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奇蹟時刻book18.org
我想見你。這話果真說不出口,尤其當著兩個外人的面兒。book18.org
章柳不說話,其它人既不好說話,也不好離開,幾人無聲地對峙一會兒,林其書勾了一下她的肩膀:「進去吧。」book18.org
張姐問她:「老闆你女兒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是啊。」book18.org
張姐:「長這麼漂亮,看起來就隨你。」book18.org
林其書哈哈笑道:「拍什麼馬屁。」book18.org
章柳跟在林其書後頭,明顯感覺到幾雙視線黏在了自己身上,越過電腦緊緊黏著一步不落,直盯得她四肢僵硬來回晃蕩。book18.org
公司里沒分獨立的辦公室,林其書的位置在挨著窗玻璃的最裡邊,桌子挺大,占了一整排。等她在椅子上坐下,章柳四下里瞧了瞧,把羽絨服脫了掛在一邊,順著她的小腿蹲下去了。book18.org
林其書表情無奈:「你幹嘛呢。」book18.org
章柳一把將她的小腿抱住,小聲問:「她們什麼時候走啊。」book18.org
林其書看了眼表:「快了。」book18.org
章柳「哦」一聲,忍不住傻笑起來,手上緊緊拉著林其書的小腿,將下巴墊在她膝蓋上,然後努力抬起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book18.org
林其書伸手去摸她的頭,問:「今天怎麼樣?」book18.org
章柳的頭在手掌下面很笨重地搖了搖:「不怎麼樣。」book18.org
林其書:「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又搖頭,不吱聲。book18.org
林其書看她一會兒,抬頭跟公司員工說話:「張靜,快做完了嗎?」book18.org
張姐的聲音響起來:「做完了已經,我正要關電腦呢。」沒一會兒椅子響動,張靜在跟其它人說話,剩餘兩叄個人也站起來走了。book18.org
等辦公室里沒了動靜,章柳冒出腦袋瞧了瞧,隨即又蹲回去,說:「那個張靜把其它人也叫走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她很會看眼色。」book18.org
章柳呆呆的:「原來你真是老闆啊。」book18.org
林其書笑出聲,並不回答,只說:「你站起來,蹲著不腳麻嗎?」book18.org
她說罷去拉章柳的肩膀,章柳不僅不站,反而一把將她的手捉住了,像餓了的小孩揣一個饅頭一樣將其揣在胸前,臉高高仰著,眼睛盯著她:「媽媽。」book18.org
林其書靜靜看她。book18.org
章柳問她:「我長得漂亮嗎?」book18.org
林其書說:「漂亮啊。」book18.org
章柳:「真的?」book18.org
林其書也說:「真的。」book18.org
章柳慢慢地側臉壓上她大腿,自己的腿則往下曲著,用幾乎跪著的姿勢把全身的重量壓在林其書的膝蓋上。book18.org
林其書的手得以逃脫,手指去梳理章柳的頭髮。book18.org
章柳的語氣突然變得委屈:「你都不繼續問我今天怎麼了。」book18.org
林其書從善如流:「今天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大聲說:「她爸爸跟我講價!」她憤慨地罵了一句髒話,腦袋被輕拍了一下,林其書說她:「怎麼這樣罵人。」book18.org
章柳猛然揚起上半身:「他給我壓了一半!」book18.org
林其書:「一個小時五十塊錢?」book18.org
「對!」book18.org
林其書:「大學生家教一般都要多少?」book18.org
章柳說:「不一定,也有要五十的吧,但我學得好啊,我學得很好!」book18.org
林其書笑道:「那怎麼辦,你怎麼說的?」book18.org
章柳相當得意,搖頭晃腦道:「我又把價格講回去了,還是一百塊錢。」book18.org
「是嗎?」林其書說,「翻一番都行,看來你還有干銷售的本事呢。」book18.org
章柳呵呵笑,笑完又嘀咕:「你誇人的語氣怎麼像夸一隻狗呢。」book18.org
林其書罵她:「凈胡說八道,好好的又成狗了。」book18.org
章柳心滿意足地抱著她小腿不撒手,先是眉飛色舞地描述了從曹小溪包里發現戒尺的過程,然後氣喘吁吁地埋怨自己這個學生的情況有多糟糕。book18.org
「不敢想像她是怎麼考上高中的。」章柳說。book18.org
林其書說:「不是說她不喜歡老師嗎?可能初中的老師挺好。」book18.org
章柳說:「我初中時就特別討厭那個英語老師,我英語考試考過19分。」book18.org
林其書:「你還挺得意。」book18.org
章柳:「那個老師真的很壞,他用棍子打人耳光!」book18.org
林其書像也吃了一驚:「用棍子?你也挨過?」book18.org
章柳點頭:「挨過,不過就一次,我那時候考得雖然爛,但存在感不高。有的學生比較不服管,被他打耳光打得嘴巴都流血了。」book18.org
「怎麼能這麼打學生?沒家長告他?」林其書表情嚴肅,看起來很生氣。book18.org
章柳說:「我們那裡怎麼會有家長管?難道你們鎮中學不讓打學生,不可能吧?」book18.org
林其書:「我上學都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我還以為現在不讓打了。」book18.org
章柳說:「打的,現在也打的。」她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那,如果我被老師打了,你會告他嗎。」說罷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發出兩聲含糊的笑。book18.org
林其書沉默了幾秒,問:「打到什麼程度?」book18.org
章柳很意外,她以為林其書會給一個肯定的回答,沒想到卻真的思考衡量起來,於是想了想說:「打到嘴角流血了!」book18.org
林其書:「那怎麼可能不告?無論如何都不能這麼打。」book18.org
章柳:「那要是打了下手心呢?」book18.org
她的手正放在林其書的膝蓋上,林其書在上面拍了一下,把她的手背拍出了一片微紅的痕跡,說:「那就忍著,聽老師話。」book18.org
章柳嚴肅道:「老師不能體罰學生,打手心也不行。」book18.org
林其書問她:「你腳麻了沒?」book18.org
章柳往前挪了兩小步,直接坐在了她鞋子上:「有點。」book18.org
林其書:「非得這個姿勢?」book18.org
「嗯。」章柳認真點頭,又喜滋滋地說,「我今天厲不厲害?」book18.org
「厲害。」book18.org
章柳:「那我想要個獎勵。」book18.org
林其書說:「兩千塊錢夠不夠?」book18.org
章柳剛要搖頭,瞬間後悔,眼巴巴地瞅著林其書:「那我能要兩個獎勵不?」book18.org
林其書:「你還想要什麼。」book18.org
「我要跟你上——」章柳剛剛作出嘴型,果然立刻被打斷了,林其書一把揪她起來,壓在膝蓋上蓋了一巴掌。book18.org
章柳嚇一跳,小腿一揚,嘴裡不住地呻吟起來。book18.org
林其書驚訝道:「這都嫌疼?」book18.org
「腿……」章柳面朝地板的臉哭喪著,「腿麻了……」book18.org
林其書重重揍她一下:「你這不是活該?」book18.org
巴掌拍在套了冬褲的屁股上,怎麼打也算不了疼,跟撓痒痒差不多。一邊挨著打,章柳百無聊賴地哼了幾聲,小聲說:「沒吃飯嗎……」book18.org
說小聲實際上也不小,反正正好是林其書能聽見但聽不大清楚的音量。book18.org
林其書說:「還真沒吃,確實是餓了。」她推一把章柳,「起來,去吃晚飯了。」book18.org
章柳趴在那兒不動。book18.org
林其書拍她:「你不餓?」book18.org
章柳不餓,但她還是站了起來,跟著林其書收拾收拾,走出了寫字樓。剛一走出大門,迎面撞上一個發光的大燈球。book18.org
章柳眯怔了幾秒才看清前邊什麼東西——附近的大樓大多都是玻璃幕牆,其中一座正在燈光秀,刺得人眼睛發痛的燈光映在對面,映出了一張無比巨大、光彩變幻的玻璃糖紙。book18.org
章柳怔怔仰著頭,腦海中不由得想起聖誕節時的那棵聖誕樹,只不過眼前的這棵聖誕樹更高大、更茂盛、美麗得令人生畏。book18.org
如此不知盯了多久,肩頭被拍了一下,章柳才遲遲緩過神。林其書問她:「想吃什麼?」book18.org
章柳指著前面那棟樓:「我要去那裡吃。」book18.org
林其書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說:「那是寫字樓,你想去吃它食堂?」book18.org
章柳問:「寫字樓還有食堂?」book18.org
林其書說:「不然吃什麼?」book18.org
章柳當然不想吃食堂,她其實不是很餓。茫茫然地思索一番,章柳說:「我想吃你做的飯。」book18.org
林其書一頓,說:「行。」一陣刺骨寒風迎面刮來,她突然在章柳肩膀上一推,把帽子扣她腦袋上,在嗷嗷呼嘯的冷風裡大聲問她,「冷不冷?」book18.org
章柳大聲回答:「冷!」book18.org
林其書指著前邊:「走那個電梯。」她伸手拉住章柳,兩人進到地庫取了車,開車到了一個菜市場。book18.org
推開帘子一進去,一股熱氣騰騰的肉香撲面而來,兩邊都是賣熟食的。再往裡進是賣蔬菜和主食的,林其書問章柳想吃什麼,章柳也答不上來,她比較關注自己的羽絨服會不會碰到兩邊油膩膩的玻璃櫃。book18.org
林其書嫌她磨嘰:「髒了再洗不就行了?」book18.org
章柳用一副寧死不從的表情回答她。book18.org
總算買了東西上了車,走沒兩步堵在路上了,晚高峰。book18.org
章柳摳了會兒手機也沒事幹,買的油餅放車后座,油香混著麥香從扎口的縫隙里飄出來,胃袋隨之一抽,餓了。book18.org
胃部的情況很快嚴重起來,章柳忍了一會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林其書早就餓了。book18.org
在紅色車尾燈晃得眼疼之前,在穿過油跡斑斑的玻璃櫃之前,在走下那個讓人匪夷所思的電梯之前,兩人呆在辦公室里,章柳說「你沒吃飯嗎」,林其書說「還真沒吃,確實是餓了」。book18.org
本來兩人在外面隨便吃點就得了,但她突發奇想,非得讓林其書現做給她吃。book18.org
這個想法是怎麼冒出來的?她當時甚至都不餓。book18.org
耳邊突然一聲尖響,章柳結結實實嚇一大跳,驚恐地看向林其書。book18.org
林其書卻笑了,解釋道:「前邊那個車不看紅綠燈,綠燈了也不走。」說罷在章柳頭上摸了一把,說,「嚇不著,嚇不著。」book18.org
章柳愣怔一霎,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一件事。她在大約七八歲時遭遇過一次小車禍,身體沒事,但被嚇傻了,一直不說話,不應人,按照老家的說法,她掉魂兒了。她被放在床上,被媽媽來回撫摸腦袋和脊梁骨,一個勁說「嚇不著嚇不著」,但沒什麼效果,於是她媽媽叫了個神婆來家裡跳神,在河邊長聲呼喚她的名字,「章柳——章柳——」如此喚到半夜叄更,她發燒一場,終於緩過神,好了。book18.org
大概因為沒聽到回答,林其書看她一眼,問:「嚇掉魂兒了?」book18.org
章柳說:「掉了,可能得叫一叫。」book18.org
林其書立刻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哈哈大笑,用老家方言回答道:「給你請一個神媽媽。」book18.org
神媽媽是她們那邊對神婆的稱呼。除此之外,方言雖然和普通話用著同樣的字詞,但語速重音不同,總之聽起來就特別土。book18.org
這句話不光土,還搞封建迷信,章柳卻在一瞬間過電般地心臟發麻,著迷地看著林其書的臉,說:「老闆,你覺不覺得我們之前遇到過?」book18.org
林其書:「有可能吧,離得這麼近。」book18.org
「而且你不是說你小姑住在我們鎮上,你經常去我們鎮上嗎?」章柳篤定道,「我們肯定遇到過。」book18.org
她越說越興奮,打開地圖翻找一會,指著螢幕說:「我家在這裡,你小姑家在哪兒?」book18.org
林其書推開手機:「開車呢,一會兒再看。」book18.org
章柳「哦」一聲乖乖放手,不放棄地描述道:「我家就在鎮醫院後面那條街上,旁邊有個公共浴池。」book18.org
林其書說:「那真離得很近,我小姑家在鎮醫院前面。」book18.org
離得這麼近,怎麼可能沒遇到過?答案幾乎可以確定,章柳的身體也幾乎顫抖了起來。book18.org
在小學的一段時期,章柳是一個經常發獃的小孩。因為朋友家住得遠,而附近的孩子和她都不在一個年齡段,大的不愛帶她玩,小的跟她玩不到一塊。被媽媽安排下看管妹妹的任務時,章柳要麼勉為其難地參與一下妹妹們的遊戲,要麼就看著馬路發獃。book18.org
鄉鎮馬路上經過的陌生人不多,偶有幾個。十歲左右的章柳經常會在看到陌生人時感受到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她仔仔細細地將陌生人打量一遍,想到這可能是她與這個人唯一的一次相遇,然後莫名其妙地,她開始為這段毫無意義、短暫的相遇與離別哀傷起來。book18.org
她也曾經這麼遇到過林其書嗎?那時林其書有多大?應該叄十歲左右。她的人生中曾有那麼一刻嗎?隔著遙遠的一段距離,與一個大她許多歲、高挑美麗的女人短暫地相遇並離別過,然後在心裡哀傷不已,心想這是我們唯一的一次相遇。book18.org
但不是,她們再次相遇了,在幾百公里之外的陌生城市裡,講了許多話,做了許多事,成為了對彼此來說十分特殊的存在。這次相遇不再短暫,不再毫無意義,它漫長而又快樂,仿佛離別不會再次發生。book18.org
這難道不是如同神仙顯靈、魔法生效一般的奇蹟時刻嗎?book18.org
(二十九)站這兒book18.org
章柳幾乎是黏在了林其書身上。book18.org
林其書握著方向盤嫌她礙事,章柳也不分辯,只是儘可能地貼著她,臉上又露出失了神一般的快樂神色,仰起來的眼睛也是失焦的。book18.org
下班的晚高峰一步一挪,走了老半天正好堵進了一個商圈,車窗外的鳴笛聲此起彼伏,吵得人腦子都要炸了。林其書說:「剛才應該繞過去,忘了這裡這麼堵了。」book18.org
章柳呵呵笑:「嗯。」她伸手去拉林其書的衣領子,「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低頭看她:「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突然支起胳膊,跟個跳起來的青蛙一樣叭一下親了她一口。book18.org
林其書一愣,不說話。book18.org
章柳很懊惱:「我想親在嘴上的,親歪了,你先別動——」青蛙又跳起來,嘴唇一碰,這回親對地方了。book18.org
林其書倒真沒動,章柳摟著她的腰發表評論:「小說里寫得是真的,嘴唇好軟啊,又軟又涼,好像個軟糖。」她傻笑兩聲,問她,「老闆,我的嘴唇像軟糖嗎?」book18.org
「章柳……」林其書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章柳立刻截斷她,「算了,我看你不像是能說出好話的樣子。」章柳用臉頰貼著她的毛衣,狗一樣磨蹭。不知道什麼材質,這件毛衣格外軟,軟的像個夢一樣。book18.org
咧嘴一笑,口水差點掉毛衣上,章柳連忙吸溜一下閉上嘴,說:「口水滴你衣服上了。」book18.org
林其書抽了張紙巾遞給她。book18.org
章柳推開她的手:「其實沒滴上。」book18.org
林其書嘆口氣,語氣很無奈:「章柳,別鬧了。」book18.org
「啥啊?」章柳跟被踩了尾巴一樣蹦起來,「我哪裡鬧了?」book18.org
林其書踩油門往前一步,又停下了。book18.org
「我哪裡鬧了,」章柳不依不饒,「老闆你怎麼冤枉人?」book18.org
林其書:「現在不就在鬧?」book18.org
章柳:「那不是你先冤枉我的嗎?」話一出口立刻後悔,對著林其書諂媚地笑笑,抱著她的手臂說,「我錯了,我不鬧了,你別生氣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看她一眼:「你怎麼了,怎麼這麼興奮?」book18.org
怎麼這麼興奮?章柳也說不明白。她仿佛被一股沒頭沒尾的狂喜感猛地攫住,然後一把扔到了一萬米那麼高。她的人在往下墜,但她的心臟卻漂浮在胸腔中,沒法感覺到重力了。book18.org
章柳不說,林其書也不再追問,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章柳暈暈乎乎地在靠背上躺了一會兒,扒著車窗看外面燈紅酒綠的步行街。兩人終於挪出這個商圈,駛過一片居民區,又進了另一個商圈,好在路上的車流疏鬆很多,起碼不用堵在後面看著綠燈干著急了。book18.org
路旁寫字樓的燈光已經滅了大半,零零碎碎亮著幾間,章柳瞧著它們發愣,突然,一小片緊貼著樓體的黑影飛快下墜,極速掠過她的視野。book18.org
「砰——」book18.org
章柳怔愣在原地,下意識開了車門,剛拉開把手就被林其書猛地拉住,車門落鎖,林其書怒罵道:「章柳!你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呆呆轉頭,呆呆說道:「外面……」book18.org
林其書真生氣了,說話一字比一字快,一字比一字用力:「外面怎麼了你也不能開車門!這點安全常識你不知道?車正開著!你開車門想幹什麼?」book18.org
「我……」章柳剛想說點什麼,外面突然拔起一聲刺耳的尖叫聲,接著是兩道鳴笛聲。book18.org
林其書把車停在路邊,章柳又要開車門下去,又被一把拉住了。林其書問她:「剛才你看見什麼了?」book18.org
章柳遲鈍了很久才做出回答:「有人……」她疑惑得轉了下腦袋,仿佛大腦的詞彙庫發生了泄漏,她知道發生了什麼,卻找不到描述它的詞彙。book18.org
外面又一聲尖叫替她回答了問題:「跳樓了!有人跳樓了——」book18.org
附近的人群立刻喧鬧起來,有人在逃跑,有人擁過去看,更多人在大吼大叫。book18.org
林其書一手掏出手機,一手死死拉住了章柳的手腕,對手機說:「喂?你好,有人跳樓了,靠近南京路和連雲港路的交叉路口,」她探頭往外面看一眼,問章柳道,「你看見有人跳下來了?」book18.org
章柳點頭。book18.org
林其書:「哪棟樓?」book18.org
章柳伸手去指。林其書跟著看去一眼,對手機說:「四五十層,應該是樓頂,剛跳的。」那頭不知說了什麼,林其書對章柳說,「別出去,呆在車裡。」然後轉身自己出了車門。book18.org
章柳立刻跟上去,剛下車便被林其書吼了一聲:「回去!」book18.org
章柳貼著車門沒敢再動,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book18.org
林其書瞪她一眼,像是確認自己的命令是否有效,然後鑽進了聚集起來的人群里。book18.org
章柳一直在哭,身後的車身仿佛變成了有彈性的、軟軟的質地,以至於沒法支撐住她,眼前的事物驟遠又驟近,一切變得扭曲起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林其書從人群中走回來,把她從地上撿了起來,摸摸她的臉說:「怎麼嚇成這樣?」book18.org
章柳問她:「人還活著嗎?」book18.org
林其書回頭看一眼,說:「這種樓的窗玻璃只能開道縫,要跳只能從樓頂跳,沒法活。」book18.org
一道警笛聲遠遠傳來,林其書推了推她:「進去吧。」book18.org
章柳乖乖進了車,軟塌塌地倚在車門上。林其書給她繫上安全帶,換了個地方停車,然後扳過她的臉來擦了擦,說:「哭什麼,又和你沒有關係。」book18.org
章柳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有人死了。」book18.org
林其書沒說話,又抽了幾張紙巾放她手裡,發動汽車向前走了。book18.org
章柳的胃正在痙攣,嘔吐的衝動一股一股地反上來,但沒有任何東西可吐。如此怔怔坐了半晌,車停了下來。book18.org
林其書走出去拿了后座的東西,然後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章柳,下來了。」見她沒有反應,林其書彎腰過去解了安全帶,然後拉了章柳一把。book18.org
章柳被拽得身子歪過去,道:「我頭暈……」book18.org
林其書說:「先下來,先回家。」book18.org
章柳下了車,慢慢和林其書回了家。book18.org
一直走到沙發上坐下,章柳還是一陣陣地頭暈,那個模糊燈光里下墜的黑影仿佛烙在了她的眼皮上,一閉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林其書給她脫了外套,在她旁邊坐下了,問:「你看見什麼了?」book18.org
章柳說:「她跳下來的時候,貼著大樓,一下子掉下去了。」她頓了一下,再次對這個場景感到難以理解。book18.org
她想起初中時經歷的一場葬禮,死去的奶奶停殯在堂屋中間,蓋著一張白色的麻布。小姑披麻戴孝地坐在一邊守靈,嗓子是啞的,招呼她和章楊過去。book18.org
章柳坐在小姑旁邊的蒲團上,一抬頭正好和靈床一邊高。她突然發現面前的麻布一動不動。book18.org
這是當然的,畢竟下面的人已經死了,如果她睡著了,麻布會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一個死了的人是沒有呼吸的。book18.org
章柳凝視著靜止的麻布,渾身恐懼地顫抖起來。book18.org
在聽到奶奶死訊之後直到那一刻,她才終於知道了死亡是什麼。面前並不是奶奶,而是一具屍體,它不再有性別,不再有身份,在她死去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和她徹底斷絕了所有關係,它不再是一個「人」,它只是一具屍體,一堆有機質,等待大火將它焚燒殆盡,回歸到土壤之中。book18.org
在奶奶活著時,兩人之間是有聯繫的,這聯繫像一條細細的絲線,繃緊著拉在章柳身上。它固然微不足道,但正是這些細細的絲線才讓同樣微不足道的章柳確認了她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然而當她死去,「啪」地一下,這條絲線也隨之灰飛煙滅了。book18.org
「怎麼就嚇成這樣了?」林其書的語氣裡帶著點笑,「別想了,趕緊把這事兒忘了。」book18.org
「有人死了。」章柳還是不可置信,「老闆,你不害怕嗎?」book18.org
林其書說:「要是每死個人我都害怕,我還幹得了別的事兒嗎?」book18.org
「可是,可是——你親眼見到了屍體啊!」book18.org
林其書停頓一會兒,說:「我之前在工地時,有個同事被掉下來的泡沫板砸死了,就在我跟前斷的氣兒。」book18.org
章柳失語。book18.org
「去年我一個初中同學也得癌症死了。」林其書笑道,「到了我這個年紀,這件事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得隨時做好準備,不是誰都能活到老的。」book18.org
章柳腦子嗡地一震:「什麼準備?」book18.org
林其書說:「和你們小孩兒沒關係。」book18.org
章柳默然片刻,眼前已被淚花糊住,她突然冷笑一聲,道:「你怎麼知道沒關係?」book18.org
林其書:「你才二十歲,想這些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的音調猛然拔高:「我樂意想怎麼了?你咋知道我能活到四十歲?沒準我比你死得早呢!」book18.org
「章柳!」林其書厲聲斥問,「你胡說八道什麼?」book18.org
章柳卻因為她的反應感覺到一絲喜悅,她早就發現了,對林其書開什麼玩笑她都無所謂,只有這個問題,只有這個問題——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是胡說八道?」章柳還要繼續說,「沒病沒災的我還可以自殺呢——」book18.org
「章柳,」林其書又叫她一聲,聲音低得挺嚇人,「你給我把話收回去。」book18.org
懸在眼角的淚珠掉在臉上,章柳看她一眼,伸手去摳發癢發紅的眼角,小聲說:「說出去收不回來了。」說罷又偷偷瞧她一眼,傻笑一聲。book18.org
林其書沒說話,站起來走了。book18.org
章柳立刻跟上,扒拉著拽她袖子:「老闆,老闆!你幹嘛去?」book18.org
林其書指了下地板:「站這兒。」book18.org
章柳鬆開手,看著她走了。book18.org
好在林其書只是去洗澡,章柳站在她指的位置不敢動彈,眼巴巴地瞅著浴室門口。等她終於穿著睡衣推門出來,章柳一腳往前蹭了一點兒,怯怯叫她:「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繞過她坐在沙發上,肩頭低伏下去,脊背彎曲著,一手撐住了額頭。如此無聲相對許久,林其書拿掉手掌,扭頭看向章柳。book18.org
章柳幾步走過去,砰一聲跪下了。book18.org
(三十)我忘了book18.org
章柳也曾經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幹嘛那麼喜歡下跪呢?book18.org
冬天的衣服厚,雖然減輕了髕骨的壓力,但本就厚重的布料折迭起來窩在膝蓋後面,也挺不舒服的。章柳跪在林其書身邊往上望,卻發現她臉頰浮著一層不自然的紅色,鼻樑冒著細汗,嘴裡出了兩口沉重的嘆氣。book18.org
章柳一下子慌了,抓住她的胳膊問:「老闆,你怎麼了?」book18.org
林其書偏頭看她一眼,皺起眉來說:「起來。」說了兩個字便戛然而止,顯得嚴厲和不耐煩。book18.org
章柳心一縮,連忙起來了,緊抓著她的小臂想去碰她的臉,林其書朝另一邊偏了偏頭,上半身一下子靠上沙發背,眉頭擰緊在一起,半閉著眼睛深呼吸。細汗從她的額頭和脖頸處一層層冒出,匯成股從兩側流下來,顯然在忍耐著什麼強烈的痛苦。book18.org
等深呼吸的聲音一點點地緩和下來,章柳才敢再出聲說話,問她:「你生病了嗎?」book18.org
林其書睜開眼,伸手去夠桌上的抽紙,手臂往前一伸,把緊貼著的章柳往外擋了一下,嘴裡倒是回答了:「沒有。」book18.org
短短几分鐘內,肢體性的拒絕已經發生了好幾次,章柳愣了半天才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不敢說話,也不知該做什麼,只呆愣愣地站在一邊,眼睛一酸,要哭了。book18.org
林其書用紙巾把汗擦乾淨,久久地沒有出聲。章柳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害怕,腳往後撤了一步,不敢再往後退,怕自己真走了對方也不追……林其書確實有可能不追。book18.org
這麼想著,真要哭了。好在林其書終於擦完了汗,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察覺到她百轉千回的心思和後退的腳步,只是又把上一個對話重複了一遍:「沒生病,最近就這樣。」book18.org
章柳的聲音被湧上來的淚意沖得發抖,說:「那是,被我,被我氣得?」book18.org
林其書一下笑了,說:「可不是嗎,快被你氣死了。」book18.org
見她笑了,章柳心臟撲通一落,立刻上前蹲下去拉她的手,一個磕絆不打地認錯:「我錯了,我錯了,老闆,你別生氣。」下巴貼著她的膝蓋去看她的臉,「我真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那麼說了。」book18.org
林其書摸了摸她的頭髮,說:「和你關係不大,我自己到年紀了。」book18.org
章柳沒聽懂:「什麼?」book18.org
林其書頓了一下,似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更年期到了,就是會突然來一陣汗,沒辦法。」book18.org
章柳還是沒聽懂,倒沒有不識相地再問一遍,小心翼翼地去瞧林其書的臉色,發現她沒有露出什麼明顯的情緒,兩人的目光一交匯,林其書才眉眼一松,泄露出一些落寞和睏倦。book18.org
更年期。章柳緩慢地在腦海里處理這個詞彙,還是不能理解它為何會被用一個認真的口吻說出來,這個詞不是用來開玩笑和罵人的嗎?林其書應該跟這個代表著情緒化乃至歇斯底里、魅力減退乃至年老色衰的詞有任何聯繫嗎?她聰明理性、保養得當、周全體面,怎麼會有更年期?book18.org
林其書說:「這個澡算白洗了。」她往上拉了一把章柳,彎腰去掃了掃她的膝蓋,雖然地板光可鑑人,沒有給章柳的褲子沾染上任何可見的灰塵,說,「我再去洗一遍,你等不及就去臥室的那個浴室洗。」book18.org
章柳點頭:「哦。」book18.org
等林其書走了,章柳打開手機搜索「更年期」。這麼一搜,她才知道「更年期」竟然不是一個罵人的詞,而是一個客觀存在的東西,和另一個叫做「圍絕經期」的陌生詞彙聯繫緊密,甚至男人也有更年期,因為人類的性激素水平都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發生劇烈變動。book18.org
浴室的門很快傳開了開啟的響動聲,章柳啪一聲把手機扣在桌上,想在窺探什麼隱私一般心虛地看向走出來的林其書。book18.org
林其書迎上她的目光後也愣了一下,問:「不去洗澡?」book18.org
章柳沉默半晌,張嘴問道:「老闆……你絕經了嗎?」book18.org
幾秒沉默,章柳真想甩自己一個大耳刮子。開啟這個話題有一萬種方法,而她使用的絕對是最爛的那一種。book18.org
未等章柳做出任何補救措施,林其書笑著搖搖頭,說:「沒有,但也快了。」book18.org
章柳一陣恍然,猛然察覺到一個事實:自己在跟一個大自己二十多歲的女人談戀愛,而這其實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林其書的身體比她提前衰老了二十年,在今天之前,這件事對章柳來說是一個顯而易見但不會有任何影響的事情,她當然知道衰老很可怕,但在可見的、被提醒到的範圍內,林其書的衰老只表現出了更豐富的社會經驗、高得多的收入水平,頂多還有皮膚上的皺紋。她知道衰老還會讓骨頭骨質疏鬆,把月經帶走,但從來不會把這些事跟林其書聯繫起來。book18.org
章柳打了一個激靈,抬眼去看已經回到沙發上的林其書,發現她正在深深地望向自己。顯然發現了章柳的恍惚不安,林其書道:「怎麼這個表情,第一次想到我也有更年期?」book18.org
章柳沒說話,也不動彈,在一瞬間裡察覺到巨大的疲勞,今天晚上她的神經已經到了能夠承受的極限了。林其書仍在看她,章柳實在手足無措,嘴往下一撇,骨頭散架了似地鬆鬆垮垮站在那裡,臉上要哭不哭的。book18.org
林其書笑出了聲,不苦澀也不勉強,純粹的被取悅到了的笑容。「過來坐下,我去做飯,你不餓嗎?」她拍了拍沙發墊,站起身來去廚房。book18.org
把買來的食材做好端出來,總共用了半個多小時。兩人吃罷消消食,洗漱完畢上床躺下,章柳側過身,和睏倦的林其書之間隔著大約半米的距離。book18.org
往常兩人之間幾乎總要緊貼著入睡,當然是章柳去抱林其書,這樣的姿勢其實很不舒服,但林其書會容忍這種不適,等章柳自己覺得熱然後鬆手。章柳一直很享受這種暗地裡的遷就和寵愛。book18.org
但今天章柳突然不敢去抱她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恐懼縈繞在她的心頭,仿佛如果她伸手去觸摸林其書,會摸到那隻叫做衰老的鬼魂。book18.org
林其書闔眼躺了一會兒,突然睜開眼睛,正好與章柳四目相對。book18.org
章柳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到每天晚上的擁抱已經成了固定程序,突然中斷是很明顯的,林其書當然會意識到。book18.org
章柳怔了幾秒鐘,乾笑著說:「我睡不著,睡不著。」book18.org
林其書沒有說話,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伸手去摸她的臉,本來這個姿勢是夠不到的,但章柳立刻直起身子蹭上前去,順利讓她的手落到了自己的臉上。稍顯粗糙的手指划過掉下來的髮絲,順著額邊撫到耳後。「你才二十歲。」她說。book18.org
章柳恐慌地瞪大了眼睛,她當然知道藏在這句話背後的那些話,強烈的悔意一下子湧上心頭,章柳一把抓住林其書的手腕,陷在床墊里的膝蓋挪動著向前兩步,差點直接跌倒下去。「老闆。」她急切地叫了一聲,胳膊撐在林其書旁邊,幾乎嚇得發抖。book18.org
林其書倒是笑了:「怎麼了。」book18.org
不能把事情說破,說破了就徹底完了。章柳抓住林其書的手,因肌肉僵直而微幅地顫動著,臉頰緊貼著她的手歪過去,嘴唇親吻在她的手心,那些縱橫交錯的陳年傷痕上。book18.org
「不要……」章柳說。book18.org
林其書問:「不要什麼?」book18.org
不要走,不要拋棄我,不要讓我想像中的離別發生。但最終章柳還是什麼都沒說,她隱隱有一種可怕的預想,也許事實並非林其書離開她。book18.org
林其書的臉上露出悲憫的微笑,手指在青年人平滑細膩的臉頰上寸寸撫過,這讓章柳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泄漏,林其書的力道極盡溫柔,仿佛章柳真的是她愛惜珍重的寶貝。「不要長大就好了。」林其書哀傷地說道。book18.org
章柳眼窩一熱,不知該作何反應。book18.org
林其書用手在她發尾處拍了一拍,說:「睡覺吧。」book18.org
章柳在做噩夢。一個女人在萬花筒一般變幻莫測的樓道里奔跑,章柳懷抱著強烈的不祥預感在後面追,女人如同幽靈一般輕飄飄地越過倒塌的玻璃和嶙峋的石頭,章柳在夢中氣喘吁吁,筋疲力盡,眼睜睜地看著女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甚至無法辨認,不祥的預感仿佛火山噴發,湧出的絕望感將章柳瞬間淹沒。時空突然錯出一道縫隙,章柳追上去了,出現在林其書的身邊,兩人只有咫尺之遙,章柳伸手去抓,但就像她早已預料到的,在手伸過去的同時,仿佛魔方再次被扭動,大樓嘩啦啦地碎裂成一萬片,林其書從窗邊掉落了下去。book18.org
章柳驚醒,伸手去抓旁邊,什麼也沒抓到,旁邊的床上沒有人。「老闆!」她大叫一聲,下了床去找人,被強行開機的大腦混混沌沌,腳步顛叄倒四,「砰」地一聲踢到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章柳?」有回應的聲音,但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章柳跌跌撞撞走到客廳,看到沙發上倚著靠背的林其書,一副同樣剛剛醒來的模樣。客廳並未亮燈,但開了投影,幕布在電視前面垂下來,上面放著一部外國電影。book18.org
柔和的光影在林其書的臉上變幻,章柳呆呆看了一會兒,慢慢地邁步走過去。「你腳上是什麼?」林其書問她,隨即「啪」地一聲,章柳被白光刺得閉上眼,耳朵里聽見林其書又驚又怒的一句問話,「怎麼有血?」book18.org
血?章柳眨了幾下將眼睜開,一低頭看到一小汪血,從她的小腳趾旁邊漫出去。大腦竟然這才感覺到疼,應該是擦傷,是失去保護的血肉接觸空氣的刺疼感。book18.org
「怎麼在家裡睡個覺還能受傷?」林其書責備她,招手讓她過去。book18.org
章柳的腳還是光著的,鮮血黏在皮膚和地板之間,走路的感覺很奇怪。她走過去坐上沙發,受傷的那隻腳被捧了起來仔細查看。棉簽在傷口旁邊輕輕擦過去,帶走鮮血又帶來碘伏,清乾淨消過毒,林其書囑咐她道:「別碰它,別碰水,知道嗎?」book18.org
章柳點頭:「知道了。」book18.org
林其書問她:「怎麼突然醒了?」book18.org
章柳實話實說:「做噩夢了。」book18.org
林其書眯起眼睛,過了幾秒鐘才說話:「什麼噩夢。」book18.org
焦點在一瞬間渙散,章柳看到窗外墨藍的夜色,投影幕布上的主角用英文喃喃低語,林其書面目模糊地望向她。章柳說:「我忘了。」book18.org
(三十一)不要工作了book18.org
受過傷的腳沒法走路了。發現這一點時章柳已經拿著鞋子艱難地嘗試了三四次,鞋子雖然可以容下包了創可貼的腳趾,但塞進去後異物感太強烈,而且走起路來不免被擠壓,挺疼的。book18.org
或者她可以穿著棉拖去圖書館……是否過於不雅?book18.org
曹小溪發消息給她:姐我坐上公交了,這就過去,你到了嗎?book18.org
確實年紀小,問得不給人留後路。章柳抬頭看錶,一咬牙,還是把腳擠進了鞋子,磨磨蹭蹭一瘸一拐走到門口,收到了林其書發來的消息,問她起床了沒有,別忘了今天還要去上班。book18.org
儘管昨天亂七八糟鬧了一通,但肌肉記憶還在,眼睛瞧見關心的問話,嘴角便委委屈屈撇了下去,雖然房間裡只有她自己,再委屈再可憐也無人當觀眾。book18.org
章柳答她:「起了。」book18.org
林其書問:「腳怎麼樣了?」book18.org
章柳說:「疼,穿鞋疼,走路也疼。」book18.org
又說:「我不要工作了。」book18.org
林其書沒接茬,說:「那不用去圖書館了,你讓她直接來我們家上課吧。」book18.org
章柳一驚,下意識想說這不大好吧,好歹憋住了沒吱聲。book18.org
林其書又說:「來不及的話讓她打車過去,我給報銷。」book18.org
章柳說:「哪有員工家屬給老闆報銷的?」book18.org
林其書說:「主要怕員工罷工,打車錢小,罷工事大。」book18.org
章柳看著手機哈哈大笑,雖然這句話沒那麼有趣,但她還是想笑。book18.org
跟曹小溪交代清楚,她倒是跟章柳一般天真愚蠢不設防,說來就來了,進屋探頭四處打量,問道:「姐,只有你一個人?」book18.org
章柳說:「只有我一個人。」book18.org
曹小溪喔喔兩聲,換了鞋來回走一圈,感嘆道:「真是有錢人啊。」說罷朝章柳瞥去一眼,兩人目光一交匯,她又慌慌張張收回去了。只一眼章柳就懂了那個眼神,大多是驚訝,帶著一絲鄙夷不屑,「竟然真讓你傍上個大款」,大概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因為上次被她看到了章柳給林其書的暱稱備註,章柳這次叫她來沒有明說,但也沒有遮著藏著,曹小溪只要不傻就能猜到這是那位「林老闆」的家。book18.org
神奇的是章柳沒有感覺到被冒犯,回答道:「是吧,確實挺有錢的。」book18.org
家裡沒有專門的書房,但客廳有一張辦公桌,兩人在桌前坐定剛要開始,曹小溪一手拄著下巴一臉好奇,不過並不是在好奇書上的知識,問道:「姐,既然她那麼有錢,你幹嘛還那麼辛苦啊?」book18.org
章柳一愣:「哪裡辛苦了?」book18.org
曹小溪說:「上著大學還要兼職不辛苦嗎?」book18.org
家教跟之前的工作可沒法比,章柳不想多說又耐不住她追問,只好說道:「錢是她的,又不是我的。」book18.org
曹小溪很驚訝:「她不給你錢啊?怎麼這樣?」book18.org
章柳臉都要紅了:「她跟我不是包養關係!」book18.org
曹小溪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她真的一分都不給你嗎?」book18.org
章柳臉真紅了,說:「關你什麼事,學你的習!」book18.org
曹小溪苦著臉打開書:「學習,學習,學我的習。」book18.org
在章柳看來高中數學物理是真的不難,至少沒到需要面前這般絞盡腦汁冥思苦想的地步,她倒是很困惑哪裡冒出這麼多阻礙關卡絆住曹小溪解出答案的手。book18.org
兩個人都一臉不解,曹小溪對著題目思考半晌,突然抬起頭,說:「你們是主動和被動的關係嗎?」book18.org
章柳說:「這道題你會還是不會?」book18.org
曹小溪說:「不會。」神情是垂頭喪氣的,忽而又仰起來,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不言而喻的期待看向章柳。book18.org
「我剛才講的你完全沒聽是嗎?這兩道題基本上沒有任何區別……」食指在紙上用力得像是要戳個洞,章柳去質問曹小溪,對上她的眼神時愣怔一下,脫口而出,「看什麼,我臉上有答案嗎?」book18.org
曹小溪捂住嘴,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book18.org
見她這幅反應,章柳頓感受辱,當即把筆往桌上一扔:「你學不學?」book18.org
見她認真,曹小溪收住笑,用力點頭:「學。」話音剛落,手機響了,是電話鈴聲。book18.org
曹小溪接起來說:「媽,上課呢我,在圖書館,沒事不要打電話。」book18.org
「和我老師在一起啊,沒事,沒事——」突然加重語氣,「沒事!」book18.org
章柳嚇一跳,看向她。曹小溪臉色非常不耐煩,嘴裡含含糊糊應付兩句,果斷道:「掛了媽,上課呢。」說罷將手機一甩,笑嘻嘻對章柳說,「我學。」book18.org
學,學,學不會。又一小時過去,講了一道題,做了一道題,錯了一道題,講到章柳嗓子冒煙,已經略感幽默,不由得回想起高中英語老師給她講題時那張混雜著無奈、困惑、失望、痛苦的臉。book18.org
曹小溪上半身搭在桌子上,像一個被壓扁了的C,細細的小腿向後彎著,鞋尖塞到椅腳分開的縫裡。原子筆頭壓著桌面咔嗒咔嗒,她的話音拖得老長:「我真不會,我腦子笨——」話音剛落,眼睛偷瞄章柳一下。book18.org
章柳平靜地看著她,問:「你是不是想挨打啊?」book18.org
「不,不想。」又偷瞄一眼,突然身子一揚直了起來,精神奕奕清清嗓子,語氣卻黏糊糊的,「姐姐……」book18.org
章柳說:「真不想嗎?」book18.org
曹小溪眨巴眼睛,說:「可以嗎?」book18.org
章柳說:「你既然喜歡挨打,我打完你更不好好學了怎麼辦?」book18.org
曹小溪認真道:「我是真的學不會,不是裝的。」book18.org
章柳做出一副可惜的模樣:「這樣啊,我剛想說如果你把今天的內容學會,我就答應你,既然你是真的學不會那就算了。」book18.org
話術簡陋,但很有用。曹小溪一下子精神振奮:「真的?」book18.org
章柳老神在在地仰起頭,並不應答。book18.org
曹小溪立刻撿起筆,對著習題一副全情投入的模樣。她想挨打的心確實誠懇,這誠懇竟然真的將艱難險阻的解題過程往前推了幾步,章柳又講一遍,這回通了。book18.org
本來今天的計劃是將一章講完,最後只完成了一半不到,但章柳已經相當感動,不敢再奢求更多。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曹小溪嘣地一下,像個在熱油中炸開的爆米花一般從椅子上跳起來,大叫道:「我做不下去了,真做不下去了!」book18.org
章柳捧著書笑眯眯地說:「那就不做了。」將解題步驟一行行看下來,倒數第二行突生變故,代錯了公式,最後求小球落下的速度,速度竟然是個負數。book18.org
去質問作者,曹小溪懵懂狀:「速度不能是負數嗎?」book18.org
章柳無語,曹小溪顯然並不在意問句的答案,繞著她焦灼地走了一圈,意有所指地開口:「可以了不?」book18.org
章柳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在林其書跟前不會也這幅模樣吧?book18.org
既然嘴上籤了合同,那沒有不履約的道理,雖然章柳心裡並不怎麼樂意。打這個愛好有苗頭以來,她從來沒把自己代入到另一方身上去,對此全無慾望,而且她自認為並不適合那個角色。何況這只是她倆相識的第二天,到了坦然自若光屁股相對的地步了嗎?book18.org
拒絕的理由很多,但跟前的小姑娘正眼巴巴瞅著等著,章柳猶豫再三,去臥室拿了林其書的工具包。book18.org
曹小溪像喝了一包水一般鼓著嘴,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顯然猜到了這包東西真正的主人,但識趣地沒說話。book18.org
章柳打開包,瞧見幾天前抽在自己身上的東西,臉皮騰地熱起來,手將兩邊包鏈嘩地一拉:「算了!算了。」book18.org
「算了?」曹小溪難掩失望。book18.org
章柳說:「換個東西。」book18.org
曹小溪意味深長地「哦」一聲。book18.org
頭皮轟地一熱,章柳無法再忍耐這種別有深意的表示,轉過身來直直看著她:「你『哦』什麼?」book18.org
曹小溪一怔,臉上調侃的表情立刻收起來,無措地待在原地。book18.org
提著包回臥室,章柳這才反應過來剛才做了什麼。放在往常她絕不會這樣直言不諱,不給人台階下,不知今天怎麼了。開天闢地頭一遭,做是做了,下一步呢?book18.org
如果是雷子,上一秒罵了人,下一秒就能若無其事繼續有說有笑,全不顧對方是不是心有芥蒂不情不願。說自我中心也好,沒有情商也罷,如果能那麼活一次,想必生活會輕鬆得多。只不過這本事不是想有就有的。book18.org
硬著頭皮走出門去,曹小溪卻在打電話,仍是不耐煩的語氣,說:「我一會兒就回去了,你別催了。」book18.org
「學得挺好的……真的。」她突然臉色一變,轉而笑了起來,說,「我知道了,媽媽。」語氣輕輕柔柔的,和剛才判若兩人。book18.org
轉過身見到章柳,曹小溪撇了撇嘴:「我媽又催我了。」眼睛抬起來,小心地瞥了章柳一眼。book18.org
章柳笑了笑,沒說話。book18.org
兩邊僵持一會兒,正當章柳扛不住這氛圍的折磨,要去找個合適的工具時,曹小溪站了起來,兩手合在一起搓搓,說:「我得回家了。」book18.org
沒有再提實踐,章柳鬆了口氣,又覺得挫敗,明明自己年紀更大,怎麼一舉一動都被年紀小的拿捏。book18.org
曹小溪提著書包要走,走到門口突然轉身,看著章柳說:「對不起啊,姐姐,我今天的態度是不是有點奇怪?」book18.org
章柳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book18.org
曹小溪好像很不好意思,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你不要介意,好嗎?」book18.org
章柳說:「沒事。」book18.org
曹小溪滿意地點點頭:「那我走啦。」book18.org
等房間裡只剩下自己一人,章柳無所事事地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陽台看盆栽。彎著腰看太費腰,她搬了個椅子坐下,下午的太陽透過玻璃曬下來,烘得整個人頭昏腦脹,章柳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徹底清醒時竟已夜幕降臨。book18.org
在傍晚睡醒是件相當可怕的事情,夕陽遠去時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章柳渾身發冷,搖搖擺擺地挪回客廳沙發,在昨晚林其書坐著的地方裹了張毛毯臥下,也開了電視看電影,看著看著,突然手指一疼。book18.org
低頭一瞧,坑坑窪窪的手指甲罩著層口水,破開的皮里冒出了血點。期末考試留下的癒合不久,又被她咬開了。book18.org
晚上被發現了又要挨罵,章柳決定還是找個創口貼包上,被問起來就說切菜時不小心切的。回想一會藥箱的位置,章柳拉開抽屜,拿出藥箱,看到裡面儲存的零碎雜物,棉簽、酒精、還有一瓶復合維生素。book18.org
章柳突然想到,林其書家裡那麼多柜子抽屜,她還沒有打開看過。這個事情挺微妙,明面上的東西無所謂,但隔著一層櫃門就變成了隱私,萬一哪一個里放著林其書和她前女友的合照,看見了豈不尷尬。book18.org
想起她前女友這一茬,章柳脖子一梗,覺得這隱私還非看不可了。拉開別的抽屜,放著指甲剪,掏耳勺,幾本電器說明書。book18.org
電器充電線,用扎帶綁著。book18.org
開罐頭器,用來開鐵皮罐頭的。book18.org
一個筆記本電腦,像是廢棄不用了,旁邊兩個藍牙音箱。book18.org
禮品盒,茶葉、海參、白酒,都原模原樣開都沒開,應該是別人送的。book18.org
幾盒護膚品,開了包裝用了一小半。book18.org
塑料盒裝著的光碟,盒子發黃,滿是劃痕,裡面緊貼著一張紙,最上面的一盒是《鼴鼠的故事》,下面的是《藍貓淘氣三千問》、《虹貓藍兔七俠傳》,全都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動畫片。光碟盒子旁邊是厚厚的一摞雜誌,同樣發黃破舊,《小哥白尼》、《科幻世界》、《兒童文學》,翻開第一本的封皮,扉頁右下角寫著:六年級三班 林鯨。book18.org
章柳不知著了什麼魔,席地而坐一本一本地往下翻,字跡越來越幼稚,到了二年級時猛地一變,是大人才能寫出的字。劣質的原子筆,筆畫會突然斷開,寫得用力,仔細又端正。翻到最後一本,扉頁上寫著班級名字還有兩句話,一句是:送給上一年級的林鯨。下一句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book18.org
章柳呆呆地坐著,門口傳來開鎖的響動聲,林其書開了門走進來,和章柳四目相對。book18.org
(三十二)記不記得book18.org
兩個人都愣了一會兒,林其書關上門,換了鞋子掛好外套,走進來把離她最近的那個櫃門關上了。木頭撞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咚,咚,咚,就剩下章柳跟前那個沒關了,搬出來的雜誌還放在外邊。book18.org
林其書問她:「怎麼坐在地上,地暖沒開?」book18.org
章柳說:「我不會開。」book18.org
林其書去把地暖打開,說:「不冷嗎,涼著肚子怎麼辦。」book18.org
章柳扶著地板站起來,把雜誌放回抽屜里關上,好像從來沒打開過似的。她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林其書的神情卻很奇怪,問她:「腳疼?」book18.org
章柳委屈巴巴地點頭。book18.org
林其書說:「擦破的不是左腳嗎。」book18.org
章柳臉色爆紅。傷口沒有疼到穿著棉拖還要跛腳的程度,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book18.org
林其書嘴一抿,不太明顯地笑了一下。她換好衣服去廚房做飯,打開冰箱看了一眼,問章柳說:「怎麼冰箱裡的東西一點沒動,你點外賣吃的?」book18.org
忘吃中午飯的章柳含糊地「唔」一聲。book18.org
吃飯時手指上的傷口還是被發現了,章柳翻箱倒櫃白折騰一通,竟然把貼創口貼的任務給忘了。林其書握著看了一會兒,鬆開手讓她抽回去了,沒有作什麼評價。book18.org
章柳開始犯賤,放下筷子用另一隻手摩挲著傷口,碰一下只有非常輕微的刺痛感。「我手疼。」她說。book18.org
林其書說:「一會兒就好了。」book18.org
這是實話,但章柳大為震驚她竟然把實話說了出來。「我手疼!」她提高音量,語氣嚴重得像失去了一隻手,或者是一個三歲小孩失去了她的糖。book18.org
林其書看了她一眼,章柳咳嗽一聲,把筷子撿回手裡:「其實還好,不影響吃飯。」book18.org
躺在床上睡覺時,章柳緊緊貼著林其書,手臂搭在她柔軟的腹部,沉沉地壓下去,覺得熱了也沒撒手。book18.org
又做了噩夢,女人往下跳樓,跟跳水運動員一樣跳了一次又一次,心臟被攥緊似的失重感折磨了章柳一晚上。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章柳起床,在臥室里的洗手間裡洗漱完,一出門,聽見客廳里有聲音。一瞬間裡大腦閃過數個如何應對入室搶劫的可能性,但對方沒給她實施的機會。章柳走到客廳里,看見林其書在修剪鮮切花快腐爛的葉子。book18.org
花還插在礦泉水瓶里,章柳當時大款氣派亂買一通,礦泉水瓶都塞得滿滿當當,無奈審美不佳,只多不美。book18.org
顯然林其書也是這麼想的,盡力整理一番,離遠了端詳幾眼,面色略帶遺憾。book18.org
章柳很驚訝她怎麼還不去上班,自從住進這裡,章柳就沒在早晨見過她。book18.org
林其書很快作出解釋:「等會帶你去醫院看看。」book18.org
章柳更驚訝:「去醫院?去醫院看什麼?」book18.org
林其書說:「掛了個心理門診,問問咬手指甲該怎麼辦。」book18.org
章柳懵然:「哦。」book18.org
林其書上下打量她一遍,招手讓她過來:「我看看腳。」book18.org
擦傷的那塊皮還連在上邊,昨晚被小心地展開挪回了原位,邊角有沒擦乾的血跡沁出來。林其書問她:「還疼不疼?」book18.org
章柳說:「走路就疼。」book18.org
林其書說:「穿棉拖去吧,養幾天就好了。」book18.org
章柳問她:「你今天不上班嗎?」book18.org
林其書笑道:「總不能一天都不休息,沒到那地步。」book18.org
九點來鍾時曹小溪過來補習,推門而入,然後呆立在門口。章柳坐在桌子前讓她進來,曹小溪看一眼她,又看一眼林其書,目光滴溜溜轉了幾圈,默不作聲地換上拖鞋走到桌前坐下。book18.org
林其書在後面看手機,兩個人都不自在,曹小溪不好說什麼,章柳忍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下去,出聲懇求把她趕走了。book18.org
上完今天的班,兩人趕去醫院。book18.org
林其書提前在網上掛了號,心理諮詢門診,一進門,醫生是一個中年女人,神情很和藹親切。兩人在桌前坐下,問了名字後,她對著章柳問:「是什麼問題?」book18.org
「是……」章柳大腦一片空白。book18.org
林其書替她說道:「總是咬手指甲。」book18.org
章柳說不出話,辯解倒是很快,羞恥道:「沒有總是咬!」book18.org
林其書說:「之前只在考試前咬,最近不考試也咬了。」book18.org
醫生把她的手拿過去看了一下,說:「這是焦慮的典型表現啊,看這個情況咬得還挺嚴重的,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了嗎?」book18.org
章柳搖搖頭:「昨天咬的,沒發生什麼事。」book18.org
醫生:「不應該啊,你看,考試前覺得特別焦慮,用咬手指甲來對抗焦慮,雖然說不健康,但是符合邏輯的,如果說這個行為突然泛化——沒有什麼值得焦慮的事情,但你還是咬到出血了,那情況就比較嚴重了。」book18.org
她繼續道:「你再努力回想一下,最近有什麼事情讓你覺得壓力很大嗎?」book18.org
章柳坐立難安,悄悄看了林其書一眼。醫生的目光隨她一起看過去,眉頭有些疑慮地蹙起來,「你現在在上高中?」她問。book18.org
章柳:「不是,我上大學了。」book18.org
「上大學了……」醫生一邊在紙上寫字一邊問,「上大幾了,有沒有準備考研?」book18.org
章柳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否定道:「不是因為學習,學習壓力不大。」book18.org
醫生又向林其書投去一眼,「放寒假了吧應該,回家多久了?」book18.org
「還沒回家……」章柳吭哧一下,頓覺慌亂。book18.org
醫生驚訝:「還沒回家?你媽媽過來接你?」book18.org
林其書也有些驚訝,笑道:「醫生,我不是她媽媽。」book18.org
「哦!你不是她媽媽啊。」book18.org
林其書頷首,沒有試圖進一步解釋的意思。book18.org
章柳噌一下站起來,環視一周,手足無措地又坐回去了,「我,我,我……醫生,這個病需要吃藥嗎?」book18.org
醫生說:「目前應該還沒有到焦慮症的地步啊,但是需要警惕了,如果說這個表現一直持續下去沒有好轉,那就需要治療了。」book18.org
她又問了些其它問題,是否經常覺得不安,有沒有心悸感,注意力能不能集中,問到睡眠如何時,章柳猶豫幾秒,最後還是沒說。book18.org
醫生看她一會兒,說:「你過來做個量表吧,在隔壁。」book18.org
兩人到了一間有兩台電腦的房間,章柳要往電腦前坐卻被阻止了,醫生向沙發示意了一下,待她坐定後問道:「跟你一起來的是你監護人嗎?」book18.org
章柳愣怔一下,小聲道:「也可以這麼說。」book18.org
醫生觀察著她的表情:「我發現你好像很害怕她,不敢在她旁邊說實話?」book18.org
「不不,沒有,」章柳趕忙道,「我沒有害怕她,她脾氣很好。」book18.org
「剛才在那間屋子裡說的都是實話?」book18.org
章柳再次猶豫了,實在不願撒謊,卻也實在無法坦言。book18.org
「這樣吧,我把問題再問一遍。」book18.org
醫生將問題一一複述,章柳回答得越來越難堪,她反覆嘗試繞開林其書,然後反覆發現無論如何也繞不開。book18.org
醫生同樣察覺到了這番對話的徒勞,她沉默片刻,問道:「你和她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章柳茫然地抬起頭,眼睛無法聚焦在任何一個地方。「我不知道。」她說。book18.org
章柳離開測量室,林其書正等在門外的長椅上,見兩人出門便走上前來,用詢問的眼神看向醫生。book18.org
醫生說:「目前還沒有到焦慮症的程度,我教了她一些緩解焦慮的方法,先回去實踐和觀察一下。」她又囑咐了幾句,要作息規律、體育鍛鍊云云,林其書一一應下。book18.org
兩人走出醫院大廳,發現不知何時開始下雪了,很小的、輕飄飄的雪粒子,有刺骨的北風刮過。林其書將章柳拉回門裡,戴上帽子理理衣領然後拉緊抽繩,保證不會有風從領口處鑽進去。book18.org
她拿起章柳的袖子:「手伸出來我看看。」book18.org
章柳的指尖從袖口處探出來,林其書觀察一會後一把握了上去,說:「這麼冷?」book18.org
章柳抱怨:「醫院裡太冷了,像停屍間。」book18.org
「胡說什麼。」林其書責罵道,她兩隻手都捂上來,緊緊地搓了幾把,凍得僵硬的手指活泛些許。林其書說,「我看你也不鍛鍊一下,跑跑步什麼的,剛才醫生說的你聽到沒有?」book18.org
章柳說:「聽到了。」book18.org
「提高一下基礎代謝,身體也會好一點,知道了嗎?」book18.org
章柳:「基礎代謝是什麼?」book18.org
林其書笑著看她一眼:「還大學生呢,我都知道你不知道?」book18.org
章柳說:「我是花錢頂替別人來上大學的,我高考其實只考了兩百五。」book18.org
林其書推她肩膀,在她屁股位置拍了一下:「再胡說試試。」book18.org
章柳呵呵傻笑,冰涼的臉部肌肉一活動,感覺奇怪極了。book18.org
兩人走到車邊上,章柳扶著車門道:「你還去上班嗎?要不我坐公交回去……」book18.org
林其書說:「不上班。」book18.org
「哦!」章柳立刻道,「那我想去玩。」book18.org
「去哪兒玩?」book18.org
章柳還沒想好,她在這上了幾年大學,罕少出門遊玩,一是懶,二是窮,但現在真要去也想不出來哪裡好玩。「去火車站那邊吧。」冥思苦想一會兒,章柳說。book18.org
火車站旁邊是海,另一邊是德據時期的建築群,其間有座教堂,玻璃是彩繪的。章柳過去那邊坐火車時總能遙遙地看見它,每次都想有時間過去看一下,有時間後又每次都忘了個乾淨。book18.org
林其書點頭同意,說:「先給你買雙手套去。」醫院旁邊是一個小商品批發市場,給章柳買好手套後兩人便開車去火車站。book18.org
教堂需要買門票,看起來並不很大,冬天裡遊客稀少,門口廣場上幾乎空無一人,實在蕭索。兩人進了教堂轉了一圈,一座座雕塑仔細地看過去,也不過用了二十分鐘。book18.org
禁入的座位區域有一個女人一直在彈鋼琴,章柳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問林其書道:「老闆,你會彈鋼琴嗎?」book18.org
林其書一下笑了,看起來不可置信她問出了這個問題:「怎麼可能會?」book18.org
章柳接著說:「林鯨會不會啊?」她靜靜地看著女人的背影,一回頭和林其書四目相對,「她會嗎?」book18.org
林其書說:「去興趣班學過一段時間,她實在不喜歡,沒繼續學。」book18.org
章柳說:「沒買鋼琴?」book18.org
林其書說:「買了,不學之後就賣出去了。」book18.org
章柳點頭:「哦。」book18.org
教堂旁邊都是石頭路,狹窄坎坷,兩頭立了石柱,只容行人通過。她們慢慢走在路上,買了兩杯奶茶,林其書照舊不喝,所以兩杯都是章柳的。book18.org
路旁有一家書店,看起來新開不久,兩人進去逛了一會,章柳想買一本支持一下獨立書店,看眼價格後老老實實放回去了。曲折排列的書櫃深處有一個空房間,牆壁上掛了一圈相框,裡面是來自上個世紀不同時代的街頭攝影,從德據時期到改革開放之後。book18.org
章柳一手拉著林其書的胳膊看了一會兒,突然指向一張1910年的照片,清宣統二年,基督教堂落成。她說:「老闆,我們在這裡遇到過,你還記不記得?」book18.org
(三十三)無以為報book18.org
林其書一時沒有說話,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book18.org
章柳開始為自己的胡說八道增添注釋:「那時候你是……讓我想想,一位軍醫,怎麼樣?」book18.org
林其書還是很不解的模樣,但嘴上順著她接話:「可以。」book18.org
章柳:「你是一位軍醫,跟著軍隊來到這裡駐紮,而我呢,是一個……還是一個大學生。」book18.org
林其書:「嗯。」book18.org
章柳:「我們是怎麼遇到的呢?因為我生病了,特別嚴重,有沒有錢治病,家裡不給我錢!我想拿著藥方去藥鋪賒帳,結果藥鋪不願意,一腳給我踹出來了——被你給看到了。book18.org
「你聽我說完來龍去脈,覺得我很可憐,不僅給我買了藥,還給我治了病,我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book18.org
林其書低頭瞧她,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兒?」book18.org
章柳認真點頭:「這就是我們在1910年相遇的故事。」book18.org
林其書抬頭深深看向一百多年前的老照片,像是真要從裡面找出兩人身影似的,沒有再說什麼。book18.org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一張1962年的照片,一溜人在一間房前排成了隊,房門口掛一個牌匾:從右往左寫的「供銷合作社」。book18.org
章柳說:「我們在這裡也遇到過。」book18.org
「這一回又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我呢,是一個貧窮農民的孩子,家裡不僅窮得揭不開鍋,還重男輕女,飯都給兒子吃了,不給我吃,我實在沒辦法呀,就跑去供銷社門口討飯,而你呢……是省里下來視察的領導……」book18.org
林其書失笑:「我又成高幹了。」book18.org
章柳點頭:「嗯,你見我餓得站都站不起來了,又很可憐我,就把我帶回家領養了。我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book18.org
林其書截斷她:「這回可不行,我不是領養你了嗎?怎麼還以身相許。」book18.org
章柳說:「可是我無以為報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怎麼無以為報,我既然領養了你,肯定是希望你能好好學習和工作,好好生活下去,什麼,」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不自然,「什麼以身相許不以身相許的,胡說八道。」book18.org
章柳一噎,嘴硬道:「那不算報答。」book18.org
林其書拍了她一巴掌:「腦袋裡凈裝著那些東西。」book18.org
章柳說:「反正,這就是我和你在1962年相遇的故事。」book18.org
兩人又往前走兩步,一張1990年的彩色照片,但經年累月過去,色彩已經相當老化模糊,內容是一家酒樓剪彩,扯了紅色橫幅,眾人喜氣洋洋。book18.org
林其書問:「這一回呢?」book18.org
章柳故作輕鬆:「這一回就很簡單啦,你是酒樓老闆,我呢,還是大學生,沒錢上學的大學生,你可憐我,資助我上學,還資助我去美國留學呢。」book18.org
林其書說:「那這次不用無以為報,你能考過托福去美國留學,我很高興,不用你以身相許了。」book18.org
章柳立刻搖頭,哼笑道:「不行,我就要。」book18.org
林其書一時沒說話,章柳看她,兩人四目相對,她說:「那不如一開始就沒有遇見。」book18.org
章柳愣住了,臉上死皮賴臉的神情褪下去,呆滯地維持著抬頭仰視的姿勢。book18.org
林其書說:「不管我是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如果你非要無以為報,那我寧願一開始你就不要遇見我。」book18.org
章柳的嘴唇抖動,一股兇猛的酸意拍打在她的喉頭,讓她有點想哭,又有點想吐。book18.org
林其書又笑了,撫摸她的頭髮,此時有另外的人走進來,兩人又看了一會兒,走出了書店。book18.org
中午飯在路邊的飯館解決,這邊算是景區之一,售賣的菜品都以海鮮為主,林其書怕小飯館不新鮮,避著海鮮點了兩道菜。章柳實在想吐,挑挑揀揀地吃了零星幾口,林其書突然接到一個電話。book18.org
電話那頭說了兩句,林其書眉頭一皺,驟然變得嚴肅:「現在什麼情況?」book18.org
章柳的筷子停在空中,懵然看她。book18.org
林其書:「他們有人下來嗎?」book18.org
對面回話幾句,林其書說:「拍照錄像,保存證據,我一會兒就到。」她扣了電話拿起大衣,對章柳說,「你先吃,吃完自己打車回家,公司突然有事兒。」book18.org
章柳呆愣愣地點頭:「哦。」book18.org
林其書立刻站起來要走,章柳遲鈍了兩三秒,叫住她問:「什麼事兒這麼著急?」book18.org
林其書的一隻腳已經邁到了走道上,她匆匆地一回頭安慰性地一笑,說:「沒什麼事兒,你慢慢吃。」說罷便走了。book18.org
走得這麼急,怎麼可能「沒什麼事兒」,但人都走了無處可問,何況就算說了章柳肯定也不懂。book18.org
工作日的下午小飯館裡顧客寥寥,只剩下章柳有一搭沒一搭地伸筷子。吃沒幾口後厭倦得不行,打包也沒打包,盤子裡留下一大半,直接起身走了。book18.org
冬天日短,雪已停了,太陽在教堂後沒了小半,彩繪玻璃在夕陽中熠熠生輝,寒冷的海風橫掃整條街道。book18.org
章柳揣著兜坐在路邊長椅上,認認真真地聽旁邊路人外放的抖音短劇,轟轟烈烈熱鬧非凡,每隔兩分鐘就有人大吵一架,時不時還有人挨嘴巴子。正聽到激烈處,兜裏手機突然嗡鳴震動,把她嚇了一跳。打開一看,有一條來自媽媽的消息,問她啥時候回家。book18.org
章柳不知道該怎麼回,手機扣起來放回原處。短劇里又在吵架,有人哭哭啼啼,有人撒潑打滾,有人義正嚴辭,聽得章柳莫名羨慕起來,十分希望自己生活在一個所有事情都能用兩分鐘吵架和一個嘴巴子就能解決的平行宇宙。正恍惚著,手機鈴聲響了起來。book18.org
是媽媽打過來的。book18.org
章柳避無可避,接起來應道:「媽。」book18.org
媽媽:「還沒放假?章楊都放了兩三天了。」book18.org
章柳:「放了。」book18.org
媽媽:「放了怎麼還不回家?」book18.org
章柳:「打工呢,找了個家教的活。」book18.org
媽媽很驚訝似的,細細盤問幾句後說:「那也得回家,都快過年了。」book18.org
章柳:「我跟學生家長約好了,二十七號才結束補習,不然時間太短了沒什麼用。」book18.org
媽媽更為驚訝,語氣又很不滿,但章柳咬死了必須要那個時候回去,一天都早不了。book18.org
媽媽沉默一會,冷冷哼笑道:「不願意回家,是吧?」book18.org
聽到這個聲音,章柳的手突然抖了起來,裝作沒聽清地問:「什麼?」book18.org
媽媽沒有再說一遍,轉頭說起了別的事情,東拉西扯幾句後掛了電話。book18.org
章柳仍舊坐在路邊長椅,但旁邊外放抖音短劇的路人也站起來走了,漸遠的聲音里有人在劇烈地哭,苦苦哀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book18.org
寒風越發凜冽刺骨,沒什麼保護的臉頰肉凍得生生髮麻。章柳掏出手機,打車去香港中路,林其書辦公室的所在地。book18.org
又碰到下班點,走到二十八樓記憶中的大門,林其書卻不在裡面。上次碰到的那位張姓員工從電腦後面抬起頭,看見她後笑著迎上來道:「過來找我們老闆嗎?」book18.org
在她那裡自己是林其書女兒,章柳很有底氣地點頭。book18.org
張姐說:「老闆今天不在,休班了。」book18.org
章柳疑惑:「她沒回來嗎?」book18.org
「沒有呀,今天一天都不在。」張姐瞧著她,「你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嗎,打個電話問問。」book18.org
章柳退出來,晃晃悠悠地下了樓,站在寒風裡思考要不要打電話去問一問,一個噴嚏打出去,她渾身簌簌縮得更緊,突然反應過來:會不會是林鯨的事情?這解釋了臨走時的語焉不詳和沒回辦公室。book18.org
但林其書已經說明了是「公司的事」,她似乎沒什麼理由在這種問題上撒謊。book18.org
打車回家,章柳實在無聊,繼續昨天的事業——侵犯林其書的隱私。昨天沒來得及碰的抽屜挨個打開,很快就發現了更多。book18.org
林鯨的證書和獎牌。book18.org
校運動會網球比賽金獎,來自2014年。book18.org
省青少年網球排名賽女子單打第三名,來自2016年。book18.org
市兒童英語演講比賽第一名,來自2010年。book18.org
還有些類似於小演講家、小主持人之類亂七八糟的比賽,有些獲了名次,有些只有安慰獎。book18.org
一迭證書翻到最後,是一本方形的精裝相冊,樣式老舊,大約是二十年前的產物。章柳翻開第一頁,上下兩張照片,右下角都用原子筆寫了日期。第一張來自2007年,裡面的小女孩個頭已經很高了,短頭髮戴發箍,兩手拿著小號的網球拍,肌肉繃緊斜斜前傾出去,雙眼圓睜緊盯面前的網球,神情極其專注興奮。第二張也是那一天,小女孩對鏡頭呲著牙大笑,上下兩列雪白的牙齒,戴著顯眼的金屬牙箍。book18.org
章柳打開手機前攝像頭,咧開嘴對著照了一圈,突然發現自己的牙齒原來這麼不好看。大小不夠均勻,前後不夠齊整,粗看還能看得過去,細看簡直慘不忍睹。book18.org
章柳咔一聲合上牙,嘭一下把抽屜推回去。book18.org
再翻下去,果真就看到了前女友的東西。章柳不由得感嘆林其書可真能存,禮物、照片全都存得好好的。有跨國的船票,旅遊簽證,甚至還有兩張舊得發脆的演唱會門票,這些東西都是雙人的。照片里兩人並立,年輕的林其書好像更加開朗,穿著白襯衣和那個年代流行的闊腿褲,旁邊的陌生女人挽著她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膀上。背面寫著:林其書和陳渡,於浙江舟山群島,2016年8月16日。book18.org
陳渡的相冊比林鯨的相冊薄很多,大多都是旅遊留念的遊客照,結束的時間遠遠未及她們分手的時間,大概後來沒那麼多旅遊並且整理照片的閒心了。book18.org
翻了個底朝天再把所有東西整理回原狀,林其書仍未回家,章柳打電話過去也沒人接,打到第三遍時終於接了,林其書說今晚上可能不回來了,讓她自己先睡。book18.org
章柳無聊地在家裡走來走去,在電視上投屏了一部情景喜劇,罐頭笑聲鬧哄哄的,但屋裡依舊冷清得嚇人。她披著毛毯,靠在沙發上擺弄手機,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林其書從來沒給她們拍過照片。book18.org
可能是沒有這個習慣了,畢竟相冊里都是十多年前的舊照。也可能是因為她沒有重要到需要拍照留念的地步,對於林其書來說,林鯨當然應該是最重要的人,陳渡也很重要——畢竟她們談了這麼多年,那麼章柳呢?book18.org
如果她們在十年前相遇,會有這麼多的照片留下嗎?book18.org
章柳打開手機的前置攝像頭,下巴向左邊歪一歪,再向右邊歪一歪,腦中突然響起二人之前的對話。book18.org
章柳問:「我長得漂亮嗎?」book18.org
林其書笑得眼睛眯起來,皺紋像薄薄的魚尾一般散開:「漂亮啊。」book18.org
(三十四)永不落地book18.org
年關將近,林其書忙得腳不沾地,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罕少能和章柳碰上幾回面兒,縱使碰上了,章柳見她疲憊的模樣,也沒忍心盤問她。她努力盡到一個花瓶女大學生的義務,想方設法地提供點情緒價值,思來想去,決定給林其書做晚飯吃。book18.org
林其書自己就是廚子,讓她做得比廚子還好是不可能的,好在章柳在廚房努力鑽研幾日,成品起碼可以入口了。然而林其書回家的時間實在不准,左等右等,門始終不開,章柳想像了一下林其書疲憊到家為了照顧她的心情勉強吃飯的場景,心裡十分不安,於是決定自己把做出來的東西吃掉,假裝無事發生。book18.org
菜的味道本來就勉強,現在又都涼透了,入口完全沒有進食的滿足感,空屋子,涼飯菜,實在淒冷。book18.org
然而今天林其書回來得卻早,吃到一半,門開了。book18.org
章柳差點噎住,筷子也停了,呆呆地坐在那兒,感覺自己像電視劇里趁主人家度假偷摸進門把自己照顧得很好的小偷。book18.org
林其書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臉上沒有疲累的神態,脫了外套換了鞋,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了。桌上本來就有兩副筷子,她撿起筷子先嘗了一下炒空心菜,露出一個諱莫如深的表情。book18.org
章柳懷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怎麼樣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挺好的。」book18.org
章柳噘起嘴:「一點都不好!」book18.org
林其書沒忍住笑了出來,聽起來已經盡力使語氣委婉,說:「菜沒甩干,水太多,味兒淡了點。」book18.org
章柳點頭:「喔喔。」book18.org
林其書吃了一口蒜苔炒肉,說:「火太小,油太大,醬油放晚了。」book18.org
還有一道蒸蛋羹,勺子剖出一塊,露出裡面千瘡百孔的海綿狀內組織。林其書愣了一會兒,章柳倍感羞辱,伸手把碗搶過來了。book18.org
林其書拿筷子敲了一下瓷碗邊,說:「放回來,飯都不讓人吃了?」book18.org
章柳說:「不好吃。」book18.org
林其書說:「能吃就行。」book18.org
章柳把碗放回去,林其書嘗了一口,說:「火太大了,水都蒸乾了,要小火慢慢蒸。」話是這麼說,一口一口沒停下,配上兩碗米飯,三道菜都吃見底了。book18.org
章柳目瞪口呆,說:「老闆,你是真餓了。」她猶豫兩秒,下定決心,問道,「那一天到底是什麼事情?」book18.org
林其書:「哪一天?」book18.org
章柳說:「去醫院的那一天。」book18.org
林其書想了一會兒,說:「沒什麼,樓上是一間辦公室,裝了一個大魚缸,玻璃裂了,水把我們廚房都淹了。」book18.org
章柳愣了:「那咋辦?」book18.org
林其書說:「我過去看了一下,水缸至少高七十公分,放在隔斷牆旁邊,估計把樓板都壓變形了,耽誤營業不說,我還得看看有沒有必要搬店。」book18.org
章柳:「是萬達那家店嗎?」book18.org
林其書:「不是,中鐵廣場那一家。」她本來心情不錯,提起這事兒來也不由得發愁,用手撐住額頭,手指在額角按摩著,道,「年底法院忙,開不了庭,得到明年再說。」book18.org
章柳說不出話,這實在超出了她的社會經驗太多,而且林其書當然不需要她的建議。正冥思苦想著還有什麼情緒價值可以提供,林其書開口了,問:「那個小姑娘學得怎麼樣了?」book18.org
說的是曹小溪,學習上呢不咸不淡,在別的東西上非常使勁,那天挨打不成,她天天提天天問,看起來是真的非常想挨一頓打。book18.org
章柳這麼說完,林其書哈哈大笑,問:「你答應她了嗎?」book18.org
章柳憋紅了臉,立刻想到自己在爬床做愛上也是這麼沒臉沒皮,正如章柳次次都被林其書拒絕,曹小溪也次次都被章柳拒絕了。book18.org
章柳突然想到些什麼,問:「你覺得呢,老闆?我該不該答應她?」book18.org
林其書思考片刻後說:「你如果不反感,可以試試,注意安全就行。」book18.org
章柳心裡冰涼一片,臉頓時拉下來,又不敢拉得太明顯,僵硬著吃了最後兩口飯,心裡醞釀著想說點啥,林其書卻站起身,把碗筷收拾進廚房。book18.org
章柳慢了一步,扒著廚房門探出頭:「我來刷吧?」book18.org
林其書拒絕了,說:「兩分鐘的事兒。」book18.org
章柳退出來,手足無措地坐在沙發上,不知為何開始渾身彆扭,她不記得之前兩人之間有過這種時刻,像是原本契合的兩個齒輪,其中一個掉了一顆齒,如常運行的生活突然發出了巨大的、仿佛災禍即將來臨一般的噪音。book18.org
然而林其書看起來沒什麼異常,她去樓下散了會步,回來後坐在辦公桌前,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章柳漫無目的地刷著短視頻,門突然開了。book18.org
沒敲門,鑰匙插進鎖孔,直接把門推開了。章柳嚇得跳起來,門口傳來一道聲音:「媽?」book18.org
那人低了一下頭,才走進屋裡來,抬臉往裡一瞧,和客廳呆站著的章柳大眼瞪小眼。book18.org
和小時候的樣貌已經差別很大,但綜合已有線索,這個人應該就是林鯨,比章柳大一歲半,目測比她高二十公分,美國留學回來,林其書的親女兒。book18.org
也不能說是親生的,但養了二十多年,不管怎麼說都不是章柳能比的。兩人面面相覷,章柳生出一股非常強烈的扒開窗子跳下去的衝動。book18.org
林其書似乎也挺驚訝,說:「怎麼突然過來了?」book18.org
林鯨關上門,脫了外套和鞋子往裡走,說:「媽你身份證呢?之前那個複印件丟了。」book18.org
林其書起身去給她找身份證,遞給她時問道:「你去工商局了?」book18.org
林鯨點頭:「去了,辦公室也找好了,明天簽合同。」book18.org
林其書問:「是那個毛坯房?」book18.org
「對。」book18.org
林其書思索片刻,道:「不錯,面積大,交通也方便,就是租金貴點,年後再裝修,錢不夠跟我說。」book18.org
林鯨點點頭,自顧自走去廚房,翻著冰箱大聲道:「媽我快餓死了,中午都沒來得及吃,還有飯嗎?」book18.org
林其書起身走過去,不一會,響起灶頭點火的聲音。book18.org
章柳一動不動坐在那兒,開始產生一些幻覺。幻覺內容大多為林鯨得意洋洋地說著些什麼,或者將她掃地出門,不過現實中什麼也沒發生,林其書炒了兩盤菜,林鯨吃完,收拾收拾,抬腳就要走了,屋門將關時,她的視線越過來投向章柳,只一瞬間門便關了,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兩個人見了一面,竟然沒有任何交流,好像她隱形了一樣。章柳的喉頭乾燥得發疼。book18.org
林其書終於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摸了一把她的頭髮:「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乾乾巴巴地笑了一下,說:「我也有點餓了。」book18.org
林其書愣了一下,問:「剛才沒吃飽?」book18.org
章柳搖搖頭,非常想讓林其書也給自己炒倆菜去,不過這要求對於一個好不容易提早下班的中年人來說太殘忍了,所以章柳說:「但是沒什麼胃口,不想吃了。」book18.org
林其書沒再追問下去,回到辦公桌前。book18.org
章柳躺在沙發上,半閉著的視野恰好被林其書的背影占滿。她半長的頭髮散落下來披在肩膀上,隨著動作陣陣搖晃。book18.org
一切都迅速模糊,直到眼前被一片黑影完全攏住,耳邊響起一道柔軟的聲音,責備一般說道:「怎麼在這兒睡著了。」book18.org
章柳不僅沒有睡著,還清醒得能做一套數學試卷,但她沒有開口否定這句話。她被一陣溫暖裹住,身體被慢慢地抬起來,像塊濕噠噠的雨雲一般飄在半空中。book18.org
冰涼的雨滴浸滿了她的身體,使其變得沉重、凝滯,帶著危險的重力沉墜在皮膚上。章柳忍耐著這種疼痛,竭力視而不見,她真想永不落地。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