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帶雨 (40-47 完) 作者:E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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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帶雨】(40-47 完)book18.org

作者:EODbook18.org

======================40 油門book18.org

當天晚上,章柳難以入眠,皮膚發燙出汗,手腳卻又冷得發抖,肩膀沉甸甸地往下墜,仿佛還被他的手臂死死壓住。眼睛閉了又睜,章柳實在受不了,從床上爬起來,摸出了背包里那包紅塔山的煙,叼到嘴裡才發現,沒有打火機。book18.org

印象里客廳茶几下有一個,是前天晚餐時他們扔下的,不知道還管不管用。章柳悄悄開了門,剛走沒幾步,前方突然傳來一道聲音:「章柳?」book18.org

章柳本就偷偷摸摸,差點把膽子嚇破,隨即反應過來這道聲音的主人,是媽媽。book18.org

越過客廳隔斷,一道黑影坐在沙發上,問她:「起夜?」book18.org

章柳「嗯」一聲,她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反身去洗手間。洗完手甩著水出來,媽媽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心裡翻來覆去地猶豫幾遭,章柳還是問了一句:「媽,你坐在這裡幹什麼?」book18.org

黑暗裡媽媽的頭抬了起來,看向她:「你姥姥吐床上了,你舅媽回家了,打電話讓我過去。」book18.org

章柳:「哦。」仿佛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拖住,她現在真想回到臥室躺回床上,但腳步就是一動不能動。book18.org

媽媽笑道:「如果我到老了吐在床上,不用替我收拾。」book18.org

章柳說:「那怎麼辦?」book18.org

媽媽說:「我養你小,你才養我老,我養得不怎麼樣,也不指望到老了你能怎麼伺候我。」book18.org

章柳說:「不是還有章楊嗎?」book18.org

頓了一下,媽媽發出一聲冷哼:「我就知道,現在都推來推去,以後不拔我氧氣管就謝天謝地了。」book18.org

章柳無語,說:「你少刷點抖音吧。」 媽媽拔高了音調:「不是嗎?!」book18.org

隨即,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轉而重重嘆了口氣,說:「我說你幹什麼。」book18.org

她沉默一會兒,拍了拍自己身邊:「過來。」 章柳想要離開的慾望更強了,但是拖住腳步的阻力也更大了,她慢慢地走過去,沒有坐在她拍打的地方,而是隔開了半米坐下。book18.org

媽媽又拍一下:「過來啊。」book18.org

章柳沒辦法,只好坐過去。母女倆幾乎緊緊挨在一起,乃至於體溫烘暖了彼此身周的空氣,一轉頭,目光能清楚看到對方的臉。章柳能看到媽媽被時間拖垮的皮膚,疲憊下拉的嘴角,黯淡無光的眼睛,眼角的皺紋像魚尾一般薄薄地散開。book18.org

光頭說媽媽十八歲就有了章柳,實際上是錯的,媽媽懷章柳時已經十九,生下來時二十歲。章柳今年二十,她四十,其實比林其書還小兩歲。book18.org

雖然小兩歲,但老態卻更重,仿佛她是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的那一個。也許這場不如意的婚姻比工作過勞更令人筋疲力盡,然而過勞的工作起碼拿到了錢,她忙碌到今天,看起來一無所獲。book18.org

章柳說:「媽,你怎麼不離婚?」book18.org

媽媽愣怔一下:「什麼?」book18.org

章柳說:「你為什麼不離婚?」book18.org

媽媽笑道:「離婚了去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說:「去幹什麼不行?你以前不是當會計嗎?」book18.org

「那都多少年前了?」媽媽停頓一下,仿佛早就準備好,一連串地說道,「我身體也不行了,這麼大年紀,還能找到什麼工作?你小舅你姥姥肯定都不願意,再說了,我離了婚,去幹嘛呢?」book18.org

章柳被堵得說不出話,倒不是無可反駁,但失去了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趣。book18.org

媽媽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她,語氣柔和下來,問道:「你在大學沒有交男朋友嗎?」book18.org

章柳回答道:「沒有。」book18.org

「怎麼沒交?」book18.org

章柳感覺到可笑,明明都要送給別人了,就算有男朋友又如何呢?book18.org

媽媽說:「交了的話,就不應該讓你去了。」 章柳說:「那你們讓章楊去?」book18.org

媽媽沒說話,好一會兒才接上下一句,說:「你爸說,他其實比較喜歡你,覺得你比較老實,覺得你妹妹太精了。book18.org

驚訝之下,章柳差點被逗笑。她沒想到到頭來是這麼一回事,精明、會來事為章楊贏得了十幾年的偏心寵愛,竟然現在又為她避過了一場災禍。遲鈍、木訥為童年時的章柳驅趕走了家人的愛,又在她成年後招惹來了一場危險的「喜歡」。book18.org

媽媽的上半身越發地貼近過來,身上的體溫仿佛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將章柳整個人都暖烘烘地裹在中間。她說:「章柳,你小時候,我對你不好,媽媽現在跟你道歉……我知道你不願意回家,覺得家裡不待見你,其實你大伯這個人很好,你離開我,離開家裡,其實你是去享福去了。」book18.org

耳邊的聲音如同霧氣漂浮在空中,緩緩地彌散開來,章柳察覺到了它們,卻無法接收到這種奇異的信號。她的大腦漂浮在一片水面上,所有的事情都如同漣漪一樣離她遠去,包括媽媽的話,她的溫度,她的氣味,她貼近過拉住她的手。book18.org

這隻手曾經連續扇過她幾下耳光,導致第二天只能請假,曾經拿住一隻高跟鞋,把鞋跟砸在她的脊梁骨上,也曾經拉住她的頭髮,像拖著一頭獵物一般拖過舊家的走廊。但如今這隻手只是柔和而溫暖地摩擦過她的膝蓋,就好像它一直如此柔和又溫暖一般。book18.org

章柳突然想起一個電視劇片段,一個角色出於關心的動機扇了朋友一耳光,那是十分尋常的一個情節,但她將它反覆看了又看,每一次都被它引誘、挑逗、刺激,最後將她引入了一個本地sm群。book18.org

想到這裡,章柳沒忍住笑起來,媽媽一怔,顯然誤會了,苦笑道:「確實,你去是享福的。」book18.org

「嗯。」章柳說,拉開茶几抽屜,把前天晚上放進來的打火機拿了出來,起身準備回臥室。book18.org

媽媽叫住她:「你拿打火機幹什麼?」 章柳說:「抽煙。」book18.org

「什麼?」媽媽的語氣很驚訝,張開嘴欲言又止,最終沒說出口。book18.org

章柳說:「你不是還要去醫院嗎?」 媽媽看著她,沒回答。book18.org

章柳回到了自己臥室,點了火,晃了一會兒才將煙頭對上,拉開窗戶,冰冷的風吹進來,把渾濁的煙氣吹了她滿臉。book18.org

第二天,家裡每個人都恢復了正常,光頭沒有再來,沒有任何一個人不識時務地提起那件事,仿佛無事發生,天下太平。book18.org

在章柳小時候,過年前十五天就要採購年貨了,但最近年節的地位一落千丈,而且縣城裡的百貨超市一直開門到年二十九,採購年貨的日子也隨之拖後。book18.org

在不尷不尬的氛圍中磨蹭了一整天,終於到了年二十九,全家吃晚飯時章應石宣布,明天要去買年貨,全家一起去。book18.org

章柳立刻開口,道:「我就不去了吧。」 章應石說:「怎麼不去?你也出門走走吧,在家裡窩得都長褥瘡了。」book18.org

他語氣不容置疑,章柳沒有再說什麼。 年二十九號。book18.org

一早起床,章應石已經在客廳看電視,章柳洗漱、吃早餐,始終沒看到媽媽和章楊兩個人。book18.org

「我媽和章楊呢?」她問章應石。book18.org

章應石說:「你姥姥出院,她倆去接你姥姥去了。」他往煙灰缸里啐了一口,說道,「多大毛病,恨不得年都在醫院過,乾脆死在醫院得了。」book18.org

章柳沒接話,默默吃完早餐,又問道:「不是要去買年貨嗎?」book18.org

章應石說:「走,正好先去你姥姥家,接著她倆。」book18.org

姥姥家離舊家近,離新家遠,需要繞遠路。兩人在那條穿過破舊山村的路上走到一半,媽媽突然來了電話。book18.org

章應石接起來,聽完對面說的話後立刻罵道:「又怎麼了?!」book18.org

「該到死的時候了吧?」book18.org

「什麼小點聲,怕誰聽見?」book18.org

他罵罵咧咧幾句,掛了電話,急剎調頭,順著來時的路往回開。book18.org

章柳問:「怎麼了?」book18.org

章應石說:「你姥又鬧妖了,你媽今天不去了。」book18.org

鬧妖是怎麼了?章柳並非不好奇,但實在提不起興致去問,一想到等會要跟他一起逛街買年貨,她簡直有股跳車逃走的衝動。book18.org

好在章應石也沒什麼興致,兩人在超市門口分開,各自去買了些東西後迅速打道回府。book18.org

家裡少了人,空氣變得更為冷肅蕭殺,明明有燈光從頭頂照下,卻總是顯得陰森森的。book18.org

年叄十,章柳從早晨等到晚上,和章應石回了一趟奶奶家,吃完餃子後回自己家,一進門,還是空無一人。book18.org

窗外的煙花接連綻放,爆炸聲不絕於耳,章柳呆在陽台扶著欄杆往外看,萬家燈火,每家每戶的窗戶都被焰火映得五彩斑斕。街道上行人寥寥,當然並無那熟悉的兩個身影。book18.org

「等誰呢?」身後突然傳來聲音,章柳嚇一大跳,轉過頭,看到章應石的臉。book18.org

章應石的臉上含著一道莫名其妙、十分曖昧的笑意,他也扶著欄杆往下看了一眼,看著章柳說:「你還以為你媽對你多好呢。」book18.org

章柳愣著,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章應石說:「還讓你媽跟我離婚?離婚了你跟你媽走,是嗎?」book18.org

章柳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抵住了什麼,她低頭一看,是一盆死去的梅花。book18.org

章應石已經往客廳里走了,走到門口,對她笑道:「你看你媽對你多好,你媽愛你呀。」book18.org

大年初二。book18.org

章柳起了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book18.org

章應石備了茶,備了水果,備了一包方盒的煙,金黃色包裝,中間標著黃鶴樓。他似乎很緊張,自己給自己倒了杯白酒喝,就著一包榨菜下酒。book18.org

九點來鍾,一個陌生的外地電話打進了章柳的手機,章柳遲疑片刻,鈴聲響了兩下,章應石問她:「誰?」book18.org

章柳說:「不知道誰,外地的電話號。」 章應石直接過來拿起手機,洶湧的酒氣將她緊密包圍住。他辨認了一會兒,說:「估計是你大伯,這神經病,有好幾個電話號碼,都是外地的。」book18.org

說罷已經按下接聽,放到章柳耳邊,對面果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book18.org

光頭說:「小柳兒啊,我過不去了,今天正好來一個朋友,我在這陪他喝酒呢。」book18.org

還沒等章柳鬆一口氣,他旋即說:「我就不過去接你了,讓你爸把你送過來吧,我把位置發給他。」book18.org

說罷就把電話掛了。book18.org

父女兩個剛要出門,章應石回頭看了她一眼,突然發現了不對,罵道:「你這穿的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醉酒,他的脾氣更差了。 章柳穿的是家裡留下的舊衣服,一件黑色的棉服,皺皺巴巴的不怎麼好看,但已經是衣櫃里最像樣的一個了。章柳說:「就這件了,沒別的了。」book18.org

章應石說:「放屁,丑成什麼樣了。」他將章柳推搡兩下,自己搖晃著進了章柳的臥室,打開衣櫃翻找起來。book18.org

翻了一會,他發現章柳說得對,惱怒地蓋上櫃門,說:「先去給你買件衣服,穿成這樣去給你大伯丟臉?」腳步已經往外邁,他回頭去關門,似乎發現了什麼,又走了回去。book18.org

章柳連忙跟上,發現他走到了牆角處,行李箱躺在他腳邊,只蓋了起來,沒拉拉鏈。章應石一把掀開,最頂上是一件粉色的羽絨服。book18.org

他很驚喜地說:「這件挺好看。」邊說邊拎起來,來回打量一遍,扔給章柳,「穿這個去。」book18.org

章柳搖頭:「不行,這個不能穿。」 章應石問:「怎麼不能穿?」book18.org

章柳說:「這是我……朋友買給我的。」 章應石笑道:「還你朋友買給你的,就算是你對象買給你的也得穿,別他媽想七想八了,走!」他並不管章柳的反應,神色焦急,大概因為怕誤了光頭的時間。章柳又說了一聲「不」,腳步往後退,卻被他一把拎住了衣領,另一手拎著那件衣服,連拖帶拽地進電梯下樓,一起扔進了后座。book18.org

章柳坐在座位上,腿上蓋著那件粉色羽絨服,胃裡翻江倒海。book18.org

縣城並不大,年後的道路通暢無阻,然而只走了幾分鐘,章應石遙遙地看見了什麼,嘴裡胡亂罵了幾句,回頭對章柳說:「你來開!」book18.org

兩人緊急調換了位置,往前出了路口,果然有交警圍了圍欄,正在一個個地查酒駕。年節期間一直是醉酒駕駛的高發時段,幾乎每天都有查酒駕的。book18.org

順利通過後,章應石醉醺醺地指揮著章柳,又行駛了十幾分鐘,停在一座酒樓跟前。book18.org

章應石急匆匆地下了車,往台階上邁了兩步才回頭看,對剛下車門的章柳吼道:「把那件粉色的穿上!」book18.org

章柳停了一瞬間,向車看了一眼,說:「好。」book18.org

她打開后座車門,慢騰騰地脫下黑棉服,穿上那件羽絨服,林其書送她的第一件東西。book18.org

她第一次穿上它時,擠在狹窄的換衣間裡,上下摸索吊牌想要知道它價值幾何,知道後蹲在櫃檯下面,給林其書打電話,說,太貴了,我的命壓不住這麼貴的東西。book18.org

林其書很生氣,罵她道:「胡說什麼!」 又說:「別讓我再聽見你說這種話,章柳,你聽見了嗎?」book18.org

她很無奈,回她道:聽見了,聽見了。 章應石叫她:「還沒好?」book18.org

章柳拉起拉鏈,問他道:「他在哪兒呢?你不打電話問問他?」book18.org

章應石作恍然大悟狀,連忙拿出手機來撥號。 章柳把帽檐整理一下,白色毛條柔順細密,帶著一絲暖意從她的手指間滑過。book18.org

章應石的電話接通了,招手催促章柳趕緊過去。book18.org

章柳笑著朝他點點頭,然後打開車門鑽進去,擰開鑰匙,待發動機低低的嗡鳴聲響起,她一腳踩在油門上。book18.org

======================41 生死由命book18.org

手機被關了聲音,在章柳口袋裡瘋狂震動。 眼前的景色變得陌生,確定自己已經離那座酒樓足夠遠之後,章柳把車停在路邊,扶著胸口把涌到喉管的胃酸氣咽回去,心一橫,拿出手機。book18.org

來電記錄已經積累到了二十多個,幾乎全是章應石的,最近一個不是,是章楊。book18.org

章柳盯著螢幕一動不動,突然一個來電,嚇得她差點把手機給扔出去。這回不是章楊了,是媽媽。book18.org

她還記得這車有定位功能,章應石完全可能追上來,也許他正在追,時間緊迫,她不能再猶豫不決了。把來電划上去,章柳打開地圖,搜索縣裡的長途汽車站。book18.org

家是肯定回不去了,也沒有靠譜的親戚家可以讓她投靠,現在唯一的去處只有相隔幾百公里的學校。book18.org

長途車站離她現在的位置只有兩公里,但一天裡只有早晨一趟大巴車,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趕上,趕得上,可以立刻離開這裡,趕不上,只能再過夜等到明天。book18.org

如果她開車去車站,章應石必定會猜到她的計劃,能立刻走就萬事大吉,但如果要等到明天,丟了百萬金額,他恐怕會在那裡徹夜等待守株待兔,那她不可能走得掉。book18.org

還有一個辦法,她可以去市裡坐火車,火車班次更頻繁,今天肯定還有。雖然沒帶身份證,但可以現場補手續。book18.org

章柳瞄了一眼油量表,還剩四十公里續航里程。她的手上滿是汗水,幾乎握不住手機,抖抖索索去搜和火車站的距離,漫長的網絡緩衝過後,一條蜿蜒的道路連接起兩個端點,七十公里。book18.org

這條道路要麼在鳥不拉屎的山旮旯,要麼是車流如梭的高速路,如果她停在半路要怎麼辦?book18.org

大腦磕磕絆絆地艱難運轉,手足無措地坐了半天,章柳才反應過來不能在停著,隨便去那兒都比停在原地的風險低。她扶住方向盤去踩油門,餘光顫抖地掠過四周,一瞬間裡,她愣住了。book18.org

對面停下來一輛車,她很熟悉,甚至還上手開過。車裡走出一個人,她也很熟悉……book18.org

是林其書。book18.org

她們住在不同的鎮上,但兩鎮屬於同一個縣城。book18.org

當然,章柳當然想過,林其書會回家過年,這是一個很小的縣城,讓兩人偶遇,也許不是那麼困難的一件事。book18.org

按照機率來說,她們在十幾年前就相遇過,然後在千百公里之外再次遇見,這並不尋常,不是嗎?book18.org

也許機率之神就是特別偏愛章柳呢?她倒霉了二十多年,也該輪到她來接受命運的垂憐了吧?book18.org

在她的幻想中,這是一個使所有困難迎刃而解的一刻。林其書會解決任何問題的……雖然她們沒有那麼親密了,但看在機率之神的份上!她那麼仁慈,又那麼強大,她會帶走她的。book18.org

至少,她會解救她。book18.org

章柳的眼淚流了下來,流得異常急促,異常洶湧,好像已經攢的二十年的眼淚,今天就要一次哭完。她的鼻子酸得像掉進檸檬汁里,眉間被炙烤一般散發出滾燙的溫度。book18.org

章柳咧開嘴,嗚嗚地大哭起來。book18.org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可是實在忍耐不住,章柳忙不迭抬手擦淚,死死盯著對面,手指拉住車門。book18.org

車門「喀」一聲響動,她抬起雙腿,準備往外邁。book18.org

下一瞬間,對面的車裡走出了第二個人,個子極高,轉過臉來,是林鯨。第叄個人也從后座下來了,林鯨扶著她,是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太太。book18.org

林其書回身去跟那老太太說話,第一個字的口型很好辨認,是「媽」。book18.org

章柳僵在原地。book18.org

是的……過年期間,她當然會帶著家裡人,這是理所應當的。book18.org

林其書走在前面,林鯨扶著老太太,叄個人上了兩級台階,走向前面一家飯店。book18.org

很快,叄人進了店門,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 一縷寒風從開門的縫隙間溜進,章柳打了一個寒顫。她縮回腿腳,關上了門,茫然地看著面前的道路,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身處何處。book18.org

手機震動,她拿起來,發現是一條微信消息,來自章應石,說:「十分鐘之內回來,不然永遠也別回來。」book18.org

第二條消息隨即彈出:「別忘了大學學費是誰給你交的。」book18.org

是誰交的?book18.org

章柳還真反應了一會兒這個問題的答案。與其說是章應石交的,不如說是他給她放出了一筆貸款,伴隨著抱怨威脅,還有不確定比率幾何的利息。book18.org

大學一年學費是六千元,九月秋季學期開始時交。如果沒有他,她還真不知道去哪裡再去獲得一筆六千塊錢的貸款。book18.org

如果不能上大學,她還能去哪兒呢? 雖然她不知道能去哪兒,但她知道,絕不能回去。book18.org

旁邊一輛車駛過,一個急剎停在了前面。章柳驚出一陣冷汗,連忙試圖倒車,好在前面的車上下來的是一個陌生人,大概只是網約車而已。book18.org

不是章應石,但如果繼續在這裡停留,章應石遲早要追過來。book18.org

章柳搜索加油站,開車離開此處。book18.org

加油後直接向距離七十公里的火車站出發。經過衰敗破舊的城鎮,經過荒蕪凋零的村莊,山坳里枯樹滿山,黑色的烏鴉叄兩成群,在灰黃的天空下飛過。book18.org

手機一直沒消停,電話、簡訊和微信不間斷地推到消息欄里,誰的都有。狹窄的山間道路上只有她孤零零一輛車,雖然被消息搞得心煩不已,但恐懼的心情已經消退了大半。book18.org

她駕車上了高速,大約開了一個小時就到了火車站。book18.org

大年初二,火車站的人出人意料地多,不知是遲來的回家還是早早的返工,沒準其中也有許多女孩和她一樣,來此啟程,逃離家鄉。book18.org

補辦身份證很快,下一趟火車就在半個小時之後。揣著那張補辦出來的紙,章柳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還是需要身份證。book18.org

坐火車可以補辦,但是以後總有事情要用真的身份證吧,那時候該怎麼辦?book18.org

要回去拿嗎?剛離開章應石時就應該回去拿的,那時候他肯定猜不到她會回家。但現在一切機率都更加撲朔迷離,賭錯一步,滿盤皆輸。book18.org

躲在角落的座位上,章柳已經咬破了第八根手指,嘴上是血,手上是血,活脫脫一個茹毛飲血的野人。book18.org

頭頂上響起列車檢票的提示音,章柳走過去,跟隨著人群緩緩移動,檢票過了閘機,她回頭看了一眼堵住迴路的人群,心裡一松。book18.org

這下真回不去了……沒辦法,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吧。book18.org

火車行駛五個半小時,把她送回了離開僅一周的城市。火車站緊挨海邊,路上行人寥寥,乾枯的法桐葉子落在坎坷不平的馬牙石路上,寒風吹過,大海的咸腥味道充盈著整條街道。book18.org

宿舍關著門,必定回不去,住酒店則花銷不菲。如果她想在假期結束後繼續上學,現在就得開始攢錢,反正章應石是不可能給她生活費的。book18.org

曹小溪年後初五回來,但沒說什麼時候開始補習。她自己肯定不願意提前開學,但章柳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直接聯繫她爸爸,給曹小溪發去消息。book18.org

章柳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到回復,說初十開始。 章柳斟酌半晌,說:「你有什麼同學或者朋友也需要補習嗎?」其它大學生能做的工種都給錢太少了,相比起來只有家教來錢最快。book18.org

曹小溪問她:「你已經回來了?」book18.org

章柳說:「對,跟家裡吵架了。」book18.org

曹小溪顯然來了興趣,讓她細講講。章柳也沒隱瞞,如實和盤托出。book18.org

曹小溪說:「我操,姐,太帥了吧。」她非常捧場,接著說,「別擔心姐,我現在就給你去問!」book18.org

一條來自章應石的新消息在此時彈出,說:「章柳,別給臉不要臉。」book18.org

章柳挺意外,她還以為這句話早就出現,已經埋葬在她划走的幾百條消息里了,沒想到章應石這次還挺沉得住氣。book18.org

章應石又說:「你最好永遠也別回家,永遠也別去學校,別讓我抓著。」book18.org

「你把整個家都毀了。」book18.org

眼睛比腦子更快,還沒反應過來,眼睛已經把叄條消息都看完了。book18.org

章柳放下手機,坐在馬路牙子上,嘴裡呼出一口長長的氣,把臉埋進胳膊里。book18.org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再抬起頭時街上已經亮起了路燈,樹上穿的彩燈串也亮了,順著路看過去,五彩斑斕,幻夢一般。book18.org

手機里沒有來自家裡的消息了,有幾條曹小溪的。她說有一個朋友也想補習數學和物理,但是她得十五號才能從老家回來。book18.org

章柳要了對面的微信申請好友,對面的小孩叫做李言奇,也是個小姑娘,和曹小溪一個班,兩人水平半斤八兩。又加上李言奇家長的微信,也許是曹小溪給章柳美言了幾句,對面態度很和善,語氣里也沒有猜疑,跟她約定好開學之後先見一面,商量一下。book18.org

雖然沒能解決近渴,但好在給以後的生活增加了很多確定性,章柳的心稍稍安定下來,思考到底要不要去訂酒店。book18.org

搜了一下,哪怕最便宜的酒店都是一百多一晚,不是她能安心消費的價格。book18.org

坐了太久,屁股都坐麻了。章柳站起來,順著街道往下走。book18.org

因為緊挨著火車站,這裡很多店面都專門服務於遊客,所以年節期間也開著門。突然,章柳注意到其中一家飯店門口貼的告示,上面寫著招工服務員,每天八個小時,一個月四千塊錢。book18.org

章柳進去詢問,飯店老闆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上下掃視她一遍,問:「你是學生吧?」book18.org

章柳坦白道:「對,想給自己攢點生活費。」 老闆說:「學生怎麼還要自己賺生活費?」 章柳遲疑片刻,最終決定撒個小謊,苦笑道:「家裡窮,沒錢。」book18.org

老闆說:「那你開了學就不能幹了吧?你不得上學?」book18.org

章柳點頭。book18.org

老闆說:「身份證給我看看。」book18.org

章柳手足無措,拿出在火車站辦的臨時身份證明給她,說:「走得太著急了,忘了拿……」book18.org

老闆的神情更為狐疑,章柳連忙說:「我在飯店裡打過工,有服務員經驗。」book18.org

老闆看了一眼身份證明,又把她來來回回打量幾遍,最終沒有為難她,而是說:「正好,過年人都回去了,員工不夠,你先幹著吧,我給你日結,十六號開學?到時候走就行。」book18.org

章柳感激不已,點頭哈腰地道謝。book18.org

老闆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什麼,問她:「有地方住嗎?」book18.org

章柳赧然,搖頭。book18.org

老闆嘆口氣,說:「我這裡有員工宿舍,剩了一個床位,挺髒,你要願意住,就自己收拾收拾。」book18.org

章柳更為感激,老闆搖搖手打斷了她語無倫次的感謝,領著她上二樓,推開宿舍的門。book18.org

空閒的床位在門後面,如她所說,果然很髒,不過都是灰塵和蜘蛛網,打掃起來並不困難。book18.org

老闆說:「你先收拾收拾吧,被褥在柜子里,明天上班。」說罷關門走了。book18.org

章柳拿著熱水和抹布將床位擦乾淨,鋪好被褥,簡單洗漱後躺進去。book18.org

棉被冰涼又沉重,皮膚乍一接觸,冷得發抖。 章柳拿出手機,將章應石、媽媽和章楊的聯繫方式全數拉黑,渾身僅剩的一絲力氣也被消耗完了。顫抖逐漸地減緩下來,章柳閉上眼睛,沉沉睡去。book18.org

======================42 別擔心了book18.org

打工的生活忙碌但是平靜,除了偶然出現的陌生電話,沒有人打擾、威脅、逼迫她,即使身體很累,心理卻比在家裡時開心。端著盤子在狹窄的走道和客人間穿梭時,章柳也沒那麼多心思焦慮以後了。book18.org

日子一步步逼近正月十號,曹小溪馬上就要從老家回來、開始補習了。她們開學之後會有一場考試,這實際上是對章柳補習效果的檢驗,如果考得不好,恐怕這份兼職就危在旦夕了。book18.org

如果章柳想保住這份工作,就得加班加點,但是飯館必須要工作滿8個小時,飯館老闆臨危救急,章柳不能半路撂挑子。book18.org

思來想去,章柳跟飯館老闆聊了聊,問能不能把自己的班次往前調,下午下班後她再去給曹小溪補習。飯館老闆答應了。book18.org

飯店的海鮮、蔬菜都需要當天凌晨進貨,拉貨師傅到達門口,章柳需要幫忙卸貨,一項項清點分類,再把它們都妥善保存。十號清晨干這麼一遭,章柳累得夠嗆,好在早晨客流很少,好容易捱到十二點,章柳簡單吃過一點東西,準備啟程去圖書館。book18.org

到了圖書館,才發現它還沒開門,門口的告示上表示元旦過後才會開門。章柳一身疲憊,無奈地坐在門口的台階上。book18.org

曹小溪很快也到了,倆姑娘沒一個預料到這件事兒(雖然它很容易預料到),相對無言一會兒,兩人被迫決定去曹小溪家裡上課。book18.org

一天奔波勞頓,加上跟曹小溪聲嘶力竭氣急敗壞的叄個小時補習,回到飯店時已經晚上六點鐘。book18.org

簡單吃過晚飯,章柳坐在飯店對面的噴泉處抽煙,連抽叄根之後,她注意到飯店門口被車堵得滿滿當當,透過玻璃牆往裡看,座位全都坐滿了,值班的服務員忙得腳不沾地,飯店老闆站在櫃檯處收銀。book18.org

默默地抽完第四根,章柳嘆了口氣,走到櫃檯處跟老闆客套兩句,脫了外套戴上圍裙,袖子往上一擼,開始幫忙幹活。book18.org

腿來來回回走得酸軟不已,顧客也走了大半,章柳正打算撤退,門口又進了幾個人,她的眼皮都快抬不起來了,拿著菜單扔到她們桌上,正要開口介紹招牌菜,一道聲音打斷了她:「這是什麼態度?」book18.org

章柳心裡一緊,抬眼看去。book18.org

桌上一共叄個人,其餘兩個人臉色也很愕然,坐在最裡面的那個人似乎很生氣似的,瞪著章柳。book18.org

章柳下意識想笑,憋住了,也嚴肅地開口道:「就這個態度,愛吃不吃。」book18.org

那人說:「我要投訴你!」book18.org

章柳說:「你有完沒完?」book18.org

那人一拍桌子:「就沒完了怎麼地吧!」 周圍人全都不明所以,老闆趕緊出了櫃檯趕過來,一手將章柳攔到一邊,著急道:「怎麼了?有什麼事跟我說,這姑娘新來的,不懂事——」book18.org

那人瞬間笑了,說:「沒事,沒事,我認識章柳,跟她開玩笑呢。」book18.org

老闆困惑不解,轉頭去看章柳,章柳也連忙說道:「我認識她,沒事老闆,不好意思。」book18.org

等老闆走了,雷子,也就是蔣心柔,盯著章柳哼了一聲,抄起菜單來開始點菜。book18.org

飯店裡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了,章柳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玩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雷子坐到她身邊,問道:「你怎麼來這裡打工了?」book18.org

章柳看她一眼,說:「在哪兒打不是打。」 雷子問:「你老闆呢?」book18.org

章柳一揚下巴:「那不是在櫃檯坐著呢嗎?」 雷子說:「咋,換了張床爬啊?」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章柳登時臉色發紅,做賊心虛地看看四周,罵道:「你跟有病一樣。」book18.org

雷子問:「林其書呢?你把她甩啦?」 章柳乾咳一聲:「嗯。」她端起杯子來喝了口水,放回桌上,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book18.org

雷子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章柳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轉移話題道:「你朋友來這裡玩,你也不送送人家?」book18.org

雷子說:「酒店就在旁邊,她們先回去了。」她又問,「你什麼時候下班?」book18.org

章柳搖頭:「早就下班了,我在這裡住,一會兒就回去睡覺了。」book18.org

雷子的眼神越發懷疑,章柳覺得無奈。其實,她確實有一股衝動,想把過去半個月的事情全部坦白,雷子有錢,也有社會經驗,只要章柳開口求助,她應該不會拒絕。book18.org

但現在算是和好嗎?不管是不是,之前的事情還沒有掰扯清楚,那一次可是以章柳的指責結束的。再見面就求助,未免太不要臉了。book18.org

何況她能求助些什麼呢?大學還有一年半才結束,如果求助金錢,那就算對於雷子來說也是一筆不菲的數額。book18.org

章柳又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放下杯子時,手掌突然被一把抓住了。她嚇一跳,愣愣地看過去。book18.org

雷子把她的手掌向上翻開,指著她的手心問:「這是什麼?」book18.org

她的手心一道明顯的紅色痂痕,雖然是連起來的,但還是能分辨出四道指甲的弧度。這是在跟光頭去吃飯的車上,章楊在她手裡掐出來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不知道是否因為出汗太多阻礙了皮膚修復,現在還沒掉痂恢復原狀。book18.org

章柳一時啞然,說不出實話也編不出謊言,實在無法回答。book18.org

雷子問:「這是你自己掐的?」book18.org

章柳點頭。book18.org

雷子斥道:「放屁!」她順著傾斜的傷痕划過去,說,「你自己哪能掐成這樣?」book18.org

章柳對這場完全沒必要的套話感到無語。 雷子捏著她手掌側邊的肉擰了一把:「給我實話實說,什麼事兒?」book18.org

章柳頓感自暴自棄,說:「我跟家裡吵架了。」她環顧四周,穿上外套往門口走,示意雷子跟上。book18.org

兩人停在對面的噴泉處,這裡算是避風,不至於讓夜晚的風劈頭蓋臉地扇耳光。章柳掏出煙來點上,收穫雷子一個驚訝的眼神。book18.org

「厲害了,跟誰學的?」她陰陽怪氣地說。 章柳笑道:「那咋了,有本事打我啊。」 雷子抬手往她臉上招呼,章柳驚叫一聲捂住頭臉,剛要罵回去,屁股上挨了一腳,嘴上的煙也被一把拽走了。book18.org

雷子把煙捻滅了,去扔進垃圾桶,走回來後把她胳膊一扯,揮手又給了她一巴掌。book18.org

打得還挺重,隔著冬褲也能感覺到疼。 章柳臉色爆紅,雙手下意識去蓋屁股,目瞪口呆地看向她。book18.org

雷子表情似笑非笑,說:「就等著一頓打呢,是吧?」book18.org

章柳的臉紅得快炸了。book18.org

雷子靠在乾涸的噴泉邊上,抬抬下巴道:「說吧,什麼事兒。」book18.org

挨了兩下打,章柳反而沒那麼多顧慮了,剛開始還說得磕磕巴巴,很快就變得流暢。對面有人在聽,這些事突然滑稽可笑起來,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沒有給章柳帶來一丁點的心理陰影,說到高潮處,她甚至要繪聲繪色、角色扮演一段。book18.org

詳略得當地聽完了,雷子問她:「你什麼時候交學費?多少錢?」book18.org

從故事中猛然抽離,章柳還沒準備好觀眾提問,愣了一會兒,才說:「秋季開學時交……六千塊錢。」book18.org

雷子問:「你每個月生活費多少?」 「一千出頭吧……」book18.org

雷子說:「現在離九月開學還剩六個多月,生活費八千差不多?加上學費,一共一萬四。平均下來你每個月需要賺兩千叄左右,每周六百塊錢。這還沒算你其它花銷。」book18.org

章柳說:「一周六百可以的,周末我去當家教,兩個學生,每人四個小時,還能剩下呢。」book18.org

雷子說:「你確定她們會一直補習?一個月一千二的花銷不低,她們家裡不一定一直願意。」book18.org

章柳說:「那……」book18.org

雷子說:「你打不打算考研?一般來說大叄下學期就要準備考研了。」book18.org

章柳思考片刻,搖搖頭:「那還是算了,那個錢我真湊不夠。」book18.org

雷子說:「就算不考研,說實話,你這個專業真不好找工作。」book18.org

雷子罕見地嚴肅,對話內容越說越消極,章柳不吭聲了。她選大學專業時房地產還沒崩盤呢,這能怪她嗎?book18.org

章柳突然蹲到地上,抱著膝蓋說:「走一步算一步吧,不然怎樣,我現在跳海去死啊?」book18.org

雷子又照她屁股踹了一腳,罵道:「你看你沒出息的樣子!」book18.org

章柳真想說別一下一下地踢了,咱倆開個房隨便你抽,抽完你幫我想辦法,行不行?book18.org

好歹沒真說出來,章柳悶不作聲,看著瀝青路面發獃。book18.org

雷子說:「而且你身份證怎麼辦?你駕駛證也在家呢吧?你連補辦都補辦不了,以後你什麼都幹不了,知道嗎?」book18.org

章柳悶悶地說:「我知道。」book18.org

雷子突然一伸手,不耐煩道:「給我根煙。」 章柳給她了。雷子磕出一根點火引燃,動作非常嫻熟。章柳頗為不忿,很想原模原樣給她也來一頓,當然只敢想想。book18.org

雷子把她拉起來,順著海邊慢悠悠地走著。銀白冰冷的月光下,海浪嘩啦啦地湧起涌落,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一根煙抽完,雷子拉住章柳的胳膊讓她停下,問:「你家在哪裡?」book18.org

章柳吃驚,心裡隱隱預料到了什麼,老老實實說了。book18.org

果然,雷子說:「你請一天假,我和你一起回去。」book18.org

章柳張張嘴,又合上了,嘴唇一癟,鼻子一皺,雷子立刻指著她罵:「不准哭!」book18.org

章柳不清不楚地嘟囔:「哭也不讓哭……」 雷子把煙頭在圍欄的鐵鏈上捻滅了,拍了她一下,說:「趕緊回去吧,看你累得跟驢一樣,我走了。」book18.org

章柳停在原地,看她向車走過去。還是那輛貼了粉藍色珠光膜的寶馬,打開車門,雷子回頭看了一眼,大叫:「趕緊回去!」book18.org

章柳也大聲回她:「知道了!」book18.org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章柳打開QQ翻到雷子,去年那個表示被拉黑的紅色感嘆號還留在她們的對話框里,下面是一條新消息,雷子說:「你什麼時候請假?」book18.org

章柳翻看一下日曆,發現十二十叄號是周末,說:「我跟飯店老闆說一說,應該可以早走,十二號十叄號都可以。」book18.org

雷子說:「行,到時候我叫個保鏢,咱們開車過去。」book18.org

章柳猶豫不決,感覺這陣仗太大了,但是如果光頭、章應石都在她家裡,那只有她們兩個過去純粹是去送人頭的。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雷子說:「找到人了,倆保鏢,十二號早晨八點,我去接你。」book18.org

發覺到自己耽誤了叄個人的事兒,章柳頓時更加緊張,躊躇許久才回覆:「你們周末不得休息嗎。」book18.org

雷子說:「都是我朋友,正好過去玩一趟。」 章柳說:「我請你們吃飯。」book18.org

雷子說:「誰要個窮學生請客啊?活不起了。」她倒是很懂章柳,直接說道,「你不用緊張,專門找的欠我人情的。」book18.org

她的脾氣突然變好了,說:「別擔心了,那一天你收拾好乖乖等著就行,知道了沒?」book18.org

章柳說:「好。」book18.org

======================43 媽媽book18.org

兩邊工作都打好招呼,正月十二號早上七點半,章柳坐在店裡等待雷子,思考半天,她走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了一把水果刀,塞在了袖子裡,衣服在手腕處有收口,只要不劇烈活動,刀掉不出來。book18.org

八點稍過,雷子開車在門口停下,探出個腦袋來朝章柳揮手。book18.org

那倆「保鏢」一左一右坐在后座,章柳開了車門在副駕駛坐下,沒好意思回頭,從後視鏡偷偷往後看。兩人一男一女,雖然穿著外套,但明顯能看出兩人都肩寬背厚、身強體壯的,感覺就算打輸了,也能把章柳夾在腋下健步如飛地逃跑。book18.org

兩人和雷子非常熟悉,脾氣也一樣外向,一路上嘴都沒停過。章柳插不上話,不言不語,縮在座位上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book18.org

開上高速之後到家只需叄個多小時,章柳的手指已經咬到破破爛爛,實在難堪緩解焦慮的大任,只好改為摳衣服,摳了一會兒就被雷子發現了,問她:「你幹啥呢?」book18.org

章柳抬眼看她,「我緊張。」book18.org

雷子說:「叄個人陪你一起,緊張個屁。」 道理是這樣的,但是她控制不住。汽車行駛到小區門口被攔住了,不讓進,book18.org

雷子把車停在路邊,朝身後倆人一招手,臉色難掩興奮:「孩子們,抄傢伙。」book18.org

抄什麼?什麼傢伙?book18.org

章柳瞪大了眼睛往後看,發現那倆一人從地上撈起一個網球包,包顯得沉甸甸,一看就知道裡面裝的不是網球拍。雷子已經開門往下邁了,章柳一把撈住她的衣角,磕磕巴巴地說:「那是……那是啥?」book18.org

雷子說:「那還能赤手空拳來嗎?萬一打起來了,告訴你,咱吃不了虧。」book18.org

章柳被震撼到了,想起她綁架林照當做生日禮物的事跡,當即非常後悔,她怎麼就忘了這姐不進監獄不罷休的行事風格?book18.org

見她一直不下車,雷子一把拉開車門:「磨蹭什麼呢?」book18.org

見那兩人已經背著包往小區門口走了,章柳苦著臉說:「別鬧出人命來了啊。」book18.org

雷子說:「只要他們不動手,我們就不動手,拿東西又不是為了挑事兒,只是為了不吃虧而已。」耐心解釋不是她的長項,下半句語速飛快,她皺起眉頭開始罵人,「趕緊下來!信不信我先抽你?」book18.org

章柳下了車,問她:「拿的什麼東西啊?不會是槍吧?」book18.org

雷子說:「還迫擊炮呢,我上哪兒給你找槍去,就是四個棒球棍。」book18.org

棒球棍應該不會致人死地,章柳稍稍放下心來。book18.org

雷子走路飛快,為了跟上她,章柳只好加快腳步,走著走著,地上突然「啪」一下,掉了個東西。book18.org

兩人同時回頭,地上躺著一把水果刀。 章柳趕緊回去撿起來,一抬頭,果然看見雷子意味莫名的表情。她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對別人嘰嘰歪歪,結果自己偷偷藏了把刀,算怎麼回事兒。book18.org

章柳攥著刀把不說話,把它塞回到袖子裡,更緊地壓住了。book18.org

雷子沒嘲笑她,說:「章柳,要拚命了?」 沉默片刻,章柳點點頭,說:「沒辦法的話,就拚命了。」book18.org

四人在章柳家下一層出了電梯,從步梯上樓,確定門口沒人後,那倆「保鏢」留在步梯的樓梯間,雷子陪著章柳進家門,如果真有意外發生,那倆人先報警,再立刻進去幫忙。book18.org

走出樓梯間,章柳的腳步停住了,思慮再叄,還是回頭說道:「如果真打起來了,儘量別對我媽和我妹妹動手。」book18.org

雷子問她:「如果她倆對你動手呢?」 章柳搖搖頭:「應該不會的。」book18.org

雷子翻個白眼,倒也沒多說什麼,推她一把,示意趕緊走。book18.org

兩人站在門前,章柳敲了敲門,一陣腳步聲傳來,把她懸著的心一點點地往上拽,拽出胸腔,堵在咽喉處。「吱呀」一聲,門板被打開,媽媽站在門口,驚愕地看向她。book18.org

章柳乾巴巴地一笑,「媽。」book18.org

媽媽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臉上,好像一時間辨別不出來者何人,轉瞬之間,她的目光變了,變得既憐惜又憤怒,既喜愛又嫉恨……book18.org

章柳打斷了她的沉默,說:「我回來拿行李。」book18.org

媽媽恍然,此時才發現陌生人的存在,短暫的困惑之後,她的臉上似乎浮現出冷笑的痕跡,但並沒有說什麼,退後兩步讓出進去的道路。book18.org

客廳里沒有任何人,沒有光頭,也沒有章應石,甚至章楊也不在,客廳上孤零零立著一個被剝去外皮,氧化成棕色的醜陋蘋果。book18.org

慶幸今天不會發生武力衝突之後,章柳示意雷子跟上,兩人一起走到她臥室,打開房門,兩人震驚地停在原地。book18.org

用「一片狼藉」來形容裡面的情況屬於過於樂觀,不僅床單被褥一片混亂,衣櫃里的東西也被全數扔出,椅子被砸爛了,衣櫃門也掉了半個,原本躺在地上的行李箱更是四分五裂,裡面的東西全都扔到了地上。book18.org

章柳巡視一周,覺得好笑,指著衣櫃對雷子說:「可惜了,聽說這是櫻桃木的呢。」book18.org

雷子說:「你的東西呢?」book18.org

章柳嘆口氣,說:「找找吧。」book18.org

除去行李箱,章柳還背回來了一個書包,她從角落裡翻出了這個書包,撿到什麼有用的就往裡塞,同時,她把那把水果刀悄悄地塞在了側兜里,可以隨手拔出的位置。證件、小衣服都好說,厚衣服就為難了,拿著裝不了,不拿又沒啥穿的。book18.org

見她猶豫,雷子朝她手裡一看,立刻明白了,嫌棄道:「趕緊扔了吧這破衣服,我給你買新的。」book18.org

章柳說:「這麼大方?」book18.org

雷子說:「這才幾個錢。」book18.org

章柳很領情地傻笑,笑了兩聲,餘光瞥到了門口,頓時遍體生涼。book18.org

媽媽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 章柳背轉過身繼續收拾,但仍然能感受到身後那雙冰冷的目光,仿佛兩支箭矢一般釘進她的肩頭,穿過她的肌肉,讓她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氣,難以繼續運轉。book18.org

大腦思緒混亂,百種念頭湧上心頭。 她會不會聯繫光頭和章應石,讓他倆趕緊回來,捉自己個正著?book18.org

她會這麼做嗎?畢竟,自己還是她親生的女兒啊。book18.org

但章楊也是她親生的女兒,比自己更親。 章楊去哪兒了?又被迫去找光頭了嗎? 她這一走,媽媽和章楊到底會何去何從? 想到這裡,章柳完全地停住了。多日以來被壓抑的愧疚感像飢餓的魔鬼一般爬上心頭,這是她們一家的劫難,她卻獨自一人逃跑了,這並不公平。book18.org

而章楊,章楊到底去哪兒了?會被怎樣對待? 越去想像這番未知,愧疚感越被喂養得龐大起來,緊緊包裹住了她的心臟。光頭不是善茬,他有可能會做出任何事情。book18.org

媽媽說話了,仿佛母女之間有心靈感應,她說道:「章楊被叫出去了。」book18.org

章柳站起身,呆滯地看向媽媽。book18.org

「章柳!」book18.org

身旁傳來雷子的叫聲,她拉了她一把,催促道:「趕緊收拾!」book18.org

章柳被拽得一個踉蹌,彎腰繼續,撿起了一件舊衣服,又不動了。book18.org

大概知道她靠不住,雷子一個人動作飛快,沒必要的東西全都扔掉,塞滿包後又大致檢查一下,拉著章柳往門口走去。book18.org

媽媽堵在門口,雷子說:「阿姨,麻煩讓一下吧。」book18.org

媽媽沒動,問道:「你是她誰?」book18.org

雷子說:「我是章柳朋友。」她也不客氣,伸手將她攔到一邊,抬腿往外擠出去了。book18.org

兩人走到客廳門口,雷子已經開了門,媽媽又叫道:「章柳!」book18.org

章柳停下來看她。book18.org

媽媽說:「馬上就正月十五了,你不在家裡過嗎?」book18.org

章柳遲鈍地搖搖頭,說:「算了。」 媽媽說:「這個家你不打算回了?連年都不過了。」book18.org

章柳確實不打算回了,然而媽媽一瞬間裡露出了傷心、悲哀的神色,她啞然了幾秒鐘,說:「再說吧。」book18.org

雷子焦急地把她往外拉,說:「趕緊走,章柳,趕緊的!」book18.org

媽媽說:「章柳,你是怎麼想的?」 章柳不動,也不說話。book18.org

媽媽看著她,倒退兩步坐在沙發上,眼睛裡流出了兩道眼淚,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要告訴你,無論如何你也是我的女兒。」book18.org

雷子的語氣接近於氣急敗壞:「你走不走?」 章柳看一眼雷子,又回頭看向媽媽,說道:「媽媽,如果我自己回來了,你會打我嗎?」book18.org

「我打你幹什麼?」媽媽苦笑一下,說,「你覺得我會強行把你留下嗎?」book18.org

不會嗎?book18.org

會嗎?book18.org

章柳與她雙目對視,一時間無法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book18.org

媽媽說:「章柳,我是全世界最希望你好的人。」book18.org

章柳說:「我知道。」book18.org

媽媽說:「我知道你想要自由,走吧。」 章柳想說,她不僅想要自由,她想要的東西太多了,多到這整個家都裝不下。book18.org

大腦緩慢地運轉著,突然卡了殼,喀、喀,哪裡不太對,齒輪錯位了,喀、喀——book18.org

一瞬間裡大腦空白,章柳問道:「章楊去哪裡了?」book18.org

打開的門外一陣寒風吹進,將整間客廳里所有的溫暖席捲而走,露在外面的手指很快凍僵了,章柳逼問一聲:「媽媽,她是被他叫走了嗎?」book18.org

媽媽終於開口了,帶著一絲溫柔和釋然的微笑,說道:「沒有,她現在你小姑那裡。」book18.org

錯位的齒輪掉落,有什麼龐然大物隨之轟然倒塌。book18.org

雷子再次催促道:「章柳,趕緊走。」 章柳被她拉走,走向步梯的樓梯間,她回頭看去,打開的門後並沒有人追出來。book18.org

四個人下了樓,走出樓外,真好趕上一點半太陽最烈的時候,哪怕現在寒冬臘月,也被曬得臉頰燥熱。book18.org

傢伙白抄了,那倆人似乎還挺失望,背著包回到車裡,臨到走也沒碰見光頭和章應石。book18.org

四人開車到市裡吃了頓飯,自然是雷子請客,吃完後送那兩人到了泰山腳下。此時章柳終於敢確定自己沒有白白浪費別人的時間,好歹讓人順路爬了趟山。book18.org

剩下雷子和章柳踏上回去的路程,章柳一聲都沒吭,也沒有咬指甲,也沒有摳衣服。book18.org

氣氛讓雷子都受不了了,說:「要不你抽根煙?」book18.org

章柳失笑,說:「嗆死人了。」book18.org

雷子說:「嗆人你還抽。」book18.org

章柳說:「就是為了找一頓打唄,找到了就不抽了。」話都說出口了,她又覺得不好意思,尷尬地撓鼻尖。book18.org

雷子看她一眼,說:「你不去找林其書?」 章柳說:「我找她幹嘛呢?」book18.org

雷子說:「你們倆到底怎麼了,她玩弄你啦?」book18.org

「哈哈哈,」笑了一半章柳都覺得自己在硬笑,說,「我的問題,我嫌她老了。」book18.org

雷子說:「怎麼,一開始你以為她和你一般大?」book18.org

不是,一開始她就知道她四十多歲了,可是那時候她不知道,四十多歲會有更年期,離衰老甚至死去那麼近啊?book18.org

雷子說:「也挺好的,我一直不贊同你跟她談,差距太大了,你大學還沒畢業,太容易上當受騙了。」book18.org

章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上當受騙,但她還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雷子說:「分就分了,時間一長就忘了,你們認識的時間很短,是吧?」book18.org

章柳「嗯」一聲,努力回憶自己和林其書到底何時遇見的,她只記得是冬天,卻好像是多年前的冬天。book18.org

這不可能,當然是剛過完的去年。但總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幻覺過來打擾她,好像她們已經度過了相當漫長的時光,甚至不僅包含一個四季輪迴。book18.org

十天前的那一瞥鮮明了起來,她那時為什麼沒有看見自己?如果她看見了她,會發生什麼事?book18.org

如果她看見了她,那該有多好啊…… 此時此刻,突然之間,章柳強烈地想念起了林其書,強烈到心臟發緊,隱隱作痛。book18.org

======================44 book18.org

天氣回暖,枝頭嫩綠點點,春花含苞。 大叄下學期的課程減少,一些同學開始準備考研,開學後不久,班主任發來通知,這個學期要完成實習,需要每個學生找導師,由導師帶著去分配好的公司實習,實習時間至少累計叄百小時,實習工資豐厚,大約二百元,表現佼佼者甚至可以拿到二百五。book18.org

學期內實習必定會占用周末,而周末是章柳去給曹小溪和李言奇補習的時間,每天四個小時。如果她選擇兼職,那她畢不了業,如果她選擇實習,那她會餓死。book18.org

雷子說過有用錢的地方跟她打招呼,雖然她沒有大富大貴,但一個窮學生還是養得起的,記得以後還錢就好。book18.org

章柳當時對自己的賺錢能力非常自信,謝絕了好意,如今看來,骨氣對於窮人來說真是一件累贅的東西。book18.org

好在實習在期中之後才開始,沒到火燒眉毛的程度,章柳決定走一天看一天,沒見棺材,先別著急,急也沒用。book18.org

渾渾噩噩,一天天熬過,直到清明。 今年春天的雨水比往年都多,連綿不絕,空氣濕噠噠,沉甸甸,能擰出水來,清明當天也是如此。book18.org

章柳補習結束回學校,一不小心踩進一個水坑,左腳褲子濕了小半截,髒兮兮地黏在小腿上,污水順著腳踝流進鞋裡。章柳深感崩潰,垂頭喪氣地坐在椅子上等公交,手機震動,收到了一個電話。book18.org

號碼是陌生的,之前疑似來自於光頭的電話已經很久沒有接到了,而且這個號碼是這裡本地的,章柳一邊思考最近有沒有買快遞,一邊接起來。book18.org

對面是一個女聲,有些熟悉,問道:「你好,請問是章柳嗎?」book18.org

章柳警惕道:「你是誰?」book18.org

對面說:「我是林鯨。」book18.org

林鯨,林其書的女兒。book18.org

章柳:「啊?」book18.org

林鯨言簡意賅道:「她現在在醫院裡,我想讓你過來看一下,你過來嗎?」book18.org

章柳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book18.org

林鯨問:「你要過來嗎?」book18.org

章柳說:「過去,我過去!在哪裡?」 林鯨說:「我加你微信了,你通過一下,把位置分享給我,我現在過去接你。」book18.org

章柳問:「她怎麼了?!」book18.org

電話已經掛了。book18.org

一瞬間,無數個嘔血、絕症、生離死別的電視劇畫面充滿了她的腦海,哆哆嗦嗦地把自己地址發過去,章柳雙眼茫然,看向對面。book18.org

對面是一座矮矮的小山頭,山頭上有一處紅磚金瓦的建築,距離其實不遠,所以章柳之前就逛過去看過,是一座建造不久、圍牆嶄新的觀音廟。book18.org

章柳久久地望著那座觀音廟,直到一輛車停在她跟前,副駕駛門被打開,裡面的林鯨朝她招招手。book18.org

章柳拖著又髒又濕的褲腿上了車,問道:「她怎麼了?」book18.org

林鯨說:「急性膽囊炎,疼暈過去才進醫院,進了醫院一檢查,發現腰椎也快要廢了。」她的語氣很差,明顯壓抑著怒氣。book18.org

章柳偷偷搜索這個疾病,門外漢看不出什麼,只能推測應該沒有到了要命的地步,應該不會吐血、絕症、生離死別。章柳關了手機,默默等待。book18.org

醫院是一家私立的,林鯨帶章柳上樓,走進一個單人病房,門一推開,林其書打電話的聲音傳過來。book18.org

林鯨走了進去,章柳停在了門外。book18.org

林其書把她的時間尺度攪得一團糟,明明並非曠別日久,可聲音落在耳朵里又顯得很陌生,她在跟下屬通話,語氣很溫柔,內容清晰地傳出來:「……現在能聯繫上張經理嗎?這不是第一次延誤了,你要跟他說明白,如果他叄番兩次地毀約,不僅是合同續不續期的問題,我們是要索賠的。book18.org

「先找你張姐,讓她問一下哪家店還有剩餘,不要耽誤營業,再給張經理打電話,如果聯繫不上,下班之前給我個回復,知道了沒?」book18.org

林鯨抱著胳膊,很不耐煩似地站在病床前,對門外的章柳問:「站那兒幹什麼?進來啊。」book18.org

電話應該掛了,林其書的語氣很不解:「誰?」book18.org

章柳走進去,轉過衛生間拐角,跟神色驚訝的林其書四目相對。book18.org

林鯨看了一眼時間,說:「一點鐘護士要來抽血,今天還要去做核磁共振。」book18.org

林其書說:「知道,你先回公司吧,不用在這待著。」book18.org

林鯨說:「你先別管工作了,下面的員工幹什麼吃的,兩天班都頂不了?」book18.org

林其書並沒有爭辯,擺擺手說:「行。」 林鯨還是不怎麼滿意的樣子,把嘴唇抿成薄薄一道,最終沒說什麼,離開病房,順道關了門。book18.org

章柳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兒,林其書的左手插著針,右手拍了拍床:「過來,站在那兒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走過去,脫掉外套,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離得近了,林其書臉上因疾病導致的疲態更為明顯,臉色暗沉,眼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章柳情不自禁地凝視著她,上半身探向前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心頭酸楚不已,說了一句廢話:「怎麼生病了呢。」book18.org

林其書的手撫摸上她的臉頰,手指在她眼角處蹭了一下,說:「哭什麼?」book18.org

章柳抽了下鼻子,說:「我以為要生離死別了。」說完,她才反應過來這句話太不吉利了,對於小孩來說無所謂,但對於林其書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應該是個比較嚴重的忌諱。book18.org

林其書沒生氣,卻還是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臉,說:「真是口無遮攔。」book18.org

章柳說:「對不起。」眼淚又流了下來。 林其書說:「不是什麼大事,我年輕時候生活習慣太差,年紀一到都還回來了。」book18.org

章柳問:「能治好嗎?」book18.org

林其書愣了一下,失笑道:「你以為我得絕症了?」book18.org

章柳說:「我不知道……」book18.org

林其書說:「醫生還沒確定要不要把膽囊給切了,就算要切也是個小手術,不會死的。」book18.org

章柳嘴一咧,又要哭,自己也臊得慌,捂住臉拿胳膊擦眼淚。她想到那座觀音廟和自己許下的願望,一時間感到恍惚,不知道眼前的景象到底是現實,還是許願後被改變的某個宇宙,如果是後者,林其書被命運赦免,那麼觀音要帶走章柳二十年的壽命做抵。book18.org

她懷疑自己一直在隱隱地期待著這一刻,神仙顯靈,魔法生效,林其書不會死在她前面二十年,現在她們倆餘下的預期壽命應該差不多了。book18.org

林其書對這些全然不知,拿紙巾遞給她,待她哭得差不多了,問道:「林鯨聯繫的你?」book18.org

章柳說:「嗯,我剛給曹小溪補習完,突然接到她的電話,帶我過來。」book18.org

林其書思考片刻,說:「估計是在我睡覺時,偷看的我手機。」book18.org

那麼她怎麼想到的聯繫章柳?她們兩個只見過一面,現在林其書生病了,林鯨為什麼要讓她過來?book18.org

章柳偷看她一眼,沒有問出口。book18.org

林其書說:「回家怎麼樣?你爸那個事情搞明白了嗎?」book18.org

「沒搞明白。」章柳搖搖頭,把臉轉到另一邊,「管他幹什麼。」book18.org

「又吵架了?」book18.org

章柳說:「沒有,沒碰見他。」她覺得彆扭,在椅子上前後左右地挪,目光避開不肯向前看。book18.org

林其書沒有再問,也許因為太累,她慢慢躺在床頭上,閉上眼睛,不知是不是睡著了。book18.org

章柳盯著她的吊瓶不敢錯眼,等液面快要到底,連忙出門去找護士,護士托起手來拔出針頭,囑咐章柳按著止血棉球,林其書竟然全程都沒醒。book18.org

一點鐘左右,護士推著一輛抽血車進門。章柳連忙推了一下林其書,見她不動,著急地小聲叫道:「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睏倦地睜開眼睛,看到是護士之後撐著胳膊調整了一下姿勢,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章柳連忙站起來去扶,手忙腳亂幫了個倒忙,林其書攔了她一下,無奈道:「我自己來,躺太久了而已。」book18.org

抽完血又有工作電話打進來,林其書的臉色似乎更差了,等處理完,她跟章柳說:「為了抽血一直沒吃飯,你去一樓食堂幫我打點飯來,要不加糖的白米粥,加一碗雞蛋羹。」book18.org

等吃完飯,林其書跟章柳說:「好不容易放個假,別在我這裡耗著了,不出去玩玩嗎?」book18.org

雖然知道這不是趕人的意思,但章柳一瞬間裡還是感到慌亂,她想了想,說:「我不願意出去玩。」book18.org

林其書問:「缺錢了?」book18.org

章柳說:「不是,就是不願意出去,我想留在這裡。」book18.org

林其書笑道:「那我給你加個床位?」 章柳點頭:「好。」book18.org

林其書一怔,眼神溫柔又感傷地撫摸過她,好一會,她說:「行,我問問能不能加陪床。」book18.org

陪床能加,錢也要加,林其書爽快點了頭,病床旁邊支起了一架折迭床,附送枕頭和一席薄被,基本夠用。book18.org

做完核磁共振回到病房,好像中午電話里說的事情有了進展,一個電話打到她這裡,還發生了爭執,漫長的通話過後,林其書明顯疲憊極了。book18.org

章柳給她倒了杯水,林其書喝了一口,身體靠在床頭。book18.org

感覺自己沒什麼忙能幫了,章柳脫去外衣,在洗手間把髒掉的褲腳洗乾淨。林其書看見了,拿了一個能密封的水杯給她,說:「把水燒開了倒進去,把衣服裹在上面,乾得快點。」book18.org

等章柳照做完了,回頭一看,她又睡著了。 坐在折迭床上,章柳打開微信,點開跟林鯨的聊天框,想了又想,說道:「不是她把我叫過來的嗎?」book18.org

過了大半個小時,林鯨才回覆:「你不願意?自己走就行。」book18.org

章柳連忙說:「不是,我當然願意,但是你怎麼會想到叫我?」book18.org

林鯨說:「因為她一直沒什麼精神,我猜的。」book18.org

章柳盯著手機一時失神,難以想像林其書「沒什麼精神」,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的離開會給林其書帶來影響。book18.org

日頭西沉,林其書吃過晚飯,跟章柳說:「下去轉轉吧,躺了兩天人都長毛了。」book18.org

樓下就是一座公園,下午下過雨,空氣涼絲絲的,兩人隨口閒聊,誰都沒提起年前的不告而別。book18.org

兩人的胳膊碰在一起,章柳年輕柔軟的皮膚擦過她,明顯感覺到對方身上長遠時間留下的粗糙質感,這不是她第一次感知到,但確實是第一次敢於真正面對,並因此感受到一絲慶幸。book18.org

如果她們今天沒有見面,也許以後再也不會相遇,林其書仍然會在漫長的時間中遭受病痛,經歷衰老,然後在某一天終於消失。而她將會全然不知,她會自顧自地過著年輕、生機勃勃、天真無知的生活,這是懦弱送給她的禮物,使她免於心碎。book18.org

章柳抬起頭,恰好林其書也在看她。潮濕的春風吹過,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帶著水汽粘在脖頸處。章柳伸手幫她挑回原位,手指一碰上去,身體突然就軟了,順勢伸開胳膊抱住她。book18.org

林其書有些吃驚,笑著拍她後背:「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沒說話,沒回答,在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溫暖中閉上眼,默默想道。book18.org

讓我心碎吧。book18.org

======================45 怎麼回事book18.org

切除手術定在第二天,如林其書所說,這是個平常的小手術,從推進手術室到結束手術轉移到恢復室,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小時,但因為做了全麻,所以一個多小時後她才略微清醒過來,不久之後回到了病房。book18.org

章柳和林鯨都全程跟著,手術時兩人一起坐在樓層中間大廳的沙發上,章柳如坐針氈,林鯨倒是沒什麼所謂,看起來很忙,一直在看手機,偶爾接打電話。book18.org

章柳無事可做,漫無目的地刷了刷社交媒體,然後打開了消消樂,結果忘記關音效,一聲「unbelievable」傳出來,她登時臉就紅了。book18.org

林鯨也注意到了,視線朝她瞥過來,上下打量了幾眼卻沒有移走,開口問道:「你還在上學?在哪兒?」book18.org

章柳點頭:「上大叄。」然後說了學校名字。 林鯨問:「你多大了?」book18.org

章柳說:「二十一。」book18.org

林鯨若有所思,沒有繼續問下去。book18.org

章柳更加不自在了,想起一個問題:自己對於林鯨來說其實是個威脅。如果沒有章柳,林其書的遺產是全部屬於林鯨的,現在有了章柳,事情就不好說了。林鯨肯定會想到這一點。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電話打到林鯨那裡,她眉頭緊皺,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顯然陷入了糾結,掛掉電話之後,她對章柳說:「我有急事要走,你自己在這裡,能不能行?」book18.org

章柳一愣,說:「可以。」book18.org

林鯨深深看她一眼,說:「好,有事兒給我打電話,我先走了。」說罷便真離開了。book18.org

接下來幾天她每天都來,每天都呆不久,不套近乎,也始終沒有對章柳表現出敵意,看起來只是不在意她而已,章柳倒是很感謝這樣的態度。book18.org

手術後在醫院住了兩天,林其書實在待不住了,決定提前一天出院,收拾好東西之後,章柳開著車送她回公司。book18.org

到了公司樓下,林其書問章柳:「要回學校?」book18.org

章柳點點頭,清明假期放完了,她得回去上課。book18.org

林其書的視線停留得久了一些,說:「這周末過去吧。」book18.org

章柳的手指不自覺地摳方向盤的皮,摳了兩下被林其書拍了一巴掌,罵她說:「手能不能消停點。」book18.org

章柳把手放進嘴裡,含糊道:「那我咬指甲行了吧。」book18.org

林其書說:「放下。」book18.org

「哦。」章柳老老實實放下了,想了想還是不甘心,慢慢叫道,「老闆……」book18.org

林其書問:「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說:「那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林其書一下笑了,反問道:「你覺得呢?」 章柳覺得挺沒意思,說:「我覺得有用嗎?我覺得我們是可以上床的關係。」話是順著以前的習慣說的,說出口了,突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麼渴望上床這件事了。當然,她還是希望它發生的,但沒到以前那種撒潑打滾的程度。book18.org

林其書這次沒有教訓她,也沒反駁,只是看著她,半晌,才說道:「有用,當然有用。」book18.org

章柳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回答的意思,什麼有用?book18.org

等她猛然想明白,林其書已經推開車門往下走了,站在車門前說:「趕緊回學校吧。」book18.org

章柳坐在駕駛座上,呆呆看著遠去的身影,腦內畫面精彩紛呈,感覺身體里正在進行什麼散熱的生化反應,熱量從裡到外滲出來,她裝模作樣咳了一聲,眼神四處掃了掃,也不知道裝給誰看。book18.org

周六中午。book18.org

章柳緊鑼密鼓地趕去補習,接了李言奇之後,補習位置換到了她家開的自習室,距離章柳所在的市中心較遠,公交得坐一個來小時。book18.org

一個學生倆小時,都對付完之後,章柳急匆匆地要走,卻被一把拉住了,曹小溪跟在她身後,湊過來悄悄問道:「姐,你跟我出去逛街唄?」book18.org

章柳一口回絕:「不行,今天有事兒。」 曹小溪問:「什麼事兒?」book18.org

這事兒當然不能跟高中生交流,章柳說:「管那麼多?你怎麼不跟李言奇約?她現在都走了。」book18.org

曹小溪說:「她今天要去走親戚。」 章柳仍舊回絕,曹小溪見她心意已決,只好說了實話。其實是因為自從她升入高中,成績又那麼差,她家裡就不同意她周末出去玩了,曹小溪最近實在憋不住了,中午出門時就跟家裡打好招呼,下午要晚些回家,今天要跟章老師加鍾,準備再次進步。book18.org

至於為什麼拉著章柳,一是因為有可能要打掩護,二是自己一人逛街確實無聊。book18.org

解釋完,曹小溪死皮賴臉纏在章柳身上,一副她不答應誓不罷休的模樣。book18.org

章柳看看錶,此時下午整四點,無奈道:「到七點鐘就回家,我晚上真有事兒。」book18.org

曹小溪忙不迭點頭:「好好好,就到七點鐘。」book18.org

這裡離曹小溪家也不近,所以兩人都不熟悉,開導航去了最近的商場。book18.org

章柳上次跟林其書在銀座逛了一圈,今天再進還是覺得眼花繚亂,逛得倒是挺開心的。曹小溪在禮品店裡買了一隻墨鏡,走到櫃檯處才發現手機沒電了,連忙向章柳求助,說明天就還錢。book18.org

章柳幫忙付了錢,發現自己手機的電量也快見底了,時間已經六點半,如果現在坐上地鐵,半個小時正好到林其書公司那裡。book18.org

她趕忙催著曹小溪往外走,兩人出了商場,夕陽已經西沉,而她們停放電動車的地方,面朝東邊。book18.org

繞著商場急匆匆往東走,林其書的電話打了過來,讓她去學校門口,她馬上就到,接著她一起回去。book18.org

章柳說:「我不在學校呢,我一會自己過去吧。」book18.org

林其書說:「不在學校?你在哪兒?」 章柳說:「我跟曹小溪在外面玩呢,馬上就回去。」book18.org

掛了電話,章柳心急如焚,加緊奔向電動車。跨上車,她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兩人都不認識路。book18.org

來時開的導航,現在一個手機沒電,一個電量岌岌可危,恐怕撐不到打開導航軟體就沒電關機了。兩人騎著車按照記憶往回走,來時走的路南,現在要走路北,隔著道路中間的綠化隔離帶,一切很陌生,但又似曾相識。book18.org

茫然無措地騎到一個大十字路口,曹小溪大叫道:「姐,我想起來了!就是這裡,我們在這裡拐的彎。」book18.org

章柳沒啥印象,狐疑地問:「我怎麼不記得?我們是不是走過了?」book18.org

曹小溪篤定道:「絕對是,聽我的就行了,向右拐。」book18.org

章柳一腦袋問號,向右拐去,這是一條流量很大的路,車輛行駛的速度極快,飛過身旁時能明顯感覺到它帶起的風,讓人毫不懷疑如果撞上會瞬間一命嗚呼。章柳用力把著車把,騎得冷汗都下來了,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停下來回頭問道:「你確定是這裡嗎?」book18.org

曹小溪四處望了望,說:「應該就是這裡,我之前來找李言奇玩時走過這裡,你看,從這裡能看見那座大廈。」book18.org

她用手指向遠處的一座高樓,章柳聽她語氣,心頭一涼,說:「能看見那座大廈的路可多了去了,我怎麼不記得我們走過這條路。」她思考片刻,又想到一個問題,「不對吧,我們是要回自習室,和你來找她玩的路是反方向的吧?」book18.org

曹小溪愣了愣,「啊」了一聲。book18.org

章柳頓時拉下臉,曹小溪瞧她臉色,小心翼翼地說:「沒事,我們回去就好了。」book18.org

回不去,路中間有綠化隔離帶,要麼往前,不知要走多遠,直到能掉頭的地方,要麼往後,冒著生命危險逆行,大概一公里。book18.org

一輛龐大笨重的公交車衝撞過去,緊貼著兩人和電動車,等吹起的灰塵落下,章柳回頭看了一眼,果斷取消掉第二個想法,晚上還有事兒呢,她不想死在今天。book18.org

拿出手機來一看,時間已經到了七點鐘,電量只剩下了2%。夕陽幾近消失,天色暗下去了,前方的道路隱藏在朦朧之中。book18.org

兩人毫無辦法地向前走,走著走著,身旁車輛不斷,章柳再次發覺不對,難以置信地自言自語道:「我怎麼覺得這是高架橋?」book18.org

這句純廢話,這就是高架橋,往路邊的欄杆往下看,離地已經二十米了。book18.org

壞消息是,這高架橋是環形的,而且兩人都不認識路,完全不知道怎麼走。好消息是,反正已經迷路了,其實走到哪兒都無所謂。book18.org

曹小溪很不好意思,說:「姐,你讓你那老闆,過來接咱倆唄。」book18.org

章柳嘆口氣,這是最後的選擇。早知如此,乾脆在打電話時就讓她過來接,現在她回了家,離這裡更遠了。book18.org

章柳說:「她家裡離這裡很遠,她又做了手術,剛出了院。」book18.org

曹小溪沉吟片刻,下定決心、壯士斷腕一般道:「我讓我媽過來接吧!」book18.org

章柳說:「算了,我們先下了高架橋找個參照物,現在打電話有什麼用,又不知道在哪兒,她也找不著我們。」book18.org

兩人在高架橋上繞來繞去,終於找到出口,這附近已經算是郊區,周圍黑燈瞎火,除了施工工地就是雜草叢生的荒地,好容易找到一個小區,雖然樓房都黑洞洞的像是爛尾樓,但門口有名字,章柳趕緊把小區名字用簡訊發給林其書,然後打電話給她,還沒等電話接通,手機螢幕變成了一片漆黑,關機了。book18.org

章柳沒忍住,瞪著曹小溪說:「非要拉我過來,我都說不願意了!」book18.org

曹小溪很羞愧地跟她賠笑。章柳又罵了兩句,也覺得沒勁,垂頭喪氣地坐在路邊,心裡猜測林其書會不會過來接她們。book18.org

電動車停在路邊,車燈亮著,照著野地里的小蟲盈盈飛舞,路邊水溝里,有青蛙蟋蟀咕咕作響。book18.org

大約過了半輩子那麼久,一輛車停在兩人跟前,林其書下了車,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一車,問道:「章柳,這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46 快樂的眼淚book18.org

章柳拉著個臉,斜著眼睛瞅向曹小溪,不高不興地回答說:「迷路了。」book18.org

曹小溪很不好意思,補充說:「我讓她跟我一起逛街來著,結果手機沒電了,我倆也都不記得路怎麼走了。」book18.org

林其書倒沒有不高興的意思,對曹小溪微笑點頭,問:「你家在哪裡?我先把你送回家去。」說罷伸手,向她示意上車。book18.org

曹小溪侷促地打開車門鑽進去,林其書拉住要一起進去的章柳,指著電動車問:「那車不是你們的?」book18.org

章柳說:「是她的!」book18.org

林其書拍了她一下,說:「過去騎著,送回她家去。」book18.org

車裡的曹小溪也發覺不妥,連忙探出半邊身子要下車,說:「我自己騎,我自己來吧。」book18.org

林其書半威脅半哄勸地看了章柳一眼,朝電動車抬了抬下巴,低聲說:「快去。」book18.org

她倆坐車裡,讓曹小溪這個半大孩子騎著電動車跟在後面,確實不合適,章柳不情願地應了一聲:「知道了。」拖著步子走過去。book18.org

神奇的是,這裡離曹小溪家裡並不遙遠,只是天色太黑,認不出路。把一人一車送回家中,章柳躺上副駕駛,扣好安全帶。book18.org

林其書坐在駕駛座上,探過身來摸摸她的臉,手指尖貼著她的鼻樑滑過去,「逛街買了什麼?」她問。book18.org

章柳說:「啥也沒買。」book18.org

「怎麼沒買,沒有錢?」book18.org

章柳的頭歪過去,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要說錢,牽扯的東西可太多了,一時半會說不完,但今晚有事兒呢。「走吧,老闆,我想回去了。」她坐起來系好安全帶,催促道。book18.org

林其書沒再問,轉頭髮動汽車。book18.org

兩人回到那間熟悉的房屋,進了門,章柳發現陽台的那兩列花盆竟然還在,數量比之前的少,大概是扔了幾盆,只剩下了發出芽來的,其中生長速度最快的已經長出了側枝,葉子大且舒展,看起來很有要開花結果的野心。book18.org

林其書走到她身邊,章柳抬頭問她:「老闆,我看網上說現在市場上的水果都不適合留種,結不出果來。」book18.org

林其書「嗯」了一聲,看起來並不意外。 章柳說:「這些種了也沒用,浪費了。」 林其書笑道:「浪費什麼?想種就種,又不指望著它們結果吃,難道我連水果也買不起了?」book18.org

章柳說:「也是。」book18.org

時間已經很晚,兩人簡單吃過一些,洗漱完,章柳穿著睡衣,一手抓著浴室門框,探頭探腦地看向臥室。book18.org

林其書回頭看她,章柳登時臉就紅了。雖然張口上床閉口做愛,但她畢竟對此毫無經驗,幻想很多,但認知為零,如今真要做了,還挺害怕。book18.org

林其書說:「去把工具包拿過來吧。」 打,也多時沒挨了。章柳提著工具包站在床頭櫃跟前,遙遙地往地毯上一扔,連忙退了半步,兩手交握,似乎很不好意思。book18.org

林其書彎下腰,一邊將拉鏈打開,一邊問:「寒假時沒有找人去約嗎?」book18.org

章柳思考許久,決定今晚還是不要胡扯八道節外生枝,實話實說道:「沒有……」book18.org

林其書取出了一支什麼,藏在昏暗的陰影中,看不清楚。章柳探身去瞧,林其書直起身子,抓住她的肩膀往前一帶,順勢壓在床邊,說:「手。」book18.org

章柳腦子蒙蒙的還沒反應過來,聽見她說話,回答道:「啊?」book18.org

林其書很有耐心地解釋:「兩手放到後腰。」 章柳乖乖地背過手去,兩隻手腕迭在一起被壓住了,接著屁股一涼,睡衣短褲被一把拉下去。她哼哼唧唧地扭了兩下,啪一聲挨了一板子,臀上燃起一片痛感,倒也不重,浮於表面,估摸著是一把薄木尺。book18.org

林其書抽得很隨意,主打一個隨心所欲,左一下右一下,輕一下重一下,不躲也疼,躲又沒必要。章柳心裡覺得癢,嘴裡嘰歪幾聲,手指不老實地來回摸索,摸到林其書的手指頭,章柳一把抓住它,屁股上立刻挨了一下狠的。book18.org

林其書沒忍住笑了一聲,丟開尺子給了她一巴掌,斥道:「老實點。」book18.org

章柳拉住她的另一隻手,反駁:「不要。」 「不要?」語氣帶著威脅,巴掌接二連叄抽下去,把木尺子沒碰著的地方補上,整個屁股浮現出均勻的紅色。book18.org

這個程度再往下,就沒那麼好玩了,新挨的巴掌帶著明顯的刺痛感,林其書卻有越打越重的意思,章柳強忍了幾下,可憐巴巴地叫她:「老闆!」book18.org

老闆並不理會,章柳痛得小腿揚起來,嘴裡「哎哎」地叫喚,身子越躲越歪,小腿再落下去,碰到了林其書的雙腿。book18.org

屁股上顏色加深一層,章柳已經將兩人的小腿打成了結,差不多將整個身子都搬遷到了林其書懷裡,發出幾聲很不體面的大叫之後,她嗚嗚地叫:「別打了,我招,我都招!」book18.org

巴掌還真停了,林其書問:「是嗎?」 章柳察覺到不祥,抬起臉來淚眼汪汪地看她:「什麼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我還真有事要問你。」 章柳說:「是的,我是媽媽的小狗。」 林其書一愣,兜頭給了她後腦勺一巴掌,像是氣笑了一樣罵她:「我讓你胡說八道!」說罷,按著她的腰噼里啪啦揍了她屁股一頓,一下一下,異常結實響亮。book18.org

章柳亂叫一通,來回蛄蛹,很委屈地叫道:「你不是要問我是你的什麼嗎?」book18.org

林其書從善如流地問她:「你是我的什麼?」 章柳說:「我說了嘛,我是媽媽的小狗啊。」話說得一點磕絆都沒打,但臉埋在下面,耳朵根子明顯紅了。book18.org

「啪!」林其書又給她一巴掌,問道:「怎麼著,今晚上非得當狗不可。」book18.org

章柳抬起眼睛來小心翼翼地看她臉色,腹誹道狗和小狗能一樣嗎?嘴上只小聲說:「小狗怎麼啦?小狗很好啊……」一隻手伸出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摸她睡袍上的扣子。book18.org

林其書笑道:「那好。」book18.org

章柳低下頭,為這個簡短的回答忍過一陣酥麻感,頭髮垂下來擋住臉,林其書替她拂到耳後,章柳看著眼前的手,忽然惡向膽邊生,張口咬住了。book18.org

接著,臉上就挨了一耳光。book18.org

不疼,章柳只是臊得臉頰發紅,越發咬緊了牙關不鬆口。林其書抽了一口冷氣,語氣很無奈地說:「還真是狗。」book18.org

章柳不咬了,用舌尖舔。她經驗為零,也沒過看做愛的片子,前戲內容只能靠臆測,很羞恥地舔了兩下就被叫停了。book18.org

林其書掂著她下巴讓她抬起頭來,說:「別舔了,小狗不是那麼當的。」book18.org

章柳問:「那要怎麼當?」book18.org

林其書拍了一下床單:「上來。」book18.org

章柳爬上床,很自覺地把掉到小腿的短褲踢走了,不知道要就地趴下還是如何,被掐住腰翻了個身,半裸著躺在床上。雖然還穿著層睡衣,但這姿勢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非常想蜷縮起來。book18.org

似乎早有預料,林其書對她說:「不要動。」 章柳通紅著臉別到一邊,感到雙腿間有濕滑的液體流過。上半身的睡衣扣子也被解開了,燈光忽然變暗,溫和的黑暗包攏下來,林其書的溫度也靠近了,周身溫暖如春,章柳的身體鬆懈下來,忽然想到,現在確實是春天。book18.org

那股酥癢的感覺被輕巧地勾起來,繃住的弓弦一般將她的全身拉緊,章柳的眼睛難為情地閉上了,身體卻順從極了地跟隨著指引。體液越來越多地從雙腿間流出,她模模糊糊地想到,床單要濕透了。book18.org

正待情慾高漲、即將滿溢出來時,章柳聽到一聲命令:「叫出來。」book18.org

她睜開眼,林其書含著微笑說道:「不是說要當小狗嗎?叫一聲我聽聽。」book18.org

章柳瞬間臉紅到要爆炸,勉勉強強張開嘴,小聲叫:「汪。」book18.org

林其書說:「聲音太小。」book18.org

章柳又叫一聲:「汪!」book18.org

林其書說:「還是太小。」book18.org

章柳快要哭了,她哪知道連當狗都要考核。見林其書沒有放水的意思,她一咬牙,毫無羞恥地連叫了幾聲,立刻擋住臉蜷縮到了一邊,幾乎渾身都變成了紅色book18.org

隨後,一隻手撫摸在她後背上,帶著滿溢笑意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來:「很聽話,好小狗。」book18.org

章柳蜷縮得更加緊了,被壓著側腰擺回床中間躺下,手臂立刻摟住她脖子,雙腿也想要掛上去,卻軟綿綿地使不上勁。「林其書——」她求饒地小聲叫道,因為從未親口說出這個名字過而感到深深的陌生,快感隨之將全身淹沒過去。book18.org

她看著林其書,流下一滴快樂的眼淚。======================47 完結book18.org

章柳實習被分到的導師是她的su課老師,她su課的期末考試成績不錯,因此這位老師看她很順眼,坐車去公司的路上還與她說了幾句安慰的好話。同行的是另外九位同學,公司在市中心附近的一棟寫字樓里,裝修樸素,這一點讓章柳很失望。雖然未來幾月的工資聊勝於無,但相比於其它學校的實習要自己找工作的艱辛,這也不是不能接受。book18.org

何況,章柳已經回歸被包養狀態,區區生活費,只需賣身一晚而已——這是開玩笑的,林其書還不許她開這種玩笑,實際上,至今為止,第一次還是唯一的一次。book18.org

章柳對此大為不滿,問她:你難不成是年紀到了?沒有慾望了?book18.org

林其書對此的回應是:人到中年,也許是的。 章柳說:我要出去找野女人!被看了一眼又蔫了,表示算了算了。book18.org

雖然床上欲求不滿,但銀行卡心滿意足,章柳並未坦言家中已經斷了她生活費的事情,但不知為何,林其書還是每周給她打錢,數目不僅夠她吃喝拉撒,還可以小小揮霍一下。章柳受之有愧,剩餘的全部攢下來了。book18.org

大叄的課程安排算是寬鬆,家教的活兒也辭掉了,但公司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場域,實習比她想得要難,日常生活變得辛苦許多,唯一的好消息是端午假連上了周末,學生們不必調休,從周六到下周叄,可以滿打滿算休息五天。book18.org

周五下午的課程一結束,章柳換好衣服,立刻坐上公交車去林其書的辦公室。天上飄著細細的雨滴,天色因此有些陰沉,雖然春天已經過了,但濕潤的空氣還是讓人感覺涼絲絲的。book18.org

下班點的公交行駛得極為緩慢,窗玻璃上灑著點點雨滴,窗外的車燈被暈染得仿若星光一般。就這麼一步一停,半小時的路生生拖成一個小時,終於到達終點站點。book18.org

下了車,章柳才想起來林其書不一定在辦公室,於是趕忙打電話去問。book18.org

電話很快通了,林其書的聲音從那一頭傳過來:「怎麼了,章柳?」book18.org

章柳完全壓抑不住自己的興奮:「我們放假了!我過來找你了,你在辦公室嗎?」book18.org

林其書說:「來找我幹什麼?」book18.org

章柳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說:「不幹什麼,不能來嗎?」book18.org

林其書似乎停頓了一下,說:「你過來吧,我就在辦公室里。」book18.org

好在電梯的高峰期已經過了,下了電梯走到門口,章柳扒著門往裡一瞧,裡面空無一人,但再往前有一個小房間,應該是會議室,隔著玻璃牆和欄杆能看到裡面坐著兩個人。book18.org

章柳往房間門走去,離得近了,發現面對著門的人正是林其書,林其書也看見她了,朝她招了招手。背對著門的人隨之回頭,和章柳四目相對。book18.org

也是一位中年女人,帶一個金紅色邊框的眼鏡,及肩的頭髮燙著卷,上半身穿一件白色針織衫,圓形領口,垂下一條細銀鏈,底部墜著一顆藍色寶石。這人看起來極有氣勢,以至於章柳不敢細看她的臉,腳步也止住了,站在門口看向林其書,連聲音都變怯了:「老闆……」book18.org

不留神,目光又悄悄往旁邊溜了一圈,這是個糟糕的決定,因為那女人還看著她,一瞬間尷尬的對視之後,章柳連忙低下頭,聽見前方傳來一陣輕笑聲。book18.org

她的內心升起一陣疑惑,感覺這人的臉,似乎很熟悉,在哪兒見過。book18.org

那女人對林其書說道:「這是你那位大學生?」book18.org

語氣輕佻熟稔,章柳腦中靈光一閃,浮現出一張照片,背面寫著「林其書和陳渡,於浙江舟山群島,2016年8月16日」,照片里挽著林其書胳膊的女人,正是跟前的這一位。雖然時過境遷,長相的變化並不大。book18.org

怪不得,電話里林其書好像並不想她來的感覺。book18.org

陳渡問出那句話以後,林其書發出了一聲乾笑,沒有作出正面回應,只是對章柳說:「你先坐著等一等,馬上回家了。」book18.org

陳渡說:「哎喲,不是要一起吃飯嗎?我都訂好了。」語氣的調笑意味更濃。book18.org

林其書說:「退了。」book18.org

陳渡說:「退什麼,讓小朋友一起去唄,我請她一頓。」book18.org

林其書說:「退了,改天再說。」book18.org

陳渡罵了她一句。book18.org

章柳咬著嘴後退幾步,坐在電腦椅上,拿腳杵著地面,來來回回地轉圈。會議室里沒避著她,商量的竟然是正事兒,是年前被樓上水淹那件事,從對話里聽起來,陳渡好像是律師,林其書正在諮詢她一些問題。book18.org

律師,很有意思的一個職業,社會地位高,最得長輩認可,經常被電視劇取材,這些不是沒有原因的。沒見過哪個長輩說「去干景觀設計挺不錯」,也沒見過哪部電視劇拍一拍景觀設計是怎麼幹活的。總裁和律師,似乎很有發生一些浪漫故事的餘地,而總裁和景觀設計,給人的感覺就只有甲方乙方。book18.org

不過章柳拿不准林其書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個「總裁」。book18.org

雖然林其書說「馬上回家了」,但談話比預想中的久,章柳等得百無聊賴,站起來走出了門,下電梯到了一樓。外面夜色將至,在雨絲的遮掩之下呈現出一種朦朧的墨藍色,這裡挨著商場,假期前一晚的街道上車水馬龍,遠遠望去,車燈匯聚成一條蜿蜒的河流。book18.org

章柳順著燈河向前走,身上很快就濕了,兜里的手機一個勁震動。book18.org

她心裡憋著一股氣,拿準了主意就是不接,手機響了很久,終於沒聲了。離遠了商場,人潮漸漸消退,章柳腳上的鞋子也被濕透,只好停在一個車站牌,坐在下面的座椅上。book18.org

身後的廣告牌將路邊映照出模糊的亮色,時間漸晚,路上行人寥寥,雨水淅瀝,好像驟然離人間遠去,海上孤島一般。book18.org

手機再次響起,章柳接起來,林其書問她:「在哪兒?」book18.org

章柳抬頭去看站牌名字,告訴她。book18.org

掛掉電話沒多久,林其書的車就到了,車窗滑下去,她先是上下打量了章柳一遍,發現她全身都濕了之後,臉色明顯變差了,說:「上車。」book18.org

章柳冷哼了一聲,說:「不是說要跟陳渡一起去吃飯嗎?」book18.org

林其書說:「我不是讓她退了嗎?」 章柳並不滿意:「我就知道你跟前任還不清不楚的!」book18.org

林其書的眉頭彎了彎,很無奈地說:「只是跟她問點事情。」book18.org

要說吃醋嫉妒,這種情緒雖然有,卻也不是十分地真,她並不覺得兩人間真有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在。心裡這麼想,章柳嘴上卻說:「我不信。」book18.org

林其書表情稍有不悅,加重了語氣說:「上來,衣服都濕透了,不知道找個地方避雨嗎?趕緊回家換下來。」她推開車門,手往副駕駛座椅上一拍,很有她再不聽話就要下來捉人的意思。book18.org

章柳不敢再演,趕緊上車坐下。book18.org

林其書一邊開車回家,一邊認真解釋了一遍與前女友的見面。她們兩個當時本就和平分手,一是因為工作太忙,年紀也大了,沒時間搞這些情情愛愛,另一方面兩人性格都很強勢,其實不算合得來,糾纏了八九年時間,終於狠下心,借著工作忙碌的由頭徹底斷了個乾淨。陳渡的事業發展得不比林其書差,現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主要代理民事訴訟的案子。林其書這裡只是一個小官司,只是約她諮詢一下,順便敘舊。book18.org

合情合理的解釋,章柳勉強滿意,尋思一番後撇著嘴說:「這太不公平了,你有前女友敘舊,我都沒有。」book18.org

林其書笑著說:「那該怎麼辦,放你先去談一個?」book18.org

章柳抬眼看她,林其書的表情不像以前那般平靜淡漠,倒像是被氣笑了。章柳咂咂嘴,說:「算啦,老闆不常有,大學生卻常有,誰知道你會不會趁我不在,又搞來一個女大學生呢?」book18.org

林其書搖搖頭,說:「一個就夠折騰的了,再來一個實在承受不了。」book18.org

女大學生表示今晚已經折騰夠了,寬宏大量地原諒了這句冒犯。book18.org

車子像艘小船一般划過淺淺的水面,水面上映照著路燈,折射出大片的星輝。這裡離家較遠,章柳靠著椅背歪著頭,半夢半醒之間,突然聽到林其書的聲音,說:「明天我回老家,你去不去?」book18.org

章柳困得睜不開眼,勉強張開嘴回答她:「去。」book18.org

林其書此行回去是要探親,她家裡有小輩出了些事情,拜託她過去幫忙處理一下。這是一個燙手山芋,但她的母親已經應下了,林其書無奈,只好將原本的計劃推後,趁著章柳放假回去一趟。book18.org

出了市區上高速,需要行駛五六個小時才能到家。章柳想要開車卻被拒絕了,只能坐在副駕駛上打遊戲,她的暈車反應一直很明顯,玩了一會兒,沒忍住,捂住嘴「哇」地一聲。book18.org

林其書嚇一跳,問:「吐了?」book18.org

早上被逼著吃了頓早飯,現在感覺那些食物正在胃裡翻滾,似乎想要聚眾尋釁滋事。章柳抹抹嘴巴,搖頭說:「還沒……」book18.org

林其書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伸出來:「手機給我。」book18.org

章柳給了,很不情願地嘟囔:「好無聊。」扒著車窗往外看,沿途鄉村的景色實在乏善可陳,又纏著林其書閒聊,左一句右一句,林其書不堪其擾,說:「你去后座上睡覺,好不好?」book18.org

章柳不願意,大叫道:「我想玩手機!」 林其書說:「你不是暈車嗎?」book18.org

章柳很不屑,說:「我看網上說真正的豪車是不會暈車的,這是什麼車啊?」她探出腦袋來想看前面的車標,之前當然也看見過,不過不認識,也記不住。book18.org

林其書說:「雷克薩斯都伺候不了你。」 章柳問:「多少錢啊?」book18.org

林其書說:「怎麼,你要給我賣二手?」 章柳獅子大開口:「我也要一輛。」 林其書點點頭:「畢業工作之後給你配一輛。」book18.org

章柳想想又說:「還是算咯,開著豪車去上班,人家還以為我是富二代,對我區別對待怎麼辦呀?」她立刻沉浸到了美麗的幻想之中,被包養著上班,那樣的生活豈不是要爽死了?被客戶刁難,被老闆挑刺兒,施工隊不配合……挑子一撩轉身就走,工資也不要了,誰也別攔著我辭職。book18.org

可惜林其書見不得人在家閒著,上班的爽到這地步就到頭了,辭了職也還得找新的。book18.org

糾纏半晌,她倚著靠背昏昏沉沉睡過去,感到上半身一倒,睜開眼,發現正在過高速出入口的收費站。快到家了,這是市裡的出入口,她在大年初二開著章應石的車逃向火車站,曾經過這裡。book18.org

再往前的景色都很熟悉,荒蕪的村莊,衰敗的城鎮,不過樹木都長出了樹葉,灰黃色的山坳里覆蓋著稀稀拉拉的綠色,多少有一些生機。book18.org

章柳靜靜地看著窗外,肩頭忽然被拍了一下,她回過頭,林其書問她:「怎麼了?」book18.org

章柳說:「什麼怎麼了?」book18.org

林其書問:「怎麼不說話?」book18.org

章柳小聲說:「不是你嫌我煩的嘛?」心裡突然發緊,又發酸,低下頭乾咳一聲,不由得生出一分後悔。只要她胡亂搪塞一句,林其書就不會再往下追問了,但其實她沒那麼不想說。book18.org

沒想到林其書這一次沒有停下,追問道:「真沒事兒?」book18.org

章柳叫她:「老闆——」尾音拖長了,拖得乾乾巴巴才接上下一句,「你能幫我付大四學費不?」book18.org

林其書說:「能。」book18.org

章柳說:「生活費……」book18.org

林其書說:「行。」book18.org

章柳說:「你不問問我為什麼嗎,萬一我其實是騙你的錢,其實背地裡偷偷賭博呢。」book18.org

林其書搖搖頭,笑道:「那不行,那你真要挨打了。」book18.org

章柳說:「那我……」貧窮限制了她的想像力,她一時還真想不出有什麼揮霍錢財的活動。book18.org

沒等她想起來,林其書打斷了她,問:「和家裡吵架了?」book18.org

「嗯,」章柳一咬牙,說,「其實是斷絕關係了。」book18.org

「斷絕關係?為什麼?」book18.org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沒有那麼多情緒留到現在,但不知為何,還是很難說出口。章柳說:「哎呀,你知道嗎,其實我值一百萬呢。」book18.org

這是一條山村裡的水泥路,林其書直接靠邊停下車,轉過身來看著章柳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book18.org

章柳一怔,老老實實作出直接回答:「家裡想賣了我。」開頭說出口,接下來的話就輕鬆多了,章柳說了一會兒,沒忍住,哭了。book18.org

這些事情她跟曹小溪說過,跟雷子說過,這是第叄次說,傷口卻好像是第一次完整地袒露出來,還沒結痂,還冒著新鮮的血氣。book18.org

說到在逃離父親時偶遇林其書,卻根本沒能打招呼時,章柳直接哇哇大哭。book18.org

林其書抽紙給她擦眼淚,語氣很無奈地說:「怎麼不叫住我,我還能不管你?」book18.org

章柳說:「可是你跟你家裡人在一塊……」 林其書說:「不管我是跟我媽,跟林鯨,還是跟客戶在一塊,就算我接待美國總統呢,有事你就叫我,知道了沒?」book18.org

章柳說:「那美國總統咋辦呀?因為我耽誤公務會不會不太好。」book18.org

林其書沒理這句話,掐著她的臉說:「沒覺得你是天才,怎麼還那麼笨呢?這事兒也要囑咐,如果你爸真把你抓回去了呢?」book18.org

章柳說:「那你就用你的雷克薩斯去贖我嘛。」她又很驕傲地說,「何況我自己跑出來了,給你省錢了。」book18.org

林其書說:「厲害,確實厲害,他們後來沒來找你?」book18.org

章柳說:「不知道,給我打了許多電話,好像沒找到學校來。」book18.org

林其書說:「你半路跑出來,身份證、駕駛證之類的證件還都留在家裡?」book18.org

章柳說:「後來蔣心柔陪我去拿回來了。」 她講述後來的故事,林其書很驚奇地揚起眉頭,說:「是之前那位蔣心柔?」book18.org

章柳點頭。林其書說:「回去後要請客感謝一下她。」book18.org

很有道理,之前章柳是一個窮學生,不用搞這些,但現在有了金主資助,請客感謝還是很有必要的。book18.org

全部的事情都講完了,林其書看著她,手掌撫摸過臉頰,問她道:「是不是很辛苦,一直擔驚受怕?」book18.org

章柳不好意思地說:「還好啦,反正現在又被包養了。」book18.org

林其書笑了一聲,又加重語氣強調道:「一旦發生什麼事情,第一時間聯繫我,知道了嗎?」book18.org

章柳乖乖點頭:「知道了。」book18.org

兩人到達縣城時已經將近中午,把章柳放在飯店,林其書自己開車去處理事情。book18.org

章柳吃過飯,在周邊的街道里晃晃悠悠,這城裡有一座人工湖,湖邊就是她的高中。章柳對高中沒什麼好印象,繞著校門口走過去。book18.org

校門口一連排都是櫻花樹,也許是晚櫻品種,此時才遲遲地開了,隨風飄散,滿地都是被揉碎的粉色花瓣。章柳蹲下,將還算完好的一朵朵地撿起來,很快就積滿了一捧。book18.org

林其書回來得比想像中早,停在路旁示意她上車,章柳背著手站在車邊,說:「老闆,你下來一下。」book18.org

林其書不解,但還是下來了,邁出車門剛一抬頭,章柳的手換到前面,迎風一揚。book18.org

花瓣落下去,沾到林其書的頭髮上。她笑起來,把花拿在手裡端詳片刻,收到自己的口袋裡。book18.org

兩人一起上了車,穿過重重花雨,向前駛去。【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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