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海棠之希望book18.org
【末世海棠之希望】 末世海棠系列(一) 作者:流金歲月 2025年4月17日首發禁忌書屋 授權代貼,轉載請註明作者和首發地址book18.org
文案: 世界只用一顆隕石就分崩離析。book18.org
相依為命的奶奶去世,為了生存,我不僅需要搜尋食物和補給,而且還要避開那些只會用武力和拳頭說話的暴徒。烏慶陽曾經是位農具修理工,粗魯、冷漠、陰沉,我不了解他,也不喜歡他,但他是我唯一認識的人。我尋找弟弟,他尋找妻子,一路困難重重,充滿危險,兩人都對前程不抱希望……直到擁有彼此。book18.org
作者註: 我不是很喜歡大叔和蘿莉配,年齡差得稍微大些,話都很難說到一起,跟浪漫更是邊兒都不沾。所以吧,還得靠特殊情況才能行得通,譬如末世。此文很多情節都是模仿末世文和末世片而來。當然,大環境稍微緩和些。有足夠的傷害,又能在接受的時間範圍內恢復。人活著有點兒希望和盼頭,才談得上追求感情需要吧。book18.org
這個系列每篇都是單女主視角,更簡單一些。book18.org
正文: 【末世海棠之希望】(36-39完結) 【末世海棠之希望】(33-35) 【末世海棠之希望】(29-32) 【末世海棠之希望】(24-28) 【末世海棠之希望】(21-23) 【末世海棠之希望】(17-20) 【末世海棠之希望】(12-16) 【末世海棠之希望】(08-11) 【末世海棠之希望】(05-07) 第一章 烏慶陽,這是他的名字。book18.org
我立刻認出不遠處的男人,雖然不記得他的名字,但他以前在肖台鎮擁有一家農機修理鋪。book18.org
大坪村的田地很早被承包,大部分村民也都搬到旁邊的肖台鎮。爺爺奶奶雖然在鎮子買了一套房子,但仍然喜歡住在村子裡,而且還在屋後的土地開墾了一片菜園。有那麼幾次,我曾經把家裡的農藥噴泵拿到他的鋪子維修和保養。這個人身上一股機油和香煙的味道,而且滿臉的鬍子、不修邊幅。記得當時他從頭到尾連個笑臉都沒有,只是解釋了下需要做的工作。爺爺說這個老闆人不錯,不會和我們耍心眼坑我們。book18.org
現在,他正站在我剛找到的摩托車旁邊,一隻手拿著獵槍,另一隻手翻著我的包。book18.org
我剛出發沒多久,路過這個廢棄的商店和加油站。所有的汽油、食物和補給品早就被搶劫一空,連個水果糖都不剩。我在廢墟中翻翻找找,只在巨大的冰櫃後面,發現兩包紙巾和一瓶水。屋子旁邊,加油泵被砸得粉碎,裡面空空如也。然而,我在房子另一側的樹林裡,找到一個寶貝: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停在一片灌木叢里。book18.org
我拔掉摩托車上覆蓋的樹枝和雜草,把它直立起來,屏住呼吸擺弄電線。這是我在隕災發生後一年內學會的技能。學得最快的還是擺弄槍枝彈藥,只用兩個星期,我就能準確射擊十米之內的任何目標。我並不指望摩托車能用,我已經一年多沒碰過能開的車了,但發動機突突突發出啟動的聲音時,我差點笑出淚花。我把背包放在座位上,向樹林裡走了幾步,躲在一顆大樹下解手。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什麼樣,我無法改變保持隱私的習慣。book18.org
一個錯誤。book18.org
我脫褲子蹲下時周圍沒人,實際上一路都沒有看見人。但當我站直身體,拉起牛仔褲,剛一轉身就發現那個修理鋪的老闆從天而降,而且正在翻我的背包。我拔出放在臀部皮套里的手槍,從樹後走出來,瞄準他。他看到有人出現時,額頭明顯抽搐了一下,立刻舉起自己的獵槍。book18.org
我嚇了他一跳,了不起!book18.org
「後退!」我走到摩托車的另一邊,沉聲道。book18.org
他的表情忽然變了,警惕地盯著我。身體繃得緊緊的,手指在扳機上準備就緒。然而,他沒有瞄準我,另一隻手仍然拿著從我包里取出來的一本書。book18.org
「後退!」我又說一遍,儘量使聲音聽上去冷酷無情。book18.org
我遠沒有自己想要的那麼嚇人,我看起來還是太年輕,身材又瘦又小。頭髮很長,編成辮子盤在腦後。我只要動一動嘴,臉頰就會出現一個酒窩,這讓我看上去既幼稚又無知。不過,我的槍里裝了子彈,我知道怎麼用,希望這個男人能明白這一點。book18.org
他後退一步,拿著書的手舉起來表示投降。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剛看到這輛摩托車,想查查看……我不會傷害你的。」他的聲音柔和而沙啞,帶著大坪村人的口音,就像五年前在他鋪子裡聽到的一樣。book18.org
「你肯定不會傷害我,現在後退!」我站在摩托車邊,隨時準備跨上車離開。book18.org
根據他的外表和我對他的了解,這個人肯定已經奔四十,但因為長時間暴曬和風吹雨打,看上去要蒼老很多。他的五官剛硬而粗獷,黝黑的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頭髮凌亂不堪。面龐很髒,工裝褲和短袖衫沾滿了各種污漬,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然而,他身材瘦削筆直,肩膀寬闊,手臂粗壯結實一一這種線條是體力活兒干出來的,不是健身房裡鍛鍊得來的。book18.org
他又往後退一步,像在對一隻受驚的動物說話:「嗨,你應該認識我啊,我叫烏慶陽,和你都是大坪村的。我在咱們鎮子上有一家農機修理店,你還來過我的店,我幫你家修過撒農藥的噴壺泵。我不想偷你的東西或傷害你,我只是路過。」book18.org
烏慶陽,這是他的名字。book18.org
我想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尤其是最後兩句,我很願意相信他。爺爺曾經說過他是個很實誠的人,但五年前我所認識的世界已經完全改變,即使是曾經看起來正派的人也不再值得信任。book18.org
我什麼都沒說,也沒有放下手槍。book18.org
「你的名字叫麥菱,對吧?我記得沒錯吧?麥三爺的孫女?你還有個弟弟,叫麥苗。」烏慶陽一眼不眨看著我,先是觀察我的反應,然後又上下打量我。book18.org
我的襯衫沒有系扣子,裡面的背心緊緊貼著皮膚。牛仔褲已經磨得薄如紙,而且是低腰設計。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我的胸口,而是很快回到我的臉上,一直停留在那裡。book18.org
好吧,烏慶陽也許沒有變得太壞,但不足以讓我放鬆警惕。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他一定把我的沉默當作肯定。他繼續說:「我是烏慶陽,你爺爺奶奶和我很熟的,你還記得我嗎?」book18.org
是的,我記得,但我沒有直接回應。烏慶陽也許從我的表情識別出答案,他微微傾斜腦袋,神色更加放鬆,試探地問道:「你想把槍放下嗎?」book18.org
「不。」book18.org
「好,沒問題。我會把我的槍放下!」烏慶陽邊說邊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獵槍放在地面上。book18.org
他直起身子時我感覺好多了,但我還沒蠢到相信這個人現在無害。烏慶陽背上還背著一支獵槍,腰帶上掛著一把巨大的砍刀。他身上不再有機油和香煙味,而是充滿泥土和汗臭味。book18.org
我也是,這早就不再困擾我了。book18.org
「你一個人嗎?」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角的魚尾紋更深了。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book18.org
「你要去高冠山陸堡營嗎?」book18.org
我沒有點頭,但烏慶陽表現得像我點頭一樣,自顧自地說道:「我也要去高冠山陸堡營,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和我在一起走。」book18.org
我的肩膀僵硬,搖頭道:「我不需要任何人陪我。」book18.org
烏慶陽的眼睛微微睜大,趕緊說道:「不是那樣的……你誤會我了,我什麼也不會要求你。像你這樣的小姑娘,走這麼遠,一個人不安全。」book18.org
烏慶陽完全正確,我也完全同意。然而,我信任過的人都死了。book18.org
「我怎麼知道和你在一起會安全?」我反問。book18.org
烏慶陽瞬間嚴肅起來:「我認識麥三爺,你奶奶還教過我小學。我一直待在咱們肖台鎮上,從來沒離開。你還記得炸毀五台橋時,我在那裡嗎?而且我還跟著其他老鄉一起進山打獵,分發食物的時候,我們見過幾次面。」book18.org
我確實記得。book18.org
隕災發生第二年,鎮上的領導還能將住在鎮上和周圍村子裡的老鄉組織起來。大家一起將通往鎮子的幾條主要道路封的封、炸的炸,防止到處遊走的流氓團伙成群結隊到鎮上搶劫。肖台鎮比較運氣,旁邊有一個駐防訓練營。雖然當時只有二三十個軍人,但他們保護了我們的安全,老鄉們也將糧食貢獻出來,而且一夥兒青壯年還組織起狩獵隊伍,經常進山打獵,其中就有烏慶陽。後來,森林裡的動物越來越得稀少,烏慶陽和其他人仍然會分享獵物,補充我們的口糧。book18.org
烏慶陽一定從我的臉上看出什麼,渾身放鬆下來,誠懇說道:「麥菱,你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強迫你,絕對不會要求你做不想做的事情。」book18.org
我太想信任他了,以至於我的手都在顫抖。我努力拿穩手槍,問道:「你為什麼不和其他人一起離開鎮子?」book18.org
烏慶陽的臉黯淡許多,說道:「我女兒生病了,蕾兒只有六歲,我不能離開她。」book18.org
我聽到他聲音中的痛苦,與我胸口的疼痛一樣。每個家庭都殘破不堪,每個還活著的人都失去了親人。book18.org
「你呢?你為什麼留下來?」他問。book18.org
「我奶奶。」book18.org
「她的肺?」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隕災發生的第一年,全世界都亂了套。極端天氣頻發,洪澇旱災加劇。此起彼伏的海嘯、地震和颶風殺死無數的人、動物和植物。因為隕災引起的火山爆發、岩漿噴涌在世界各地頻頻出現,大大小小讓人防不勝防。火山灰殺人的速度慢一點,痛苦的時間長一些。直到最近一年,大氣中的灰塵才開始從空氣中沉澱、消散。book18.org
「我女兒也一樣,蕾兒一周前剛剛去世。我現在去陸堡營,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走。」book18.org
我很想答應。烏慶陽看上去凶神惡煞,但他強壯有力、裝備齊全、而且知道如何打獵。目前為止他都表現得非常正派,行為舉止也不出格。然而,我現在比五年前可警惕多了。book18.org
十二歲時,我的父母去國外打工修路,他們將我和弟弟送到爺爺奶奶身邊。我不得不離開熟悉的城市和學校,搬到這個山區小鎮。爺爺奶奶很慈愛,為我們做了他們能做的一切.爸媽又源源不斷寄錢給他們,所以生活很富裕。儘管沒有父母陪伴,但我在學校的成績還不錯,也交了很多朋友。我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小鎮,但基本上生活還行,可以說輕鬆開心。book18.org
和肖台鎮其他同齡女孩兒一樣,我們在接近陌生男人時會採取合理的預防措施,但仍然認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會維持文明。我曾經以為這裡遠離人口中心和大多數暴力,有山脈和河流的保護,而且我們有獵槍,大家應該很安全。book18.org
不過那是以前,後來,在我們還有電視和網絡的第一年,新聞報道一天比一天糟糕,一個接一個的地區陷入暴力和混亂。聽到很多女人和孩子的悲慘遭遇,我會嚇得睡不著覺。每個人誠惶誠恐,前途未卜,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我們沒有拳頭、沒有力氣去搶去掠奪。恐懼伴隨著我一年又一年,生存意識急劇加強,直覺更是發揮到極致,尤其是像我這樣的年輕女性,生活在當下的世界,這是必備。book18.org
我知道不是所有男人都喪心病狂,隕災之前,會有鄰居大叔幫我們搬重物,去鎮子時會有好心司機送我們一程。我在隕災發生後還交了一個男友,吳磊靦腆體貼,我們親熱時,他對我非常溫柔。還有爺爺,他一輩子都是個善良的農民,有一次上山撿果子,為了護住鄰居家的小伙兒,腳滑摔下了懸崖。book18.org
我知道有好人,但我認識的好人都死了。book18.org
現在這世道,男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會受到任何懲罰。我不想說烏慶陽是個笑裡藏刀、口腹蜜劍的壞人,但我不會冒險。即使這個男人承諾保護我,但沒人保護我不受他的傷害。book18.org
「怎麼樣?麥菱,放下槍,我們可以一起去陸堡營。」烏慶陽仍在極力說服。book18.org
我使勁兒吞咽一下,用力搖頭,垂在背上的兩條長辮子微微搖晃。「不,我要一個人走。」book18.org
烏慶陽沒有堅持,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說道:「好吧,你一路小心點。」book18.org
「我一直很小心。現在慢慢走上前,把那本書放回我的包里。」book18.org
烏慶陽垂眸看了看手上的書,好像忘了一樣。「宋詞?」book18.org
我的背包里每個角落都該放最為重要的必需品,帶一本書很愚蠢,但我不能丟下。這是一本薄薄的平裝《最美宋詞五十首》。奶奶去世前,我一遍又一遍讀給她聽。book18.org
「是的。把書放回去,然後撤到加油站的商店邊。」book18.org
「好,沒問題。」烏慶陽向前走了幾步,把書扔進我的包里,然後又往後撤。「你犯了一個錯誤,麥菱,你一個人不可能堅持很久。」book18.org
「我們走著瞧。」book18.org
我注意到烏慶陽垂眸看了看放在地上的獵槍,仍然躺在腳邊。我一時想占為己有,武器幾乎和食物或車輛一樣重要,但我決定不這麼做。book18.org
和其他人一樣,我堅持當下的生存規則:任何我找到的、還沒有被別人認領的東西,都可以毫不猶豫占有。然而,獵槍是烏慶陽的,他就站在那裡。此外,這把槍真的很大,我不確定是否能用。我回頭看了烏慶陽一眼,發現他正盯著我。當我看著他的槍時,他完全知道我在想什麼。book18.org
我說道:「這把槍留給你,但你必須等我離開後才能過來拿。」book18.org
「好!」book18.org
「撤退!」book18.org
烏慶陽照我說的做了,不再試圖改變我的想法。book18.org
等他走得足夠遠時,我拿起包,一條腿跨在摩托車座位上,把槍放進槍套里。我發動引擎,摩托車仍然運轉良好。我朝公路駛去,泥土和碎石飛揚成一團塵土,身後只剩烏慶陽、他的獵槍和肖台鎮的最後殘骸。book18.org
第二章 烏慶陽出乎意料的現身。 整個世界只用五年就分崩離析了。book18.org
我十五歲時,在火星與木星軌道之間的小行星帶里,一顆行星因為散熱產生的反作用力脫離軌道,直直朝著地球高速飛來。天文學家預見到行星的到來,但卻認為不應該影響我們的生活。因為體積和質量不大,而且目標是太平洋。他們談論各種可能性,也預見撞擊後的結果。但這一切都只是理論,沒有人太在意。book18.org
隨著撞擊時間的臨近,科學家們不斷修正他們的探測結果。直到撞擊前一個月,這些科學家才意識到,小行星的大小比預測大三倍,軌跡也略有改變。我們根本無法阻止這麼大、移動速度這麼快的小行星按照我們想要的方式運行。當時的結論是,這顆小行星在穿過地球大氣層時,即使沒有完全燃燒落到地面,也不足以引發滅絕級事件,所有科學家都這麼說。然而,天文學家,還有各個領域的無數專家,以及我們每個人,都嘗到宇宙不可預測性的慘痛教訓。book18.org
小行星在穿過大氣層時四分五裂,一方面是好事兒,減小的尺寸和重量避免某個地方受到重大撞擊。另一方面大大小小的隕石落在地球各個陸地和海洋,巨大的衝擊波和無數爆炸碎片摧毀陸地大部分地區。撞擊產生的塵埃和碎屑導致全球氣溫下降,霧霾遮擋了近一年的大部分陽光。book18.org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地球從此不再安寧。巨大的海嘯、颶風和地震此起彼伏,整個地球無一倖免。我們身處大陸內部,沒有感受到隕石墜落的直接影響,但對之後引發的連鎖反應卻深有體會。人們從海岸城市逃離,一波一波向中部移動,躲避海岸線一場又一場颶風襲擊。之後大陸內部也開始動盪,火山轟鳴、地震頻發。book18.org
肖台鎮周圍雖然沒有發生大規模噴發,但時不時會噴出一團又一團的火山灰。大片農田勉強經受住寒冷和塵霧的侵襲,卻被火山灰摧毀。我們的食物來源消失。隕災發生第二年,基礎設施也逐漸癱瘓,很多地方開始斷網斷信號,去年年初已經找不到任何地方有水或有電。像地球上的所有動植物,人們也在一茬接一茬死去,沒有間斷。爸爸媽媽早在隕災後一年就失去聯繫,他們也許活著,也許死了,我儘量不去想太多。book18.org
在我聽到最後一次無線電廣播時,世界人口已經減少一半。現在,我敢肯定減少得更多。大部分的人都放棄了,但有些人會躲在某個地方,囤積儘可能多的食物和補給,還有些人加入流動的暴徒隊伍,成為天災之後的人禍。他們開著卡車和坦克,掠奪想要的一切,殺死任何擋路的人。沒多久這些人就有了自己的名字:蝗匪。book18.org
我十四歲時,肖台鎮大約有三萬人口。到十五歲時,從沿海城市搬來的人讓鎮人口急劇增加,但並沒有持續很久。死亡如影隨形,大部分人繼續朝內陸深處搬去。再次有人統計時,肖台鎮已經只剩區區兩千人。留在鎮子的人們盡一切保證大家的安全,當蝗匪襲擊鄉鎮村落變得越來越普遍時,大家組織起民兵隊伍,炸毀通往鎮子的主要道路:雲濟河的五台橋。而進入鎮子的另外兩條路是蜿蜒曲折的山路,很容易防守。book18.org
鎮上大部分男人和女人都學會打獵、釣魚和射擊。我們很幸運,有自己的糧倉,而且鎮領導和附近的一家軍隊訓練營合作,互相提供食物和保護。每個人都在儘自己的努力生存,但這不夠,鎮子裡的人越來越少。生命越來越脆弱,一個小小的噴嚏、一次無意的割傷、甚至是扭腳絆跤,都有可能丟掉性命。人們不斷地經歷失去家園、失去親人的痛苦,更不用說那麼多對明天失去希望,走上自我了斷的生命。book18.org
三個月前,由於環境變化和河水枯竭,森林中的動物數量銳減,我們已經不足以繼續維持。鎮子裡五百多名倖存者決定前往高冠山陸堡營。陸堡營是一個軍隊駐紮地,那裡由大部隊把守,並且放出消息接收各個地方的難民。全國各個地方都有類似的傳聞,陸堡營雖然仍在一千公里外,但卻是離我們最近的一個。唯一沒有去的人,是那些不願離開病得無法旅行的親人的人。book18.org
包括我。book18.org
爺爺已經去世兩年,我不想離開奶奶。她求我走,但我不會、也不能。儘管我知道風險,我還是留下來,勉強維持我們的貧瘠生活。幸運的是鄰居青年感激當初爺爺的救命之恩,答應帶著我的弟弟麥苗離開,並且一路都護他周全。奶奶兩天前去世,我也沒有理由再繼續呆在這裡。我要去尋找弟弟,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book18.org
摩托車裡的汽油大概能走將近八十公里的路程,我沒有選擇大路而是小路,因為大路總是意味著危險。一路都很順利,很少會撞到人,只碰到三三兩兩的小群人在路邊徒步旅行。book18.org
當我看到汽油油快用完時,不得不在路邊停下車子,從包里拿出一張路線圖。這是我從一本《全國旅遊地圖冊》上撕下來的地圖。我沒有離目的地靠近多少,而且需要加油。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一輛廢棄的車,還得是沒有被抽走油的廢棄車。這很難,但比找到還有電池可用的純電車容易。斷電後,充電樁成了擺設,電車在耗盡電池後也成了廢品。油車稍微簡單些,通常需要找到一個無人城鎮,然後搜索空房子,直到發現一輛油箱裡有油的車。book18.org
我繼續前行,才開了四五里,竟然發現路邊有一輛完好無損的皮卡。我既驚訝又懷疑,廢棄的汽車通常在一小時內就會被路人拆掉,所以這輛車一定是剛停下不久。我放慢摩托的速度繞車一圈,沒看到有人坐在車裡。可能沒油了,這通常是車輛被停在路邊的主要原因。當然,也可能是機械故障,油箱裡還有汽油。我得停下來看看,無論可能性多小,找到汽油的任何機會都不能錯過。book18.org
我將摩托車停在汽車前面,然後下車走到駕駛室門口。當我發現座位上有一個男人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嚇得往後跳出好幾步。他癱倒在座位上,所以我剛才看不到他。book18.org
他的襯衫浸滿鮮血。book18.org
我的第一反應是躲避,這個人顯然是死於暴力,我必須離他越遠越好。然而,這輛車可能能開,油箱可能有汽油,後備箱可能有補給。如果我因為一些血跡和一具屍體而不去檢查,那就太傻了。我鼓起勇氣再次靠近,小心打開車門,把司機的身體稍微推了推。我需要點火測試車裡是否有油,然而剛一碰他的身體,我竟然感受到一絲溫暖。book18.org
那人呻吟一聲,睜開眼睛。他的目光與我相遇,嘴巴張開想說些什麼,但發出的聲音卻啞啞無聲。我鼓起勇氣靠近,檢查他身上的血是從哪裡流出來的,很快發現腹部有一個醜陋的窟窿,很像是槍傷。在有救護車和醫院的時代,這可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傷口,但他今天不可能活下來。我很遺憾,但並不難過。book18.org
陌生人的死亡已經不能觸動我了。book18.org
如果這輛車有汽油,我需要它。然而,無論我在過去五年發生多大變化,我都無法把他拖出車外……只要他還活著就不行。book18.org
看著奄奄一息的男人,我終於說道:「抱歉,我希望能幫你,但我沒有能力。」book18.org
「陸堡營。」他輕柔的呻吟聲終於形成一個完整的詞語。book18.org
「陸堡營怎麼了?」我不禁問道。book18.org
其實,我不想參與他試圖告訴我的事情,不管他要幹什麼,都可能是導致這個人喪命的原因。幫助他人的品質是可貴的,但在當下,也是危險的。自從隕災以來,每個人都深有體會。活著的人只能指望繼續活下去,趨利避害是人性本能。可這個男人說的是我正要前往的目的地,臨死之前竭力想告訴我的,也許正是我需要知道的信息。book18.org
「陸堡營怎麼樣?」我再次問那個男人。book18.org
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他已經死了,我甚至不用檢查他的脈搏就能知道。這幾乎是一種解脫,我已經見過太多人死去,但我仍然不忍心看著別人受苦。現在他死了,我可以開他的車,用他的補給,不必為此感到內疚。我伸手去試著點火,汽車發出嘶嘶聲,但沒有啟動。book18.org
沒油了,我無言咒罵幾句,走到車後打開儲物門。我還算幸運,裡面有幾個食品罐頭,還有三瓶水。從昨天開始我就沒吃東西,所以我抓起一個罐頭,打開後站在路邊吃完裡面的桃子。我把所有的食物和水瓶放進背包里,然後四處走動檢查后座,確保車上沒有其他可用的補給。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我大汗淋漓,汗水都滴進眼睛裡。如果對日子的估計沒有錯,現在應該是八月。氣溫遠沒有我童年記憶中的夏天那麼熱,但空氣骯髒,身上像是裹了一層泥漿。在路邊逗留很危險,我回到摩托車,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加油,這樣才能繼續前進。我有一絲不祥的預感,陸堡營也許出了什麼意外?我應該抓緊時間找到弟弟,但我能活到陸堡營的可能性很小。我的胃又開始翻騰,剛才的桃罐頭吃太快了。book18.org
壓抑住翻騰的腸胃,我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引擎聲,聲音越來越大,正快速向我靠近。汽車意味著人,人意味著危險。我應該躲起來,摩托車肯定跑不過這輛汽車。然而,我一整天都沒在路上看到其他車輛,腦海里有個聲音在不斷提醒我:烏慶陽也在朝陸堡營前進,他可能選擇同樣的路線。book18.org
也許烏慶陽有一輛車,也許他會停下來再次問我是否想和他一起去陸堡營,這次我可能會給他一個不同的答案。很快,一輛小轎車駛過來,我還沒有下定決心。直到我發現開車的不是烏慶陽時,為時已晚。車輛停下來,車裡有四個人,從敞開的窗戶向我大喊大叫。看到四個人中有一個是女人,我稍稍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並不是說這些人安全,至少沒那麼危險。book18.org
我舉起手槍瞄準他們的司機。book18.org
「嘿,小姑娘,」其中一個探出後窗,口齒不清說道:「你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呢?」book18.org
其他人哄堂大笑,我盯著那張鬍子拉碴的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喝醉了,全都喝醉了。這個時候能找到酒精是奇蹟,顯然他們不能錯過這個奇蹟。今朝有酒今朝醉,一點兒也沒錯。book18.org
「哇!」司機對我用槍指著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害怕,反而笑著說:「放下槍,小妞兒,我們都是好人。找到這輛小轎車,不僅有鑰匙,而且還有一個裝滿啤酒的冰箱。我們只是想兜風,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們一起玩玩。」book18.org
「不,謝謝。」我仍然端著槍指著司機。book18.org
他繼續說:「別著急說不,你不應該一個人呆著,我們這裡有你的座位。」book18.org
「不,謝謝。」我稍稍鬆口氣,這些人不是我最害怕的那類暴戾壞蛋。他們不會肆意搶劫、掠奪殺戮,我從他們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但他們喝醉了,而且是一群醉酒的人,很可能會做出清醒時不會做的事情。book18.org
我沒有放下槍,儘管我的胳膊因為疲憊而顫抖。我正要告訴他們繼續開車,卻又聽到另一輛車向我駛來。我暗道不好,自己根本不可能像控制一輛車那樣控制兩輛車上的人。我要惹上麻煩了,真正的麻煩。我的內心大聲哀嚎,離開鎮子才短短几個小時而已。book18.org
在我弄清楚該怎麼做之前,第二輛車已經衝到我們面前。這是一輛老式的吉普牧馬人,車身傷痕累累。我呆呆看著車停下來,接著烏慶陽拿著獵槍走出車子。他的頭髮仍然蓬亂無章,臉上沒有笑容。說來慚愧,我差點兒鬆了一口氣,甚至有想哭的衝動。book18.org
「發生了什麼事?」烏慶陽問道,把槍抵在肩膀上,瞄準車裡的一伙人。book18.org
「嗨,我覺得路邊這個漂亮的女孩兒可能需要幫助,」司機仍然帶著笑容,醉醺醺說道。book18.org
烏慶陽喉嚨里發出一聲粗啞的聲音,走上前拉開駕駛室一側的車門,命令道:「下車。」book18.org
車內的人茫然地看著他。book18.org
他動了動手裡的槍,再次喊道:「下車!」book18.org
「別傷害他們。」我踉踉蹌蹌走近烏慶陽身邊,說道:「他們只是喝醉了,沒危險。」book18.org
儘管烏慶陽出乎意料的現身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我還是害怕他臉上的冷酷表情。直覺告訴我,烏慶陽是個好人,但我見過好人做出可怕的事。兩年前,我和其他人一起守衛城鎮周邊,一個我認識並尊敬的老師開槍打死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那個可憐人顯然精神不正常,也沒有武器,但老師還是開槍打死了他。book18.org
過去所有理所當然、約定俗成的事情,都已經改變。book18.org
烏慶陽沒有理我,仍然對著司機說道:「出來!」book18.org
這次他的聲音足夠嚇人,車裡的人聽從了他。四個人都從轎車裡出來,擠在路邊。烏慶陽伸手來到車裡,關掉點火開關,又拿走放在旁邊的鑰匙,然後胳膊一揮,將鑰匙扔到馬路對面的一片灌木叢中。book18.org
醉漢們茫然地盯著他。book18.org
「鑰匙在那兒,自己去找吧!」烏慶陽就像在跟淘氣的孩子說話一樣。book18.org
其中三個人追著鑰匙的方向跑到灌木叢,司機笨拙地揮動雙手,吐出一句話:「那是我們的,混蛋。」book18.org
烏慶陽用獵槍的槍托猛得擊中他,動作幾乎漫不經心。司機哼了一聲,倒到地上嗷嗷哭泣。book18.org
我的手出汗太多,手槍幾乎滑落,趕緊把它收進槍套里。腸胃翻攪得更厲害,我一陣噁心,再也忍不住,猛地彎下腰,將之前吃的桃子罐頭全部吐在路邊。book18.org
烏慶陽這時才看向我,眼睛在我身上上下移動。他焦急地問道:「你受傷了嗎?」book18.org
我搖搖頭,說道:「他們只是喝醉了。」book18.org
他們現在不構成任何威脅,司機倒在地上呻吟,其他幾個仍然在灌木里翻找。醉酒找東西顯然不太容易,等他們找到鑰匙時,可能才會清醒,或者清醒時才能找到鑰匙。扔鑰匙真是個好主意,我希望自己能想到。book18.org
烏慶陽朝他的吉普甩甩頭,示意我現在上車。今天早些時候,我拒絕他的旅行邀請,因此犯了一個錯誤。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即使他以後會強迫我,我也只能接受。這是弱者加女人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方法,也是現實。book18.org
我只猶豫了一秒,就坐進吉普車的副駕駛座,比摩托車舒服多了。book18.org
「你在跟著我嗎?」當烏慶陽滑進駕駛座時,我問道。book18.org
「我告訴你了,我們要去同一個地方,這是避開高速公路和城市的最短路線。」book18.org
「這是你的車嗎?」book18.org
「兩天前,我在一處車庫裡發現的。我以前開的是輛破舊的拉貨車,但這輛車性能更好,而且適合越野。」book18.org
「摩托車沒油了,我在路邊一輛皮卡車裡找到些罐頭食品和水。還有一些其他東西,但我拿不了那麼多。」book18.org
「帶我去看看。」烏慶陽掛上檔,開到剛才的皮卡前。book18.org
我領著他走到汽車旁邊,他咕噥了一聲,我猜是贊同的意思。book18.org
我將摩托上的背包放到他車裡,烏慶陽將皮卡里的其他食物和水瓶也搬進來。他又徹底檢查了一遍那輛車,又拿出一個扳手和兩盒抗生素。烏慶陽的車後放了一些營養棒和自製的鹿肉乾。還有更多的水瓶、露營裝備和三把槍。book18.org
這個男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book18.org
我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烏慶陽發現我包里的濕紙巾和防曬霜會怎麼想。book18.org
「你檢查過那個死人嗎?」烏慶陽乾巴巴問道,聲音很冷酷。book18.org
「他死了。」book18.org
「我知道,但你檢查過他身上有什麼我們能用的東西嗎?」book18.org
「哦,沒有,我沒檢查。」想到那人最後的時光,我又是一陣噁心。book18.org
烏慶陽花了一分鐘檢查那人的屍體,拿出一把小手槍,把槍放在吉普車後面的其他武器中。book18.org
「那個人臨死提到陸堡營,」我覺著這個信息有必要告訴烏慶陽。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還沒說完就死了。你說會不會陸堡營有事?」book18.org
烏慶陽想了想,說道:「我的前妻在陸堡營。」book18.org
他的聲音中有著深深的擔心。book18.org
「我弟弟也在那裡。」book18.org
烏慶陽舔舔嘴唇,說道:「只要我們能活著到達那裡,就一定會向陸堡營的負責人提到這件事。」book18.org
「好吧,我們一起走。你還有多少汽油?」book18.org
「大約四分之一箱油,不會帶我們走太遠。」book18.org
「那我們繼續再找點油,沿途肯定有一些廢棄的城鎮。」book18.org
我們還有兩三個小時行駛時間,離太陽下山還早,但無處不在的塵埃和灰燼使太陽的光芒顯得有氣無力。book18.org
「是的。」烏慶陽關上吉普車的後擋板,然後向我伸出手。我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向後退去。book18.org
烏慶陽迅速放下手,沒有碰到我,而是說道:「抱歉,你的手臂在流血,你說你沒受傷。」book18.org
我驚訝地低頭看著自己,解釋道:「我沒有受傷,沒有被那些人弄傷。我一定是在拿補給的時候被割傷了,我甚至沒有意識到。」book18.org
我拿出包里的濕紙巾和繃帶,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我脫掉襯衫,烏慶陽抽出一張濕紙巾擦掉胳膊上的血跡。我稍微轉過身,讓他把繃帶包紮好。他的眼睛時不時盯著我的背心,濕漉漉的布料緊貼著我的胸部。當我重新穿上外套時,有點兒不自在。我早在三年前就不戴胸罩了,移動時乳房會晃動。透過破舊的布料,乳頭清晰可見。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烏慶陽咕噥了一聲,然後拿起一瓶水遞給我。「喝水,你看起來要暈倒了。」book18.org
「非常感謝,」我低聲說道,又覺得太過乾巴巴,然後更真誠地說:「謝謝你。我是說,謝謝你停下來幫忙。我剛才也許看上去還好,但也沒那麼好……所以謝謝你。」book18.org
「任何人都會。」烏慶陽聽到我的感激有一絲尷尬,但他看起來不像是會不好意思的人,所以我不知道他的真實感覺。book18.org
「不!不是任何人,現在沒人會,所以謝謝你。」book18.org
烏慶陽點點頭,含糊不清地嘟囔幾句,然後換個語氣說:「除非你還有更多東西要放在車裡,否則我們該走了。」book18.org
我又檢查了一下摩托,說道:「不,就這樣。」book18.org
「那就上車吧。」book18.org
我慢慢地爬回副駕駛座,他看著我,好像在等什麼。book18.org
「怎麼了?」我終於問道。book18.org
「喝水,我不想看著你昏倒。」book18.org
我早就習慣儘可能節約用水,所以不想在沒有絕對必要時開瓶喝水。但是烏慶陽等著我,所以我擰開瓶蓋,喝了幾口。book18.org
他掛上檔,但腳踩著剎車。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繼續喝?」烏慶陽劈頭蓋臉問道,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必要的暴躁。book18.org
我放下水瓶,皺著眉頭說:「我在喝,但不想喝得太快再吐一地,我也不需要被你指使。」book18.org
「看起來你需要。」book18.org
我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視他,不知道這個男人現在是不是認真的。他臉上沒有一絲微笑,不像在開玩笑,而且發出一聲我聽不懂的哼哼聲,垂眸盯著我腳底的背包。包口敞開,書從裡面露出來。我知道他在關注什麼,趕緊俯身拉上拉鏈。book18.org
「宋詞?」烏慶陽帶著質疑問道,語氣和今天早些時候問的完全一樣。book18.org
我眯起眼睛,試圖表現出不容商量的樣子。我很確定這沒用,尤其臉上還有一個酒窩。book18.org
「是的,宋詞,我之前告訴過你。」book18.org
「你為什麼隨身帶著這本書?」烏慶陽好像覺得我瘋了。book18.org
考慮到當下的情形,也許他有理由認為我瘋了。我失去親人,失去家,失去一切。我只有很小的機會能夠活著到達陸堡營,但我仍然隨身攜帶這本書。book18.org
現在一切都是為了生存,宋詞不再重要。我可以向他解釋,譬如心存希望,保護僅存的美麗,在悽慘冷酷的現實中體會些許溫情。book18.org
我沒有解釋,也許我確實瘋了。book18.org
第三章 烏慶陽確實是一個正派人。 烏慶陽開車只走了兩個小時,天就黑得無法繼續行駛。book18.org
此時仍是傍晚時分,天本不該這麼黑。然而夕陽被骯髒的大氣和霧霾遮擋,我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夜晚開車太危險,雖然烏慶陽強壯有力,而且有些武器裝備,但我們畢竟只有兩個人。對周圍環境一無所知已經夠提心弔膽,更不用說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走夜路。我們只能在白天趕路,這會兒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book18.org
我們發現一片油菜花地,已經被厚厚的塵土覆蓋,但從高低和形狀看一定不會有錯。烏慶陽繞著油菜花地的周邊開了一大圈,才在田野後很遠的地方看到一處破舊的房子。這裡也曾經滿目皆綠。我能想像一到春天時,金燦燦的油菜花在陽光下閃耀跳躍。現在,只剩連綿起伏的灰色山丘,還有一些破損的籬笆留下稍許痕跡。book18.org
從路上幾乎看不見這棟房子,窗戶全都被砸壞,意味著已經有人將這裡洗劫一空。這不是重點,對我們來說,方圓數百里沒有城鎮村莊,這處油菜花地的荒蕪和孤立將比其他地方都安全。我們先藏好吉普車,然後將補給拿出來,走進破舊的房子。book18.org
「在這裡找到食品或水的機會不大。」我環顧屋子,裡面滿是灰塵和蜘蛛網,僅有的家具都因天氣原因損壞或腐爛了。book18.org
「是啊,朝裡面走走吧,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稍微完整的房間。」book18.org
裡屋情況稍微好一些,其中一間儲藏室看起來完好無損。門關著,窗戶也沒有破損。裡面還有一張床,仍然整齊地鋪著水仙花的棉被和配套的床單。很顯然,這家人原本種植油菜花為生。災難發生後,他們的房子大部分被毀,只能擠在唯一一間能住人的房間裡。book18.org
我盯著床中間的一個喜羊羊娃娃,胃裡一陣翻騰。這家人現在在哪裡?book18.org
「我們就住在這個房間吧!」烏慶陽說著,將背著的補給包滑落到地上。他看我有些不對勁,擰著眉毛趕緊問道:「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你又病了?」book18.org
「不,我很好。」我清了清頭腦,壓抑住胃裡的翻攪,走到窗前拉開布滿灰塵的窗簾。外面沒有光,只有一個大土坡,這可能也是房間倖免遇難的原因。book18.org
「這裡有點悶熱。你覺得我們可以開個窗戶嗎?」我問道。book18.org
烏慶陽不喜歡這個主意,走到窗前張望。他把窗戶稍稍打開,甚至還有一塊紗窗。book18.org
「應該可以吧,」烏慶陽勉強說道。book18.org
我將床上的浮土稍微掃掃,將睡袋鋪在床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你需要吃點東西。」烏慶陽翻了翻背包,給我一根燕麥營養棒和一瓶水。book18.org
「我現在還好。」book18.org
「你一點兒也不好,吃吧。」book18.org
我茫然地盯著他。book18.org
烏慶陽把食物伸到我臉前,說道:「現在就吃。」book18.org
我接受了水和燕麥營養棒,強迫自己將食物咽到肚子裡,又坐了好一會兒,確保這次沒有什麼東西吐出來。因為無事可做,我看了看營養棒上的標籤,已經過了保質期將近兩年。味道仍然不錯,而保質期無關緊要。現如今,如果食物看起來不錯,那就可以吃。book18.org
烏慶陽把一個書桌推到門口,以防有人闖入。窗戶和門都需要採取防範措施,確保我們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雖然這年月,我們什麼也不能確保。book18.org
烏慶陽坐在一把椅子上,一邊吃營養棒,一邊清理獵槍。我喝完最後一口水,看到烏慶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脫掉鞋子,解開褲腰帶。我的胃頓時開始翻騰,但不是食物過期的緣故。這時候烏慶陽可以毫無顧忌地顯露真面目,我現在和他困在一個房間,門又被一個沉重的桌子擋住。如果烏慶陽認為他應該為提供的幫助和保護得到報酬,那我就該付出報酬,無論他要什麼,我都必須得答應。book18.org
我的心臟狂亂跳動,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由握緊成拳,掌心中冒出一層冷汗。book18.org
烏慶陽站著,垂眸默默地看了我很久,最後嘟囔著說:「睡吧,麥菱。」book18.org
他伸展身體躺倒在床上的另一邊,我鬆了一口氣,脫下外套,拉開睡袋躺進去。烏慶陽手邊還放著一個手電,據說可以永遠亮著。然而今晚浪費光亮沒有意義,我們不會在黑暗中做任何事。我很高興對他的直覺沒有錯,也很高興爺爺的判斷依然正確。烏慶陽確實是一個正派人,不會乘人之危。我躺在他旁邊,可以清晰聞到他的味道,這股濃烈的味道曾經讓我覺得太強烈刺鼻,但現在卻奇怪地讓人安心。book18.org
我吃了東西喝了水,睡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身邊有一個能保護我的男人。我的身體放鬆下來,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長時間都沒能如此放鬆過。book18.org
烏慶陽仍然醒著,因為他偶爾會變換姿勢。book18.org
「我感覺好多了,」我在寂靜中說道。book18.org
他嗯了一聲。book18.org
「非常謝謝你。」我由衷說道。book18.org
他又嗯了一聲。book18.org
我轉過頭,烏慶陽躺在我旁邊,一隻胳膊彎曲著枕在腦後,另一隻胳膊在擺弄被子。他沒有把被子蓋在身上,槍在旁邊的地板上,還有他的腰帶也在那裡,腰帶上繫著一把帶鞘的獵刀。book18.org
「你知道,你能做的不僅僅是嗯嗯嗯。」book18.org
他仍然保持著姿勢,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book18.org
「你在說什麼?」book18.org
這次,烏慶陽終於轉過頭,眯著眼睛瞪著我。「我說睡覺,麥菱。」book18.org
我翻了個白眼,側身背對著他。book18.org
對烏慶陽的戒心解除,我想表現得友好些,在愉快的氛圍下進行交談,但顯然這超出烏慶陽的能力或興趣。他今天早些時候說得挺多,告訴我關於他的事情,但那是在我拿槍指著他的時候。從那以後,他說的話都是在當時必須交代的事情。book18.org
烏慶陽不想兩人相處融洽,我也不應該抱怨。如果他不願意做我的朋友,那他可以不做。他完全有權利安靜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直到太陽升起。烏慶陽提議我們同路,但從來沒有逼迫,更沒有交換條件。所以,我報答他的方式就是忍受他的沉默寡言。如果他想要一個沉默的旅伴,我會如他所願。book18.org
房間越來越冷,我蓋上睡袋。總的來說,這張床很舒服,而且我確實感到安全。我閉上眼睛,自娛自樂地想著如果允許的話我會對烏慶陽說些什麼。他需要理髮……需要用清晰響亮的聲音回應禮貌的詢問……我很遺憾他的女兒死了……我希望他的前妻在陸堡營一切都好……希望我們能安全到達那裡……他還有抽煙的衝動嗎,還是已經徹底戒掉這個壞習慣?book18.org
也許明天烏慶陽會更友好一些,想到這裡,我睡著了。睡得比幾個月前好多了,雖然醒過一兩次,陌生的環境也讓我害怕。然而,當我聞到烏慶陽的氣味時,我又很快睡著了。直到感覺肩膀上有一隻大手,我才真正醒來。book18.org
「麥菱,該醒來了。」book18.org
我眨著眼睛,抽著鼻子,試圖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天快亮了,我們準備出發。」烏慶陽站在床邊,直到我睜開眼睛,這才抽回放在我肩膀的大手。book18.org
「嗯,明白。」我強迫自己坐起來,揉著臉,撫平從辮子裡散落出來的頭髮。我看向窗外,烏慶陽說得沒錯,一絲朝陽已經穿透黑暗。「這一覺我睡得時間可真長。」book18.org
烏慶陽只從嗓子裡嗯了聲,扭身穿上鞋子,走到房間的另一邊,用把小刀打開一罐桃子。book18.org
「你睡得好嗎?」我問道。book18.org
「是的,睡了一會兒。」烏慶陽吃掉罐子裡一半的桃子,然後把剩下的遞給我。book18.org
我看著桃子罐頭,昨天嘔吐之後,這瓶罐頭就看著不怎麼好吃,但我絕對不會浪費食物。book18.org
烏慶陽趁機打開地圖,研究我們今天的路線。book18.org
「這樣行不行?這條路會帶我們穿過蘆嵐山麼?」我一邊吃著罐頭,一邊指著一條小路問道。桃子罐頭和昨天吃的味道一樣,我也做好可能嘔吐的準備,但今天嘗起來還好。book18.org
烏慶陽又分析了一會兒地圖,點點頭道:「是的,看起來沒錯。我們今天需要找更多的汽油,希望還能遇到沒有被洗劫的小鎮,否則就得放棄車子走路了。」book18.org
「換句話說,我們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到達陸堡營,不是嗎?」book18.org
「是的,但只要我們能找到汽油,就不算太壞。」book18.org
「好吧,我們走吧。」book18.org
我們沿著一條又舊又破的雙車道向前行駛,這一天很快變得漫長且無聊。我們偶爾會碰見路人,大多數人都在步行。有兩次我們遠遠看到行駛的汽車,烏慶陽立即拐彎將車開到路邊,遠遠躲開,避免和對方車輛相遇。book18.org
一路上,我們在三個早已廢棄的鄉鎮停留,總算在一家民宿的停車場裡找到一輛油箱裡有汽油的車。烏慶陽的虹吸泵非常有效,看著汽車再次被注滿汽油,我們都不由長鬆一口氣。不僅如此,我們還在這間民宿里找到幾條浴巾和一管未開封的牙膏補充儲備。book18.org
除此之外,我們在路上度過了一天,烏慶陽幾乎什麼都沒說。我絞盡腦汁,琢磨是否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不要這麼沉默,顯然都不怎麼成功。我試著,真的試著,不生他的氣。烏慶陽沒必要非和我說話,他不欠我什麼,更不欠一個友好的態度。但不管怎麼樣……聊幾句或笑一笑會要了他的命嗎?book18.org
下午時分,我們停了一會兒車,伸展四肢、解決內需。烏慶陽檢查發動機,雖然在我看來車子明明運轉良好,但也許他只是為了避免和我說話而自己找事兒。book18.org
我第一百次攤開地圖查看。book18.org
「看到什麼了嗎?」烏慶陽一邊關上引擎蓋一邊問,然後回到駕駛座。book18.org
「沒什麼值得一提。」汗水順著我的脖子滴落到胸口,棗紅色的襯衣變得透明,皺皺巴巴地貼著胸口,映出裡面黑色的小背心。我扯了扯衣服,試著給自己扇出些涼風。book18.org
烏慶陽猛地扭頭,我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剛才的動作,可能讓他看到我的胸。我天生就不是瘦子,媽媽和奶奶也都身材豐腴玲瓏。如果我有健康的飲食,至少十五歲之前,也會和她們有一樣的體型。不過,隕災後我就再也吃不上飽飯,所以身上長不出肉,但我的胸部還是挺大,將背心撐得高高聳起,再被石子大的乳頭頂出兩個凸起。book18.org
吳磊曾經是我唯一的男友,有一次他帶著調侃的笑容告訴我,我的兩個乳房讓任何男人見了都會流口水。烏慶陽看起來很不舒服,但並沒有特別驚訝我的大號乳房。book18.org
「抱歉,我身上的汗太多了,出不完。」我儘量不去感到尷尬,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嚴肅的成年人,但仍然能感覺到臉頰微微發燙。book18.org
「可不,我也是。」烏慶陽掀起短袖的下擺,擦了擦濕漉漉的臉。book18.org
我瞥見短袖下一身腱子肉,黝黑且泛著油光。我也想這麼做,但露出的皮膚可能會讓烏慶陽跳下車逃之夭夭。想到這個畫面,我不禁咯咯笑起來,我不記得上次這麼笑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烏慶陽飛快地看我一眼。book18.org
「對不起。」我笑得停不下來。book18.org
「你沒事兒吧?」book18.org
「是的。」我捂住嘴,試圖停止笑聲,但沒有用。book18.org
「怎麼回事?你歇斯底里還是怎麼了?」烏慶陽越來越緊張。book18.org
「也許吧。」我仍然笑得停不下來。「對不起,我剛想到一件有趣的事。」book18.org
烏慶陽啟動引擎,將車開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你要分享一下有什麼好笑的嗎?」book18.org
我的嘴唇微微張開,烏慶陽真的想聽我發笑的原因嗎?他顯然不知道怎麼笑,而且說不定覺得一點兒也不好笑。book18.org
我搖搖頭,說道:「最好不要。」book18.org
第四章 烏慶陽說我的頭髮亂糟糟的。 一個小時後,我們遇到麻煩。book18.org
路過一個叫鳳華鎮的地方時,這個鎮子的人還沒有離開或放棄家園。他們不希望陌生人駕車穿過鎮子,而且設置重重路障。我們是過來人,完全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這些當地人都是現在少有的正派人,就像烏慶陽和我一樣。他們盡最大努力保護鎮子安全,用最妥當的方式維持著生活。我們沒有爭辯,也沒有試圖說服他們改變主意讓我們通過。然而,這也意味著我們必須多走五十里的泥土路才能繞過鳳華鎮。book18.org
和我們交談的一名守衛好心建議,有一條山路穿過樹林,最終會越過所有的路障,帶我們回到既定的路線。經過近半小時的搜尋,烏慶陽和我終於找到這條崎嶇小路。道路布滿枯枝爛葉,在山上蜿蜒曲折。不僅比公路慢得多,而且特別耗油。book18.org
天色開始變暗,我們才走了計劃中一半的路程。周圍沒有房子,沒有任何建築物。除了奄奄一息的樹林,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我們得露營了,」烏慶陽終於說道。book18.org
我看著天空,很容易得出同樣的結論。我咽了口唾沫,問道:「你覺得我們會安全嗎?」book18.org
「希望如此,周圍沒有人。我也無法想像還會有其他人經過這裡。」book18.org
烏慶陽又開了十分鐘,直到我們找到一個地勢稍微平坦的地方,不遠處還有一條流淌的小溪。他停下車,兩人分頭開始忙碌。book18.org
他在地里挖了個洞,在裡面生起篝火。我檢查溪水,很高興比我曾經見過的任何河流都乾淨。我往補給品中的一個大鍋裝滿水,放在火上燒開。我們必須這麼做,確保溪水不會因為任何潛伏的細菌而生病。煮好冷卻後,我們裝滿所有空水瓶。等待水煮開時,我打開一罐青豆,倒進另外一個小鍋里。book18.org
豆子稍稍加熱,和鹿肉乾拌了拌就算我們的晚餐。我一口接一口地喝了兩瓶水,烏慶陽也一樣。因為之後我們還會有水裝滿瓶子,所以這次可以放縱些。總的來說,是一頓相當不錯的晚飯。吃完後,我拿出新牙膏,在牙齒上擦了一點,然後漱口。我幾乎忘記刷牙後清爽乾淨的感覺。這讓我決定去小溪里洗洗澡,我抓起一條毛巾,從包里拿出塊用了一半的肥皂。book18.org
我站起來說:「我要去洗洗。」book18.org
烏慶陽正在用手指頭刷牙,他點點頭,嗯了一聲。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真的洗漱,在小溪里。」book18.org
烏慶陽明白過來,馬上說道:「我不會看的。」book18.org
「謝謝。我們倆聞起來都糟糕透了,你也應該考慮好好洗洗。」book18.org
聞言,他的眉毛高高揚到髮際線。book18.org
「不是同時洗,」我瞬間臉上發燙,心臟砰砰劇烈跳起來,急忙解釋:「我的意思是在我洗完後,你可以在我洗完之後洗,如果你願意的話。」book18.org
該死。我還能聽起來更蠢嗎?book18.org
烏慶陽又嗯了一聲,模模糊糊說道:「好的,明白了。」book18.org
天色越來越暗,但還沒有完全漆黑,而且火堆里也有足夠的光亮。我走到小溪邊,確認烏慶陽背對著我後,脫掉黏在身上髒衣服。book18.org
我仍然穿著背心和內褲,沒勇氣脫得一絲不掛,就算再荒無人煙也不行。book18.org
我走入河中,水量比我以為得要多,沒走幾步水就淹沒大腿。我沒敢往深處走,而是屈膝蹲下來,浸濕全身,然後站起來在身上抹上肥皂。我很享受,非常享受,感覺過去幾天的所有塵土、污垢和汗水都隨著溪水一衝而盡。book18.org
我坐在河床上,仰頭將整個腦袋浸入水中,同時解開頭髮,將頭繩繞在手腕上。當我搓洗頭皮時,真希望自己能有一罐洗髮水。這樣的東西,早在兩年前就不是必需品。現在我只能用肥皂清洗,雖然產生不了泡沫,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book18.org
我站起身,感覺棒極了。天色漸暗,空氣開始變冷,但溫度非常舒適。我看向烏慶陽,他仍然坐在同一個位置,背脊挺直。烏慶陽也許連偷看我的心思都沒有,無論我擁有什麼樣的女性魅力,顯然無法吸引他。book18.org
我想知道他的老婆長什麼樣。book18.org
就在自己犯蠢時,我聽到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我嚇了一跳,不由輕輕叫出來。烏慶陽已經站直身體,舉起槍大步朝聲音的方向走去。我雙手環抱,縮在水裡,只穿著濕透的黑色背心和內褲,等待烏慶陽的偵查結果。book18.org
「呆在那兒,」他簡短地說,繼續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很快,烏慶陽消失在越來越漆黑的夜色和樹林中。book18.org
我縮在水裡非常害怕,也痛恨自己無助到極點。雖然答應烏慶陽呆在水裡,但我還是咬牙緩緩走出溪水,從衣服旁邊的槍套里拿出手槍。book18.org
烏慶陽正巧回來,說道:「我什麼都沒發現,估計只是一根老樹枝折斷掉下來。」book18.org
我鬆了口氣,彎腰把槍放回原位。直起身子時,發現烏慶陽牢牢盯著我。先集中在我的臉上,然後向下。book18.org
他的身體僵住,臉頰也微微發紅,然後瞪我一眼,說道:「麥菱,你快點兒遮一遮自己吧!」book18.org
我伸手拿起毛巾,也瞪著他說:「你不必那麼凶啊,我聽到有聲音,當然安全更重要。所以,槍肯定比衣服有用!」book18.org
烏慶陽鎖著眉毛,轉身背對著我,我從未見過他舉止如此誇張。book18.org
「等你穿好衣服提醒我。」book18.org
想到把髒衣服穿在乾淨的身體上,我十萬分不情願,尤其是知道這會兒我們沒危險。book18.org
「我要用毛巾裹一會兒,直到身上乾了再說。」book18.org
烏慶陽沒有說不,但顯然不是很高興。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裹好了嗎?」book18.org
「裹好了……」我把毛巾繞在腋下,說道:「天啊,烏慶陽,你幹嘛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剛洗過澡的女人似的。」book18.org
他轉身面對我,給我一個生氣的眼神,但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我倒挺希望烏慶陽和我爭論,至少這樣兩人可以進行一場真正的對話,而不是一個說一個聽。我不再理會這個令人惱火的男人,坐在篝火前開始梳頭髮。我的頭髮又長又厚,而且已經三天沒梳理過辮子,想要理順可是得花點兒時間。book18.org
烏慶陽走到我們的背包處,拿出一條毛巾。book18.org
「你要去洗了麼?」我問他。book18.org
「是啊,你說了,我身上發臭,難聞極了。」book18.org
「我沒有罵你的意思,我身上也很難聞。」book18.org
烏慶陽沒有接話,但滿臉的不高興。book18.org
「給,」我說著,拿起剛才用過的肥皂遞給他。「你可以用一一」book18.org
我一時間頓住,因為正撞上烏慶陽脫掉短袖。他赤裸著上身,露出寬闊的胸膛,平坦而輪廓分明的腹肌,還有一條細細的白色疤痕,從他的右腋窩一直延伸到肚臍。他太熱了,渾身大汗,顯得皮膚更加油亮粗獷。茂盛的毛髮從他的肚臍眼開始,一直眼神到褲腰,可以想像他下面的毛髮有多濃密。book18.org
「對不起,我只是想給你肥皂。」我不好意思說道,又在心裡罵自己,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不就看見他脫下襯衫麼!book18.org
「哦,好吧,謝謝。」烏慶陽接過肥皂,等我轉過身後才朝溪水走去。book18.org
我稍微心安了些,但依然尷尬不已,背對著他坐在篝火旁的一塊石頭上,梳著頭髮。我聽到他到溪水邊,然後是脫褲子的沙沙聲,接著是溪水濺起漣漪。我想知道他是否留了些遮擋下水,至少是內褲吧,他穿的是什麼內褲呢?真希望轉過頭快速看一眼,但那太猥瑣下流了,也不合適。烏慶陽沒有偷看我,所以我也不能偷看他。book18.org
我專心梳理濕發。book18.org
「肥皂沒了。」book18.org
我想都沒想就轉過身,遺憾的是,烏慶陽已經穿上工裝褲,在用毛巾擦乾頭髮。book18.org
「沒關係。也許我們可以在路上的某個房子裡或其他地方找到更多的肥皂。」我將頭髮梳順,因為還很潮,所以沒有編辮子。book18.org
烏慶陽斜眼看著我,有什麼事情讓他很困惑。book18.org
「我要去洗洗我的衣服,你想讓我幫你嗎?」book18.org
他愣了愣神,不明白我在問什麼。book18.org
「烏慶陽?」book18.org
「什麼?哦……好的,謝謝。」他還在用毛巾擦頭髮,不停擦,好像雙手沒事兒做的。book18.org
我拿起兩人的衣服,走到小溪邊。與其說洗,不如說就是簡單的沖一衝搓一搓,希望能儘量洗掉衣服上的一些污垢和汗水。我不敢用力揉搓,兩件衣服都已經很薄了,而這是我們行李里所有衣服。book18.org
洗完衣服後,我發現烏慶陽坐在篝火旁的石頭上,用剃鬚刀刮鬍子。book18.org
「你不用鏡子也能刮鬍子嗎?」我好奇地問。book18.org
「如果我小心一點、慢一點的話。」book18.org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繼續問:「你有剃頭推子嗎?你應該趁著這個時候也剪一下頭髮。」book18.org
烏慶陽抿住嘴,然後說:「不,我沒有。倒是你,應該讓我用刀把那亂糟糟的頭髮割短。」book18.org
我下意識舉起手捂住頭髮,抗議道:「我為什麼要剪頭髮?」book18.org
「太長了,如果遇到危險,對方很容易抓住你的頭髮制服你。」book18.org
我把頭髮從中間分開,開始編辮子,說道:「我不會因為這個原因剪頭髮。如果有人能抓住我,不管我的頭髮長不長,他們都會抓住我。」book18.org
烏慶陽聳聳肩,繼續小心刮著下巴上的鬍子。即使沒有剃鬚膏,他也沒有劃傷自己。book18.org
這很蠢,我知道很蠢,但我非常抗拒他說出剪頭髮的要求。我喜歡我的頭髮,一輩子都留著長發。每個人都說我的頭髮烏黑髮亮很漂亮,只有烏慶陽說我的頭髮亂糟糟的。book18.org
我編好辮子,身上的內褲基本乾了。我站起來走到放牛仔褲的地方,扔下毛巾,在烏慶陽發出反對的聲音之前,穿好牛仔褲。我要像昨晚一樣穿著牛仔褲和背心睡覺,兩個人的襯衫還在火邊烘乾,周圍一片黑暗和寂靜……烏慶陽想剪我的頭髮,這一點兒都不重要。book18.org
烏慶陽用濕毛巾擦了擦臉,問道:「你看都刮乾淨了嗎?」book18.org
他抬起下巴,向我展示成果。我兩天前見到烏慶陽時,一副邋遢潦倒的模樣,對他印象一點兒也不好。知道他人不錯後,看他順眼多了。這會兒靠近他,發現烏慶陽實際上很帥氣。起初感覺他的眼睛很蒼老,但實際上卻敏銳深邃。還有下巴的線條和顴骨輪廓,不僅稜角分明,而且成熟穩重。儘管他剛剛洗漱完畢,我仍然可以聞到烏慶陽身上的淡淡味道。即使才兩天,我卻覺得分外熟悉。book18.org
他沒穿襯衫,我也喜歡,一股意想不到的熱氣從我的腹部湧出。book18.org
「怎麼樣?」烏慶陽又問了一遍,聽起來有些不耐煩。他揉著臉,檢查是否有遺漏。book18.org
我往後退一步,感覺臉頰燒起來。「很好,你說今晚我們怎麼睡?」book18.org
儘管問題很含糊,而且我忽然轉變話題,但烏慶陽明白我在問什麼。book18.org
「車裡有睡袋,雖然只有一個,但我們倆不能在這裡同時睡覺,必須有一個人守夜。」book18.org
「你說的沒錯,我們可以輪流睡覺。」我說完就去拿睡袋。book18.org
我的胃裡有食物,還喝了很多水。身上乾乾淨淨,嘴巴里還有牙膏的味道。除了不喜歡烏慶陽讓我剪頭髮,其他感覺都蠻好。book18.org
「你在唱什麼?」烏慶陽突然問道。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剛剛唱的那首歌,聽起來很熟悉。」book18.org
我這才意識到,當我在火堆旁鋪開睡袋時,一直在輕聲哼著歌。我不得不又哼了幾個音符,才能想起剛剛在唱什麼歌。book18.org
「這是我奶奶最喜歡的一首黃庭堅的詞,詞牌名是定風波,名字是《次高左藏使君韻》。他當時被貶到重慶,開始生平最艱難困苦的一段生活。上片首二句寫環境惡劣險惡,重陽節陰雨綿綿,到處是水,人們整天困在屋裡。下三句風格一轉,寫重陽放晴,登高痛飲,頗有幾分傲兀之氣。」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提高聲音又唱了幾句。book18.org
萬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終日似乘船。及至重陽天也霽,催醉,鬼門關外蜀江前。book18.org
我的聲音不好聽,不像我奶奶,但調子還能勉強找准。當我唱完時,烏慶陽的眼睛一直盯著我。book18.org
「你知道這首詞嗎?」我問道,有點害羞。book18.org
「是的。我聽你奶奶唱過,我一直很喜歡她唱歌。」book18.org
我也一直很喜歡這首詞。有那麼一刻,我太想念奶奶了。book18.org
奶奶非常有才氣,她喜歡宋詞,而且擅長音樂。她可以自己為宋詞譜曲,很多時候哼著哼著調就出來了。隕災之後,生活每況愈下,但她仍然充滿樂觀,就像這首詞里的黃庭堅一樣。不僅如此,她還會用這些美麗的宋詞為我打氣鼓勁。奶奶總是讓我給她念喜歡的宋詞,還時不時教我如何去唱。她雖然沒說,但我知道她其實是在教我不要放棄希望。book18.org
假如她仍然活在世上,會在菜園中勞作,晚上在燈下看書,對我來說都是莫大鼓舞和安慰。奶奶幾天前才去世,那感覺就像一塊重物壓在我的胸口,但我沒有哭,我哭不出來。人的本能中有一種防禦機制,當失去的東西太重要時,內心痛苦的那一部分會完全關閉……變得無比麻木。我甚至無法理解過去五年里,數億人的死亡意味著什麼,我愛的每個人幾乎都死了。book18.org
「你會整首詞嗎?」烏慶陽問道,粗啞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會兒,好像在等待,然後翹起眉頭,說道:「繼續啊!」book18.org
我在睡袋上坐好,抱著膝蓋靠在烏慶陽的腿上,為他唱完整首詞。book18.org
莫笑老翁猶氣岸,君看,幾人黃菊上華顛?戲馬台南追兩謝,馳射,風流猶拍古人肩。book18.org
我已經好幾年沒唱歌了,這很奇怪,幾乎可以說情緒激動。烏慶陽什麼也沒說,然而,他在聽,很認真得聽。過片三句承上意寫重陽賞菊,老人頭上插花不合時宜,但他卻一點兒不服老。最後三句是整首詞的高潮,黃庭堅說自己重陽節不但照例飲酒賞菊,還要騎馬射箭,吟詩填詞,其氣概直追古時的風流人物,將豪邁氣概表現得淋漓盡致。book18.org
我一直非常喜歡文學,最討厭的一類就是刻意煽情賺人眼淚。奶奶當初把這本《宋詞》送給我時,告訴我這裡都是真實的人生,真實的情感,所以一代傳一代,永遠被銘記。不光是這些詞念起來朗朗上口,更重要的是總能打動內心,無論是哪個朝代,給人力量、給人希望。book18.org
唱完後,好一會兒我才從恍惚中清醒。起身去樹後小便,然後把最後一塊干毛巾折起來當枕頭。book18.org
「我會睡半夜,輪到你的時候叫醒我。」我正要爬進睡袋,聽到烏慶陽只是嗯了一聲,立刻坐起來,與他對視。「你不能整夜不睡,你也需要休息。答應我,後半夜你一定要叫醒我。」book18.org
烏慶陽不耐煩地看著我,又嗯了一下。book18.org
「嗯嗯不是承諾,答應我。」我堅持說道。book18.org
「好吧,麥菱,你太固執了。我保證,行了吧?」book18.org
我點點頭,在睡袋裡舒展身體,為自己小小的勝利而高興。地面堅硬而凹凸不平,但我一點兒不介意。我喜歡烏慶陽離我這麼近,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伸手抓住他。我仰面躺著,閉上眼睛,聆聽夜晚的聲音,近處有火堆噼啪作響的聲音,遠處則是小溪流淌的嘩嘩水聲。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我睜開眼睛,說道:「蟲子!」book18.org
烏慶陽在原來的位置上挪動了一下,問道:「蟲子怎麼了?」book18.org
「蟲子,聽!你聽到了嗎?」book18.org
烏慶陽安靜了片刻,然後說道:「是的,很輕,應該是蟋蟀吧!」book18.org
「我已經很久沒聽到蟋蟀的叫聲了。」我朝著天空微笑,說道:「記得小時候,夏天的夜晚會聽到它們發出很大的聲響,大到我都想捂住耳朵。」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也許科學家們是對的,也許地球最終會恢復。他們說這需要十來年時間,但會發生。也許世界會恢復生機。」book18.org
「也許。」book18.org
我轉過頭,在橙色的火光中看向他。烏慶陽正看著我,沒有笑,但此時並不顯得焦躁不安。book18.org
「也許當我們老了,我們會再次去露營,樹林會是綠色的,到處都是蟲子、鳥和小動物。兔子、松鼠、野豬……」book18.org
「狐狸、鬣狗、還有鹿。」烏慶陽低聲說道。book18.org
「對,以前有很多狐狸,在村子裡到處遊蕩,有時直接跑到我們家的後門廊上,吃我奶奶種的黃瓜。」我咯咯笑著:「她很生氣,後來我早上會偷偷溜出去扔個蘋果給它們。」book18.org
「你不該喂它們,它們會記住地方,之後每次都來呢!」book18.org
「我知道。」我埋怨地看他一眼,但沒有生氣。「可是它們吃蘋果的樣子太可愛了。」book18.org
我裹著睡袋,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篝火的熱量和夜晚的黑暗。「聽著這些蟲子的聲音,我以為我再也聽不到了。」book18.org
我們倆都聽了很久,然後我調整了一下姿勢,注意到烏慶陽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可能永遠也不知道,他不是那種容易讓人讀懂的人。book18.org
「再唱一首吧!」烏慶陽忽然說道。book18.org
我被他直率的話嚇了一跳,他轉過臉看向我,表情難以捉摸,但這次沒有移開目光。book18.org
「再唱一首,」他的語氣變得溫柔,幾乎是懇求。book18.org
我躺著仰望頭頂的黑暗,再次唱起一首詞。這次我選的是南宋張孝祥的《西江月 阻風山峰下》。熟悉的歌詞令人心酸,唱到最後幾句,我的聲音幾次哽咽。book18.org
滿載一船秋色,平鋪十里湖光。波神留我看斜陽,放起鱗鱗細浪。明日風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水晶宮裡奏霓裳,準擬岳陽樓上。book18.org
張孝祥生在風雨飄搖的南宋,滿懷收復失地的願望,卻被一貶再貶。他的一生跌宕起伏,官場失意、家國破碎,可仍能保持著浪漫且洒脫的信念。雖然無力改變現實,但是最終也堅守住自己。張孝祥的詞豪放自由,承接蘇軾,又傳遞於辛棄疾。在這首詞里,他途經洞庭湖畔的黃陵山時,被風雨所阻停滯不前。然而,他在字裡行間展現出豪壯和闊達的情懷,既有對啟程的期盼,又有對未來的憧憬。book18.org
我唱完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聲音仍然在空中迴蕩,與夜晚的其他聲音交織在一起。我想起第一次跟奶奶學唱這首詞時的感受,沮喪又忍不住希望,不知自己能不能真像古人一樣面對困境時積極樂觀,命運坎坷但仍然滿懷豪情。親人一個一個離開後,我不再相信這個世界,也不再相信任何人會照顧其他人。奶奶最喜歡的詞可能仍然很美,仍然充滿希望,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book18.org
或者……意義更多。book18.org
我伴著昆蟲的輕柔合唱入睡,祈禱醒來時它們沒有消失。 = =待續= =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