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只是可憐我book18.org
舍友發消息來,說宿舍馬上就要關門了,問章柳還要不要收拾東西了。book18.org
章柳才想起還有這回事,期末考一過,新年假期將近,學校宿舍就要關門,學生們要收拾收拾打包打包,滾回家去了。章柳問宿舍幾點關門,舍友說,下午兩點。現在已經十點鐘,她剛準備出門,去圖書館給曹小溪上課。book18.org
腦袋嗡得一震,焦慮感爆發,章柳的臉像燒著了一般滾燙起來。左右躊躇一會,她還是決定先把曹小溪的事兒往後拖一拖。book18.org
打字解釋一番,曹小溪倒是挺大度,說:「沒事呀,你去忙吧。」完全沒有甲方的自覺。book18.org
章柳警覺,囑咐道:「昨天那一章做完了嗎?我一會就收拾完了,過去要檢查。」book18.org
曹小溪說:「知道了知道了。」book18.org
章柳:「不准抄答案!」book18.org
曹小溪回:「哦。」book18.org
肯定抄了。章柳咬牙切齒,真想現在就去圖書館抓她個正著,但時間不等人,她現在得先趕去學校。book18.org
推開寢室的門,裡邊空空蕩蕩,一地狼藉,暖氣已經停了,空氣中漂浮著寒冷的氣息。book18.org
章柳把床鋪捲起來,往行李箱裡一件件塞衣服,她衣服少,抽出幾件,立刻露出了林其書當時買的另一雙鞋,價值兩千多人民幣。章柳呆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兒,如果她倆現在分手,衣服加鞋子,還能給章柳留下價值幾千塊的念想,倒也不白來一趟。book18.org
這東西當然不能拿回家,放在這兒又怕丟了,章柳翻箱倒櫃,搜出把小鎖頭來把櫃門鎖上。book18.org
冬天的衣服太占地方,縱使如此一個行李箱也夠用了,章柳收拾得滿頭大汗,拉開陽台窗子透透氣。忽然,身後的房門開了,一個舍友走進來。book18.org
這舍友叫張雨軒,正是買鞋那一天纏著她不放的那一位。章柳不太高興,轉過臉去。book18.org
她不理人,人來理她,張雨軒在屋裡叮叮噹噹收行李,一邊跟她說話,道:「怎麼來得這麼晚?你男朋友還沒走呢?」book18.org
鼻子突然發癢,章柳回頭一看,入眼先是一道白煙,煙霧很快被冷風吹散了,後邊的張雨軒嘴唇里銜著根煙,用牙咬著。book18.org
章柳很驚訝:「你會抽煙?」book18.org
張雨軒說:「剛學的。」她的手從兜里一摸,磕出一根遞給章柳,「你也來一根?」book18.org
這架勢可不像是剛學的。章柳沒接,心底發麻。她從小看了不少圈裡小說,附加在這東西上的內容實在太豐富了,她當然也不止一次想像過,如今一碰,還真有點近鄉情怯。book18.org
張雨軒把煙盒又往上遞了遞,笑道:「拿著呀,試試唄,又不犯法。」book18.org
停在那兒猶豫片刻,章柳心一橫,真接了。book18.org
張雨軒點了火,章柳學著她把煙咬進嘴,傾過身子湊過去,深吸一口氣,火苗舔上煙捲,一口長長的白煙吐出來。book18.org
嗓子受了刺激,直發癢,章柳悶著嘴咳嗽,咳得上半身直晃悠,眼裡憋出淺淺的一汪淚。book18.org
張雨軒笑嘻嘻地看著她,還沒忘了上個話題,問道:「你男朋友還在這兒?」book18.org
章柳手指頭打著哆嗦,把煙拿出來,又放回去,說:「什麼男朋友,快分手了。」book18.org
「哎呦,我也分了!」張雨軒很驚喜似的,道,「要不然怎麼學抽煙呢,不得不說真有點用。」book18.org
她有男朋友?章柳倒真不知道,她平時很少參與到宿舍的閒談中。「怎麼分了?」她問。book18.org
張雨軒說:「就是沒感情了,看著就煩。」book18.org
章柳說:「那分了不應該高興嗎?」book18.org
張雨軒說:「高興呀,但也不高興,畢竟相處這麼長時間,多少有點感情。」book18.org
章柳低著頭不說話,心想確實如此,衣不如新人不如舊,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一部分突然被剝離,不可能不疼。book18.org
不僅疼,還可能疼得死去活來。這就麻煩了……因為章柳真挺怕疼的。book18.org
張雨軒問她:「你們呢,怎麼要分?」book18.org
章柳說:「還沒分呢,但應該快了。」book18.org
「因為啥?」book18.org
因為啥呢?說不清楚。煙霧裊裊,熏得章柳頭腦發昏,踩在雲上似的,有種東倒西歪就地躺下的衝動。book18.org
「他不喜歡你了?」張雨軒不放棄。book18.org
章柳搖搖頭,亂七八糟地斟酌一會,道:「她可能就沒喜歡過我。」book18.org
張雨軒:「不可能,不喜歡怎麼在一起?」book18.org
章柳說:「大概只是可憐我。」book18.org
「可憐你!可憐你什麼?」book18.org
章柳覺得煩躁,她抽了口煙,這股煩躁感被壓下去了。「我猜的,可能不是可憐我,也有可能只是覺得好玩,閒得無聊玩一下。」book18.org
「哦哦,」張雨軒煞有介事地點頭,「有錢人是這樣的。」book18.org
兩人一起吞雲吐霧,兩支煙燒到了底兒,章柳感覺奇怪極了,打開手機一看,螢幕里的人臉帶著奇異的欣快神色,看起來竟很陌生。book18.org
張雨軒將煙頭一掐,扔在地上,磕了兩下煙盒,問她:「還抽嗎?」book18.org
章柳又拿了一根,張雨軒大笑,說:「情傷那麼重嗎?」book18.org
章柳很不好意思,把煙塞回去:「不抽了。」book18.org
張雨軒忙把煙盒收了,自己也拿出一根續上,說:「抽呀,怎麼不抽,這煙便宜。」book18.org
兩人點了火,張雨軒說:「跟我說說唄,傾訴一下,你那小男朋友怎麼樣?這麼愛他?」book18.org
章柳被「男朋友」這個詞扎得渾身刺撓,生出一股把實話和盤托出的衝動:不是男的,是女的,不小,年紀能當我媽,包養我了,純養,沒操。怎麼樣,夠不夠勁爆?book18.org
太勁爆了,絕對不能說。章柳把話咽下去,壓到肚子最下邊,從裡面挑揀挑揀,說道:「嗯,她真挺好的,給我買東西,特別慣著我,我要什麼,她給什麼……」說著說著就啞火了,因為這些愛上一個人,是不是太功利了?和愛上一個提款機有什麼區別。又哪有人甘願當一個提款機呢?book18.org
「媽呀,真的假的?」張雨軒瞪大了眼笑道。book18.org
章柳點頭:「真的。」book18.org
張雨軒說:「那你得留住他呀,可不能讓他跑了。」book18.org
章柳被逗笑,一時間沒說話,腦海里浮現出林其書的臉,還是那副溫柔又淡漠的神情,嘴角掛著寬容的笑意。book18.org
她怎麼可能留得住這樣一個人呢?她甚至會比她早二十年死。book18.org
門外有人砰砰地敲門,是過來催促的舍管阿姨,看見兩人抽煙後白了她們一眼,罵罵咧咧地走遠了。book18.org
兩人趕忙把行李收拾好,拖著箱子下樓去。樓前停著輛車,裡面坐著對中年夫妻,罵張雨軒道:「怎麼這麼慢?」book18.org
「東西多!」張雨軒也抱怨,把箱子拖過去放進後備箱。她媽媽給她開了車門,張雨軒扶住車門猶豫片刻,不好意思地朝章柳笑了笑,像是為自己先走感到抱歉。book18.org
章柳趕緊說:「你先走吧,我在這等等我媽,她來得晚。」book18.org
張雨軒點點頭,關了車門,汽車立刻駛遠了。book18.org
不一會兒,舍管把宿舍那扇年久失修、吱吱呀呀的玻璃門關上,落上了一把鎖,只剩下章柳一個人待在門前。book18.org
章柳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北風吹過,臉頰生疼。她和這箱子,該何去何從?book18.org
別人收拾好行李就帶回家了,她還要在這給曹小溪補習,這東西當然不能拉到林其書家裡去,還得給它單獨找個落腳地兒。思來想去,只能快遞寄回家。book18.org
快遞員不願承擔運輸過程中破損的風險,不願意收。章柳只好去驛站門口偷了幾大張箱子皮,拿著膠帶一圈一圈地綑紮好,尤其保護好輪子,最後對快遞員說:「就這麼發吧,如果還是破了,說明這箱子該換了。」book18.org
快遞員被她逗樂,把東西裝上一輛極破的小三輪,騎上去一顛一顛地走了。book18.org
章柳把凍僵了的手揣進口袋,一個人慢慢地向大門口走去。book18.org
(三十六)把咱倆賣了book18.org
嚴冬不是種東西的時節,但託了暖氣的福,陽台上種的種子竟真的發了芽抽了枝,長得並不勻稱,有的已長到了一拃長短,葉綠枝嫩,有的還悄無聲息,估計是死在土裡了。book18.org
章柳意外得知,現在的水果很多並不適合留種,縱使除去氣候、土壤、時間、種植方式等問題,雜交種的後代也很可能會退化,變得很難吃,她這兩溜煞有其事的花盆,只能是吃飽了撐得慌的產物。然而她還記得,當時為了伺候它們,林其書還給了她一千塊錢。book18.org
思來想去,結論只能是林其書也是吃飽了撐的。book18.org
與此同時,除夕終於快到了。book18.org
雖然林其書還在上班。book18.org
曹小溪的補習進展不錯,只需保持現狀,年後有望及格。結了課,章柳等林其書出門,起床來收拾東西,背著書包下了樓。book18.org
她第一次來時還不會開門,現在自然很熟悉了,走出去迎頭撞上一股寒風,跟被扇了一巴掌似的。章柳縮緊了身體,回頭一望,這棟樓實在太高,當然辨不出哪一扇玻璃的後面有她的兩溜花盆,是林其書的家。book18.org
回家一趟,高鐵需要兩三小時,火車需要五六個小時,只需高鐵票錢的一半。章柳買了火車票,年二十五的車站大廳熙熙攘攘,充斥著一股非常強烈的紅燒牛肉泡麵味兒,章柳進二樓的便利店裡也買了一桶泡麵,結帳時一抬眼,此生第一次注意到櫃檯後邊的香煙。book18.org
店員看她眼神發直,身子一晃躲到一邊,問:「拿哪一個?」book18.org
她可沒想買。章柳連忙擺手,說:「不買煙,我只買泡麵。」book18.org
付了錢往前走,鬼使神差一般,章柳又回頭看了一眼,注意到其中最便宜的一款只十元,包裝上寫著紅塔山。book18.org
腳步一兜,章柳回到櫃檯跟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指:「拿一包紅塔山,謝謝。」book18.org
下午三點鐘,章柳下了火車站,她沒通知家裡人來接,所以只能坐大巴車去縣城,回到縣城汽車站,還要坐縣際公交回到鎮上車站,出了鎮車站,最後走大約一公里到家。book18.org
回到鎮上時天已擦黑,章柳的雙腳下了車,耳前庭還留在車上,往前一走,腹中翻湧,差點把那碗泡麵吐出來。book18.org
胃酸的汽兒淹沒住口鼻,章柳不敢再走,緊抿著嘴等在原地,略微抬起下巴,想讓酸氣順著食道落回去。她的雙眼透過薄薄的夜色,正好瞧見鎮醫院的樓頂。book18.org
章柳家在醫院後邊,而林其書的小姑住在醫院前邊,她還記得當日的對話。book18.org
等嘔吐的衝動消減,章柳順著乾燥寒冷的街道向醫院走去。這個點的醫院早已關門,只有路燈投下燈光,堪堪照亮前方低矮的樓房。小鎮上沒有電梯房,最高也只有五六層,這一棟只有三層。book18.org
這個點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大概因為人口流失,這樓只零星亮了幾盞燈,巨大的樓體黑漆漆的,鬼魅一般沉寂在夜色中。book18.org
章柳的家則是平房,此時也是漆黑一片。章柳納悶,這才剛剛入夜,是睡覺的點兒?book18.org
上前敲了兩下門,無人回應,正在此時,草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book18.org
章柳頭皮發麻,倒退兩步緊盯著那叢枯萎的乾草。一道細長的黑影飛也似地一掠,從草叢鑽出,鑽進了旁邊壘作花壇的紅磚縫裡。book18.org
是黃鼠狼。book18.org
冷汗被風吹過,遍體發涼,章柳不敢再站到門邊,走到巷子口給媽媽打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兒。book18.org
她家搬家了。在縣城,別人送的房子。book18.org
媽媽那邊十分安靜,也突然驚醒:「你是不是今天回來?」book18.org
路途艱辛的章柳想死的心都有了:「對,我在……老家這邊。」book18.org
那頭派了人過來接,不是爸爸,是大伯家的哥哥,說家裡來了幾個客人,在吃飯。新家在縣城中央位置,邊上一座公園,淌著一條水泥底的人造溪流,被朦朧的燈光籠罩著。book18.org
小區不是新建的,但維護得很好,樓體新刷了淺棕色,道路兩旁栽著雪松。一層只有兩戶,電梯門一開,聲音極為嘈雜。book18.org
敲了兩下門,章楊過來開的,兩個人一照面,章楊立刻叫起來,很驚喜似地:「我姐回來了!」book18.org
裡頭沒人出來,過了玄關往屋裡走,堂屋裡擺了一桌席,空氣煙霧繚繞,一共五個座位,章應石背對著門,坐在末位,右邊空著,應該是堂哥的位置,左邊的男人不認識,主位的男人是個光頭,滿臉橫肉,面熟得驚人。book18.org
他並不坐在正中間,而是稍微靠右,旁邊與桌角擠壓的窄小空間裡還有一張椅子。book18.org
章楊走過去,坐在了那張椅子上。book18.org
章柳拉著行李箱,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問章應石:「我媽呢?」book18.org
章應石站起來攬住她肩膀,大笑著給另兩個人介紹道:「我大姑娘回來了,在學校給人當家教,賺錢呢。」book18.org
光頭也笑眯眯地:「體諒你不容易嘛,」他將章柳上上下下打量幾遍,道,「哎喲,你大姑娘比二姑娘還漂亮!誰能這麼有福氣,生出這麼一對姐妹花?」book18.org
章應石說:「漂亮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book18.org
光頭把手搭在章楊肩膀上,大聲道:「胡說!漂亮不能當飯吃?你這倆姑娘讓誰來誰不想娶?光彩禮不夠你吃到下輩子的?」book18.org
章應石笑得兩列牙咧出來,斜睨了章柳一眼,手指夾住她臉頰用力擰了一下,道:「任她要,人家能給她幾個?學歷也不好,家務不會做,誰想要她?」book18.org
光頭咣當灌了一杯啤酒,厚厚的杯底在桌面上一磕:「一百個!夠不夠——」他拉長音調,像拖著什麼神秘的懸念,「一位一百個。」book18.org
他抬抬下巴,朝章柳示意:「章柳,小柳兒是吧?你不是學理科的?你數學好,一位一百個,兩位多少?」book18.org
他醉醺醺的,不大清醒的樣子,章柳一時沒說話。然而桌子上幾個人一齊盯住她,氣氛因為她迅速冷卻下去。book18.org
「一位一百個,兩位就是兩百個嘛!」章楊笑道,抬起茶壺來給光頭斟茶,邊斟邊說,「大伯你這真說錯了,我們倆要真值兩百個,那也是我姐占一百五,我也就值五十個吧。」book18.org
光頭哈哈大笑,朝她的臉頰伸出手,似乎也想伸出兩根手指擰一下。章楊把頭一歪,放下茶壺,站起來笑道:「我先去幫我姐收拾收拾行李,她還不知道自己臥室在哪兒呢。」book18.org
光頭收回手,說:「去吧,一會回來。」book18.org
章楊「嗯」了一聲,過來拖住章柳的手往前拉。兩人的手一交握,手指顫抖,汗水涔涔。book18.org
兩人快要走出客廳時,光頭叫住了她們:「小楊兒。」book18.org
家裡沒人這麼叫過,章楊一時沒反應過來,又走了兩步才回過頭,光頭問她:「你信不信你大伯我,真有兩百個?」book18.org
章楊愣了幾秒鐘,笑道:「要我看,兩百個也就夠大伯一年掙的。」book18.org
眾人一起鬨笑起來,光頭指著她,對飯桌上其它人說:「真是孩子,以為掙錢那麼容易呢!」他又回過頭,看向章楊,「行,大伯借你吉言,明年爭取掙兩百個!」book18.org
兩人回到臥室,關上門,隔音倒是不錯,空氣一瞬間安靜下來,客廳的哄鬧聲像隔了很遠。book18.org
章楊擰著門把手猶豫一會,最終沒有落鎖。book18.org
章柳說:「你鎖上啊。」book18.org
章楊搖搖頭:「鎖上的聲音太大了,就這麼關著吧。」book18.org
兩人靜靜地站在門口,渾身的冷汗漸漸消退下去,章楊坐在床上,還是不說話。book18.org
章柳也沉默,拖了箱子去整理行李。book18.org
新臥室大概已經被整理過,床上已鋪了一床被子。book18.org
老家因為挨著煤礦,東西總是髒得很快,不管什麼時候都落著一層灰。這小區挨著公園,灰塵少,又是新房子,更顯得窗明几淨。但可能沒開暖氣,冷得讓人發顫。book18.org
她帶的東西少,很快就理完了,章楊仍坐在那兒,也不看她,一聲不吭。book18.org
章柳問:「咱媽呢?」book18.org
頓了頓,章楊答道:「前兩天姥姥病了,她去醫院陪床了。」book18.org
「什麼病?」book18.org
「糖尿病復發了。」book18.org
「不要緊吧?」book18.org
「不要緊。」book18.org
章柳也坐上床,漫長的沉默過後,她終於開口,問道:「他們是要幹什麼?」book18.org
章楊歪過頭看向她,笑道:「這有什麼看不明白的,兩百萬嘛,把咱倆賣了。」book18.org
(三十七)不知道book18.org
章柳不是傻子,心裡已經有所預料,現在真聽到這麼板上釘釘的一個答案,反倒在荒謬感中笑了出來,說:「咱倆能值兩百萬?」book18.org
章楊看她一眼,說:「你愛值多少值多少,反正我不止兩百萬。」book18.org
章柳不說話了,心想你在這跟我表什麼決心,又不是我逼你給他陪酒的。book18.org
仿佛能看懂她心裡話似的,章楊非常煩躁,語氣夾槍帶棒地問她:「你怎麼回來這麼晚?」book18.org
章柳說:「兼職。」book18.org
章楊說:「早知道我也找個工打,乾脆不回來了。」她扶著胸口,一副要嘔吐的樣子。book18.org
路途奔波了一整天,章柳已經累到精神渙散,走神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章楊話里似乎暗含著什麼。「什麼意思?」她問。book18.org
章楊語氣更不耐煩:「早知道不回來了!」book18.org
章柳問:「這男的來了幾次?」book18.org
章楊說:「第三次。」book18.org
現在章柳也要吐了。她問:「次次都要你陪酒?」book18.org
章楊搖搖頭,說:「沒有,我沒喝酒,喝的汽水兒。」她突然笑起來,下巴朝門口一揚,道,「汽水你也能喝,你去陪他喝吧。」book18.org
章柳不吱聲,也沒動彈。book18.org
章楊催她:「你去呀,這房子你也住,陪他喝幾杯汽水咋了,打個嗝就沒了。」book18.org
章柳說:「我又不願意住這房子。」book18.org
章楊突然大叫起來,吼道:「我願意住嗎?難道我願意住?」book18.org
這一句吼完,兩個人的眼睛同時圓睜起來,看向門口。屋裡靜靜的,外面客廳似乎也靜了下來。book18.org
章楊立刻站起來,腳步走向屋門,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她的手指放在嘴邊,牙齒極快地一下下敲下去,敲在殘缺不堪的手指甲蓋上。很快,屋外恢復了吵鬧。book18.org
章柳站起來說:「我去吧,我去。」book18.org
章楊緊貼著牆面看向她。章柳走過去,把她的手拉了下來,說:「別咬了,咬出血了。」book18.org
單刀赴會的決心出了口,但章柳的步子儘可能地拖慢了,然而不等她磨蹭到門口,門突然被敲了一下,接著便被推開,光頭站在門口。book18.org
章柳愣了下,盡力擺出笑容來:「大伯。」她有些不妙的預感,連忙加快腳步迎上去,但還是晚了一步,光頭已經進了門,順勢挽過她的肩膀,直接將她帶回了屋裡。book18.org
他似乎沒聽見剛才章楊的大喊大叫,也可能聽見了卻不在意,總之他滿面慈祥的笑容,攬著章柳肩膀問:「收拾完了?」book18.org
章柳「嗯」了一聲。book18.org
光頭說:「正好的事兒,我今天過來了,你也回來了,正好帶你看看,大伯給你們賺下的第一個一百萬。」book18.org
他邁的步子大又慢,章柳被挾著肩頭,像整個人被夾進胳肢窩裡,極不舒服,只能邁著碎步跟在下面。book18.org
光頭走到衣櫃跟前,屈起來的手指頭敲敲門板,問章柳道:「小柳兒,知道這是什麼木頭嗎?」book18.org
章柳說:「不知道。」book18.org
「櫻桃木的。」光頭敲敲門板,發出滿意的「嘖嘖」聲,道,「你妹妹屋裡也是櫻桃木的,我特地跟你爸說了,這倆柜子要留給你們兩姐妹,讓別人用都可惜了,你說是不是?」book18.org
章柳強行壓下喉頭的不適感,說:「對。」book18.org
光頭攬著她走出屋門,繞著整個房子繞了一圈,邊走邊喋喋不休。客廳里剩下的三個男人照常喝酒,章應石找空插了一句,說:「你大伯當時可囑咐我不少,這房子裡裝修用的好東西全都給你姐妹了,我啥也沒享受著。」book18.org
讓章楊來,她肯定能在這個話茬後接上一句,別讓場子冷下來,但章柳卻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訕訕地笑了笑。book18.org
章應石似乎也挺尷尬,對光頭說:「我這大女兒就是木訥,話都不會說,笨得要命。」book18.org
光頭笑眯眯道:「這可不是木訥,這是老實,以後不會哄騙她大伯我。」說罷,兩根手指掐在她臉上,用力地擰了一下。book18.org
最後光頭把章柳放走了,沒讓她在桌上陪汽水兒,章柳回到房間,發現章楊正躺在床上,側著身子,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章柳把門鎖上,章楊猛地抬頭一看,見是她,又躺下去了。book18.org
兩姐妹沒什麼話好說。章柳又累又餓,門外有飯,但不是她能吃的,把箱包翻到底,只翻出上火車前買的兩小包零食,一包葵花籽,一包怪味豆。book18.org
聽見聲音,章楊又抬起頭,朝她伸出手:「給我一包,餓死我了。」book18.org
章柳問她:「你沒吃東西嗎?」book18.org
章楊說:「沒有,他們一直在喝酒,不吃飯,我也吃不成。」大人不動筷,她們也不能餓死鬼一樣自顧自吃,這是當小孩兒時的規矩,但如果還是小孩身份,何必要坐在桌邊的狹縫裡,讓人在臉上摸,用汽水陪酒呢?book18.org
章柳想吃怪味豆,便把葵花籽給她。手還沒伸過去,章楊已經爬起來,把怪味豆拿走了。book18.org
章柳只好吃葵花籽。book18.org
一小包零食不僅不頂飽,還挺開胃,兩人越吃越餓,不死心地又把包翻了一遍,發現實在沒有任何吃食後只能坐在床上乾瞪眼。book18.org
門外的吵鬧聲突然拔高了一個等級,章楊走過去趴在門口聽,對章柳說:「快走了。」book18.org
聚會結束,勢必要又讓又留、又推又辭一番,幾個男的群情激昂,比喝酒時還要吵。book18.org
吵了半天,屋外頭終於安靜下來,章楊開了門鎖往外走,只走一步,撞到牆一般停下了。門外響起光頭的聲音,問:「你姐姐呢?把你姐姐也叫過來。」book18.org
章楊朝她招手,章柳搖搖頭,章楊只好自己過去了。不過幾秒鐘,章應石大踏步邁進門口,大聲道:「叫你呢,聾了?」話音裡帶著笑意,雙眼卻睜圓了瞪過來,伸手猛地一招。book18.org
已經到這地步,不去不行了。章柳只好跟著他走出去,看到光頭癱在沙發上,polo衫下緣撩上去,把一整個肚皮鼓出來。一圈煙霧無處可散,飯桌邊一溜啤酒瓶子,有些已經倒了,酒液在燈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光。book18.org
姐妹倆一前一後一左一右,不尷不尬地站在那兒,光頭的目光掃來掃去,從上看到下,從這個看到那個,臉上含著意味莫名的微笑,突然朝兩人一揚下巴,說:「這我要批評一下你們了,客廳這麼亂,就這麼干看著?你媽不在家,還得你爹伺候你們啊?」book18.org
章柳一低頭,轉身去廚房找拖把,找了一圈沒找到,只能用掃把勉強地掃,酒水泡著骨頭渣和煙頭,再加上空氣中的煙味兒,混合出一股格外讓人作嘔的氣味。章楊拿了一個抹布擦桌子,兩人很久沒一起做家務,配合不起來,乾得手忙腳亂。book18.org
兩位中年男人在沙發上聊閒天,時不時指點一下,等她們好歹收拾乾淨,拎著東西去洗手間,光頭又把章柳叫住了,指了一下保留著一層酒液的地板准說:「得擦一擦啊,不然不滑倒了?」book18.org
章柳說:「沒找到拖把。」book18.org
光頭便笑了,道:「你爹說你木訥,你還真有點木,沒有拖把,不會拿抹布擦?」book18.org
章柳拿眼去瞥章應石,他自然沒什麼反應。她只好把髒抹布投洗乾淨,回到客廳,蹲下來擦地板。book18.org
酒液已經被掃了大半,留下來薄薄一大片,蹲姿很難受,也撐不住,她只能一條腿曲著,一隻手撐著地板,另一隻手擦地。book18.org
章楊回到客廳,好像也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住了,無措地退後兩步,愣了一會兒,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book18.org
等章柳終於幹完了,光頭一手摩挲著肥腫的膝蓋,忽然往下響亮地一拍,說:「後天去我那兒,帶你倆轉轉,行不?」book18.org
章楊回頭瞧一下章柳,章柳閉緊了嘴巴不說話,她再回過頭就笑了,上前坐在光頭邊上,兩人離著一小臂的距離,問:「去哪兒啊?」book18.org
光頭說:「去吃頓飯麼,我天天過來蹭飯,還能光讓你爹破費?」book18.org
章楊說:「後天不一定呢,我姐剛回來,我媽和我姥姥還在醫院住著,我和我姐得去看看。」book18.org
光頭問:「看幾天?還能在那住下?」book18.org
章楊說:「這真不知道,等我倆回來了,讓我爸把我倆送過去。」book18.org
她臉上帶著笑,話也說得圓滑,看起來像能混過去,然而光頭卻搖頭,平淡道:「不行,我就後天有空,你倆後天過去。」book18.org
章楊一頓,不再說了。book18.org
他臉上又恢復了慈祥和藹的微笑,約好了後天下午他過來,把兩人帶去吃飯,沒有別人,就三個人吃。說罷又客套幾句,終於起身要走。book18.org
三個姓章的簇擁在門口送人,電梯門一關,章楊捂住臉,轉身去了洗手間。book18.org
章柳趕在關門的前一秒鐘抵住門縫,推門進去,落上鎖。book18.org
章楊坐在地上,埋著臉,嗚嗚大哭,很快就哭得喘不上氣,抬起頭兩眼通紅地看章柳。章柳用熱水洗了一把擦臉巾,遞給她,章楊沒接。book18.org
章柳只好也蹲下來,用冒著熱氣的毛巾擦她亂七八糟的臉。book18.org
章楊問:「姐,怎麼辦?」book18.org
章柳搖搖頭,說:「不知道。」book18.org
(三十八)掉回頭book18.org
簡單洗漱過後,章柳拖著身體回到臥室,鑽進冰涼、沉甸甸的被窩裡,仍然感到強烈的不真實,對剛剛發生的事情已經記憶模糊。book18.org
一整天的消耗已經讓她筋疲力盡,上下眼皮一個勁打架,但章柳實在不想閉眼睡覺,強撐著精神刷手機。一道電話突然打了進來,是林其書。book18.org
章柳立刻關了音量,猶豫半晌,還是接了。book18.org
林其書倒沒有生氣,語氣很平和,問她:「今天回家了?」book18.org
章柳「嗯」一聲。book18.org
林其書問:「怎麼也沒跟我說一聲,一聲不吭就走了?」book18.org
這問題不好回答,章柳想一想,說:「反正這兩天就要走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book18.org
林其書說:「跟我說一聲,我開車送你過去啊,你提著行李箱坐車方便?」book18.org
章柳說:「不方便也回來了。」book18.org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發出一聲無奈的輕笑,說:「回去就好,別和家裡人吵架。」book18.org
章柳的指甲死死摳著手機螢幕,咽喉像被掐住了一般無法活動。book18.org
林其書問她:「還有事兒嗎?沒事掛了吧。」book18.org
有事兒,事兒還挺大的,你能不能當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沒發生過,今天晚上,最好現在就啟程,跨越三百公里,把我從家裡接走?book18.org
如果她真開這個口,林其書未必不會答應。book18.org
林其書說:「怎麼了,怎麼一直不說話?」book18.org
仍然是漫長的沉默,等待無果,電話被掛斷了。book18.org
章柳回抖音刷短視頻,刷著刷著一陣強烈的疼痛襲來,嘴裡出現一股血腥味。她伸手抹了一把,發現是牙齒把本就乾燥起皮的嘴唇咬破了,出血很多,一抹就是一手紅,不知道的還以為吐血了。book18.org
下床去拿紙,手忙腳亂擦了半天,終於勉強止住。躡手躡腳鑽回被窩,章柳仰躺在床上,那個據說是櫻桃木的大衣櫃頂天立地站在眼前,走廊上的光照進來,被它擋得只剩下一條細細的線。她閉上眼睛,感到嘴唇上的傷口在涼絲絲的空氣中發出陣陣刺痛,好在困意實在洶湧,她睡著了。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章柳被章楊叫醒,說今天要去醫院看望姥姥。兩人開著章應石的車去,半路上買了些水果雞蛋之類的東西。book18.org
病房裡排著八張床位,只有一半躺著病人,姥姥的病床前站著媽媽和小舅,媽媽正在拿著一條濕毛巾給姥姥擦脖子,小舅拿著一把水果刀削一顆蘋果,青紅色的皮綴成長長的一條,搖擺著向地面墜落,終於,「啪」地一下掉在地上。book18.org
媽媽連忙撿起來,責怪他說:「不會扔垃圾桶?」說罷眼睛一瞥,看到姐妹兩人。book18.org
她的臉色一滯,眼神停留在章柳身上,說:「怎麼現在才到。」book18.org
章柳走過去,立刻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把買的東西放在床邊,木然站在床邊,叫了一聲:「姥姥。」book18.org
姥姥已經七十五,不僅有糖尿病還有腦血栓,前年中風偏癱,好容易能恢復到下地走路,現在糖尿病又犯了。家裡本來生了四個孩子,一個早早夭折,一個進城念書做生意,死在追貸公司手裡,最後只剩下姐弟兩個。book18.org
去年時,章柳曾經見過兩人吵架,當時的場面很熱鬧,親戚孩子都在客廳,姥姥躺在床上睡覺,姐弟兩個站在床頭,吵得鄰居家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舅舅說姥姥已經沒幾年好活了,只盼著來一場大病,直接把她帶走算完,別來來回回反反覆復,折騰起來沒完沒了,如果還要花錢,他絕不會再出了。媽媽嫌他沒良心,要房要車都給他買了,兩個孩子都給他帶大了,臨走養老不認親媽了?book18.org
舅舅回得早有預料:「你不是她孩子嗎?她不是你親媽嗎?讓她住在你家,你來管她吃喝拉撒,你給她錢去醫院消費,咱倆平等著來。」book18.org
媽媽突然像是著了魔,尖叫道:「房不給我,車不給我,爸留的錢不給我,帶孩子也不幫我,養老了想起我來了?!」一陣混亂的聲響過後,尖叫聲再次響起,「媽,你兒子讓你平等著來,你聽見沒有?!」book18.org
客廳里的人鑽進那間狹窄的小臥室時,媽媽正撲在床上,手裡扯著姥姥的衣領子來回搖晃,幾個人竟沒能把她拉開,反而更加激怒了她,她死死拽著母親大吼大叫,披頭散髮,雙眼血紅,好像被邪祟附身了似的。book18.org
三個人合力將她拉開抬走,姥姥的半邊身子都掉在床沿下,被撿起來安放回床上。她蒼老皺縮的眼皮始終緊緊閉著,讓人懷疑她是否已經在這場混亂至極的爭吵中死去了。等大人們都回到客廳時,章柳實在忍耐不住恐懼的心情,將手指橫放在姥姥的鼻孔處。book18.org
顫抖、細微的氣流吹拂在她的皮膚上。姥姥沒有死。book18.org
如果那時死去了,對現在的媽媽和舅舅來說應該是一場好事。book18.org
此時在存活於世的姥姥將兩個外孫女打量一遍,她的嘴已經在中風時歪掉了,此時顫巍巍地張開,叫她:「小柳兒。」book18.org
章柳趕緊湊上前去。book18.org
姥姥問她:「你……」book18.org
她說了些什麼,但恰巧小舅把那顆削了皮的蘋果啃完,將床頭的垃圾桶拖過來扔進去,聲音蓋過了後幾字。book18.org
章柳問:「什麼?」book18.org
小舅突然站起來,說:「廠里有事兒,我先走了,明天叫你弟媳過來。」book18.org
媽媽一手拄著額頭,雙眼呆滯地看向輸液管的調節閥,說:「走吧,明天早點來,章柳回來,我得回家一趟。」book18.org
小舅已經出了門,離開了。book18.org
章柳終於得以聽到姥姥的問話,她問道:「你幾歲了?」book18.org
章柳回答:「二十了。」book18.org
姥姥問:「幾年級了?」book18.org
章柳說:「大三了。」她緊緊盯著姥姥的嘴角,大概是中風留下來的後遺症,只說了這麼幾句話,一滴口水已經從她的嘴角處流下來,流過了半邊臉,快要滴到枕頭上去了。「媽!」章柳叫道。book18.org
媽媽猛地驚醒,瞪著雙眼看向她,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親,發現了問題。她嘆了口氣,拽了一截衛生紙,突然拿紙抽了母親一耳光,怒罵道:「閉上嘴不行?!」book18.org
再用力,紙巾也造不成任何傷害,只是輕飄飄地拂過姥姥的臉。把口水擦乾淨,媽媽把紙團扔了,說:「你們先在這看一會兒,我去上個廁所。」book18.org
說罷,她便出門離開了。book18.org
媽媽的廁所上了一個半小時,縱使有章楊分擔,章柳還是覺得度日如年。好在姥姥很快閉上了嘴,也閉上了眼,沉默地躺在那裡,不知是睡是醒。book18.org
在醫院消磨了一下午,媽媽即使回來了也一言不發,睏倦地坐在馬紮上,手臂撐著腮幫子。book18.org
章柳想問她是否知道那光頭的事情,然而媽媽的臉一直對著刷白的牆面,始終不曾轉過來。book18.org
章柳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開口,去看章楊,章楊只自顧自玩手機,也沒有要問的意思。外頭天色將晚,章柳只好放棄,打算先回家去。姐妹倆站起來要走,媽媽終於轉過頭,派了一項任務,要她們回到舊家,拿些東西。book18.org
兩人回去拿了東西,開車回城區里的新家。因為不熟悉路,章柳開了導航,導航把她帶上了縣裡新修的一條路,繞過城區,從邊郊低矮的群山間穿過。兩邊山村的房屋十分破舊,看起來都是上個世紀的產物,路邊種著枝丫交錯的果樹,乾涸的池塘寂靜無聲地臥在橋下,池邊殘雪幾堆,北風呼嘯而過,孤伶伶的黑色塑料袋迎風飄舞。book18.org
往前看,鮮紅的太陽被藍紫色的晚霞簇擁在中間,搖搖欲墜地懸掛在路的盡頭,馬路仿佛無止境地延伸過去,突破了地平線,飛過了群山,掠過了天空,跳進那鮮紅、無限、燒毀一切的太陽中去。book18.org
「紅燈!」章楊大叫道。book18.org
章柳猛踩剎車,身子向前一撲,又被安全帶勒回來,「砰」一下砸回到椅背上。book18.org
章楊白了她一眼,說:「瞎了。」book18.org
章柳沒說話,看著眼前分岔的兩條路。book18.org
這是一個丁字路口,車走到這裡,右轉再走兩公里就到小區,還有一條左轉的路,不知道通向哪裡。這路車少,紅燈只有三十秒,在她發愣的眼神中迅速流盡,七,六,五,四——book18.org
章楊叫她:「姐!」book18.org
章柳轉頭看她。book18.org
章楊說:「往左轉!」book18.org
三,二,一。book18.org
章柳一打方向盤,車向左駛去。book18.org
導航立刻發出警告:「您已偏航,已為您重新規劃路線!」book18.org
這條路兩邊樹木很密,哪怕冬天葉子都掉光了,枝幹也遮住了大半光線。章柳渾身冒汗,一頭扎進這黑洞洞的深山莽林之中,她將窗戶打開了一道縫,吹進一道冷冽刺骨的寒風。book18.org
導航還在叫:「您已偏航,已為您重新規劃路線!」book18.org
上一次聽到這聲提醒,是在林其書的車裡,林其書把她帶到了自己家裡,她在溫暖的室內,假裝跪在地上,仰著頭說:「你把我也領養了吧,我既聽話,也不用去美國留學,很有性價比的。」book18.org
章楊把窗戶全都打開了,對著窗外的山和樹大叫起來,聽起來有些返祖的預兆。book18.org
兩人沒頭沒腦往前沖,衝到導航都沒轍了,在前方規劃了一條五公里的彎道,想把她們送回程序里的目的地,但她們把那個路口也錯過了。路邊的樹木變成了陌生的山村,陌生的街巷,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頭頂的藍色路牌反射著車燈,上面標著兩道方向,兩個方向都是不認識的地名。book18.org
一道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章楊的。章楊翻出手機來看了一眼,給章柳看。book18.org
跳動的綠色通話標誌上方三個大字:章應石。book18.org
「接不接?」章楊問。book18.org
章柳盯著前方,黑黢黢的夜幕似乎融為了一體,變成了一塊石頭,一道屏障,一個不被允許進入的禁地,車燈遠照出去,只照亮了幾寸一無所有的灰色路面。book18.org
電話掛了,又打到章柳的手機上來。book18.org
章柳接了電話,章應石像爆炸一般怒罵道:「去哪兒了你們?車的定位怎麼都出市了?!」book18.org
章柳這才想起來,這是他的車。book18.org
「趕緊滾回來!」book18.org
章柳看向章楊,後者卻沒有看她,把額頭抵在玻璃上,不知道在看向窗外的什麼。book18.org
章柳掛了電話,打方向盤,掉回頭去。book18.org
(三十九)體諒一點book18.org
「去哪兒?今天我請客,飯店隨便選。」book18.org
「大伯選吧,我和我姐多時不回來了,不知道哪兒好吃。」book18.org
「行,那咱就往貴了選,看你爹那個摳樣,估計從來沒帶你們吃過好東西。」book18.org
章楊勉強一笑,手指尖摳緊章柳的手心,用力得掐出了一道血痕。穿過街道車流,汽車停在一座三層酒樓的門口,姐妹倆分別從兩邊車門下來。book18.org
章楊在左邊,和主駕駛同一側,而章柳在右邊,因此一下車門,光頭和章楊離得更近,一臂便能將她攬在懷裡。章楊發現了這個問題,眼神掠過笑眯眯的光頭,不知所措地看向章柳,章柳立刻繞過車頭,向光頭走過去,果然,光頭向前走了兩步,親密密地攬住了章柳的肩膀。book18.org
章柳被濃烈的煙氣環繞,身體失靈一般僵住,磕磕絆絆地跟隨著他的步伐,耳邊傳來他哼著氣的笑聲,說:「你爹說你們關係不好,原來是在誆我,我看,你們感情好得很啊。」book18.org
章柳喉嚨里發出一聲不知所謂的聲響,尷尬地笑了笑。book18.org
進了酒樓,光頭向服務員要一個包間,因為只有三個人,服務員臉色不大情願,但還是開了。三人進到一個六位的小包間,光頭橫著身子就地一坐,椅子往後一拖,搭起個二郎腿來看向姐妹倆。book18.org
見兩人都不動,他說:「坐啊,在那裡罰什麼站,想坐哪裡坐哪裡。」book18.org
服務員還沒有走,眼神疑惑地瞧向他,和光頭正好對上目光。光頭深深瞧他一眼,笑道:「看什麼呢?這是看顧客的眼神?行吧,她倆是我劫過來的,你,報警去吧。」book18.org
服務員也愣了,乾笑道:「哥你真會開玩笑。」book18.org
光頭說:「什麼玩笑,沒見她們連坐都不敢坐嗎?小楊兒,你說,你和你姐是不是我劫過來的?」book18.org
章楊連忙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對服務員說:「不是,你別誤會,這是我大伯,我和我姐過年回家來了,他帶我們過來吃頓飯。」book18.org
「沒誤會,沒誤會。」服務員擺擺手,趕緊把菜單遞過來。book18.org
光頭沒接,看向章柳。book18.org
章柳接過來,走到他另一邊坐下,光頭說:「小柳兒,選幾個你和你妹愛吃的菜,我就不選了。」book18.org
姐妹倆對視一眼,章楊把菜單拿過來,提起嘴角擺出一個熱情洋溢的笑,一道菜一道菜地念出來,一邊念一邊看他臉色,最後定下來五道。book18.org
等候上菜的工夫,光頭問兩人道:「你們差幾歲來著?」book18.org
章楊說:「差兩歲。」book18.org
光頭點點頭:「對,我想起來了,你爹尋思老大是女兒,老二生個兒,結果你媽不爭氣啊,」他大笑起來,「當時兄弟幾個都這麼說,長大了才知道說錯了,你這個聰明勁,和生了個兒子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章楊說:「那能比得上兒子嗎?肯定比不上的。」book18.org
「哎——」光頭拍一下她的肩膀,臉色非常不贊同,「要我看,得虧你媽當初生下你來了。該說不說,當年誰不羨慕你爸娶了你媽?你媽年輕時候那臉兒,那身段,只遺傳給你姐姐一個人,豈不是太可惜了?」book18.org
章楊說:「生了我也可惜,可惜在我媽和我爸的基因中和了。」book18.org
光頭更加哈哈大笑,點頭道:「我得把這話告訴你爹,看他不揍你一頓。」book18.org
章楊陪著他哼哼兩聲。book18.org
門外敲門聲響,停頓幾秒鐘後,服務員進來上菜。book18.org
章柳不僅沒有絲毫胃口,還有些想吐,撿起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吃。光頭點了根煙,嗆人的煙霧頓時瀰漫到了整個屋子,章柳咳嗽幾聲,立刻把他的注意力拉了過來,光頭玩味地看著她,問道:「小柳兒,有沒有男朋友?」book18.org
章柳說:「沒呢。」book18.org
光頭問:「怎麼不交一個?」book18.org
章柳說:「不想交。」book18.org
光頭的整個身子都歪了過來,看起來對這三個字十分有探索下去的興趣,問道:「怎麼還不想交呢?別說你大伯我沒文化,但我也知道年輕人,性激素嘛,那玩意兒一上頭……都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照我看,二十歲的小姑娘才應該如狼似虎呢,是不是?」book18.org
章柳搖搖頭,說:「真沒興趣。」book18.org
光頭果斷道:「不可能,那是你沒碰到喜歡的。」book18.org
章柳實在無話可說,強忍著胃部的不適去夾東西吃。book18.org
幾口白煙吐出來,光頭長吁一口氣,似乎很感慨似地說道:「你們爹吧,老說羨慕我,羨慕我生意做得好,可我倒是羨慕他,有這麼漂亮一個老婆,兩個女兒,不比我孤孤單單的強上百倍?身邊沒有佳人作伴,要再多錢有什麼用?」book18.org
因為開了空調,屋子裡的溫度此時已經升起來了,溫暖乾燥的氣流吹拂在身上,烘得人臉色通紅,渾身難受。章柳盯著自己被油浸潤的筷子尖,沒有接他的話。book18.org
該躲的躲不過,該來的就要來了。book18.org
光頭也不需要她們接話,自顧自繼續說道:「我這麼跟你爹說,你們爹還不信呢!我就跟他說,行,我願意用一百萬,換一個老婆過來,你信不信?當然了咱說,也不能大街上隨手拉一個過來就是老婆,」他一邊比劃,一邊唾沫橫飛道,「漂亮,這是第一點,我不是那種不實誠的男人,我實話實說,女人長得漂亮,這是最重要的事兒。第二點,就是聽話,哎——換個說法吧,忠誠!要是找一個三心二意,成天挖空心思坑我鈔票的,那怎麼能行?話雖然說了,我是喜歡去『洗腳』,洗腳歸洗腳,也不能找個洗腳妹當老婆啊,你說是不是?」book18.org
章柳喉嚨里發出一聲應答。book18.org
光頭說:「你爸就說了,我不信你能捨得用一百萬買一個老婆。我說,行!正好我有一套房子,今年房價跌了,房子不到一百萬,我再給你添補點,我把這一百萬給你,你給我找個老婆過來,你要是願意,明天咱就去辦過戶,讓你看看我的心誠不誠。」book18.org
他繪聲繪色地重現對話場景,扮演自己時臉色非常誠懇,甚至顯得深情款款。他看向章柳,說:「小柳兒,你覺得你大伯我能拿一百萬買到一個老婆不?咱要求也不多,長得不醜,忠誠不二。」book18.org
章柳的腦袋無意識地搖了搖,立刻察覺到這樣不合適,眼神看向桌上的食物。肩膀往下一沉,光頭的手臂搭過來,勒著她脖子往裡拉了一下,章柳猛抽一口氣,抓著桌子逃出去,站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book18.org
光頭的手尷尬地懸在原地,轉而搭在椅背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敲著椅背的人造革面,說:「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章柳?我最欣賞你識時務,懂進退,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book18.org
章柳渾身血液冰涼,想說的話太多,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堵得胸口喘不上來氣。book18.org
章楊一動不動地盯著她,身體本能地向外傾斜出去,雙手顫抖,目光惶惶。book18.org
章柳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說:「大伯,實話跟你說,我們大學還沒畢業,談婚論嫁這種事實在太著急了,我們一時間真接受不了。」book18.org
光頭的臉色辨不清喜怒,說道:「那怎麼辦?你們爹可是把錢都收了。」說罷,他把臉轉向章楊,說,「如果你不願意,小楊兒也行……」book18.org
章柳叫道:「她才十八!」book18.org
光頭說道:「你媽媽十八歲都有了你了,你不知道麼?」他臉色一沉,那種極不自然的和藹神情一掃而空,立刻顯露幾分兇相,道,「你覺得一百萬是小錢嗎,章柳?」book18.org
「一百萬當然不是小錢,」章柳說,語氣儘可能放低了,幾乎討好地說,「大伯,你容我想一想吧,好嗎?」book18.org
光頭深深盯她一會兒,說:「我只是一個商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book18.org
他的尾音拉長,刻意帶著戲耍的懸念,章柳聽出這一層含義,一手扶著桌面,上半身垂下幾分:「大伯,算我求你……」book18.org
光頭笑了,說:「我這人有個好處,就是憐香惜玉。行,讓你們回家,好好想一想,大年初二,我去接你,或者章楊。」book18.org
他揮揮手,示意她們可以走了,等兩人走到門口,他高聲說道:「我就不送你們了,忙活了一早晨了,總不能連飯都不讓我吃吧。」book18.org
兩人回家,一出電梯門,聽到屋裡傳來了爭吵聲,一道聲音是章應石的,另一道是媽媽的。book18.org
一開門,門鎖咔噠,像按了暫停鍵,屋子裡立刻悄無聲息,轉過玄關,章柳看到客廳地板上一隻摔碎的根雕,這是章應石買的玩意兒之一,媽媽就站在旁邊,胸膛急劇起伏,瞪著雙眼看向姐妹兩個。book18.org
隨即,她的表情轉向尷尬無措,把她們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打量幾遍,「回……回來了?」book18.org
章柳實在沒有迂迴曲折的心思了,搖搖頭說:「沒怎麼著。」book18.org
媽媽吐出口氣,頹然坐在沙發上。book18.org
章應石問道:「沒怎麼著?什麼叫沒怎麼著?」book18.org
章柳問他:「爸,你覺得應該怎麼著?」book18.org
章應石瞪她一眼,煩躁地揮揮手,拿出手機來看一眼,隨手扔回原處,看著她倆,語氣斟酌猶豫道:「你,還是她?」book18.org
章柳問:「什麼我還是她?」book18.org
章應石語塞,大概並不知道該怎麼得體地說出這句話,憋了半晌,他從鼻子裡重重地哼出一口氣,聽起來十分不滿,說:「我問你,你大伯喜歡你,還是喜歡章楊?」book18.org
媽媽罵道:「章應石!你還要不要臉?」book18.org
章應石拿手猛地一拍桌子:「這房子你們愛住就住,不愛住滾!」book18.org
媽媽站起身來,伸手去拉章楊往外走,回頭看一眼章柳,讓她跟上。book18.org
母女三個走到門口,章應石大叫道:「我看誰敢走?!」book18.org
媽媽僵直在門口,眼睛已經流了淚,慢慢地回過身去,說:「咱就非得住這個房子,不住能死?」book18.org
夫妻兩個對視僵持著,章應石疲憊地嘆口氣,說:「要都要了,能怎麼辦?章柳,你是姐姐,體諒一點父母,好不好?」book18.org
章柳孤伶伶地站在客廳中央,看看他,又看看母親和妹妹,許久,開口說道:「我說讓我想想,他說等到過了年初二。」book18.org
章應石臉上終於露出些喜色,點點頭,說:「章柳,不是我說話難聽,你讀你那個破大學,實際上還真不如早點嫁人了好,男人有錢比什麼都強,別說等你畢業之後能不能找到工作,就算你找得到,一上班,你就知道什麼日子更好過。」book18.org
他又說:「我和你媽,光供你們上大學就竭盡全力了,等你們畢業之後可沒錢添補你們,你們兩個一點不知人間疾苦,這麼好的條件還挑三揀四,到時候就後悔也晚了。」book18.org
章柳微笑著點點頭,說:「我先回屋了。」她回頭看看門口的媽媽和章楊,目光掠過兩人拉著的手,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