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太貴了，折壽book18.org
臨走時章柳掐准了不會遲到的點兒，時間緊張，一下公交她便飛奔撲向林其書的店，等她氣喘吁吁地推開玻璃門，卻沒看見想見的人，只有幾個店員，還有那天跟林其書談話的女的，大約是這家店的店長。book18.org
店長見她來了，從櫃檯後面招招手示意她進去，兩人進了後廚旁邊的一個小房間，看起來是更衣室，店長提起兩個袋子遞給章柳，說：「你換上試試，兩個不一樣的碼數，看哪個合適。」book18.org
她說完就要退身出去，章柳忙叫住她，問：「林其書呢？」說完自覺有些不妥，這店長應當算是林其書的下屬，當著她下屬的面直呼她名字，似乎不大合禮數。book18.org
店長也愣了一下，說：「她去出差了。」book18.org
章柳問：「今天走的嗎？」book18.org
店長說：「下午走的，大概四點鐘。」book18.org
章柳低下頭說：「好。」book18.org
袋子裡是羽絨服，和棉服的手感差別明顯，顏色不一樣但款式相似，都堪堪遮過膝蓋，背一個大帽兜子，帽檐的毛條細密豐軟，半張臉都被藏進去。book18.org
章柳分別試過，粉色的一件正正好，藍色的一件略微大了。她在狹窄的換衣間上下摸索，又脫下來翻來覆去地找，找半天都沒看見吊牌在哪，只在胸口上有一個刺繡的商標。book18.org
章柳掏出手機打開淘寶搜了一下，點進品牌旗艦店找到了一樣的款式，藍色的1399，粉色的便宜點，1299。book18.org
章柳把兩件衣服脫下，小心迭好放回袋子，走出換衣間。店長看見她，訝異道：「兩件衣服都不合適？」book18.org
章柳不說話，只搖頭，把兩個袋子遞還給她，吭哧了半天才說：「太貴了，太貴了。」低於五百她就收了，可能雷子說得對，這點錢對林其書來說算個屁，但章柳窮慣了，一千多的東西她只想供著，不想穿著。book18.org
店長露出為難的神色。book18.org
章柳連忙說：「我給她打電話說。」她掏出手機來想打電話，卻發現離上班時間只差兩分鐘了，兩下里糾結一會兒，只好和店長別過，提著兩個袋子先去上班。book18.org
上班的兩個小時里心亂如麻，差點把菜給丟到地上，幸好被跳舞的姐姐扶了一把才沒出事故。這姐姐來自一個東歐小國，金髮棕眼寬下頜，每天穿一個深綠色的露背裙，跳不知道什麼舞，此時神情憂慮，用英語慢慢地問她：「你不舒服嗎？」book18.org
章柳一看見漂亮女人就發怵，結巴了兩句只蹦出一個「ok」。book18.org
終於挨到下班，章柳沒去吃飯，蹲在櫃檯角落給林其書打電話。book18.org
林其書很快就接了，說：「章柳？」book18.org
章柳本來備好了台詞把衣服退回去，聽見她叫自己，不知怎麼一下子就把台詞忘了個精光，遲疑片刻，她問：「老闆，你怎麼出差了呢？」book18.org
林其書笑道：「賺錢啊，還能幹嘛。」book18.org
章柳：「你去哪兒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就在鄰市，一座新商場正在招商，她來考察一下。book18.org
章柳說：「我也想去，你下回帶著我吧。」book18.org
林其書：「凈胡說八道，你不是快期末考試了？」又問，「羽絨服合適嗎？」book18.org
章柳：「不合適。」book18.org
林其書：「都不合適？小了還是大了，還是不好看？」book18.org
章柳：「好看，照鏡子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裡面那個女孩子是誰。」book18.org
林其書沒聽懂，說：「尺碼不合適就再換。」book18.org
章柳說：「太貴了，我的命壓不住這麼貴的東西，折壽。」book18.org
林其書的語氣變得嚴厲，斥責她：「胡說什麼！」book18.org
章柳被罵，癟著嘴不說話。book18.org
林其書說：「別讓我再聽見你說這種話，章柳。」book18.org
章柳小聲：「怎麼這麼迷信。」book18.org
林其書一字一頓地叫她：「章柳，你聽見了嗎？」book18.org
章柳只好說：「聽見了聽見了！」book18.org
莫名其妙被罵了一頓，她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把衣服退回去了。book18.org
林其書問她：「哪件不合身？」book18.org
章柳老實回答：「藍色那件。」book18.org
林其書：「大了？」book18.org
章柳：「有點。」book18.org
林其書：「你給那個店長，把藍的退了。我給你點錢，你去買雙鞋，我看你那雙運動鞋也夠嗆能保暖。」book18.org
章柳連忙說：「我不要！」book18.org
林其書：「你不冷？」book18.org
章柳一頓，說：「我讓我媽給我寄了，明天就到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行，今天又降溫了，別坐公交，打車回去吧。」book18.org
章柳感覺自己的眼淚快要掉下來了，說：「好。」book18.org
去店裡把藍色的還給店長，章柳把粉色的那件換上了身，跟周身所有東西保持距離，小心翼翼地走出店門。思量再三，她還是打了車，雖然心疼錢，但她更不能接受擠在公交上被弄髒衣服的可能性。book18.org
夜晚風雪交加，章柳終於不必再縮成一顆西瓜蟲行進，揣著兜回到宿舍，剛要上床就被叫住了，舍友說：「章柳！你去逛街了？咋沒叫著我們呢。」book18.org
章柳摸不著頭腦：「我沒逛街啊。」book18.org
舍友：「你網上買的？」她還在泡腳，伸手摸了摸章柳的羽絨服，說，「還挺好看的，多少錢啊？」book18.org
章柳一驚，腦子裡冒出之前舍友八卦別人被包養時說的話，連忙應道：「嗯，嗯，網上買的。」book18.org
舍友又問了一遍：「多少錢？」book18.org
舍友是知道她家境情況的，章柳隨口編了個數字：「三百多吧。」book18.org
「三百多？」這下另一個舍友也被吸引過來了，堵住她上下打量幾遍，也上手摸了把面料，「在哪家店買的啊？我也想買個羽絨服，但我聽說現在羽絨有很多都是假的，你這件保暖嗎？」book18.org
章柳趕緊搖頭：「不怎麼樣，我感覺也是假的，三百多能買到什麼好羽絨服。」book18.org
舍友說：「還是得線下買，試穿一下。」章柳連忙點頭應和。book18.org
洗漱完上了床，章柳在手機上問林其書：「老闆，你啥時候回來啊。」book18.org
林其書回她：「兩三天就回了。」book18.org
章柳：「你那裡下雪了嗎？」book18.org
林其書：「早上下了點，現在停了。」book18.org
章柳忽然道：「好想你。」book18.org
林其書說：「前天不才見過？」book18.org
不只見了，還打了一頓。不知怎麼，兩人雖遙遙相隔，章柳卻像是能看到林其書的表情似的，她想，林其書現在一定是微微笑著的，即使才相識幾日，她卻已經熟識了那種微笑，嘴唇抿著，眼睛半闔著向下看，既溫柔，又淡漠。book18.org
章柳說：「前天晚上見了，昨天早上就開始想了。」話說得粘粘乎乎，她倒也不害臊，只是這消息發出去卻沒有回應，等了幾分鐘林其書也沒說話。book18.org
章柳的頭皮有些發麻，左右猶豫半晌，她說：「老闆，你怎麼不說話了。」book18.org
還是沒回答。book18.org
章柳說：「其實我胡說的，沒有那麼嚴重。」book18.org
「意思是沒怎麼想你，畢竟我們才認識了幾天。」book18.org
「老闆，你不喜歡粘人的？」book18.org
「我不算是粘人的那種，我就是喜歡胡說八道。」book18.org
「我覺得不管是什麼關係，兩個人之間都得保持距離。」book18.org
「有的被動太粘人了，我看了都嫌煩，我不是那種的。」book18.org
「但是有的主動太冷漠了，太冷漠了我也受不了。」book18.org
「老闆你覺得呢？」book18.org
「老闆你是不是睡著了？」book18.org
最後一個疑問句發出去，章柳愣愣地發了一會兒呆，看著滿螢幕的藍色氣泡，突然腦子一炸，連忙撤回消息。book18.org
可惜為時已晚，兩分鐘的限制早就過了。book18.org
好在沒過幾分鐘林其書就復活了，發來消息說：「手機凍關機了，剛回酒店充上電。」book18.org
章柳回答：「喔。」book18.org
林其書的手機是蘋果13，章柳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衝去美國蘋果總部，把庫克斬於刀下。book18.org
林其書估計在看上面那麼多條都說了什麼，果不其然，她很快就做出了回復，說：「小柳，不要亂想。」book18.org
章柳：「我沒有亂想，都是隨口說的。」她一邊打字，一邊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真荒謬。book18.org
林其書倒也沒有糾纏這個問題，說：「衣服保暖嗎，冷不冷？」book18.org
章柳：「不冷，質量很好。」book18.org
林其書說：「那就好，溫度還要降，別凍壞了，鞋子買了嗎？」book18.org
章柳：「買了。」book18.org
林其書繼續絮叨了幾句，囑咐她不要心疼錢，不要忘記複習期末考試，最後趕章柳趕緊去睡覺，兩個人結束了聊天。book18.org
第二天，第三天，大雪時下時停，天地之間茫茫一片，而章柳感冒了。book18.org
大約不是流感，打噴嚏流鼻涕，體溫倒是連三十七也沒過。周末不必上課，章柳病歪歪地熬了半日，鼻涕紙扔了一垃圾筐，喝乾了水也懶得下床去拿，整個呼吸系統都仿佛連旱了幾日似的，她打心底里委屈極了，有種被世界虧欠的感覺。book18.org
章柳生氣似的跟林其書說：「我生病了！」book18.org
林其書問：「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給她發語音，因鼻塞而嗓音喑啞，說：「我感冒了，好難受。」book18.org
林其書說：「發燒了嗎？」book18.org
章柳說：「三十九度多。」book18.org
林其書：「怎麼回事？去醫院了嗎？是流感？」book18.org
看她著急，章柳不禁竊喜，道：「沒有，沒有力氣去。」又問，「你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林其書說：「今晚就回去，你舍友呢？讓舍友帶你去醫院。」book18.org
章柳恃病而驕：「我不去！我不想去。」book18.org
林其書：「章柳，現在是任性的時候嗎？」語氣似乎蘊著怒意。book18.org
章柳暗忖自己把感冒扯得太離譜了，只好轉而撒嬌：「校醫院可遠了，我走不過去。」book18.org
林其書說：「那等我回去吧，別玩手機了，先休息會，多喝點水。」book18.org
章柳一一答應，關掉QQ後百無聊賴地看了個電視劇，暈暈沉沉睡了個午覺，突然被手機鈴聲吵醒，拿起來一看，是林其書打來的電話。book18.org
接通之後，林其書問：「你在幾號樓？」book18.org
章柳說：「五號樓，在圖書館正後面，正門進來向右走，繞著圖書館轉半圈就看見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你穿好衣服下來，拿著醫保卡和身份證，我馬上到。」book18.org
掛掉電話後章柳一看，已經下午四點多鐘，外頭已然天色昏昏。之前肆無忌憚地編了一堆謊話，她這才感覺到緊張，連忙穿好衣服梳好頭髮，走到鏡子前邊，突然發現頭髮油得都打成綹了。book18.org
按照日程應該今天洗頭，但因為感冒沒洗成，不光頭沒洗，臉也是油的，眼角還有眼屎，蓬頭垢面鼻頭通紅，看起來像是童話插圖裡的女巫。正躊躇著是否要去洗個頭，電話鈴聲再次響起，還是林其書。book18.org
章柳手忙腳亂，搓了兩把眼睛，趕緊走下樓去。book18.org
樓前停著一輛車，章柳躊躇兩步，剛打開后座車門就被叫住了，林其書打開副駕駛旁邊的門，探身說：「坐前面。」她戴著一張口罩，眉頭擔憂地擰在一起。book18.org
章柳無法，坐到了她的旁邊。book18.org
林其書一邊伸手摸她的額頭，一邊問：「量體溫了嗎，還是三十九度多？」另一隻手摸上自己的額頭，她有些疑惑，「退燒了？」book18.org
章柳含糊應答：「嗯，好像是吧。」因為一天沒喝水，嗓子十分沙啞。book18.org
林其書問：「今天早上幾點發的燒？」book18.org
章柳：「八點鐘。」book18.org
林其書將她仔細地上下打量幾遍，章柳對自己胡說八道的習慣後悔不已，越發地慚愧起來，低著頭不敢看她。book18.org
林其書問：「你量過第二次嗎？」book18.org
章柳搖頭，油膩的頭髮在眼前飛過去。book18.org
林其書的語氣還是很疑惑：「頭暈不暈？」book18.org
章柳想點頭又想搖頭，實在不知自己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最後只是僵直坐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林其書問：「吃退燒藥了？」book18.org
章柳又搖頭，搖到一半立刻後悔，吃過退燒藥不就能解釋現在的體溫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先去醫院吧，你帶身份證和醫保卡了嗎？」book18.org
章柳一愣，她急急忙忙趕下樓梯，哪還記得這回事。book18.org
林其書說：「沒帶就算了，我記得市醫院能現場辦醫保卡。」說罷發動汽車，章柳頓時慌張不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book18.org
「老闆，」章柳眼神搖晃，細聲求道，「不去醫院了吧，我感覺沒事了。」book18.org
（十一）為什麼笑book18.org
林其書說：「低燒就算了，三十九度多怎麼能不去？」book18.org
章柳聽她語氣嚴肅，終於忍不住坦白道：「沒有，沒有發燒。」book18.org
林其書說：「現在退了可能晚上還會燒起來。」book18.org
章柳的頭快要低到腳踏墊上：「早晨也沒發燒，還不到三十七度，我瞎說的。」book18.org
大概是第一次碰見這種事情，林其書一時沒說話，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叫她：「章柳……你撒這個謊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下意識抓撓頭髮，剛碰到就縮回來了，嘴裡乾咳幾聲，歪過頭看向窗外。book18.org
林其書探手又試了一遍她的額頭溫度，確定真沒發燒，然後發動汽車出了校門。周末的下午馬路繁忙，兩人在路上走走停停，林其書突然問：「今天吃飯了嗎？」book18.org
章柳：「沒有。」book18.org
林其書指向街邊的點心店，問：「買些點心吃？」book18.org
章柳乖巧狀點頭。book18.org
林其書停車，帶她進去買了點吃的，章柳從沒敢進過這種店面，亦步亦趨跟在後邊，林其書問了就答應，不問她也不敢吱聲，最後帶著零零碎碎幾小包去櫃檯，店員說一共一百零四。book18.org
章柳膽子都要嚇破，幾乎尖叫：「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和店員一起轉頭看她。book18.org
雖說跟林其書沒什麼好遮掩的，但現在有店員在場，章柳只能吭哧委婉道：「老闆……我吃不了那麼多。」book18.org
林其書眉毛一彎，像是懂了，說：「沒事，吃不了就吃不了。」轉而去問店員，「這些保質期是多久？」book18.org
不同甜點的保存方式和時間不一樣，店員洋洋洒洒介紹一堆，最後說：「最佳賞味期是兩天，最好還是在明天之前吃完。」book18.org
兩人拎著紙袋離開，在便利店買了些礦泉水喝，章柳的喉嚨幾近乾涸，剛出門就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下去大半瓶，肺葉都被冰得生疼。book18.org
林其書定定瞧著她，臉色不算好看，章柳訕訕地抱著水瓶，不敢說話也不敢抬頭。book18.org
「一天都沒喝水？」林其書問。book18.org
「啊……」章柳撓臉，小聲說，「感冒了，難受。」book18.org
林其書沒說什麼，章柳只聽到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兩人正要回車上，林其書突然朝反方向走了幾步，章柳驚恐不已，連忙跟上。book18.org
林其書看看她，沒有繼續往前走，拿出手機來，此時手機正震動著，螢幕上有電話打來，她接通電話：「喂？張老闆。」book18.org
對面不知說了什麼，她笑道：「嗯，家裡孩子突然生病，我就提前回來了。」book18.org
「發高燒，聽說最近是流感季。」book18.org
「上大三了，被我慣壞了。」book18.org
「張老闆太熱情了，下次一定多待幾天。」她又客套幾句，臉上始終掛著笑，最後把電話給掛了。book18.org
兩人回到車上，此時道路已經疏通，汽車行駛過四五公里，途中經過萬象城，最後進了一個陌生小區，對面可以看到銀座和遠洋廣場。book18.org
林其書拉起手剎：「下車。」book18.org
章柳哆嗦一下，快要被她不溫不火的語氣嚇傻。倒不是怕挨打，如果可以，她寧願被打一頓，只要林其書能消消氣原諒她。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地上了電梯，和萬象城那個小區大不相同，這個小區要老舊很多，電梯里不大幹凈，房子還是鑰匙開門，而且屋裡明顯帶有使用過的痕跡。book18.org
桌上有一方布置著水草石頭的魚缸，旁邊是喝了半杯的水，牆上掛著她的衣服外套，這裡是林其書真正生活的地方。book18.org
兩人進屋換下了衣服和鞋子，章柳說：「老闆……我想洗頭。」她想抓頭皮已經想了一路，忍耐力瀕臨崩潰。book18.org
林其書把裝著甜點的紙袋給她，說：「先吃點東西，不然在浴室頭暈，我把風暖給你打開。」book18.org
草草吃完東西後章柳走進浴室，為了抵抗嚴寒她裡邊穿得很厚，進了屋既熱又不得勁，為了洗頭只能脫了，脫完上衣想了一想，決定把褲子也扒下來，直接洗個澡。反正一會兒沒準也要挨一頓打，洗乾淨點也算走得體面。book18.org
想到這，章柳走到鏡子跟前，擰著脖子去看舊傷，發現屁股已經好得大差不差，只剩下幾小塊皮膚呈現青黃顏色，樣子挺丑，還是紅紅的好看。book18.org
洗完澡，章柳將門打開一條細縫，幽幽地叫：「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走過來：「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吹風機在哪呢……」book18.org
林其書說：「柜子裡邊。」book18.org
章柳抬起眼睛，跟偷吃了東西的狗似地看她。book18.org
林其書：「什麼事兒？」book18.org
章柳慢慢關上門：「沒事……」book18.org
鏡櫃旁邊有個支架，正好能把吹風機架上去，章柳一邊吹一邊洗內褲，內褲底粘著點體液，大概是林其書跟那個張老闆打電話的時候產生的。book18.org
揣著濕內褲出門，林其書給她了一套睡衣，章柳不好意思地問：「在哪兒晾衣服……我把內褲給洗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給我，掛烘乾機里。」book18.org
磨磨蹭蹭穿好睡衣出門，林其書正在沙發上看電視劇，章柳捏著手指頭走過去站在她跟前，林其書卻連眼皮都沒抬。book18.org
章柳直愣愣戳在原地不知所措，本來她還在尋思老闆到底生沒生氣，這下確鑿無疑了。她在心裡捻起指頭數道歉方案：下跪？但上次為此被罵了，有點風險；求挨打？但她本來就喜歡挨打，這麼道歉跟鬧著玩似的……book18.org
正忐忑不安著，林其書轉頭看向她，突然抬起了手。book18.org
章柳驚恐地大叫一聲，抱著頭就蹲下了。蹲在地上等半天也沒有巴掌落下，小心翼翼地抬頭去看，林其書伸手摸了把她的頭髮，說：「怎麼頭髮沒吹乾就出來了。」又問，「你蹲下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委屈：「我以為你要打我臉……」book18.org
林其書：「我為什麼要打你？」book18.org
章柳：「我……對不起，老闆，我錯了，你別生氣了。」book18.org
林其書一下子笑了：「章柳，這套台詞你這周已經說了幾遍了？」book18.org
章柳怎麼也看不出她現在的情緒，不敢貿然撒嬌，只能癟著嘴不吱聲。book18.org
林其書拍了拍沙發：「別蹲著了，坐下。」等章柳坐下，她卻不說話了，轉過頭去繼續看電視。book18.org
章柳感覺自己快被折磨瘋了，委屈到眼圈泛紅，本來鼻子就不通氣，一張口嗓音嗡嗡的，說：「我要怎麼道歉你才能不生氣？打我一頓不行嗎……」book18.org
林其書說：「撒這個謊就是為了挨打？」book18.org
「不是，不是。」章柳連忙搖頭，但什麼也說不出來，總不能說實話吧：我就想看看你會不會關心我，誰能想到你會生氣呢。book18.org
林其書：「那是為什麼？」book18.org
「對不起……」章柳要哭了，身體一出溜滑下沙發，跪坐在了地上。book18.org
林其書說：「看來你是真喜歡下跪，是嗎？那就跪好了。」她拍了拍章柳的後背讓她挺起來，語氣溫溫和和，然後又不理她了。book18.org
電視里在放一部韓劇，一個字也聽不懂，章柳大腦空白，只覺得膝蓋疼得讓人想死，之前跪的地方都有地毯，現在骨頭直接和瓷磚接觸，還以為跪在了釘板上。沒過一會兒，章柳身體搖晃，求助地看向林其書，卻始終沒得到回應，她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book18.org
章柳哭得真心實意，但眼淚湧出來的一瞬間，她想：林其書肯定看不得她哭。book18.org
果然，林其書說：「起來。」book18.org
章柳嘴裡嗚嗚咽咽，然後不小心嘿嘿地笑了兩聲。book18.org
兩人皆一愣，章柳恨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刮子，就算心裡藏不住事兒，也不至於真的笑出聲來吧？book18.org
雖然笑了，但膝蓋上的疼痛是實打實的，章柳起得一磕一絆，被牽著手拉了起來，罰站似地站在林其書跟前。book18.org
林其書說：「為什麼笑？」book18.org
章柳覺得這應該是打學會說話後自己話最少的一天，沒一個問題是她能回答的。book18.org
好在林其書也沒真想得到她的回答，接著說：「知道我見不得你掉眼淚，是嗎？」book18.org
章柳嘴一撇，兩滴淚珠啪嗒一下滑下來，「老闆……對不起，我以後不亂說了……我不知道……」她抽噎兩下，「我不知道會耽誤你的事兒……」book18.org
林其書嘆了口氣，說：「昨天就都忙完了，你就算不發燒，想讓我回來，我就回來了。」book18.org
章柳：「那個張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客套幾句，見不見面都行。」book18.org
知道自己沒耽誤正事，章柳心裡松一口長氣，立刻又來勁了，抹了兩把眼淚，蹲下去抱林其書的小腿，問：「真的嗎，老闆？我說想讓你回來，你就回來？」book18.org
林其書說：「蹲著幹嘛，不是喜歡下跪嗎？」她拿另一隻腳踢了踢她，「跪好了。」book18.org
章柳可憐巴巴地搖頭：「我不要，跪著好疼，會傷膝蓋的。」她想一想，補充道，「如果老闆出錢給我治療膝蓋的話也可以，不過那樣領養我的性價比就降低了。」book18.org
林其書沒忍住被她逗笑，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拎起來壓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揮手在她的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張口就是胡說八道，真是管不了你了。」book18.org
屋裡溫度高，睡衣只有薄薄一層，巴掌拍下去「啪」地一聲，聲音清脆極了。章柳沒防備突然挨打，連忙求饒：「管得了管得了！我不說了。」book18.org
林其書沒理她，巴掌著肉的清脆聲音響了數下，其實不怎麼疼，章柳欲拒還迎地哼叫幾聲，緊抱著大腿不撒手，突然巴掌停了，林其書推了推她，說：「下去。」book18.org
章柳心中失望，噘著嘴滑下去，兩手伸到後邊揉了幾把，稍微有點熱，估計紅了。book18.org
林其書繞過她離開客廳，很快就回來了，手上拎著那個熟悉的黑色三腳架包。她坐回到沙發上，拉開拉鏈取出了一把藤條，指頭粗細，將近一米長。book18.org
章柳一下子傻眼，捂著屁股不敢動彈，怯怯問道：「怎麼……怎麼突然要用藤條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怎麼了，你不滿意？」book18.org
這讓她怎麼回答？book18.org
林其書拿藤條點了點打開的黑包：「不滿意你自己挑一個吧。」book18.org
章柳真的探頭去瞧，拉鏈沒有完全打開，這個角度只能發現深棕色的木尺、更粗的藤條，還有一把既厚又重的皮帶，壓邊閃著漆黑油亮的反光，看起來沒有好惹的，林其書手裡的竟是面目最為和善的一個。book18.org
章柳縮回腦袋，不情願道：「挺滿意的……」book18.org
林其書倒沒說什麼，又點點旁邊的沙發，說：「把褲子脫了，過來。」意思是趴到那邊去。book18.org
章柳慢吞吞地解開褲腰帶，趴到沙發上後脫下去，她的屁股果然紅了，而且紅得很勻稱，比之前好看了一些。book18.org
到底心裡害怕，章柳回頭看向林其書，臉上再次露出那種表情，就好像一條偷吃了東西還啃爛了沙發的狗。book18.org
林其書跟沒看見似的，抬起藤條抽了下去。book18.org
（十二）我已經改了book18.org
挨了不過幾鞭，章柳嗷地大叫一聲，猛錘了沙發墊一下。粗藤條韌性不足重量有餘，抽下去便浮出一道格外鮮明的紅痕。book18.org
紅痕從臀峰排到腿根，章柳不敢躲，只能嗚嗚地哭叫，對跟前的沙發墊又抓又打。book18.org
林其書停下來讓她緩一緩，章柳立刻捂住屁股翻過身坐在小腿上，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book18.org
林其書抽了一下她的大腿：「我說打完了嗎？」book18.org
章柳淚眼汪汪地抬頭看她：「要，要打多少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打到你改為止，行不行？」book18.org
章柳即答：「不行——不是，我改了，我已經改了。」book18.org
林其書一下子被氣笑，拿藤條指著沙發說：「趕緊趴回來，別讓我跟你動手。」章柳還要往後縮，立刻被她一把掐住肩膀按了回去，藤條嗖嗖地往她屁股上落。book18.org
林其書人到中年，力氣卻比章柳這個青壯年要大，章柳本就骨架小，平日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此時仿佛一個被扯住翅膀的小雞崽子，疼得雙腿亂蹬嗷嗷哭叫，實在忍不住用手去擋，還記得手心向上免得打到手背，遮住屁股時果然被急剎不住的藤條狠抽了一下。book18.org
林其書停了一瞬，伸手捏住她的手腕，說：「展開。」book18.org
章柳就知道要來這麼一著，但屁股實在太疼了，只要不打屁股打哪兒都行。book18.org
這麼想著硬挨了兩下，章柳立刻感到後悔，手心可憐地蜷縮在一起，不讓碰了。book18.org
林其書也不催她，把她的手撥到一邊繼續打屁股，打了十來下之後章柳又伸手去擋，就這麼打幾下屁股再打幾下手心，幾次循環之後，兩邊都紅彤彤的高腫起來。book18.org
整個過程中章柳的嘴就沒閒下來過，一會兒哭一會兒求饒，一個勁說：「我改了，我真的改了。」book18.org
大概打了幾十下之後，林其書問她：「你改什麼了？」book18.org
章柳：「我……我……我不亂說話了……」book18.org
林其書鬆開她的手，把藤條放回包里，順便把章柳的褲子提了回去，意思是結束了。章柳一下子不樂意了，抽噎著說：「老闆，你，你給我揉揉唄。」book18.org
林其書揮手又給了她一巴掌。book18.org
章柳哭著往她懷裡鑽，說：「揉一揉不行嗎，不行嗎……」兩隻紅腫的淚眼抬起來看她，嘴角跟墜了秤砣一樣往下撇著，「疼死了，真的好疼。」book18.org
林其書嘆口氣，果然沒有繼續趕她，一邊給她揉屁股一邊繼續看電視劇。章柳也翻過身來一起看，看沒一會被撲過來的腐爛屍體嚇一跳，這竟然是一部喪屍片。她一邊好奇一邊害怕，強撐著看了半集，發出一聲尖叫之後，林其書突然說：「章柳，你快把我袖子給扯爛了。」book18.org
章柳扭頭一看，訕笑著縮回手，隨即被提醒到剛挨的打，攤開手心給林其書看：「你看，還腫著呢。」book18.org
林其書拉著她的手指仔細看了看，說：「今晚睡覺前就沒事了。」book18.org
章柳有點失望：「好吧……」她突然說，「我餓了。」book18.org
林其書問她：「你想吃什麼？」book18.org
章柳想了想：「我想吃火鍋。」book18.org
鍋和爐子有現成的，林其書支使章柳去冰箱裡拿點食材，她再在外賣上點一些。冰箱個頭碩大，章柳小耗子似的一趟一趟往外運，翻出菜刀和案板來切肉。book18.org
林其書過來瞧了一眼，說：「有切肉機。」又夸道，「切得還挺好的，在家經常做飯？」book18.org
章柳很得意，她其實不太做飯，但還是點點頭。book18.org
把冰箱裡的食材處理完，正好外賣也到了，兩人收拾出一桌子，章柳往林其書懷裡坐，說：「老闆，我手疼，你喂我吃吧。」book18.org
林其書掐了她屁股一把：「別給我蹬鼻子上臉。」book18.org
章柳不忿道：「你還跟別人說慣壞我了呢，哪裡慣我了！」book18.org
林其書瞪她一眼，章柳想起挨打時求饒的話，心虛地滾下去了。book18.org
兩人吃飯吃到一半，章柳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拿起來一看，是一通電話，來自章楊。book18.org
章柳差點把手機掀翻出去，連忙拒絕接聽。book18.org
林其書問她：「怎麼不接電話？」book18.org
章柳說：「不認識的號，省外的，估計是詐騙。」book18.org
手機再次響起，章楊再次打來，章柳又給掛了。book18.org
然而章楊似乎非要打通這一個電話，當手機第三次響起時，章柳終於反應過來，按住音量鍵調成靜音。book18.org
林其書把手機的飲料放下，伸手說：「哪裡的電話？我看看。」book18.org
章柳連忙說：「不是，不是，是我妹給我打的。」book18.org
林其書瞧她一眼，問：「你妹妹給你打怎麼不接？」book18.org
章柳沒辦法，她既不想當著林其書的面跟章楊對話，也不想跟林其書解釋她們的姐妹關係，稍稍猶豫過後，她還是把音量調回來，接通了電話。book18.org
章楊那邊非常吵鬧，她扯著嗓子道：「姐姐！你怎麼不接我微信視頻？」book18.org
章柳說：「我微信老是收不著消息，你給我打視頻幹什麼？」book18.org
章楊說：「我再給你打一遍，你快點接通！」說完就把電話掛了。book18.org
章柳點開微信，看到了章楊的視頻請求，點開之後發現章楊那邊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見，她好像擠在人群里，嘈雜的聲音中只能聽出她正和爸媽在一起。book18.org
章柳一愣，後知後覺地想到今天似乎是她們媽媽的生日，章楊說過她們要在生日這天去方特玩。book18.org
突然，螢幕上一點亮光閃動著向上，在空中停滯了一瞬間，然後炸開成了一朵巨大的煙花，延遲的爆炸聲從聲筒傳出，接著數點亮光在黑暗中遊動，伴隨著砰然聲響在螢幕上間次盛開，五顏六色的光點拖著尾巴，幾乎充滿了整個螢幕。book18.org
章柳呆呆看了半晌，直到煙火終於停息，章楊對她興奮地說：「你回不了家，這樣就算我們四個人一起過生日了！姐你開心嗎？」book18.org
章柳說：「挺開心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章楊說給她買羽絨服，但現在也沒收到，最後章柳也沒把這件事問出口。掛斷視頻後，林其書說：「你媽媽今天過生日？」book18.org
章柳：「嗯，我都忘了。」book18.org
林其書：「忘了？」book18.org
章柳：「我們家不怎麼過生日，記不住。」book18.org
林其書皺起眉頭，但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喪屍劇已經被關了，換成了一部情景喜劇，章柳看著電視一個勁傻樂，差點把飯嗆氣管里，被勒令不准看了，吃完飯再看。book18.org
電視劇的主角是一個有弟弟的男人，兄弟倆同為心理學家，互相嫉妒的同時都對對方抱有深刻的親情，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不太健康的關係。章柳坐在林其書懷裡，看著看著突然說：「我真不想當姐姐。」book18.org
林其書問：「為什麼？」book18.org
章柳說：「我想當妹妹，大家都喜歡最小的那個孩子。」她轉過頭來問，「老闆，你是不是家裡大姐？」book18.org
林其書：「不是，我是最小的。」book18.org
章柳非常驚訝：「最小的？」book18.org
林其書點頭：「姥姥家奶奶家都是最小的，自己家裡是老三，有大姐二哥。」book18.org
章柳驚訝得合不上嘴，林其書瞧她一眼，道：「怎麼，你以為我生下來就四十多歲？」book18.org
這倒不是，但章柳覺得林其書從小到大都是照顧人的、較為年長的角色才對，她完全沒法想像林其書也有被姐姐牽著回家的時候。book18.org
章柳突然笑得很猥瑣，問：「那你有沒有被媽媽或者姐姐打過屁股啊？」book18.org
林其書又掐了她一下，章柳疼得大叫一聲，連忙討饒：「我不問了！我不問了還不行嗎。」book18.org
林其書倒是回答了：「沒有，我家裡不打孩子。」book18.org
章柳小聲：「那可真奇怪了，怎麼你就那麼喜歡打孩子呢？」說完從她懷裡跳出來，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沙發後邊。book18.org
林其書沒去捉她，回頭繼續看電視劇去了。章柳躲了一會兒覺得無聊，探頭出來卻被一把拎住了耳朵，壓在沙發背上又被打了一頓。book18.org
章柳疼得哎哎直叫，身體卻一個勁往林其書懷裡鑽。而林其書似乎已經習慣這般不正常的粘人姿態，伸開胳膊摟住了她。book18.org
章柳突然仰起頭來叫她：「姐姐。」她露出一種失了神一般的、快樂而又恍惚的表情，又叫，「媽媽。」book18.org
姐姐媽媽地亂叫了一通，章柳攀著林其書的肩膀跨坐在了她的大腿上，用顫抖的雙手去解她的腰帶。book18.org
林其書一下握住她的手：「章柳？」book18.org
章柳瞳孔擴散，笑容乖巧地看她：「老闆，跟我做愛吧？」book18.org
林其書把她的手放回到她的身側，說：「下去。」book18.org
章柳並不理會，執拗地去拽腰帶，彎著腰把腦袋拱到了她的懷裡去。book18.org
林其書死死鉗住她的肩膀，提高聲音：「章柳！滾下去。」book18.org
章柳委屈地看她：「為什麼啊？」book18.org
林其書沒有回答，只說：「你先下去。」book18.org
章柳說：「我是二十歲，又不是十歲！你就算操我也不違法。」book18.org
林其書的眉毛皺得越來越緊。book18.org
章柳說：「而且我已經被強姦過了，做愛根本沒什麼。」book18.org
林其書一愣：「什麼？」book18.org
章柳滿不在乎道：「怎麼了？」book18.org
林其書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她問：「什麼時候？」book18.org
章柳覷她一眼，嘻嘻笑道：「你怎麼不問我是真的假的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章柳，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book18.org
章柳摸摸鼻子：「哎呀……」book18.org
林其書：「這到底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章柳露出尷尬的笑容：「不是啦，我隨口說的。」book18.org
林其書的語氣柔和了許多，再次確認：「小柳，這事情有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她突然溫柔，章柳反而懼怕起來，連忙道：「真沒有。」book18.org
林其書的眉頭又擰了回去，她深深凝視著章柳，然後推了她一下，說：「下去，站著。」book18.org
章柳乖乖後退滑坐到地板上，然後抓著沙發站起來，她以為自己要挨今天晚上的第三頓打了，沒想到林其書沒有要打人的意思，而是朝她斜前方的牆角指了一下：「過去。」book18.org
章柳不明所以，走過去轉身看她。book18.org
林其書說：「朝牆看，不用看我。」book18.org
對著空白的牆面呆了一會兒，章柳突然反應過來：這是罰站。這個認知讓她的大腦宕機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發現，林其書生氣了，這是一場真正的懲罰，不是打屁股結果把人給打濕了那種，而是違反交通規則被罰款那種，除了痛苦什麼也不會有。book18.org
真正的懲罰。章柳在心裡把這個詞組咂摸兩回，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興奮感。book18.org
不過這種興奮感只維持了片刻工夫，因為章柳的腿酸了。除了躺著玩手機，她平日裡鮮少需要長時間拘束在一個姿勢，膝蓋很快就打了彎。不僅累，而且無聊，眼前沒有東西看，手上沒有事情干，身後的電視劇也聽不懂，章柳乾巴巴地盯著白牆看了又看，終於忍不住回頭問：「老闆……要站多久啊？」book18.org
林其書看了一眼表：「還有四十六分鐘。」book18.org
章柳差點要跪下，「不要……」她拖著聲調去找林其書撒嬌，卻被瞪了一眼嚇住了，站在原地不動彈。book18.org
林其書：「站回去。」book18.org
章柳：「老闆，我都生病了，」她咳嗽兩聲，「沒有力氣站不住，我剛才都沒跟你說……」book18.org
林其書說：「站回去。」book18.org
章柳怯怯地後退一步，撇著嘴站了回去。book18.org
（十三）太貴了book18.org
煎熬了不知多久，林其書突然叫了她一聲，章柳大喜，扭頭拱到她跟前，低眉順眼委委屈屈地討饒：「我錯了，老闆，不站了吧？我要站不住了。」book18.org
林其書低頭看她：「是不是那一次？我們認識第二天。」book18.org
章柳：「啊？」她怔了一下，連忙否認，「不是，不是。」book18.org
林其書：「那天發生了什麼事？」book18.org
章柳撓撓頭：「我都忘了……大概就是她下手特別狠吧。」她嬉皮笑臉地抱住林其書，「只有老闆心疼我。」book18.org
林其書沒再說話，章柳泥鰍一樣在她懷裡拱來拱去，伸手又去扒拉她的皮帶扣，林其書啪一聲在她手背上抽了一下，斥道：「下去！」book18.org
章柳仰著腦袋，眉眼耷拉下去：「老闆，哪有你這樣包養大學生的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我這樣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我想被操都不可以嗎？」book18.org
林其書擰住她的耳朵：「你再說一遍，章柳？」book18.org
章柳疼得吱哇亂叫，當然不敢真的再說一遍。林其書指著牆角對她說：「滾回去站著。」book18.org
章柳大不情願，雙手掐住自己脖子：「老闆，我寧願去死。」book18.org
林其書：「章柳——」book18.org
章柳脖子一縮，雙手背後，跪在地上拿誠懇脆弱的眼神瞧她：「老闆，我真的站不住了……」book18.org
林其書招了招手：「過來點。」book18.org
章柳莫名，看她臉色嚴肅，不由得心中懼怕。當然，她在林其書的跟前從來沒有過單純的恐懼，在碰到林其書之前，她竟不知道憤怒是如此性感的東西。book18.org
章柳挪動膝蓋向前，臉上挨了一個耳光。book18.org
林其書說：「疼不疼？」book18.org
章柳點頭：「疼。」book18.org
林其書：「說話前過一遍腦子，行不行？」book18.org
章柳點頭：「行。」book18.org
這一巴掌終於把章柳給打老實了，鵪鶉似的坐在林其書小腿邊上，時不時假裝不經意地碰一下臉頰。因為不是真的下了狠手，所以臉上不熱也不腫，用手輕撫過去，只能引起極其輕微的、殘留的疼痛。book18.org
章柳想，如果多挨兩下就好了，當然這個念頭她是不會說出口的。自顧自地傻笑兩聲後，林其書低頭看她：「笑什麼呢？」book18.org
章柳連忙搖頭，說：「沒事呀。」她靠在林其書腿上，百無聊賴地玩她的手，一遍遍地仔細打量那些陳年傷痕，傷痕深淺不一，縱橫交錯，乾涸的河床一般躺在林其書的手心上。book18.org
章柳把它們貼在自己剛剛被打過的臉上，用嘴親了一下。她仰起頭，發現林其書也在看她，眼神朦朧，看不出情緒。book18.org
章柳叫她：「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嗯？」book18.org
章柳倒沒什麼事情要說，想了想便隨口扯淡道：「你在工地乾了半年就攢下來創業的錢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不是，乾了三年，只有半年在綁鋼筋。」book18.org
章柳：「剩下兩年半呢？」book18.org
林其書說：「乾了一段時間雜工，揚沙、和水泥什麼的，後來我家一個遠房親戚也來打工，他是乾電工的，我就跟著他學電工去了。」book18.org
停了一會兒，她接著道：「有一次我在工地受傷了，不能幹重活……」book18.org
章柳驚聲尖叫：「受傷了？！」book18.org
林其書笑道：「你叫什麼，早就好了。」book18.org
章柳：「傷在了哪裡？」book18.org
林其書拉起睡衣下緣露出小腿，說：「不小心被絆了一腳，鋼筋插進小腿里了。」book18.org
章柳貼近了仔細去看，其實傷痕是非常明顯的，一小塊粉紅色的醜陋疤痕躺在她的小腿斜側面，用手撫摸上去有一種奇異的柔軟質感。book18.org
林其書說：「工地的伙食被工頭親戚承包下來了，我受傷之後就在後廚打下手，打了半年下手之後自己出來單幹了。」book18.org
章柳把手搭在林其書的小腿上，用手掌心裹住那塊疤痕增生，好像它隔了十幾年突然需要熱敷似的。book18.org
兩人在十點鐘準備睡覺，林其書給章柳測了一下體溫，還是穩穩噹噹三十六度五，半點發燒的跡象都沒有。因為空氣中溫度濕度比較高，章柳除了偶爾打幾個噴嚏、鼻子稍微不通氣以外也沒有更多的不適，可以說是她最為舒服的一次感冒。book18.org
察覺到這一點，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其實極少擁有舒服的體驗。沒有冷得渾身發抖，沒有熱得汗液黏膩，沒有乾得喉嚨焦渴，也沒有濕得皮疹發作，一切都剛剛好，身體沒有任何抱怨的話可說。book18.org
唯一令人不滿的是，直到最後她也沒跟林其書做上愛。如果林其書是男的，那估計因為陽痿，但她是女的，難道她包養女大學生，只為了放在家裡當花瓶看？book18.org
章柳自認沒有漂亮到可以提供如此強觀賞性的地步。book18.org
林其書一向說睡就睡，等她的呼吸變得平穩緩長，章柳裹在被窩裡，在枕頭的陰影中打開手機，給雷子發消息：「金主不願意操我。」book18.org
雷子很快回覆：「啊？」book18.org
章柳：「我該怎麼辦？」book18.org
雷子：「你咋跟她說的？」book18.org
章柳：「我就說我們做愛吧。」book18.org
雷子：「她是不是有腱鞘炎。」book18.org
章柳：「沒有吧，她從來沒提過。」book18.org
雷子：「我知道了，她不想對你負責。」book18.org
章柳覺得這句話十分詼諧，道：「負責什麼，難道我還能被她做懷孕了？」book18.org
雷子：「懷孕個屁，我是說她肯定不想當第一次和你做愛的人。」book18.org
章柳不太喜歡這個答案，她說：「我覺得有可能是因為我年紀小，她有負罪感。」book18.org
雷子：「這是一回事。」book18.org
章柳：「這怎麼能是一回事？」book18.org
雷子：「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們怎麼辦？」book18.org
章柳：「沒有。」book18.org
雷子說：「金主怎麼會讓包養的大學生愛上自己啊？」book18.org
耳邊「啪」一聲輕響，頭頂驟然變亮。book18.org
章柳一下翻過手機壓在床上，林其書把手從開關處收回，說：「開著燈，不然傷眼。」book18.org
章柳在一瞬間眼鼻發熱，抽酸，突然出現一口氣卡在她的胸腔里，上不來下不去，像一塊巨大又粗糲的石頭，把一切都硌得生疼。book18.org
林其書沒有回頭，側著身繼續睡覺，大概她真的只是保護一下章柳的眼睛，沒有想追究任何事。book18.org
章柳將昏暗中的背影看了許久，看得一滴滴淚莫名其妙地流下來。默默地哭了一會兒，她擦乾淨臉，猴子抱樹一樣張手抱在林其書身上。book18.org
林其書立刻就醒了，神情睏倦地看她一眼，問：「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說：「老闆，你覺得我只活到六十歲怎麼樣？」book18.org
林其書：「什麼？」book18.org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說完，章柳閉上嘴，閉上眼睛，伏在林其書肩頭，安靜地睡著了。book18.org
第二天，林其書照舊早早離開，在手機里發來一大段信息，按照段落分別提示怎麼調節暖氣溫度、怎麼操作各種電器、冰箱裡有什麼能吃的、怎麼給灶台點火、什麼鍋配什麼鏟等等，提示之豐富翔實，哪怕是個野人也能依此度過安全的一天。book18.org
章柳比野人強一點，用烤箱給自己做了點東西進食，除了上邊糊了下邊沒熟而且烤盤還刷不幹凈了之外一切順利。book18.org
下午收到舍友的微信，問她怎麼還不回宿舍，同學怎麼還沒走。book18.org
章柳對著手機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她是假託陪同學旅遊的理由才能脫身外宿的，連忙回答同學玩上癮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走。book18.org
舍友問，難道同學不用上課？book18.org
章柳臨時加上新設定：同學復讀了一年，所以現在才大二，課很少。總算把這件事兒給糊弄了過去。book18.org
無所事事地玩了一天，夜色降臨時，林其書給她打了個電話，讓她收拾好下樓去，她們去逛一趟超市。book18.org
章柳一邊下樓，一邊給餐館老闆打電話請假，撒謊道感冒很嚴重，沒辦法起床。餐館老闆的口氣非常不滿，倒也沒罵她，只問明天能去不。book18.org
章柳說明天應該就好了，一定去。book18.org
她走出小區門，在門口小路的停車位上找到了林其書的車，坐進副駕駛，林其書問她：「你打工時間是不是七點？」book18.org
章柳沒想到她還記得這個事，猶豫一會兒後實話實說：「我跟老闆又請了一天假。」book18.org
林其書說：「多請兩天吧，休息一下，也省得傳染給別人。」book18.org
章柳：「可是我答應明天一定過去。」book18.org
林其書：「你沒跟老闆說你感冒了？」book18.org
章柳：「說了，但是店裡就兩個服務員，我要是不在，老闆就得幫忙幹活，他不愛干。」book18.org
林其書皺眉，像是對這個同行挺不滿的。章柳很希望她說一句「辭職，我養你」，但林其書當然沒如她所願，只說：「明天看看情況吧，你感冒程度輕，戴著口罩應該沒事。」book18.org
章柳失望地「哦」了一聲。book18.org
林其書在包里拿出一隻口罩讓她戴上，說：「下車走過去吧，超市就三百來米。」book18.org
兩人下了車朝銀座走去，一路上看見不少紅紅綠綠的熱鬧裝扮，離聖誕節只有幾天了，不少商家已經搭起了聖誕樹，銀座前面的這棵格外巨大，通體纏著紅格子彩帶和極亮的小燈泡，樹枝上掛著小堆的積雪，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氣勢逼人的美麗。book18.org
章柳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下來，仰著頭看入了迷。book18.org
林其書在前面叫她：「章柳！」book18.org
章柳恍然醒來，一邊追上去一邊留戀不舍地回頭看。book18.org
林其書突然拉住她：「看路。」book18.org
章柳的兩腳磕絆一下，避過一個穿輪滑鞋飛速行進的小孩。book18.org
直到進了商場裡邊，章柳還是魂不守舍，林其書問她：「餓不餓？」book18.org
章柳：「啊？」book18.org
林其書：「餓不餓，中午吃飯了嗎？」book18.org
章柳：「吃了。」她不好意思道，「我烤了一點東西吃，糊了，那個被烤糊的地方黏在烤盤上摳不下來了。」book18.org
林其書指指旁邊：「喝不喝奶茶？」book18.org
章柳看了一眼，是一個均價二十來塊的奶茶牌子，她正猶豫著，林其書推了她一把，說：「過去買一杯吧。」book18.org
章柳過去挑了一杯果茶，抬頭看她：「你喝不喝？」book18.org
林其書掏出手機付費，說：「小孩子喝的東西。」book18.org
兩人進了超市，經過肉類櫃檯時拎走幾袋子，經過海鮮櫃檯時拎走幾袋子，再依次經過蔬菜和水果區域，購物車被填滿了四分之三。然後兩人走到日用品區，林其書給她買了支電動牙刷，又拿起一卷錫紙和烘焙油紙，說：「烤東西時墊著這個。」book18.org
兩人拎著袋子走出大門，林其書突然想起什麼，帶著章柳折返回去，進了一家鞋店。book18.org
章柳頓時渾身繃緊，說：「不用，不用買鞋子。」這家店是一個運動牌子，站在牆櫃邊打眼一掃，最低價格899。book18.org
林其書說：「你不冷？」book18.org
章柳撒謊：「不冷。」book18.org
林其書眼神懷疑地看向她的腳，章柳往後退了一步，打補丁道：「我在網上買了新鞋子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什麼時候買的？」book18.org
章柳：「前天吧。」book18.org
林其書無奈地瞧她一眼，說：「一雙鞋子我還買得起，你不用替我省這個錢。」book18.org
章柳低下頭，看到腳底下的白色瓷磚，尺寸很大，幾乎看不見磚縫，頭頂的燈打下來，愈發亮得晃眼。book18.org
因為章柳太怯場，林其書幫她選了一雙紅白色的和一雙黑白色的，順帶拿了幾雙襪子，在櫃檯結帳時導購說：「您好，一共五千四百四十八。」book18.org
章柳目瞪口呆，當即大叫出聲：「太貴了！」book18.org
可惜這一聲喊得太晚，林其書已經付完帳，印表機正在咔咔地往外吐小票。book18.org
章柳僵直著，在一種奇怪的、恐懼與狂喜的混合情緒中渾身戰慄，她在心裡計算了一下：鞋子五千四，羽絨服一千三，加上其它零碎花銷，林其書在她身上已經花了七千來塊錢。book18.org
等她們出了店門，章柳叫住林其書：「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低頭看她：「嗯？」book18.org
章柳說：「三個我也不值七千塊錢啊。」book18.org
（十四）到底忘了什麼事book18.org
這種話章柳不是第一次說了，在第一次林其書就明確表示不喜歡她這麼說，但縱使冒著惹怒林其書的風險，章柳還是要再提醒她一遍。book18.org
林其書說：「那你覺得自己值多少錢？」book18.org
章柳一時語塞，她當然沒個准數，她倒是想去菜市場過過秤，得到一個自己價值幾何的準確數字，不管怎麼說，她反正不值七千塊錢。book18.org
林其書叫她：「章柳？」book18.org
章柳突然想問，為什麼你就是不肯和我做愛呢？如果你不想購買我的肉體，那你到底想用這七千塊錢買到我的什麼呢？book18.org
見她一直不說話，林其書沒有再逼她回答，而是說：「先回家吧。」book18.org
回家路上章柳一直悶悶不樂，但也不敢表現得太明顯，等兩人到了家，她自告奮勇去廚房做飯。book18.org
林其書看起來不大放心，進了廚房在旁邊看，章柳更加緊張，手下一哆嗦，差點把菜刀掉自己腳上。林其書一把抓住她的手，說：「我來切吧。」說罷把刀接過，菜板噔噔直響，雪花一樣的菜絲在刀刃後鋪開。book18.org
章柳訕訕退後，被林其書趕去拆購物袋，把水果拿出來洗洗吃了。book18.org
林其書的廚房是半開放式的，有一前一後兩個水槽，章柳在後邊的水槽洗水果，洗了一半又轉回到在林其書身後邊，試圖給她打下手。book18.org
林其書一回頭看到眼巴巴的章柳，把鍋鏟遞給她說： 「你來炒？」等章柳站到鍋邊，她站到斜後方指揮道，「把火開大。」book18.org
章柳擰一把煤氣灶。book18.org
「倒油，潤鍋。」book18.org
章柳扭頭看她：「潤鍋？」book18.org
林其書說：「倒一點油，燒熱，轉鍋再倒出來，這樣就鍋就不粘了。」book18.org
章柳說：「直接用不粘鍋不行嗎？」book18.org
林其書說：「用不粘鍋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無話可說，依言照做。book18.org
林其書：「再加油，油熱放黃冰糖。」book18.org
章柳第一次嘗試炒糖色，冰糖在熱油里噼啪作響，嚇得她左藏右躲，直接滾進了林其書懷裡，林其書無奈地把鏟子拿回來，不用她炒了。book18.org
章柳感覺到一些幹啥啥不行的米蟲壓力，她昨天還表示自己經常做飯，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戳破了謊言，只能臊眉搭眼地回去洗水果。book18.org
水果裡邊有一種白草莓，一斤一百來塊。這種草莓已在網絡上火了幾年了，章柳看見過無數遍，這還是第一次能吃進嘴裡，她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珍而重之地嘗了一顆，香氣很重，入口軟甜，確實比普通草莓好吃一些。章柳想了一會兒，端回客廳去找牙籤。book18.org
等林其書做完飯出來廚房門，看見章柳窩著身子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一小盤，一手牙籤一手草莓，不知道在幹啥玩意。book18.org
林其書：「你幹什麼呢，章柳？」book18.org
章柳回答：「摳草莓種子。」book18.org
林其書：「你要種草莓？」book18.org
章柳摳得快要對眼，點點頭。book18.org
林其書：「草莓要秋天種啊，大冬天的不太晚了？」book18.org
章柳一下抬頭：「是嗎？」book18.org
林其書：「你要想種直接在網上買苗就行了，自己發種子要等到哪年？」book18.org
章柳說：「在網上能買到真的白草莓種子嗎？」book18.org
林其書：「你喜歡吃這個白草莓？」book18.org
章柳連忙搖頭：「我不喜歡，貴的東西我都不喜歡。」book18.org
林其書說：「過來拿碗盛飯，草莓等會兒再摳。」book18.org
兩人吃完飯，章柳閒不住地又去摳種子，摳完草莓摳火龍果，木瓜、葡萄、柚子、獼猴桃，所有水果全糟蹋了一遍。然後她把種子蓋上紙巾泡上水，放回到買時帶著的塑料盒裡，在桌子上鋪開了一大排。book18.org
林其書瞧了一會兒，說：「你要種就好好種，去買點花盆和土，別用塑料盒，感覺房價都被你拉低了。」book18.org
章柳說：「等著吧老闆，今年春天一定讓你吃上我種的東西。」book18.org
林其書一下笑了，說：「你以為種東西那麼簡單？到春天時葉子都不一定長得出來。」book18.org
章柳驚訝：「是嗎？」book18.org
林其書：「有的還需要嫁接，需要授粉，有的三五年都等不到結果子。」她拍一下章柳腦袋，「什麼都不知道，你給我吃什麼？」book18.org
章柳還真不知道種東西竟是這麼複雜的技術活，很不好意思地收回折騰塑料盒的雙手。book18.org
林其書說：「把它們弄完吧，我給你點錢，買點花盆和土，把芽發出來後種到盆里。」book18.org
章柳：「土也要買？去樓下挖點不行嗎？」book18.org
林其書說：「行，等物業抓你時別說你是我家的。」又說，「樓下的土有可能帶蟲子，土質也不好，你去網上買點好土。」說完給章柳轉了一千塊錢。book18.org
章柳偷眼覷她，雖然是林其書主動給她的，章柳卻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非常不自在，但鑒於上次那五百塊錢鬧出的尷尬，她決定閉緊嘴巴，把錢收了。book18.org
買好花盆和土，章柳把塑料盒放在茶几下邊，找出抹布把桌子細細擦了一遍，然後坐在地上，一邊看電視一邊擦地板。book18.org
林其書一把將她拎起來放到沙發上，說：「有洗地機有家政，用得著你跪著擦地板？」book18.org
章柳也不知道她怎麼又生氣了，只好乖乖坐著不言語，盤起腿來摳指甲，眼睛緊緊盯著電視螢幕。book18.org
不一會兒，林其書突然在她的手上打了一下，章柳嚇一跳，懵懵地看向她。book18.org
林其書把她的手拿起來，說：「看你把你的手指頭咬的。」book18.org
章柳一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放進了嘴裡，長出來的指甲蓋已經被啃禿了，游離線被啃進去一塊，細細的血線一路流下去，在指關節處滲開淺紅色的一片。book18.org
章柳愣呆呆的，反應過來剛才好像是有點疼。book18.org
林其書：「你咬手指頭幹什麼？」她責怪又不解地看了一眼章柳，站起來走到電視跟前，在下邊的柜子里提出來一個藥品箱。book18.org
拿棉簽消了毒，包上創可貼，林其書又問了一遍：「章柳，你咬手指頭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說：「我不知道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你以前就有這毛病？」book18.org
章柳一尋思，點點頭。她以前也因為焦慮把手指頭啃破皮過，這麼一下她才反應過來，自己一晚上其實都在焦慮不安。book18.org
因為焦慮，所以老想找點事情干，一閒下來就被恐慌感吞沒，有種窒息的感覺。book18.org
可為什麼焦慮？章柳將空空的腦袋轉了又轉，怎麼也想不出原因。她好像把一件重要的事情給忘了，到底是什麼事兒？book18.org
林其書：「因為什麼事兒？」book18.org
章柳：「我不知道啊。」她又要把手放嘴裡，被林其書一巴掌打下去了。book18.org
林其書：「是不是期末考試？」book18.org
章柳搖頭：「我怎麼會把期末給忘了，不是。」book18.org
林其書：「你期末能及格嗎？」book18.org
章柳想了想，可憐巴巴地抬眼看她：「不及格會怎麼樣？」book18.org
林其書：「大學不是可以重修？」book18.org
章柳：「你會不會打我啊？」book18.org
林其書：「我打你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很不滿，哼唧著爬起來跨坐在她大腿上，被林其書一手將腰掐住，說：「皮又癢了是不是？」book18.org
章柳小聲：「沒有，昨天剛打了。」book18.org
林其書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沒有就滾下去。」這巴掌挺實在，扇在未愈的傷上感覺頗為刺激，章柳滿意地滾下去，緊貼著林其書窩在沙發上。book18.org
手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章柳拿起來一看，發現自己收到了兩條消息，一條來自一位舍友，問她今晚上還回不回宿舍。book18.org
章柳一邊回答不回了，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得趕緊換個藉口，高中同學總不能一直住在這兒不走了吧。book18.org
另一條來自雷子，她說遇到了一位下手狠毒、技術高超的主動，差點把她給爽死了，還表示要把這個主動介紹給章柳。book18.org
章柳趕緊拒絕，她可不想讓上次Lilim的悲劇重演。book18.org
雷子嗤之以鼻，說：「你還要給你那位老闆守貞啊？」book18.org
章柳知道跟她講不通道理，直接道：「對，我愛上她了還不行？」book18.org
雷子說：「天吶，小柳。」book18.org
又說：「不要愛上客人啊。」book18.org
章柳：「什麼客人？」book18.org
雷子：「不騙你一把感覺都對不起自己良心。」book18.org
章柳：「你說話可以有點邏輯嗎？」book18.org
雷子似乎對她十分無奈，留下一句「真是不會享受」就消失了。book18.org
亂七八糟鬧了一遍，章柳的焦慮感有所緩解，但還是感覺心裡空落落的，仍舊想不起那件該被完成的事情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因為第二天周一，林其書催她去上床睡覺的時間比昨天早。章柳洗漱完畢竄到床上，緊抱著林其書，然而林其書嫌熱把她趕走了，她只好轉而去抱被子。章柳的腦子像坐上了一支小船，在昏沉中飄來盪去，那個問題悠悠地在混沌中打著轉：她到底，忘記了什麼事情？book18.org
一個晚上章柳都睡得十分不安，大半夜的起來上了一趟廁所，躺回床上時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半夢半醒地玩了會手機，實在困極了，才終於失去了意識。book18.org
晚上睡不好，早上起不來，好在第一節沒課，被第一個鬧鐘吵醒後章柳定了一個九點鐘的，第二節課十點二十開始，什麼事兒也耽誤不了。book18.org
然而九點鐘時間未到，章柳突然醒了，渾身冷汗，是驚醒的。她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拿起手機來一看，已經八點五十六，點進日曆後發現，一個多小時前吵醒她的不是鬧鐘，而是日曆的日程提醒。book18.org
螢幕上寫著：四級考試。book18.org
昨天提心弔膽了一晚上的事情，原來是四級考試。book18.org
而章柳，到今天也沒把准考證列印出來。book18.org
中午時章柳回到了宿舍，宿舍幾人已經收拾齊整，準備好了下午六級開考。見她回來，都問她四級考得怎麼樣。book18.org
章柳說：「很完蛋，估計今年還是過不了。」book18.org
舍友說：「那你可咋辦？」book18.org
章柳說：「等畢了業再說吧，沒辦法了。」book18.org
另一個舍友說：「你買新鞋啦？」book18.org
章柳一低頭，說：「啊，之前那雙太冷了。」book18.org
舍友：「還挺好看的，多少錢？」book18.org
縱然和舍友關係不錯，章柳還是很想問「到底關你什麼事啊」，她說：「我媽給我買的，估計一兩百塊錢吧。」book18.org
舍友突然湊近了，彎著腰低頭去看：「這個商標不是那個？那個法國進口牌子，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章柳連忙後退兩步，道：「什麼法國進口？怎麼可能。」book18.org
舍友：「真的，我有個家裡特別有錢的表姐，她跟我說的，一雙鞋子好幾千塊錢呢。」book18.org
章柳道：「我媽肯定買的假的，別說幾千塊錢的鞋子，我跟她要幾千塊錢的學費她都不樂意給。」book18.org
舍友說：「你媽還挺會買。」book18.org
章柳訕笑兩聲：「是挺漂亮的哈。」book18.org
下午三點鐘考六級，兩點半時宿舍里已經走沒人了，整棟宿舍樓考試的考試，上課的上課，走廊里靜悄悄的，讓人心裡發毛。章柳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寂靜，實在沒事幹，睡也睡不著，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乾瞪眼。book18.org
躺著躺著，章柳漸漸地感覺鼻子很難受，嗓子也是，乾得產生了一種燒灼般的疼痛，輕感冒的症狀在這種狀態下突然變得難以忍受。她在林其書家裡就從來不會這樣，在她家裡一切都觸手可及、恰到好處，難受反倒成了一件挺困難的事情。book18.org
章柳突然意識到，原來舒適的日常生活是一種商品，而且是標價昂貴的商品，她買不起，林其書買得起。實際上，在她過往二十年的人生中，林其書是她遇到的第一個買得起的人。book18.org
章柳不願意繼續想下去，她爬下床出門，去走廊打了點水喝，回來後順便整理了一下柜子。買鞋時的鞋盒被她帶回來了，舊鞋子隨便踢到了柜子底下，新鞋子則要裝進盒裡放在柜子最頂端，萬不可有弄髒和壓變形的任何風險。book18.org
外邊的天色逐漸暗沉下去，六級考試快結束了，章柳實在不想再應付一次舍友，寧願提前到打工的餐館那邊去。book18.org
當然那裡也不是什麼好去處，她請了這麼多假，今天過去肯定要挨臉色看了。坐著公交到了地兒，章柳發現餐館已經安排上了聖誕裝扮，門口一棵小聖誕樹，招牌上纏了彩帶，小黑板上拿紅筆寫了一溜聖誕優惠活動。吧檯後邊的老闆看見她，樂呵呵地朝她招手：「章柳？過來！」book18.org
章柳走過去。老闆對吧檯後邊的一位女生伸手示意了一下，說：「她來應聘，你當trainer教一下她怎麼當服務員吧。」book18.org
（十五）今晚不去了book18.org
雖然不知道trainer啥意思，但章柳根據上下文也能理解出來，她在原地愣了半天，有些不知所措。book18.org
老闆說：「你請假太多了，你不在這兒客人怎麼辦？」book18.org
章柳想說「你個懶貨，干兩天活能把你累死一樣」，但人家是老闆，而且她自己確實也不是勤快人。她說：「那今天的工資怎麼結？」book18.org
老闆說：「臨走時給你。」book18.org
章柳心想也好，一天掙這點錢還不夠折騰的，辭了倒省心。雖然這麼想，但她還是忍不住感到挫敗，畢竟餐館打雜是她能找到的最簡單的工作，她竟然連這份工都打不來，那她到底還能幹什麼？book18.org
打工被人辭了，上學也不咋地，連考試時間都忘了！空長那麼大個子到二十來歲，恐怕難以找到和她一樣失敗的大學生。book18.org
新來的姑娘一看就是個幹活麻利的人，比章柳強。章柳把這份工作僅有的技術成分給她說了一下，心不在焉地磨蹭了一個小時便要走。餐館老闆也沒留她，在微信上給她轉了十七塊錢。book18.org
十七塊錢，這就是她的時薪，她的勞動力就值十七塊錢，而且人家還不要她了。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章柳實在難以消化心中的苦悶，跟雷子抱怨了這件事情。她真不想那麼干，因為雷子給她的感覺是一個時髦又享樂的人，這種生活方式必須要有足夠的金錢支撐，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對這種窮到泥地里打滾的事情感興趣。book18.org
但她真不知道該找誰傾訴了，好在雷子沒有拒絕她，只是對她還在打工這件事很驚奇，她說：「你不是被林其書包養了嗎，打什麼工？」book18.org
章柳：「我不能全靠她啊。」book18.org
雷子：「她給你多少了？」book18.org
章柳給她算了算帳，加上昨晚上給的一千塊，林其書一共給她花了八千多。book18.org
雷子：「你跟她要不行嗎？不比你端盤子強？」book18.org
章柳：「我咋能跟她要呢？她又沒有義務養我。」book18.org
雷子：「誰說她沒義務養你了，你不是她包養的大學生嗎？」book18.org
章柳對雷子的思維方式嘆為觀止，說實話她還挺羨慕這種心態的，想要就會伸手，伸手就能得到，和章楊差不多，這種人絕不會吃虧地活著。book18.org
章柳只是說：「她給我就算了，我不能開口要。」book18.org
雷子說：「你打工多少錢啊？」book18.org
章柳很不好意思，說：「十七。」book18.org
雷子：「十七？」book18.org
章柳：「嗯。」book18.org
雷子：「她一雙鞋都給你買法國牌子了，你還在這打十七塊錢的工？」她發消息發得飛快，接著說，「你還說你愛上她了，你的愛情就值十七塊錢嗎？」book18.org
章柳沒明白這個等式怎麼得出來的，只是心情瞬間變得更加低落，拒絕道：「算了，不想說這個了。」book18.org
雷子說：「今天你還去她那裡嗎？」book18.org
章柳即答：「不去。」book18.org
雷子：「就因為這個破四級？聽你說那個意思，她好像不在意這種事情吧。」book18.org
章柳想說不是，但她也拿不准到底是或不是。如果從遊戲的角度看，林其書確實不會在意這件事情，她不會因為這件事情納入到她們遊戲的範圍之中。book18.org
但不從遊戲的角度看呢？如果一個人關心另一個人，她肯定不會希望她纏上這種麻煩事。她會擔心，擔心她沒辦法正常畢業。她會生氣，生氣她連這麼一個簡單的英語考試都沒法搞定。如果她真的很關心她，她也許還會覺得很失望。book18.org
想到這裡，章柳的心臟像被攥了一把，酸楚極了。將這世界上的所有東西排在一起，她最不想要的東西就是別人的失望，尤其是林其書的。book18.org
而她現在最想要的，大概是林其書的懲罰。如果林其書真的很在乎她，她會特別生氣，特別失望，不管使用什麼手段，總之狠狠收拾她一頓……林其書會那麼做嗎？book18.org
章柳感到心亂如麻，腦子裡一團漿糊，根本理不清頭緒。說到底，她只不過想要一份愛，關心、愛護，混亂無序的世界中堅韌的一道連結，然而問題是，她並不知道愛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她從來沒有見過。book18.org
不知道一種東西是什麼，卻執著地去尋找它，就算最後找到了，她也沒法知道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章柳回答雷子：「反正我不想回去。」book18.org
兩人換了個話題，雷子講起她昨天約的那位「下手狠毒、技術高超」的主動，她們兩人今天又見了一次面。book18.org
章柳震驚不已：「你不是說都要打爛了，今天還要打？」book18.org
雷子說：「沒打，只是做愛了，真是技術了得，把我給弄哭了。」book18.org
章柳：「爽死你了？」book18.org
雷子：「爽死我了。」又說，「但她真是太喜歡裝逼了，不知道哪兒來這麼大派頭。」book18.org
章柳：「怎麼了？」book18.org
雷子：「不讓我碰她，碰了就急眼，做完我說抱一抱吧，她翻身就要走，跟我咬她了一樣。」book18.org
章柳心裡一動，感覺這般行事風格頗為熟悉。她問：「是不是還把用過的工具都丟了？」book18.org
雷子：「是啊，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章柳：「線上聊天時也愛搭不理的。」book18.org
雷子：「真是這樣。」book18.org
章柳：「瘦高，長得特別漂亮。」book18.org
雷子：「也沒有到特別漂亮的地步吧？我感覺就還行。」book18.org
章柳終於忍不住：「她的id，是不是叫Lilim？」book18.org
雷子：「你約過她？」book18.org
章柳：「約過。」book18.org
雷子發來一串大笑，說：「沒想到我們竟然睡過同一個人。」她問，「是不是真的很爽？我感覺她是我約過技術最好的一個。」book18.org
章柳：「我感覺一般吧。」book18.org
雷子嗤之以鼻道：「知道了，誰都比不上你老闆。」book18.org
公交到達學校車站，章柳回到宿舍，因為今天回來得早，宿舍里只有另外一個舍友在。章柳洗漱完躺在床上瞪著手機，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一個問題：林其書怎麼沒來找她回家？book18.org
當然，她已經決定好了今晚不去林其書家裡……但林其書怎麼不問呢？當然，不問也好，章柳並不知道該如何拒絕林其書，不說話倒免了麻煩……但她怎麼能不問？book18.org
章柳莫名其妙地生起氣來，如此自顧自氣了半晌，她決定既然林其書不問，那就她來問。book18.org
章柳打開對話框，說：「老闆。」book18.org
老闆沒回。book18.org
舍友突然叫了章柳一聲：「章柳，你這個鞋子的商標和正版的一模一樣啊。」book18.org
章柳嚇一跳，沒想到這破事兒竟然還被關注著，她把頭探出床簾往外一看，看見舍友正拿著手機和鞋子來回比對。book18.org
章柳極其無奈：「你糾結它幹啥玩意兒呢？」book18.org
舍友說：「我看你這雙鞋子不像是一二百塊錢能買到的啊，你看這皮料——」她把鞋子放在凳上，拿手指頭在鞋面上壓著劃了一下，「這真的是很好的皮料。」book18.org
章柳說：「我也不知道多少錢，我也沒問我媽，可能不止一二百吧。」她問，「你這麼懂這個？」book18.org
舍友說：「我家倒賣過假鞋。」book18.org
壞了，碰上專業的了。章柳笑道：「你不是說你家是養牛的？」book18.org
舍友：「我爸養牛，牛肉不好賣時我媽就去倒賣假鞋。」book18.org
「那感情好。」章柳艱難地擰過話題，「這活兒賺錢嗎？」book18.org
舍友說：「你那新羽絨服一千三百塊啊。」book18.org
章柳：「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完了，完了，完了……章柳大腦一片空白。book18.org
舍友抬頭看她，把手機舉起來給她看：「不就是這個牌子嗎，旗艦店裡就這個價。」book18.org
她能查商標，別人當然也能查。章柳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她沒想到真有人那麼閒，對舍友的衣服鞋子那麼感興趣。book18.org
舍友笑著說：「你得告訴你媽，假貨也有品牌溢價，不值當的。」book18.org
章柳不吱聲，一瞬間裡冷汗下了一身。book18.org
舍友說：「真是你媽給你買的？章柳……有情況啊。」book18.org
章柳：「啊？」book18.org
舍友說：「在哪找的男朋友，這麼捨得給你花錢？」book18.org
章柳乾笑道：「什麼男朋友啊……」話剛出口她便後悔了，否認不如認下來，有男朋友總比被包養了體面一點。book18.org
好在舍友只當她口是心非，她說：「你成天成夜的不回宿舍我們就發現了，大二的課少但也沒那麼少吧？」book18.org
章柳反應過來，原來她們把那個虛構出的高中同學當成了她的「男朋友」，她遲疑地笑了笑，嘴裡發出些模稜兩可的應答聲。book18.org
舍友的臉上掛上意味深長的笑容：「那麼痴情，住在這兒不走了？」book18.org
章柳說：「他學校管得松，上課都不點名。」book18.org
舍友：「真是你高中同學？」book18.org
章柳：「是。」book18.org
舍友：「你羽絨服和鞋子都是他買的？」book18.org
章柳：「嗯，他家裡有錢。」book18.org
恰巧另外兩人推門回到宿舍，舍友高聲對她們說：「我就說吧！那真是她男朋友。」book18.org
三個人大聲起鬨，問章柳：「談戀愛就談戀愛唄！還騙我們？」book18.org
章柳的後背冷汗涔涔，繼續胡編亂造：「才剛談呢，八字沒一撇的事兒。」book18.org
舍友：「這麼說他是來表白的？哎喲——」book18.org
章柳：「哎呀，有什麼的，別說了別說了。」她佯裝害羞，終於免過一輪折磨，舍友們又笑她幾句，散開收拾洗漱去了。book18.org
章柳把床簾拉死，在昏暗裡大口喘了好幾口粗氣，勉力將心情平復下去。她真後悔自己沒編一個仔細一點的謊言，導致誰來都能輕易看破，看破就看破，何必有那麼旺盛的窺私慾，她收了什麼禮物買了什麼衣服到底關她們什麼事兒？book18.org
又氣自己又氣舍友，卻沒法發泄出來，幾口粗氣喘過，章柳的眼圈已經紅了。如果她今晚去林其書家裡住，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她是因為什麼才不去來著？book18.org
因為那個破四級，林其書壓根不會在乎的事情。book18.org
當然，章柳本來就不是怕林其書打她，她怕林其書不打她……反正如果這事兒讓章柳媽媽知道了，是肯定會把她揍一頓的。book18.org
章柳翻過手機，發現林其書已經回她消息了，問：「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感覺自己被委屈淹沒，卻突然喪失了跟林其書對話的興趣。她知道，哪怕她叫林其書「媽媽」，林其書也不是真的她媽。她也知道，作為短暫的遊戲伴侶，林其書做得很好很好，她再也不會碰到一個人，願意對她付出那麼多，但是，但是——book18.org
章柳自己實在是太貪心了。book18.org
章柳打字道：「老闆，我今晚不去你那裡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好。」book18.org
章柳抿著嘴使勁按手機：「可能明天也不去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你期末快到了是吧？好好準備考試吧。」book18.org
章柳瞪著手機看了半晌，瞪得眼睛酸疼，浮起一層眼淚，「嗯」一聲回了過去。book18.org
（十六）一根麥芒book18.org
說完不去林其書家，章柳第二天就後悔了。這種後悔不輕不重，像她童年在曬麥場上打滾時扎進袖子裡的一根麥芒，隱隱刺痛，但可以忍受。book18.org
不過確實到了準備期末考試的時候了。金工實習到下一周才能結束，平時除了複習其它學科，還要做CAD和C語言期末大作業，用CAD畫一個公園景觀設計圖，和獨立做一個小程序。book18.org
章柳其它科目學得還好，就C語言不怎麼樣，理由是她大三剛上這門課時用的電腦不好使，落下了點進度，章柳既懶又畏難，沒趕上，一學期都磕磕絆絆，把這門課學得七零八碎。book18.org
不過剛學這個時她就知道，編程作業可以在網上買，價格特別便宜，她這種難度的頂多二十塊錢。book18.org
猶豫一會兒，她決定還是先自己試試再說。book18.org
章柳把這件事跟林其書說，林其書果然沒什麼特殊反應，只說「還是自己做吧」。很漫不經心的一個建議，沒有說些「敢作弊我就打斷你的腿」這類章柳非常期待的話。book18.org
下午上完金工實習，章柳的手機突然收到一條消息，來自她的班主任，讓她去她辦公室一趟。到了辦公室卻沒找到班主任的人，其它老師問她：「你找誰？」book18.org
章柳：「唐熠老師在嗎？」book18.org
老師：「剛才還在呢，你找她有事兒？」book18.org
章柳：「唐熠老師讓我過來找她。」book18.org
老師：「那你坐這兒吧，估計一會兒就回來了。」book18.org
章柳屁股剛挨上沙發，唐熠推門回來，手裡端著一籃黃色的聖女果。她臉上笑盈盈的：「章柳你來了？來，拿幾個吃。」book18.org
章柳想客氣又怕失禮，撿出兩個捏在手心。book18.org
把聖女果散了一圈，唐熠坐回到辦公桌後邊，朝章柳招招手：「過來，過來。」book18.org
章柳見她臉色不錯，稍稍把心放下，走到她跟前。book18.org
沒想到她一過去，唐熠立刻變得嚴肅起來，直截了當地問道：「章柳，你四級怎麼沒去考？」book18.org
章柳嚇一跳，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好像這事兒和自己沒關係似的。book18.org
唐熠說：「我昨天去四級考場監考，有兩個學生一直不來，我對著名單一看，發現竟然是你，你怎麼沒去？」book18.org
章柳大腦空白，嘴巴僵硬著張開：「我……」book18.org
我……我沒想到監考老師竟然是自己的班主任啊！怎麼那麼巧的事兒？book18.org
唐熠點點桌子，嚴厲道：「我之前跟你約談過了吧？讓你好好準備四級。」book18.org
章柳：「嗯。」book18.org
唐熠：「你好好準備了嗎？」book18.org
章柳遲疑著不敢回應，只把腦袋低低垂下去。book18.org
旁邊的老師插話湊熱鬧：「沒準備唄。」book18.org
唐熠拔高音調：「章柳！你準備了嗎？」book18.org
章柳要被嚇哭了，小聲說：「準備了一點。」book18.org
唐熠問：「準備了一點，那你怎麼不去考？」book18.org
章柳說：「我……」她剛想說我睡過頭了，立刻反應過來這可不能說。在宿舍有舍友提醒，基本沒有睡過頭的可能性，她如果實話實說，很可能就會被挖出晚上外宿的事情。book18.org
雖然學校管理並不嚴格，但原則上是不允許不經申請就夜不歸宿的，一旦被捅出來也是個棘手的事情。book18.org
「我」了半天，章柳還是沒找到一個恰當的理由，唐熠打斷她，說：「不管你準備得怎麼樣，起碼要去考，要拿到一個分數吧？你直接不去考算怎麼回事兒？」book18.org
她問：「今年不考，明年如果再考不過，你打算畢業怎麼辦？你四級過不去，拿不到畢業證，你怎麼跟家裡解釋？」book18.org
章柳不說話。book18.org
唐熠說：「我知道，你也是來自小地方的，你家裡培養一個大學生不容易吧？結果你學費交出去，四年青春搭進去，連一個畢業證和學位證都拿不到，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唐熠問得咄咄逼人，章柳聽得幾要垂淚，然而眼睛剛浮上一層水光就被唐熠一聲喝止住了：「你哭什麼！委屈？」book18.org
章柳渾身猛一哆嗦，一瞬間產生了幻覺，還以為面前是自己媽，親的那個。book18.org
她從小眼窩淺，被罵幾句被打兩下，金豆子立刻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然而這不是個討喜的事情，哭之前她媽只是生氣，她一哭她媽立刻暴怒起來，往往一腳踹在她身上，狂怒大吼：「你哭什麼？我委屈你了？！」book18.org
好在唐熠不是她媽，當然沒踹她一腳，而是扯了張紙巾給她。book18.org
旁邊的老師又湊熱鬧：「唐老師天天罵哭學生，怪不得我們辦公室的紙巾都不夠使的呢。」book18.org
而章柳渾身的顫抖停不下來了，她擦掉眼淚，把浸濕的紙巾緊緊捏在手心。唐熠說的話很對，在畢業之前，她只有一次考四級的機會了，如果她明年也沒考過，拿不到畢業證該怎麼辦？她媽不知道英語四級，但知道大學畢業時會發畢業證。book18.org
大概看她模樣可憐，唐熠的語氣稍微緩和一些，問：「你到底因為啥不去考？」book18.org
章柳沒辦法再沉默，用低到地上的聲音說：「我知道我考不過。」book18.org
唐熠：「什麼？」book18.org
章柳又重複一遍：「我，我知道，我考不過。」去年是裸考，只考到了370，今年也是裸考，怎麼可能就能過了425？book18.org
唐熠說：「你說你準備了一點，是真只準備了一點點？」book18.org
章柳不作聲。book18.org
唐熠半生氣半無奈地說：「知道自己考不過就多用功，多複習，怎麼知道考不過就不去考了呢？你這麼逃避問題，逃避到最後能得到什麼結果？」book18.org
到最後只有一地雞毛唄。她也不是不知道。book18.org
邊罵邊勸地說了半晌，唐熠讓章柳保證好好複習英語，一定要在明年過了這個四級考試，終於放她走了。book18.org
章柳出了教學樓，天色已然發昏，路燈開了，照在寂靜的校園小路上。她伸進口袋，想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手裡啪嗒一聲掉下去個東西。book18.org
章柳蹲下去，發現是那兩個黃色的聖女果，已經被捏炸捏扁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唐熠給她的那張紙巾夾在了手指之間，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殘留著幾塊聖女果的果肉。book18.org
回教學樓洗了把手，章柳岔著手指走在路上，冬天的風從指間吹過去，很快就冷了。她晾乾手後拿出手機，發現已經六點鐘冒頭，消息欄里有林其書發來的消息。book18.org
這可不是常見的事情，通常兩人之間的對話都是由章柳發起，林其書只負責回應。book18.org
她趕緊打開QQ，看到了一張圖片，圖片里是一間演講大廳似的房間，一排排椅子，投影儀，投影幕布前面刷一下展開一條紅色布條，上書「熱烈歡迎各位企業家蒞臨本次創業指導會」。book18.org
環境算是乾淨整潔，卻有一種微妙的陳舊感，窗戶不大，陽光透過玻璃，灰塵在空中輕輕跳動，浮著一層薄灰的紅絲絨窗簾被掩在昏暗裡，被金色的三股綁繩束了起來。book18.org
林其書說：「被拉到我們縣城開會來了。」book18.org
章柳感到些尷尬的詫異，她半年不回家，在林其書家裡住幾天，竟忘了兩人都來自於這個地方，這個看起來剛剛改革開放的、又小又破的地方。book18.org
她說：「這是什麼會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縣領導組織的，讓我們上去講創業經驗。」book18.org
章柳：「今天開？」book18.org
林其書：「明天開，今晚上組織了一個酒局。」book18.org
章柳：「要開幾天啊？」book18.org
林其書：「三天。」book18.org
章柳：「三天？有那麼多東西可講嗎？」book18.org
林其書：「應該還有別的事兒，也沒人跟我說。」book18.org
章柳癟著嘴不說話，癟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面看不見，她叫：「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嗯？」book18.org
章柳：「我想挨打了。」book18.org
停了幾秒鐘，林其書回答道：「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說：「沒怎麼啊，就是想挨打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前天不是剛打了，你受得了嗎？」book18.org
章柳說：「受得了。」她走在寒風中，手指很快就凍得通紅僵硬，而且低溫中手機電量掉得很快，她決定先回去宿舍再說。book18.org
把手機收起來之前，她跟林其書發了最後一條消息，說：「老闆，你打死我怎麼樣？」book18.org
章柳把手機揣進兜，慢悠悠地晃到宿舍，很高興地發現舍友們都不在。她拿出手機來一看，有一個來自林其書的未接來電。book18.org
這當然沒有如她所願，不過章柳也知道自己期待中的場面太過戲劇化和不切實際，只有一條未接來電也還可以。book18.org
林其書還在QQ上發了消息，問：「為什麼這麼說？」book18.org
章柳：「就滿足我這一次，不行嗎？」話說得委委屈屈，好像是什麼天經地義的要求一般。book18.org
一通電話打過來，是林其書。book18.org
章柳按下接聽，聽到林其書飛快地說了句「等會兒」，背景音非常嘈雜，一聽就是在酒局上，一陣噠噠的鞋跟聲過後，一聲沉重的關門聲，電話里迅速安靜了下來，林其書叫她：「章柳？」book18.org
章柳也叫她：「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怎麼了？不開心嗎？」book18.org
章柳：「沒有。」book18.org
林其書：「沒有？」book18.org
章柳：「真沒有……」尾音難以抑制地拐了兩個彎，像一支被風吹走的箭。她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說，「老闆你在酒局上嗎？」book18.org
林其書：「沒事兒為什麼說那種話？」book18.org
章柳：「老闆你是不是在酒局上啊？」book18.org
「章柳！」林其書說，「能不能好好回答我？」book18.org
章柳：「不能。」book18.org
林其書一時沒說話，大概沒想到她會頂回去。book18.org
章柳突然樂起來，用撒嬌的腔調說：「老闆，我是不是太不聽話了？」book18.org
林其書不言語。book18.org
章柳說：「你生氣嗎，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不生氣。」book18.org
章柳立刻說：「不可能。」book18.org
對面突然發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是年久失修的門合頁會發出的聲音，然後是一個陌生人的吆喝聲：「林老闆！遍地找您找不到，您躲這兒幹嘛呢？」book18.org
聲音猛地變遠了，林其書在跟那個人說話，章柳想聽但什麼也沒聽著，估計把收音孔給按死了。過了一二分鐘，對面還沒有結束，電話卻被掛斷了。book18.org
章柳愣呆呆地在椅子上坐著，舍友推門回來了，手裡拎著從食堂打的飯。「你吃飯了？」不知道在樂什麼，舍友笑意盈盈地問她。book18.org
「沒有。」章柳這才感覺餓，然而外面天寒地凍，她實在不想去食堂，想了想決定訂外賣。林其書給她的那一千塊錢還剩八百，存在微信里，她在外賣軟體上逛了一圈又一圈，最終決定把這八百塊錢消耗一下，買個貴的。book18.org
想是這麼想，也沒敢買太貴的，最後花了四十來塊錢。book18.org
等她吃完晚飯，林其書還是處於消失狀態，章柳不知道這酒局到底要吃到什麼時候，發消息問她：「還沒吃完嗎？」book18.org
等章柳收拾完衛生，複習了一會兒期末，洗漱，上床，林其書終於回了：「吃完了。」book18.org
章柳：「好晚啊。」book18.org
林其書沒理她，問：「你是在故意惹我生氣嗎？」book18.org
章柳想了想：「如果我說是，你就要打死我嗎？」book18.org
林其書：「什麼也不跟我說，就想挨打？」book18.org
章柳重複：「就想挨打。」她補充一句，「沒有什麼事情發生，真的。」book18.org
林其書：「你不是說你不抗揍嗎？」book18.org
章柳語塞，她確實這麼說過，也確實不抗揍。她突然有些惱羞成怒，說：「算了！你不打我我去找別人去。」book18.org
林其書：「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book18.org
章柳：「拜拜老闆，你去找別的女大學生吧，我要去找別的老闆了。」book18.org
林其書：「章柳。」book18.org
好一會兒沒有下文。book18.org
章柳說：「我要去找別人打我，我上次想找就找到了，也不難。」book18.org
林其書回覆：「你是真想讓我生氣，章柳。」book18.org
無論誰來看，這句話都是明確的要發怒的徵兆，章柳盯著手機螢幕，升起一股強烈的興奮感，以至於她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book18.org
她想像著對面此時林其書的表情，想像著那層淡漠的神情摻入一絲怒意，像冰層乍破，或者是走鋼索的演員終於失衡，掉下了空中。book18.org
章柳突然說：「我求求你，老闆，好不好？」book18.org
林其書：「求我打死你？」book18.org
章柳：「嗯，我求你，求你打死我。」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過後，林其書說：「你期末什麼時候？」book18.org
章柳的意識回到現實，瞧見這句話後不滿道：「我不要期末考試完！太遠了，你回來那天不行嗎？」book18.org
林其書：「不行。」book18.org
章柳立刻耍起性子：「反正我不要期末考試完。」book18.org
林其書說：「我怕打完你沒法複習。」book18.org
這是個強有力的理由，玩笑歸玩笑，章柳可不想真的掛科，她一整個學期都聽課聽得很認真，最後沒及格就功虧一簣了。book18.org
林其書又問了一遍：「你什麼時候期末考試？」book18.org
章柳回答：「下下周，考一個周，周六最後一門。」book18.org
林其書說：「好好複習，考完那天過來找我吧。」book18.org
（十七）聖誕節book18.org
後天就是聖誕節，章柳在圖書館樓梯間跟林其書打電話，跟她旁敲側擊了半天，林其書也沒回過味兒，最後章柳實在忍耐不住，直接問道：「老闆，你聖誕節能回來嗎？」book18.org
林其書：「啥時候？」book18.org
「就後天。」book18.org
林其書：「後天回不去，起碼得大後天。」book18.org
章柳非常失望，但也不好發作：「哦。」book18.org
林其書：「你想過聖誕節？」book18.org
章柳很興奮：「想！」但也是白興奮，一個人有什麼好過聖誕節的？旁人越熱鬧，豈不是顯得她越悽慘。book18.org
林其書說：「給你點錢，你和舍友出去玩行不行？」book18.org
章柳：「我不要錢，我這裡還有。」book18.org
林其書：「還有多少？」book18.org
章柳想了想，家裡給的生活費已經花完了，只剩下林其書給的：「還剩七百多。」book18.org
她探身朝樓梯上下看了看，確認沒人後小聲說：「我不想跟舍友玩。」book18.org
林其書：「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不大喜歡她們。」book18.org
林其書說：「喜不喜歡都行，不要把關係鬧得太僵，你們畢竟住在一起。」book18.org
她每次這麼說教，章柳都心情複雜，有些不耐煩，又有些享受其中，她說：「知道了，知道了。」book18.org
林其書：「沒有別的朋友？」聽起來很有就她交友問題再說教一通的意思。book18.org
章柳連忙說：「有，有的。」她垂頭喪氣道，「那我就跟朋友過好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七百塊錢夠嗎？」book18.org
「夠了，」章柳道，「那明年你一定陪我過。」book18.org
話像是從嘴裡溜出來的，章柳自己先吃了一驚，嘴巴打了兩個磕絆差點咬到舌頭。正在她的心臟提溜起來的工夫，林其書已經回了，說：「行。」book18.org
章柳又吃一驚，連忙將話題扯出去，閒聊兩句，掛了電話。book18.org
在圖書館獨自複習，章柳全程效率堪憂，一會兒神遊天外一會兒刷手機，還發消息去騷擾林其書，結果被罵回來了，讓她學習就好好學。book18.org
罵是真罵，沒有調情的部分。章柳關了聊天框，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她女兒上學時，林其書會因為學習體罰女兒嗎？book18.org
兩人從未聊起過她的女兒，章柳都不知道這個同齡人叫什麼名字，說實在的，章柳對她懷有一股敵意。誠然，她不知道她有著怎樣的性情、怎樣的品格，因為相較於說她不喜歡這個人，不如說她不喜歡這個身份。book18.org
不過這些都不妨礙她現在想入非非上一陣——年輕的、為生計奔波的林其書，渾身疲憊地回到家裡，拉開門時女兒卻沒有在寫作業，而是在打遊戲。book18.org
想著想著章柳滿臉通紅，對遭到自己臆想的兩個人稍微有點抱歉。她忍耐不住，又去騷擾林其書：「老闆，你會打你女兒不？」book18.org
林其書顯然很驚異，問：「我打她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你不會打孩子嗎？」book18.org
林其書：「我為什麼要打孩子？」book18.org
章柳：「比如她不聽話啊，不寫作業啊什麼的。」book18.org
林其書：「你想這些幹什麼，你不是在學習嗎？」book18.org
章柳：「我就好奇，我保證，保證問完這一個問題立刻去學習。」book18.org
林其書：「沒打過，我家不打小孩。」過一會兒，她接上一句，「而且她學習一直很好，不想寫作業就不寫，沒必要打她。」book18.org
看見這句話，章柳十分後悔問了這個問題，這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她臊眉搭眼地應付兩句，終於滾回去複習去了。book18.org
章柳最終決定聖誕節出去跟雷子一起過。這個事情是雷子提出的。在兩人閒聊時她提起了自己在公司時發生的煩心事，章柳這才知道她已經工作了三四年。在一家美企任職，是技術支持部門的一個小組長。book18.org
得知這個消息後的章柳有些隱隱的酸意，這讓她想起自己的四級考試還有林其書的女兒。雷子和林其書女兒的成長軌跡很像，中產以上出身，精英大學畢業，在她們身上不可能有過不了四級這種事情發生，英語水平是她們之間階級差距最鮮明的證據。book18.org
察覺到內心酸意後，章柳非常愧疚，畢竟雖然雷子說話不好聽，但她其實人挺不錯的。book18.org
雷子跟她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會兒，主要內容就是公司之間的升職競爭，章柳一聽非常驚訝，她還以為這種事兒都是電視劇編的。跟雷子涉及到真金白銀的煩心事相比，章柳感覺自己的憂愁實在不值一提，說不出口。最後雷子抱怨夠了，問她：「你老闆呢？」book18.org
章柳說：「出去開了一個會，聖誕節後一天回來。」book18.org
雷子說：「那你要一個人過聖誕節啦？」book18.org
章柳無處安放的悵惘又兜回來些許：「唉。」book18.org
雷子很不滿：「看你這樣，怎麼，沒了你老闆你過不了了？」book18.org
章柳說：「對啊。」book18.org
雷子立刻說：「過來跟我過！」book18.org
兩人認識許久又同在一座城市，但是因為在實踐之前雷子就轉變屬性放棄了和她的實踐，她們一直沒見過面。看到她說這句話，章柳的第一反應是退縮：「你那天沒有工作嗎？」book18.org
雷子：「那天不是周五？周五晚上工作個什麼。」book18.org
章柳：「你最近不是跟Lilim一起玩嗎，不跟她一起過？」book18.org
雷子：「我跟她玩什麼，派頭這麼大，上床就算了下了床也這樣，活祖宗都沒這麼難伺候。」book18.org
章柳退無可退，只好說：「那我過去找你？」book18.org
雷子說：「我去找你吧，這兒沒什麼好吃的。」book18.org
兩人定下見面和吃飯的地方，下午六點鐘見面。book18.org
聖誕節當天，一整天章柳都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焦慮，簡直坐立難安。book18.org
下午金工實習時，她和一位朋友分到了一個小組裡。朋友叫陳琦，和章柳是來自同一個地級市的同班同學，相比於和舍友，章柳她聊得還多一些。book18.org
兩人蹲在角落等焊槍時，陳琦掀開劉海讓章柳看，問她自己眼妝化得怎麼樣。book18.org
章柳沒化過妝，湊近了左看右看，憋出一句：「好像顯得眼大了。」book18.org
陳琦說：「嗨，問你是白問。」book18.org
章柳：「這是你自己化的？」book18.org
陳琦：「當然啊，我買了個超級貴的眉筆，今晚才捨得用第一次。」book18.org
章柳：「要去玩啊？」book18.org
陳琦點頭。book18.org
章柳悶悶地想了一會兒，說：「你能幫我化一個嗎？」book18.org
她趕緊接上一句，「用便宜的眉筆就行。」book18.org
陳琦大笑：「你談戀愛了？」book18.org
章柳不知該作何回答，她確實談了，但和今晚無關，解釋起來太複雜，她只好侷促地點點頭。book18.org
金工實習結束後兩人回到了陳琦的寢室，章柳閉著眼睛坐在凳子上，眉頭時不時地縮一下，極力忍耐著皮膚被觸碰和覆蓋的不適感。因為提前說了只要淡妝就好，大約半小時之後，陳琦撤掉口紅，說：「好了，你看看。」book18.org
章柳睜眼看鏡，發現臉白了，眼大了，嘴紅了，她別著臉左右端詳半天，懸起來空落落的心啪嗒一聲掉回胸腔。經過這番化妝，章柳感覺自己確實變得好看了一些，更重要的是，變得時髦了。book18.org
章柳對陳琦說：「這個口紅多少錢啊？我買下來吧。」book18.org
陳琦爽快道：「四五十塊錢而已，送給你。」book18.org
不敢接受又難以拒絕，章柳連忙道：「那我過兩天請你吃頓飯。」book18.org
陳琦：「行。」book18.org
走出校門等待雷子的路上，章柳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非常意外地來自於媽媽。book18.org
章柳站在寒風中愣愣地看著手機，直到鈴聲快要結束時才遲疑地接起來：「喂？怎麼了媽。」book18.org
媽媽說：「你們那邊下雪了嗎？」book18.org
章柳：「前兩天下了，已經停了。」book18.org
媽媽：「冷不冷？」book18.org
章柳：「還好吧。」book18.org
媽媽：「我今天在衣櫃里找被子，找到你那件黑棉服了，你沒帶去學校啊？」book18.org
章柳：「它在哪兒呢？」book18.org
媽媽：「壓在衣櫃最底下，我之前找都沒看見！」book18.org
章柳：「喔喔。」book18.org
媽媽：「我明天給你寄過去。」book18.org
章柳：「不用了，我自己買了一件。」book18.org
媽媽：「你自己打工買的？」book18.org
章柳：「對。」book18.org
兩人皆沉默了一陣，章柳感受到一陣微妙的尷尬，在林其書給她花了這麼多錢買衣服之後，和媽媽再提起這件事，讓她覺得很不舒服。book18.org
媽媽突然說：「章柳，你咋不和媽說呢？那五百塊錢。」book18.org
章柳心裡一空，雖然有所預感，但還是問道：「什麼五百塊錢？」book18.org
媽媽說：「前兩天你爸跟我說，我生氣時去方特玩花了一千塊錢，裡邊五百塊是你出的？」book18.org
章柳：「啊，是。」book18.org
媽媽：「你出錢幹什麼？家裡又不是就缺這五百塊錢。」book18.org
「我爸不想拿……」喉頭一哽，章柳頓了頓，一股反胃的感覺湧上來，她沒有繼續說。book18.org
媽媽：「你那飯店打工不就十幾塊錢一個小時？五百塊錢得多少天掙到？」book18.org
章柳：「嗨，還行吧。」book18.org
媽媽：「我給你把錢轉過去，你自己想吃點什麼買點什麼，你過兩天不是也生日了？」book18.org
章柳本想拒絕，聞言愣了一下沒吱聲，她竟然把自己的生日給忘了。book18.org
媽媽：「我轉你趕緊收就行了，你一個上學的大學生，家裡還能用你的錢？你吃飯了？」book18.org
話題轉得突兀，章柳說：「沒有呢，去吃。」book18.org
媽媽：「行，趕緊去吃吧，注意保暖，別凍感冒了。」book18.org
兩人掛下電話，媽媽接著給她轉了錢，不是五百，是七百。章柳收下來後不知該作何回復，最後找了個感謝的表情包回了過去。book18.org
因為聖誕節，路上交通非常堵塞，六點時雷子給章柳發了條消息，說自己還在路上堵著，要遲到了。book18.org
好在並沒有遲多久，大概十幾分鐘後，校門路上的一輛汽車突然開了窗子，裡邊探出半個腦袋對章柳大喊：「章柳！」book18.org
這輛車子早就被章柳注意到了，因為貼著粉藍色珠光的改色膜，在車流中極其顯眼，一眼就能看到，沒想到就是雷子的車。章柳趕緊走過去，抽空瞥了一眼車標，發現這是一輛寶馬。book18.org
在車門前磕了磕鞋底，把粘上的雪泥敲落下去，章柳坐上副駕駛，朝雷子笑了笑，也不知道該叫她什麼。book18.org
雷子披著頭髮，眼睛長，嘴巴大，看起來頗為英氣，她說：「這一路可堵死我了！你餓了沒？」book18.org
章柳：「沒有，沒有。」book18.org
雷子拉開小抽屜拿出一包餅乾遞給她：「餓了先吃點。」book18.org
章柳一瞧，餅乾包裝上寫著韓文，連忙道：「我真不餓，中午吃得晚。」book18.org
雖然兩人在線上聊得沒羞沒臊，但章柳還是靦腆極了不敢動彈，雷子倒很放得開，兩人開車去餐館，她突然挪了挪屁股，嘴裡嘶一聲抽了口氣，說：「腚疼。」book18.org
章柳無語，不知道咋接。book18.org
雷子也沒等她回，自顧自地說：「她和你約時也打這麼重了？」book18.org
章柳：「誰？」book18.org
雷子：「Lilim。」book18.org
第一次在現實中聽到這個英文名字，章柳一時沒反應過來，「嗯，是。」她慌張地點點頭，問，「你們又約啦？」book18.org
雷子呵呵笑：「又約了兩次。」book18.org
章柳大驚：「每天都？」book18.org
「差不多。」book18.org
章柳揶揄道：「你不是說她跟祖宗一樣難伺候嗎？」book18.org
雷子：「我就喜歡伺候人怎麼了——僅限床上。」book18.org
章柳：「那你們是挺配的。」book18.org
「放屁，她就是我的玩物罷了。」雷子不屑道，她摸摸肚子，「怎麼回事，還真有點餓了。」book18.org
她掏出餅乾來邊吃邊開，漫不經心道：「我上次跟她去酒店，你猜怎麼著。」book18.org
章柳：「怎麼著？」book18.org
雷子：「我和她一起到的酒店，要去前台拿房卡，這個狗日的還一個勁說她一個去前台就行了，我尋思什麼事呢，就要跟著去，沒想到是她怕我知道她名字。」她解釋，「因為房間是她訂的，到了前台之後人家要確認身份，就說林照小姐是吧？林照小姐是吧？問了兩遍她才答應，我真無語了。」book18.org
章柳：「她叫什麼？」book18.org
雷子：「林照，她遞身份證時被我一把搶過來了，就是光照的『照』。」book18.org
章柳：「林照？」book18.org
雷子點頭，說：「還跟你老闆一個本家呢，姓林的這麼多啊。」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