較於這座遺蹟的巨大規模,鉸鏈構成的門戶顯得過於輕慢了。book18.org
她抽取出鉸鏈的一頭,如同從一堆毛線球里抽出一根線,線軸向外不停地咕嚕轉圈。德克斯特接手幫忙抽離鉸鏈。鉸鏈越抽越多,他們沉重地勞作了一會,才終於得以見到掩蓋的門戶:一扇矮小的石門。book18.org
L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雙腿盤坐,雙手抱胸,沉頭思索。風的歌聲在中心處越發喧囂,仔細聆聽不難發現風刃從石門的縫隙中射出,擊中團聚的氣流編鐘,激盪出陣陣需要解碼的音符。book18.org
「你現在立刻原路返回港口。快艇隔層下有碟狀天線和信號增強器,到港口後組裝好它們。守在那裡,未接到指令不得擅自離開。」book18.org
德克斯特問:「那你呢?」book18.org
L休息夠了,她站起身,做了個拉上嘴唇拉鏈的動作。book18.org
……book18.org
L一腳踏在塔基中央的石磚上,上手攥緊鉸鏈,石磚縫隙處的銹跡與海風中積澱下來的礦物鹽成為難處理的粘合劑。她咬緊牙關,肩膀發力,一點一點地向外挪步,借勢帶動沉重的石門。book18.org
石門開始鬆動,風刃爭先湧出。L側身低頭,朝下方望去。book18.org
出乎意料,地底並不昏暗。相反,空間盈盈閃著溫潤的光芒。入口處是拼接而成的花崗岩階梯,而在牆壁的四周布滿彎曲的溝槽。book18.org
仔細看,花崗岩堆砌得精妙,磚塊彼此交錯嵌合一個單位,接口處的孔洞將岩石磚條榫卯咬合在一起,古老的工程與超前的光學錯覺相結合,延伸成一個無盡向下的深井。book18.org
「井」,是下墜的深淵。book18.org
光,是時間織就的繩索,book18.org
垂向未知的永夜。book18.org
一步踏空,萬籟俱寂。book18.org
在深井的盡頭,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book18.org
高大冷峻,眉骨分明,靜靜地等候。book18.org
他的目光穿透時光,定格在遙遠的另一頭,落在女人的眼中。book18.org
一雙濃黑的雙眸里翻湧著持久的情緒。book18.org
愛 - 喜悅book18.org
痛 - 悲傷book18.org
欲 - 燃燒book18.org
憂 - 眩暈book18.org
怨 - 腐蝕book18.org
她的胸口驀然湧起一種陌生的感覺,雜亂紛飛。book18.org
階梯在旋轉,她步步踏下,星辰皆在腳下潰散。book18.org
直到盡頭,她發覺:book18.org
無盡向下的深井,翻轉而來是一座螺旋的石塔。book18.org
聳立向上的石塔,倒立延伸成一座螺旋的深井。book18.org
高塔即深井。book18.org
現在,男人站在她眼前。book18.org
一觸即發。book18.org
061.過去的愛人book18.org
拍擊聲濡濕且激烈,間或傳來幾聲高低交錯的喘息。book18.org
低沉的那方不開口,執著地聳腰撞擊,久別重逢的時候沉默是一種難言的性感,他們不說破,共同進入這場沉淪。book18.org
反倒是她,大口喘氣後一反過去在床上不喜說話的習慣,她盯著男人的喉結滾動,近似發嗔地變調。book18.org
「你好急。」book18.org
「是不是憋了很久?」book18.org
其實她對答案並不在意,支棱流水的陰莖給出答覆。線條流暢、蓄勢待發的肌肉直接壓過來,將她抵在他的胸口。兩人面對面地站立,動作快到猴急,互相抹了對方下體一把,脫下褲子,立馬就進入了。book18.org
男人隨即大開大合地肏幹起來。book18.org
站立的體位對常人來說並不方便著力,男人置若無物,他腰腹強勁有力,如闖入無人之境,每一下長驅直入,鑿得又快又深。她的眼神興奮起來,足夠猛烈、足夠兇狠,勢均力敵的感覺來得太過美妙,她的手卡在他的臀部,捏得很緊,緊到移位之後五指的指印半永久地駐留。她打著圈地往他的後穴入口摸。book18.org
男人的眼神危險起來。book18.org
「做什麼夢?」一口氣哈在她的耳垂。book18.org
她翻了個白眼,「我新開發的玩法。」她昂著頭回敬,原以為會刺激到他,畢竟過去他嫉妒心太重,把她身邊的人都趕跑了,就差在她的身上滋尿,標記領地。book18.org
輕輕的巴掌落在她的陰蒂,掌風遞來一陣微風,吹進穴里,他想要以儆效尤,卻吹得她爽到不行。可到最後,他沉默著挺動腰腹,猛插幾十下,才急喘著說。book18.org
「有人陪你,我會欣慰。」book18.org
「欣慰什麼?」book18.org
「欣慰你過得好。」book18.org
一個巴掌扇在他臉上,她的憤怒在胸口驟然收縮,平生不知多少次被男人的無恥激怒,無人敢在她面前點評她過去的十多年活得好。book18.org
一個輕飄飄、廉價的評價。book18.org
過往的主動權永遠在她這,她用盡全力把他排出體外,他的大手卻掐在腰窩把她往內砸,一個抽一個入,身體化為矛與盾,短兵交接得更加激烈。book18.org
陰囊拍打在會陰,前面粗長的莖身在洞穴里不上不下地卡著。從沒生育過的中年女人盆底肌性能卓越,對微型肌肉群的控制如火純青,她有節律地縮動著,一股一股地往外推,淫水噴涌著向外擠,她不管不顧地排斥他,迫他繳械。book18.org
男人閉目,深呼吸,把注意力從敏感的龜頭轉移,她夾得緊,逼他射,他索性伸手揉上陰蒂,掐動挑弄。吻沒落下,一點一滴落在唇上,盡挑著敏感神經密集的地方嘬吮,舌頭勾著攪纏,親得她臉頰泛紅。book18.org
生理性的喜歡太致命。雙方都心知肚明這一點。book18.org
靈魂的距離太遙遠,那就做愛吧。book18.org
做一炮,煩惱拋之腦後。book18.org
就像她不會問他交換了什麼,才換取片刻的生機。book18.org
他也不會問她,來這裡做什麼,又何時離開。book18.org
重逢總是短暫,因此重逢的分分秒秒勝過無數。book18.org
冰冷的手掌揉在她的小腹,他一邊撞一邊揉,他渾身上下冷硬,陰莖是屍體的溫度,不能射精,筆直僵硬地挺翹,雙重意義上的雞巴硬到爆炸。與他的這一場做愛,體驗不會好,他揉搓著取暖她,陰莖配合他的動作抽插,因此他摸得到每一次小腹的鼓起,摸得到隔著一層薄薄的腹肌,他陰莖遒勁的經脈。book18.org
下體酸脹,腹部隆起,貼身冰涼,她不覺得怪異,反而有種別樣的興奮。book18.org
就像他通過陰道鑽進去,他化身為一枚卵,寄生在她的子宮。book18.org
而她可以全方位地主宰他,欲其生,欲其死,生死之念全憑她子宮的仁慈。book18.org
生理高潮依託精神高潮來臨,穴內劇烈收縮,水液飛濺,淋漓一頭澆射在男人的龜頭,他停下動作,陰莖不射,停了一會,又緩緩抽送起來。book18.org
「再陪我一會。」book18.org
一記猛插,沒有停歇,狂風驟雨般地在半空摟抱著她,猛烈地向上重頂。book18.org
他低垂眼帘,大掌托起她的臀部不停地掂拋,死盯著淌水的下體連接處眼尾發紅。book18.org
「之後我送你離開。」book18.org
062.里世界book18.org
L醒來時,雙眼被一隻手蓋住,入目是一片溫和光亮中的陰翳。book18.org
她伸手移開男人的手,反手握住他,觸覺陰冷,她仿佛一直在和一具屍體媾奸,陰莖是遲鈍的根蒂,冬天過去,春天來臨,他縮在凍土裡,開出一片荒蕪而空寂的記憶。book18.org
他的視線凝聚成實質的黏稠悲傷,牢牢地粘在她的面龐。book18.org
她好像知道時間快到了,一時之間動彈不得,為短暫的重逢和持久的別離。book18.org
見她醒來,一個近乎殘暴的深吻捲來,舌尖竭力擠進食道的入口,交織著微薄的恨意、滔天的愛意、不能滿足的慾望,那些不能再體會的感情的最後殘留。book18.org
萊斯利永遠無法全面理解萊斯特對她的愛的所有細節了。book18.org
現在,「深井」要來收回他付出的代價。book18.org
當他被萊斯利推入「深井」的剎那,在無限延長的下墜過程中,關於她一生的記憶被吸取而走。book18.org
不要。把她還給我。book18.org
煩躁。好奇。動怒。心臟的抽痛。不能理解的衝動。book18.org
憤恨。悲傷。落寞。眼眶的眥裂。不被接納的孤獨。book18.org
充盈。豐潤。歡喜。愛欲的漫溢。身心結合的喜悅。book18.org
與她在一起數以萬計的回憶、千百種複雜的情緒正在抽離身體。他正在死於一場格式化的消亡,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心碎。book18.org
他想要一個緊到窒息的擁抱。他仰面向井口望去:曾有一個瞬間,他想把她拽入其中,book18.org
死去的過程孤獨。book18.org
萊斯利,與我接近百分之百契合的伴侶。book18.org
你是我的肉中骨,骨中釘。book18.org
我們不能同時誕生而來,便要同時死亡而去。book18.org
下墜的過程漫長而無盡頭,漫長到在下墜中足以審視墜落的本身。book18.org
感情是具有能量的,豐沛的情感與高度的敏感是難得一見的天賦。book18.org
受人喜愛的情感外放如火山噴發,有一類的感情內斂如冰山一角,在潛意識中,所有的情緒和情感都會被極致的放大。當現實世界無法加載處理這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時,它們轉向內里的世界。book18.org
內里的世界吸收墮落靈魂、心靈幻覺、理想投射,逐漸形成獨特的精神領域。當精神領域得以誘發而外顯後,感官的敏銳度與精神力加倍強化。book18.org
「井」是一切的起源,在這個地方,所有的情緒和情感都被無形地收集與存儲,或者說回收。靈魂的裂痕、被誤解與不被看見的人格碎片,終會回到這裡,成為養料。某些拒絕妥協,有意識地游離在外等待解脫,掙脫之後成為了「鬼魂」,某些則在無盡的時間流中沉淪。book18.org
這具有強烈的迷惑性。book18.org
死亡並不可怕。恰恰相反,下墜是回歸家園的呼喚。book18.org
回到我們中來吧。book18.org
回到屬於你的世界吧。book18.org
帶著滋養你的養料回報我們吧。book18.org
他拼盡全力抵擋下墜的本能,在「井」的內部上下漂浮,他忘了許多事情,愛與恨被鈍化,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但一切還沒結束。book18.org
他還在等待。book18.org
等他終於看到她時,他恍然大悟:book18.org
原來我早已死去。book18.org
只是他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才察覺事實。book18.org
支撐他「活」下來的是他重新滋生的對萊斯利的想念。book18.org
「井」從未見過如此熾熱灼烈的愛與渴望。book18.org
即將燃燒到盡頭的朽木,熄滅之前爆發出最後的烈焰。book18.org
在盡頭,他將會迎來永恆的寧靜。book18.org
現在,最後的一刻。book18.org
他以吻封緘。book18.org
他們纏繞著共同到達「井底」。book18.org
他托舉著她,將她猛然向下一擲。book18.org
時空在那一刻逆轉:book18.org
她仿佛被向上拋起,朝永恆通道的頂端飛升。book18.org
通道被打開。book18.org
她猶如溺水之人穿行海面,柳暗花明之際向上奮力撲出。book18.org
最後的最後,在脫離邊界的最後一瞬,她聽到一聲呢喃的嘆息。book18.org
「你愛過我嗎?苔絲。」book18.org
「愛過。」book18.org
長吸一口氣,她戳破通道介面的薄膜,身形穿越千里,抵達那座孤高的白塔。book18.org
她從塔尖一躍而下,單手撐地,穩住身體。book18.org
她仰頭見坐在中心權座的男人輕抿嘴角,身形瘦削而挺拔,與她沉默對視。book18.org
男人沒有過多動作,隨即俯身吻了上來。book18.org
【注】設定中白塔與深井互為鏡像,白塔代表表世界,深井象徵里世界。在白塔與深井中存在一張薄如紙的通道,穿過介面即可縮短空間距離來到對方的位置,aka 蟲洞理論+表里世界的四不像揉雜產物book18.org
063.只敢撫你發端book18.org
一個近乎禮節性的貼面吻落在她唇角。輕微錯開的部分是舊人難言的情怯,而真正貼合的那一瞬,卻像一句無聲的窮寇莫追。book18.org
執政官速來懂得走先手,博弈中搶奪先手權。book18.org
現在,他含著微弱的笑意,伸手將她一拉,與他並肩坐上由紅赭石砌成的權座。高純度的紅赭石色澤如血,她與他像是坐在一灘凝固乾涸的經血中央。book18.org
四周脂燈燃燒,在塔壁凸起的燭台上放置著火鐮和燧石,上面積累了一層肥厚的油脂。白塔內部的歲月似乎靜止,與遙遠之外的深井維持在同一個紀元。book18.org
權座並不寬敞,執政官的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敲擊,他們的膝蓋靠在一起,震動的共感清晰地傳遞給她。節奏初感似乎沒什麼規律,但L感受了一會,在心中默數節拍。book18.org
長的叄個節點連在一起表示時間,短促的兩下表示會面,連在一起:「好久不見。」book18.org
他很快收回手。共振停止。book18.org
他低垂眼帘,似乎不在意他傳遞出去的信息是否被對方接收。book18.org
在他孤身一人的歲月里,他習慣了不被回應的等待。這不難熬,他不過是反反覆復地反芻著過去每一個關鍵節點的選擇,回溯當時的岔路口,他望著來時的路,心知肚明他還會走向同樣的終點。book18.org
長的節點一下,停頓的時間有些長,他快速跟了一下,是表示話語未竟的「還」book18.org
「過去」的迴響來得比想像中綿長,每一下都是拖長的結尾,卻在末尾迎來一擊短促的重敲,戛然而止的停止。book18.org
過去猝不及防停留在當下之前。book18.org
「還……過去……」book18.org
還記得過去嗎?book18.org
還是:還能回到過去嗎?book18.org
他們開始出聲,談論過去。book18.org
他們談到惡土環境還沒那麼惡劣時,他們常去的野湖。他們在兜里揣上硬到牙酸的法棍、一小片黃油、一塊來自鄰居蘇珊大媽的自製乳酪。book18.org
那一天陽光很好,湖面金光閃閃,揚起的沙塵風吹起她的發端,他伸手撫過。book18.org
他覺得他在墜入愛河。book18.org
有一句話當時沒說,此後一直沒說。book18.org
「我帶你來這裡,是因為我想吻你。」book18.org
話鋒一轉,他若似無意地問她還記不記得「茶壺」酒館裡的老凱斯,梅毒在他的鼻子上腐蝕處一塊爛斑空洞,於是索性在鼻子上鑽了個大環。book18.org
「他的醜陋是一枚天然的勳章。」book18.org
她點頭:「拒絕神經修復療法,簡直對天然有股執迷的迷戀。」book18.org
他們談到兒時共同的玩伴,以收割男孩童貞為樂的凱蒂,凱蒂說男人很廉價,「從背後摟住他們,摸他們。」book18.org
「接下來他們就會和你做愛。」book18.org
她提到當初看到17歲的萊斯特從凱蒂待過的淋浴間裡走出來。book18.org
「是你的安排吧?」book18.org
他似乎回憶起那個充滿誤會、嫉妒、憎恨、不平的下午,一味溫柔地笑著:「那時候你很煩他。我想幫你解決掉這個麻煩。」book18.org
事發後暴怒的萊斯特抓住他,狠狠地沖他腹部迅疾地來了叄拳。萊斯特學聰明了,挑著不明顯的地方打,他的腹部、大腿、胸口到處都是瘀傷。book18.org
話題順利地過渡到他的第一次遺精。前一晚還在夜間取暖抱在一起睡覺,第二天早上醒來屁股底下一灘腥濕。他倉皇地收拾床單,被她抓到,她大聲嚷嚷著:「你怎麼這麼大了還尿床!」book18.org
時間又跳回更早些的時候,她最後一顆乳牙鬆動脫落,地下城沒有牙仙子。他的手指靈巧地捏住那顆搖搖晃動的小牙,一扭一轉就拿下來了。她好奇地問他牙齒他最後怎麼處理。book18.org
他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最終,他從領口裡抽出一根吊繩,在吊繩的底端,鑽孔而過,掛著一顆發黃的乳牙,牙齒的結面被摩挲到光滑瑩潤。book18.org
她的嘆息長如暗夜。book18.org
18歲的萊斯利曾有個從未索要出口的答案。在他們結伴前往學院的前一天,EL將手裡抱著的紙袋遞給她,紙袋裡裝滿為出行準備的物什:她貼身的衣物,EL用於剃鬍子的組裝刀片,二手的銅扣皮帶,兩份簡陋的路餐——兩片薄且透明的雜糧麵包中夾一片乾癟的火腿。book18.org
她望著EL後退一步,單膝跪下。book18.org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以為他會求婚。book18.org
她等了一會。book18.org
塵埃在午後陽光中落下的速度無限延緩,他膝蓋撞在瀝青地面,分秒在這瑣碎的日常細節中遲滯爬行。book18.org
他猶豫片刻,低頭,繫緊了鬆脫的鞋帶。book18.org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走開,像逃離一場尚未上演的獨角劇目。book18.org
「那時候,是我自作多情嗎?」book18.org
「不是。」他堅定地說,「從來不是。」book18.org
他們肆無忌憚、毫無迴避地談論過去。book18.org
因為我們的現在和將來不會有任何聯繫。book18.org
EL在她耳邊悄悄耳語,輕口咬著細密的碎話。直到有人不耐煩,L朝外挪開她的膝蓋,他們不再互相盯著對方的膝蓋。她比他勇敢,勇於直視一切。book18.org
她直視他的眼睛,「你知道我要來做什麼的。」book18.org
他微乎其微地嘆一口氣,下頜輕輕一點。book18.org
「別動。」他為她撣開肩頭脂燈落下的灰塵。book18.org
「看著我。」她捏住他的下頜,淬了他一口,book18.org
「懦夫。」book18.org
拂曉前即將熄滅的紅炭迸出幾滴火辣的火星。book18.org
「無法回頭了吧?」book18.org
「從來都無法回頭。」book18.org
EL低語。book18.org
「你讓我覺得自己懦弱。愧疚?不會的,我不會有的。人一旦愧疚,在你的眼中就失去了脊骨。我不會做失去脊骨的狗。來時的路我從不後悔。但人是禁不住朝身後看的,這讓人軟弱。」book18.org
「我的夜晚沒有夢境。夢境很久之前就沒有眷顧於我。吝嗇、偷奸、耍滑、爬灰的孟菲斯【1】……我不會惜求虛無縹緲的回應。當你的痕跡被抹除後,我就知道……一切結束了。」book18.org
「算了,我現在擁有的比我當初想要得更多。但……我配不上我所得的,我所得的配不上我。」book18.org
他披上羔羊的皮毛,臉上展示出位高權重的人迷惑性的一種脆弱與謙和。book18.org
她的神色平靜,若過網細細篩開,平靜之下深埋哀矜。book18.org
孢子逐漸從她的身邊錯開,輕盈地上下起伏,它們飛去一盞一盞地熄滅燃燒的明燈。book18.org
【1】孟菲斯:夢神的名字book18.org
064.瓮中捉鱉book18.org
脂燈熄滅,在朦朧的黑暗中,千絲萬縷的網絡結構盤繞在塔頂內部空間的上方,閃爍出幽暗的淡藍螢光,光點匯聚成線,線纏成脈,彎繞地垂墜,一路垂到紅赭權座之上。book18.org
在密麻的幽點中,EL看起來形單影隻,沉默獨坐在陰暗中。無數支蜿蜒的節點血管從他的精神識海中汲取養料,他像一堆腐爛的腐生生物,在腐生與分解中釋放熱量。book18.org
現在,他牽出一個笑,眉壓眼,眸底暗沉。book18.org
血管涌動,風卷襲來,「它們」聞嗅到豐沛的精神汪洋,像螞蝗群一般貼著在場的L饑渴地吮飲,「它們」饑渴許久,一下子久旱逢甘霖,貼在孢子體上吸食得節節鼓脹。book18.org
場面呈現出難言的靈異,正如塔里的一切陳設,古老,腐朽,怪誕。book18.org
撕咬是疼痛,掠取是殘酷,作為溫床的男人早已和這個系統融為一體。book18.org
昔日實力不相上下的兩人身體挨得很近,廝殺在背後隔空展開。飛揚的孢子切入節點連接的縫隙,它們從最內部開始,一口一個切斷,切斷節點鉸鏈的咬合。雀鳥覓食,守在根系周圍吞食點心,它吃得體積逐漸增大,靈動的鳥兒顯示出面目可憎的身形臃腫。book18.org
如果這是一場持久的戰役,L會慢慢地被EL溫和地絞殺,他藉助白塔與精神節點的血管通道,偷取她即將竭澤而漁的精神識海。book18.org
勉強修復被粉碎的精神屏障後,終生間歇性的「殘疾」陰影籠罩在她的頭頂。十多年來,應對狂亂的情感與不可再生的回憶,L深刻感知到衰老的可怕。她的衰老不單具有軀體徵兆,還體現在鈍化的精神力。她遠離強烈的愛憎,難以製造出新的記憶。book18.org
她變得麻木不仁。book18.org
EL也是。book18.org
她在月前移花接木取走的「核心」,同樣是EL亟需的燃油。「核心」強大的精神濃縮體供能於白塔,維繫精神節點的運轉。上一個劣等核心很快消耗殆盡,他在塔中撫摸失去金屬光澤的粗糙石塊,竟然有絲啞然失笑。book18.org
當額外補充的蠟燭被奪走,蠟炬只能燃燒自我。他心知她知曉這個道理,失笑她的選擇。她早在月前更早的時候就下定訣別的決心。book18.org
「可笑嗎?苔絲。book18.org
我們終將走向難堪的對峙。」book18.org
當封閉的石門被推開,突如其來的另一人站在玄關口,旁觀進展到中途的精神力爭奪。羅慕路斯的身量被厚重的毛皮面料和肩部慷慨的放量堆迭得高大威嚴,他顯然不滿執政官溫吞的進展。book18.org
「速戰速決。」羅慕路斯發號施令,力求雷霆萬鈞。book18.org
大公的突然而至,讓L一下子看出所謂的起兵北境是個釣她出來的噱頭。book18.org
不,也許不是噱頭。book18.org
在更早之前,她就已察覺到白塔正暗中調動兵力。分布在邊境的守軍,開始分批撤回本土。book18.org
有一陣子,天空中來來往往人工模式行駛的飛艇。失去最大的導航衛星後,高空磁暴時常干擾航向,駕駛員不得不改用低空飛行,以藉助地面地標確定方位。某次一閃而過的飛艇窗口,被LX-2047捕捉到的一幀人物畫面,L認出幾張常年駐守在邊境線的高級將領的面孔。若非年度述職,他們絕不可能得到返回中心區的詔令。book18.org
她站在地面,仰望那片臨時劃定的飛行航道,思考為何全國範圍內的精銳部隊開始向中心區聚攏回流。book18.org
德克斯特帶來的消息並非為假。在她思想鋼印的壓制下,他絕無說謊的可能。book18.org
他們應該是不同階段起兵出發。但不知為何,帶頭領隊的大公羅慕路斯出發得更遲一些。book18.org
這是一場精心謀劃的瓮中捉鱉。book18.org
有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行事風格。book18.org
一隻手伸過來摁住她意圖起身的膝蓋,執政官看著身形瘦削,摁壓她的力度卻驚人。男人的掌背青筋隆起,掌心和指尖探入她的腿間,他請她不要動彈。book18.org
「認輸嗎?」book18.org
「絕不。」book18.org
羅慕路斯低頭整理起麂皮手套的褶紋,動作不緊不慢。勉強出於對合作對象執政官的尊重,他並不著急出手。整理了一會,他抬首打量端坐在權座上的L。book18.org
防寒服用料紮實,她看起來縮小了一圈。book18.org
神態依舊很鋒利,讓人想要摧毀的不馴。book18.org
大公平聲靜氣地說:「你很倔強。」book18.org
L不屑地冷哼:「別拿一副好像是我爹的口吻來說話。」book18.org
「塔是所有人的父親。而我,是塔的代理人。」book18.org
L感知到節點正在反過來撲殺她的精神體孢子,「它們」通過與執政官識海深處聯結的精神通道,反向生長,朝她探去。熒藍的光點像在水中漂浮不定的氣泡,一個一個繞著她打轉。book18.org
「親愛的小鳥女士,你究竟在負隅頑抗些什麼呢?」book18.org
「讓我猜猜——你想孤身闖入,切斷精神節點的傳輸通道。這麼多年來,你的勢力被精神網鎖死,凡是心懷異念者,被精神禁令限制,連中心區的影子都無法踏入一步。可這又怎麼行呢?不接近白塔,你又如何摧毀它?」book18.org
羅慕路斯上前,俯身彎腰,貪婪淫邪的目光一寸一寸撫摸過眼前女人的臉龐。book18.org
說實話,她倒胃口極了。book18.org
幾天幾夜不洗漱,眼屎都卡在眼角,嘴唇乾裂,又髒又臭,頭髮打結,此時此刻,他不想碰她一根手指頭。book18.org
「於是,你把目光投向了北境的通道。聰明的選擇……但你清楚,那扇門的代價,可不是人人都能支付得起的。除了你,還有誰能站出來呢?」book18.org
大公輕笑一聲,話鋒一轉:「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指揮官就該坐鎮中樞,何必親自衝鋒陷陣?搶先鋒的位置,可不是你的本分。看著你上躥下跳,試圖跟哨兵平起平坐。」book18.org
「怎麼?死了一個你的男人,你就要成為他?」book18.org
065.叛徒book18.org
狹小的房間中突兀地響起一聲嗤笑,隨即是膠質鞋底摩擦石板的聲音,「呲啦」一聲,緊挨執政官右側身體的一隻手反轉,迅疾如游蛇般,貼合曲線攀附上來。等雜音暫停,L只手扣住執政官頸椎處的第一骨節。book18.org
她微一施力,示意EL鬆開對她膝蓋的鉗制。L從容起身,帶著EL一同挺直身體,儘管EL的身量比她高出一個頭,但他脆弱的脖頸牢牢地錮在女人的掌心中,維持在同一水平線,因此他雙膝微屈,隨她的步伐,半拖半拽,被她拎得踉蹌。book18.org
背後屬於他倆之間的精神體廝殺還在繼續,但轉瞬之間,物理上的格鬥已經結束。book18.org
L開口道歉:「抱歉,EL。我沒想到精神力的比拼會變成如此狼狽的模樣。」book18.org
掌心中的人溫和地笑笑,皮下的聲帶振動。book18.org
他吞下一口虛無縹緲的空氣,喉結滾落,挨著她掌心下的肌膚滑動,如同羽毛的尾梢輕輕掃過。book18.org
有多少分的誠心在場的人說不清,羅慕路斯的臉色陰沉,盯著一步之遙站立的女人。book18.org
昏暗光線折射出層層水波,一雙泛綠的眼睛浮出水面。它悄無聲息地滑入陰影,與幽暗不明的房間融為一體。book18.org
L呼吸之間便感知到死亡預警的來臨。近二十英尺長的尼羅鱷驟然撲向她襲來,上下顎張開到極限,一旦被它的血盆大口咬合,足以將面前的兩人從地面甩入半空,再重力砸落。book18.org
幾乎沒有猶豫,L猛然將EL拋向鱷口,而她一腳蹬在EL的左肩騰空一躍。她一個轉身錯開尼羅鱷橫掃甩來的鱗甲密覆的尾巴。凌空一聲抽開空氣的重擊後,她的雙膝便狠狠地壓在了羅慕路斯皮毛厚重的肩膀上。book18.org
兩人身量懸殊,她的壓頂並沒有讓羅慕路斯的身形出現任何晃動。L發起狠來,身軀後仰,雙眼對上另一人驚怒的視線,她抿了一下唇,隨即雙腿猛夾,狠狠擰住帝國最位高權重之人的頸項,腰腹驟扭,在巧勁與重力的交錯扭轉間,她在大公肩頭施出一記幾近完美的絞殺翻滾。book18.org
然而,沒有骨裂聲響起。book18.org
下一刻,她的肩膀被一雙大手扣住,「咔嚓」一聲脫臼,羅慕路斯卸掉她的雙臂,把她狠甩在地。L的後背徑直砸向權座的基石,塵灰四散,碎石崩飛,她睜開眼,如願以償地看到在拼殺的幾個眨眼間,額外藉助尼羅鱷的絞殺之力,節點與根系的緊密連接被撞擊地鬆散,孢子趁機鑽入連接紅赭權座與中樞根部的節點縫隙,它們瘋狂切割,最終切斷了那最為粗壯的一條血管。book18.org
塔內漂浮不定的精神節點失去支撐,紛紛揚揚落下,積聚在地,宛若一片幽藍白芒的雪原。book18.org
白塔之外,中心城中,天空之下,book18.org
所有的精神監視系統同一時間潰散。book18.org
大公沒有想到竟是這般結局。他傲慢地沒有旁觀過昔日任何一場她與哨兵的格鬥試煉,因此從來不會知曉五感與體能的天然弱勢令她格外擅長一瞬間的借力打力。book18.org
「砰——」book18.org
第一聲槍響,一槍擊中在L腳下極近的距離,擊碎的石磚飛濺,子彈穿透摩擦產生的灼熱近在腳腕。book18.org
「很好。」book18.org
「你做得很好。」book18.org
大公怒極反笑。他右手持槍,槍口移動,對準雙臂無力垂懸的L。他對槍枝機械的審美戀舊,裝配在腰間的左輪手槍更多是裝飾品而非武器,內里象徵性地填裝了六發子彈。book18.org
第二發抬槍前,羅慕路斯雙眼微眯,瞄準L左臂肘關節以上的位置。因她雙肩被卸,這次有極大的機率命中。扣動扳機的動作曖昧遲緩,顯得像是一場觀賞性質的私刑。book18.org
「承蒙誇讚。」L躲閃,語氣毫不客氣。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緊隨第叄槍的是她被子彈軌跡擦破的肘臂,血珠滲出面料。book18.org
大公的兩隻眼下露出一截眼白。book18.org
「帝國賦予你最慷慨的財富、權力、榮耀。我曾將你捧到指揮官的位置,你原本可以成為白塔的繼承人之一。你為何棄如敝履?你以為你摧毀了精神監視系統,就能顛覆塔?白塔不會倒下。小鳥,我們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L側身避開的一瞬,第四槍與第五槍幾乎是接連射出。這一次幸運女神沒有眷顧於她,第五槍精準貫穿她的小腿脛骨。她身形一震,重心失衡,半跪在地。book18.org
槍聲尚未平息,最後一發子彈,羅慕路斯舉槍,黑漆漆的洞口直指她的心臟。book18.org
「遺言。」book18.org
「呵。」L強撐身體,「我從不說這種晦氣的東西。」book18.org
她的眼神冒著火,一股清晰的渴望從火焰中生出。book18.org
尖哨的叫聲,突破時空。book18.org
她忍住骨裂洞口迴蕩的鮮血,向死而生的意志從她給自己下達的精神禁令中穿透。她想起逝去的愛人,背道而馳的舊愛,遠方等候的友人,想起希冀被愛的兩雙眼睛,它們是如何扣住她的後腰,意圖從肉慾中滋生愛念。book18.org
她最後朝著EL的方向奮力一撲。book18.org
他的雙手交迭伸直在胸前,他像接球一般接住她飛踏的雙腳,竭力將她向上傳拋。book18.org
她飛向再度被打開的通道。身體穿透介面而過,一些晦暗不明的東西加速流失。book18.org
她的心口變得更為空蕩了一點。book18.org
……book18.org
「被她逃走了。就差一點。」book18.org
左輪手槍灼熱的槍口頂在執政官的太陽穴,大公面無表情,語調冷峻。book18.org
「最後一發子彈該留給你嗎?叛徒。」book18.org
066.回爬book18.org
經歷一個懸乎奇妙的上拋與下墜,L出現在光線明亮的井底。周圍是渾然一體的巨大乳白花崗岩,光從岩體滲出,瑩光溫潤,隱隱有空氣拂動。book18.org
她半趴在地上,雙臂脫臼,小腿中洞穿的骨肉淌血。book18.org
除了一股氣流涌動的悄聲,四下是漩渦中的寂靜。L的臉貼在岩石表面,北境嚴酷的寒冷和覆蓋的粗糙薄冰在摩擦她的臉。萊斯特消失了。井底只有她一個人。book18.org
她把臉埋在地面,鼻尖抵住冰層,喉嚨腫脹出幾絲低泣,她分不清楚流在她面頰上的是淚還是體溫融化的冰。她靜寂無聲地趴了一會,轉身仰臥在地。book18.org
滿臉的淚與空白的眼。book18.org
連她的手都無法貼在心上,去感受失去一人情感後的跳動,是否變得更輕盈、更年輕?book18.org
她只知道,她會記得萊斯特的一切,但所有關於他的、屬於她的情緒正在流逝。book18.org
等她走出井底,萊斯特將成為一棵乾澀的稻穗,記憶的果實無法再結出新芽,「井」挖空她心臟的一部分,那一部分空的心,名叫萊斯特。book18.org
她貪戀起滯留在井底的分秒,理智告訴她你快出去,你的腿需要救治;失控的感情告訴她,多停留一會,從此之後,你將真正失去伴侶。book18.org
她不敢在夢裡面對萊斯特的眼睛。book18.org
這時候,她身臨體會EL的那句:「我的夜晚沒有夢境」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始爬動,雙手失能,單腿瘸了,她近乎貼在地面蠕動,半拖半爬地攀,她需要克服重力的牽引,在凹進岩壁的坡道階梯拾級而上。book18.org
首先失去的情感是「愧疚」——將萊斯特推入「深井」的愧疚。book18.org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墜入風中,越來越快,成為一顆消逝中的流星。book18.org
他墜落之前睜大的黑色瞳仁,映照出她費盡心機熬下來的生存,最終化為一抹釋然的微笑。book18.org
在萬里高空塔尖的風中,他給了她一個吻,本該接吻的唇張開,她沒有哨兵的五感,模糊的視線里看不出清楚形狀,聽不到聲響,依稀記得是叄個音節,是她永遠無法破解的遺言。book18.org
她爬呀,爬。不知道爬了多久。book18.org
等「愧疚」消弭殆盡。book18.org
其次失去的是「愛」——她真的愛過他,雖然他從未信她愛過他。book18.org
她太吝嗇又慷慨,慷慨於性愛的釋放,吝嗇於愛意的表達。連她自己都混淆了愛與慾望的邊緣。當生理性喜歡過於強烈,好像留給靈魂之愛的空間就狹窄了一些。更何況曾有一人牢牢占據她靈魂的角落,萊斯特又撬又擠,才搶得一塊方地。book18.org
可她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是,方寸之地向外擴展,他變得越來越重要:尊重、理解、平等的對話,他改造成她最愛的模樣。book18.org
哪有什麼先天百分之百契合的伴侶,是互相堅固的愛讓他們99.9%匹配。兩名愛的見習生勘不透其中的奧秘。book18.org
她在失去的過程中領悟到了哨兵與嚮導匹配的真相。飛逝的情感卻讓她心有旁騖,爬到後來她的想法竟然是:出來後我要告訴艾達·奧古斯塔。book18.org
接下來是「恨」——她當然恨過他。他們有過太過不堪的開端,加上她錙銖必較,心胸狹窄,斷裂的恨意時時刻刻摻在她對他的愛中,讓她持續挑剔與質疑他的喜歡。book18.org
「厭惡」——比「恨」多了憎惡,骯髒而醜陋,她不願意承認她有過因攀比和落差而對他身邊的其他人產生的嫉妒。她轉移焦點,對準了他。她厭惡吃醋的自己,她厭噁心口不一的自己,她厭惡因喜歡而軟弱的自己,她厭惡尋找替代品的自己,自厭通通轉化為對他的厭惡:我厭惡他。book18.org
「憤怒」——再降級為生氣,太多點了。她好像在他面前一直易燃易爆。她不喜歡自以為是的蠢貨,可他有的時候蠢得讓她憤怒。她對他的情感複雜,部分的他象徵她強烈抵抗的強權存在。關係的越界,不自知行為的挑釁,時不時製造出濃烈的不適。book18.org
光線愈往上愈暗,漸漸地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她腹部下的衣服與凸起的膝蓋骨被磨損地傷痕累累,地面越發抬升。她接近於貼在岩壁匍匐攀爬。book18.org
末尾出現的是「恐懼」,因年代久遠且毫不重要而極少出現。她唯一的一次恐懼是初次被他性強迫時對強者的恐懼。可很快,她的恐懼轉化為憤怒。她的性格天然是個鬥士,上躥下跳,懟天懟地。book18.org
經歷了所有強烈的情感,卻唯獨沒有「悲傷」,她與他之間沒有潛在與存在中間的陰影,沒有消沉與孤獨的分離,「井」仁慈地將「悲傷」留給她在後半生反芻。book18.org
當她終於抵達地窖的石板門前,她的臉頰摸索到凹陷的縫隙。book18.org
「遺憾」匆匆席捲而來又落潮而去。book18.org
那是對EL的遺憾。book18.org
L的牙齒抵住重落的石板。她終於嚎啕大哭起來。book18.org
她哭得意義確鑿。book18.org
來回穿越一次「白塔」與「深井」,代價是回收她最重要的情感。book18.org
出去之後,也許「鈍化」加劇,也許失去調和的精神「狂化」,不會安然無恙。book18.org
下定決心之前她告訴自己往者不可諫。book18.org
失去了就失去了。來者猶可追。她還有未來。book18.org
可「遺憾」差點擊毀了她。book18.org
有緣無份、遠走他方、分道揚鑣、反目成仇、破鏡難圓。book18.org
他們之間永遠差了點時機與勇氣。book18.org
她沒想到時至今日他對她仍舊這麼重要。book18.org
「深井」要剝奪她殘留的「遺憾」。book18.org
她無法想像沒有遺憾的人生。book18.org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book18.org
牙齒與頭頂一下又一下砸在石板上,她哭著拱頂。哭到面目全非,飢餓難耐。book18.org
過了幾分鐘,她的門牙磕在邊緣,她頂住沉重的壓力挪開一條縫隙。book18.org
她探出頭,看到了守候在一旁的德克斯特。book18.org
他半蹲在地,腦機接口處插入一個生物電流發電的信號強化裝置,手裡舉著一台簡易的全息投影儀。book18.org
LX-2047出現在她眼前。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