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這樣很好book18.org
早上七點的生物鐘準時叫醒了邱然。他做了個夢，心緒燥熱，去樓下公園慢跑了十公里才心情平靜下來。book18.org
回來的時候，邱易還在睡。book18.org
她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睫毛安安靜靜地伏著。她還小，在長身體，昨晚折騰到那麼晚，肯定是累極了。book18.org
邱然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忽然生出嘆息。book18.org
「原來我也很愛你。」book18.org
他喃喃低語，居然把心聲念了出來。book18.org
遮光窗簾濾過了大部分的日光，臥室里是溫柔的灰藍色。他坐到床沿，垂眼望著她，細聽還能聽到她輕微的呼氣聲。book18.org
邱然忍不住拿出手機，悄悄錄了一小段，又覺得自己的行徑不太磊落，想了一下就立馬刪掉。book18.org
隨後才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去洗漱。book18.org
等他擦著臉出來時，臥室那邊已經有了動靜。book18.org
邱易醒了。book18.org
她站在窗邊，拉開了窗簾。book18.org
雨過天晴，是個好天氣的周末。book18.org
日光打在她蓬鬆的頭髮上，邱易回頭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視線飛快移開，又偷偷瞄回來。book18.org
「早上好……」語氣卻有些生疏。book18.org
邱然看了她一眼，只順著往下說：「我打包了強記蝦餃和豉汁排骨回來，有別的想吃的嗎？」book18.org
她立刻搖頭。book18.org
「沒、沒事，就蝦餃挺好的。」book18.org
邱易的肢體動作拘謹而僵硬，從他身邊走過時還特意繞了一小步。book18.org
「我……我去洗臉。」book18.org
邱然覺得不對勁了。book18.org
平時聽到蝦餃她早就撲過來了，現在居然這麼無動於衷。book18.org
「球球，」他抬手攔住她的去路，語氣放緩，「怎麼了，不舒服嗎？」book18.org
「沒有！」她否認得太用力。book18.org
邱然心裡一緊。book18.org
是不是後悔了？book18.org
是不是一覺醒來，突然覺得昨晚也不過如此？book18.org
他這才注意到——book18.org
她的每個動作都在迴避，迴避他的眼睛，迴避兩人之間的距離，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book18.org
邱易哪敢說自己現在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book18.org
現在她就是火燒眉毛的蠟筆小新，不僅整張臉燙得不行，腦子還一團亂。她對邱然做的事，絕對敢作敢當，但邱然對她做的事……book18.org
？book18.org
那是完全不同的衝擊。book18.org
她緊張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撕手指的倒刺，這會兒已經快撕出血了。book18.org
直到邱然握住她的手，又刻意俯身蹲低了，平視她的眼睛。book18.org
「哥、那個我，」邱易整個人快冒煙了，「你別靠這麼近。」book18.org
邱然這才徹底確定。book18.org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語氣一下子松下來：book18.org
「原來是害羞。」book18.org
邱易瞬間炸毛：「誰害羞了！」book18.org
臉卻紅得一點說服力都沒有。book18.org
他退開半步，給她留出呼吸的空間，眼神卻還帶著笑意：「現在才開始不好意思，會不會太晚了點。」book18.org
「……」book18.org
她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瞪著他。book18.org
邱然抬手，把她擁入懷裡，輕輕順著她翹起的頭髮，又時不時捏捏她後腰上的軟肉，動作很自然。book18.org
「別緊張。」他說。book18.org
邱易把臉埋進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他的味道，那種熟悉的安全感湧上來，心跳也跟著緩了節奏。book18.org
「你有點奇怪。」她悶悶地說。book18.org
「哪裡奇怪？」book18.org
「我也說不上來，」 她頓了頓，又小聲問道，「你是我哥嗎？」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邱然低頭把她抱得更緊，因為明白了邱易內心的不安來自哪裡。book18.org
他伸手捧起她的臉，讓她抬頭看他。他的眼神里，確實有她從未見過的繾綣與柔軟，卻仍舊保留著那一絲她熟悉的、屬於邱然的一絲不苟。book18.org
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淺淺的吻，很輕很短，像是脫敏訓練。book18.org
邱易的臉又不爭氣地紅了起來。book18.org
「吃完早餐我就去蕪隴。」邱然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語氣，「在家把作業寫了，等我回來檢查。」book18.org
靠，確實是她哥。book18.org
邱易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但出口的話卻很誠實：「幾點回來？」book18.org
他想了一下：「吃完飯就走。」book18.org
「那到的時候就是晚上了。」book18.org
「嗯，大概十點。」book18.org
她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十二個小時。book18.org
這個數字在腦子裡一冒出來，她才發現時間原來可以被這樣具體地丈量。以前周末他往返蕪隴和湛川，她從來沒算過這些。book18.org
原來這麼漫長。book18.org
她忽然抬頭：「那你過來陪我吃早餐。」book18.org
他笑起來，點頭之後還做了個「請」的動作。book18.org
邱易走出房門，又忍不住一步三回頭地打量他。book18.org
「你笑什麼？」她問book18.org
「沒什麼。」邱然收斂了一點。book18.org
她顯然不信。book18.org
「你肯定在笑我。」book18.org
「真沒有。」book18.org
邱易拉開餐桌椅子，卻遲遲沒坐下，手還搭在椅背上，像是非要把這件事掰扯清楚。book18.org
「你笑我是粘人精。」她篤定地下結論。book18.org
「沒有，」 邱然連忙解釋，「粘人很可愛，我只是高興而已。」book18.org
他說著，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自己拉開旁邊的椅子，繼續道：「之前你不理我的那段時間，我還想過，如果有一天球球願意重新和我親近，彗星撞地球也行。」book18.org
邱易的心又皺巴巴地酸澀起來。book18.org
時間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灰色海底隧道，背後是她冷臉躲著他、他站在原地不敢追，身前是他要走的路，是她只能站在一旁的未來。book18.org
她把這些都咽回去，還是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要當醫生的人，可以詛咒人類滅亡嗎？」book18.org
邱然沒有立刻否認。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碟子裡的蝦餃，像是在真的在權衡這個問題，過了幾秒才抬眼看她。book18.org
「可以。」他說，「如果是為了你的話。」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罵他有病，又想笑，想說他們果然血濃於水，骨子裡都有點不正常的地方，可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空氣安靜了幾秒。book18.org
安靜到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book18.org
「這樣很好。」邱然忽然又開口，「我很高興。」book18.org
吃完早餐，他像以前那樣，叮囑了一遍記得寫作業和按時吃飯，便出了門。book18.org
屋子裡一下子空了下來。book18.org
邱易開始後悔沒有問他要個擁抱，或者乾脆湊上去親他一下。她站在門口發了會兒呆，才慢慢回到書桌前。book18.org
作業攤開了。book18.org
筆也拿在手裡。book18.org
邱易盯著眼前的解析幾何看了很久，字都認識，卻沒法連成題意。腦子裡一會兒是邱然早上那句「我很高興」，一會兒是那聲門響。book18.org
她耐心地把題干一字一句地抄了兩遍，終於將腦子裡的雜音都驅逐出去，逐漸將注意力放回了當下。book18.org
等到這份欠下的作業做完，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有一陣子沒走神了。book18.org
邱易伸了個懶腰，站起來伸展。book18.org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震。book18.org
把手機翻過來。book18.org
是程然。book18.org
「我在你訓練場附近，要不要出來透口氣？」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立馬回復道：book18.org
「我今天沒訓練」book18.org
消息立馬接上：book18.org
「這樣啊，那我剛好也要去你家附近，順便把護腕給你」他又問：「午飯吃過了嗎？」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眼桌上的作業，已經寫完一半，進度算不上慢。book18.org
何況，她確實應該給程然一個交代。book18.org
她回道：book18.org
「好，一起吃飯吧。」book18.org
樓下吹起一陣風，帶著微微燥意。book18.org
程然站在小區門口，遠遠看見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走近了，他把那隻護腕遞過來，動作很自然。book18.org
「給。」他說，「我洗過了。」book18.org
「謝謝。」她接過來，塞進包里。book18.org
「在家裡幹嘛呢？」他問。book18.org
「做了一上午題。」她實話實說，「閃電姐把我不交作業的事全告訴我哥了。」book18.org
吳曼迪的外號是閃電姐，因為她總是慢條斯理、不急不躁，神態和《瘋狂動物城》里的樹獺閃電很相似。book18.org
「可憐咯。」他笑得很輕鬆，「那更該出來吃個飯，獎勵自己。」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兩人並肩往外走。book18.org
還是去附近的料理店，除了她去湛大的時候，程然一般也會來她家附近等她一起吃飯，於是便發掘了這麼幾家小店。book18.org
路邊的樹葉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像是在給這段再普通不過的出行伴奏。book18.org
程然邊走邊說起最近的課業，又問她的訓練。走到路口時，那隻常在附近出沒的流浪三花貓正趴在花壇邊曬太陽，兩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逗了它一會兒，看它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才繼續往前。book18.org
走進店的時候，她下意識看了眼手機。book18.org
沒有新消息。book18.org
「你下午還要回去寫嗎？」程然問。book18.org
「嗯。」她點頭，「我哥說晚上回來檢查。」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提到邱然的次數未免有點太密集了。book18.org
程然頓了一下，很快又笑了：book18.org
「你和你哥，其實關係還不錯？」book18.org
邱易心頭猛地一震。book18.org
她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個問題從空氣里甩開。她抬頭看向程然，神情一下子變得鄭重起來。book18.org
「程然哥，」她說，「我有件事想跟你說。」book18.org
午後的風還在吹，店門口的人來人往。book18.org
程然隱約感到不安。book18.org
他想，這一天或許提前到來了。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秘密book18.org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傍晚的光線從金色退成灰藍。book18.org
邱易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背靠著微涼的木板，雙手交握著垂在膝上，掌心握著黑著螢幕的手機。book18.org
不遠處，是倒映著湛川城市天際線的湖水。book18.org
高樓的輪廓被水面輕輕拉長，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漂浮在另一座倒置的城市裡。有人沿著湖邊慢跑，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小孩在車裡咿呀笑了一聲。book18.org
沒什麼會停止。book18.org
別人還是普通地過著日子。book18.org
只有她，還處於中午那場對話的餘震之中，在腦海中不斷重複放映程然聽到分手後失落的表情，他的不意外，以及——book18.org
「我能感覺得到你有喜歡的人，」他問，「是邱然嗎？」book18.org
「你胡說什麼！」她微笑著，仿佛剛剛聽到了一個非常滑稽的笑話。book18.org
「喂，那是我親哥。」book18.org
程然看著她，體面地道歉。book18.org
「噢，對不起，」他為自己的出言不遜而窘迫到臉紅，「我真是腦殼短路了，你別放在心上。」book18.org
他說完還乾笑了一聲。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她望著他懊惱而微紅的臉，心裡忽然一陣發緊。她幾乎有衝動，把一切都說出來，說她確實喜歡自己哥哥，坦白她的罪孽，甘願讓他就此唾棄和咒罵她。book18.org
「可你為什麼會這麼說呢？」邱易問。book18.org
「什麼？」程然還沒反應過來。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你為什麼會猜我喜歡我哥。」book18.org
「不知道，或許是直覺？」他想了想，「我總覺得，你好像因為他而很傷心。」book18.org
邱易唇角的笑消失了。book18.org
「我們以前關係很好，」她低頭看著他的鞋尖，「他對我來說是很親的親人。」book18.org
程然並不覺得他們只是「以前」關係很好，但他也沒再說什麼。畢竟他沒有像邱易這樣的妹妹，如果真有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作為妹妹的邱易。book18.org
她性格中有一些她自己也不完全了解的東西。程然想。book18.org
不是簡單的倔強，也不是單純的驕傲。更像是一種集中的鋒芒。她一旦在意，就會極端專注；一旦認定，就不留退路。book18.org
或許正是這些特質逐步展現出來，所以身邊的人開始懼怕和疏遠她。book18.org
在等待上菜的間歇，他自然地切換了話題。book18.org
「你和璐竹還一起玩嗎？」book18.org
「不了，」邱易答道，「你知道的，我不怎麼玩StarCraft了。」book18.org
「偶爾出去逛個街呢？」book18.org
「不喜歡。」book18.org
程然笑了一下。他的白色襯衫袖口有些皺了，被他隨意地攏到手肘處，布料鬆鬆垮垮地堆著。book18.org
「這理由太直接了，會沒朋友的。」他說。book18.org
「那就沒有。」她聳聳肩，「我覺得很自在。」book18.org
服務員把菜端上來，熱氣騰起，短暫地把兩個人隔開。瓷盤落桌的聲音清脆，湯麵泛著細小的油花。book18.org
霧氣散去一些後，程然聽到她用一種略帶期許的語氣問他：book18.org
「你還是我的朋友嗎？」book18.org
他笑起來。book18.org
「對不起，今天之後就不是了。」book18.org
她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book18.org
「好，」邱易點頭，「謝謝你告訴我。」book18.org
她沒有問為什麼，但程然還是選擇把理由講出來。book18.org
「因為我還在喜歡著你。」他說。book18.org
「我明白。」book18.org
「那你呢？」程然問，「你會難過嗎？」book18.org
她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會。」book18.org
有風吹過，湖面起了細碎的波紋，那些光影被打散，又重新拼回去。book18.org
邱易閉上眼。book18.org
她靜靜地坐著，嘗試深呼吸。book18.org
險些曝光的巨大秘密正壓得她喘不過氣，鈍鈍地墜在胃部上方。現在，又回到了她獨自面對這個秘密的時候，它又大又重，像一碗剛盛好的熱湯，滾燙、滿溢。走在學校走廊人群之中的時候，在教室里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在和程然面對面坐著吃飯的時候，她都得小心翼翼地端著，手臂繃緊，肩膀僵直，生怕一個不留神，它就灑出來。book18.org
路燈突然一盞盞亮起來，已經是下午六點半。book18.org
邱易猛地站起來，像是被什麼驅使著，隨手扎了個馬尾，沿著湖邊小道開始慢跑。book18.org
一開始她只是想跑到公園口，走路回家，後來她越跑越快，超過了好幾個看起來裝備精良的跑者。他們側目看了她一眼，像是被挑釁到，也跟著加速。book18.org
汗順著額頭滑下來，她抬手抹掉。book18.org
哥，邱易在心裡想，我很壞，我對程然、對你都很壞。book18.org
跑到第四圈時，她覺得乳房很痛，被內衣肩帶摩擦的皮膚也很痛，這是長大的諸多不便之一。book18.org
她忽然有點惱火。book18.org
就在她準備減速的時候，忽然聽見前方一陣騷動。book18.org
有人驚呼。book18.org
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掙脫了家長的手，朝湖邊跑去。那段欄杆有一截正在維修，臨時用警示帶圍著，並不結實。book18.org
她看見他一腳踩空，小小的身子掉進湖水裡，撲騰兩下，便直直往下沉去。book18.org
「小易——！」book18.org
那聲喊幾乎貼著她耳邊炸開。book18.org
下一秒，她已經一頭扎進湖水。book18.org
冰涼的水瞬間裹住身體，衣服灌滿水，沉得要命。她沒時間想姿勢好不好看，只是本能地往下潛，完全睜不開眼，只能憑撲騰的聲音判斷方位。她的手指在水裡胡亂抓了一下，終於碰到一截小小的胳膊。book18.org
她死死攥住，托起他的後背。book18.org
孩子在水裡掙扎，她被踢了幾下，肺里氧氣飛快消耗。她用盡全力往前划水，胸口像被壓扁一樣疼。book18.org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聽見岸上的尖叫聲，雜亂的人影晃動。有人伸手，有人喊救命。book18.org
她把孩子往岸邊推。book18.org
「抓住！」有人吼。book18.org
一雙手把孩子拖上去。book18.org
她自己卻因為力氣耗盡，又往下沉了一瞬，嗆了一口水。苦澀的湖水灌進喉嚨，她咳得眼前發黑。book18.org
最後是兩個跑步的男人把她也拽上來。book18.org
她趴在地上劇烈咳嗽，水順著發梢往下滴，衣服緊貼在身上，冷得發抖。膝蓋和手掌被擦破，火辣辣地疼。book18.org
耳邊全是嘈雜聲。book18.org
「有沒有事？」book18.org
「打120！」book18.org
「孩子呢？」book18.org
她撐著地坐起來，看見那個小男孩已經在哭，家長抱著他不停道謝。book18.org
她還沒完全緩過來，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她猛地抬頭。book18.org
邱然站在人群外，臉色發白，手裡還拎著行李包。他顯然是剛跑到這邊，家都沒回過，他的目光從落水的孩子移到渾身濕透的邱易身上，震驚得說不出話。book18.org
他擠開人群衝過來。book18.org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明白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book18.org
「我沒事……」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邱然已經蹲下身，雙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盯著她的臉，視線迅速掃過她擦破的手掌、淤青的膝蓋，還有被水浸透、緊貼在身體上的衣服。book18.org
他把她的外套剝下來，丟到一旁，給她披上他乾燥溫暖的外套，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book18.org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濕發蹭在他的襯衫上。book18.org
周圍還在議論。book18.org
「是她救的。」book18.org
「這小姑娘挺厲害。」book18.org
「幸虧反應快。」book18.org
聲音隔著他身體傳進來，變得模糊。book18.org
她忽然開始渾身發抖，是腎上腺素退下去之後，真正的恐懼遲到般地湧上來。她也害怕人群之中落在他們身上的那些目光，怕他們看透他們之間，這個擁抱的秘密。book18.org
「哥，」邱易小聲喊他，「哥，我好怕。」book18.org
邱然鬆開一點，用手掌托住她的後腦，他的手心溫熱而乾燥，托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肩上。book18.org
「看著我。」他說。book18.org
她抬頭。book18.org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深，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皺起的眉頭裡充滿了不安。book18.org
邱易下意識地說「對不起」。book18.org
他搖頭。book18.org
「沒事了，我在這呢，」邱然一字一字地說，「聽清楚了嗎？」book18.org
她點頭，眼淚卻止不住。book18.org
周圍的人漸漸散去，小男孩的家人走過來，激動地道謝，想要留下聯繫方式，甚至提出要送她去醫院檢查。book18.org
「不用了。」他替她周到地謝絕了他們的好意，「我妹妹應該沒事。」book18.org
邱易卸下了力，整個人倚在他懷裡。濕發貼在臉側，順著下巴往下滴水，她只是跟著微笑點頭。book18.org
小男孩的母親還在道謝，幾乎要鞠躬。book18.org
「真的不用。」邱然重複了一遍，語氣低下來，「小孩沒事就好，快帶他回家換衣服吧。」book18.org
那一家人終於離開。book18.org
湖邊徹底安靜下來，只剩路燈和風聲。book18.org
他的手掌仍貼在她後背，現在連他的外套也都濕透了，幾乎能感到她皮膚的涼。那種觸感太直接，讓他呼吸微微頓了一下。book18.org
「要我背你嗎？」他低聲問。book18.org
邱易搖頭。book18.org
他輕輕嘆了口氣，慢慢把她從懷裡扶正。外套依舊裹在她身上，他拉緊拉鏈，動作很仔細，指尖偶爾擦過她鎖骨下方濕冷的皮膚。book18.org
「你剛才……很生氣。」 她小聲說。book18.org
邱然把行李包跨在手肘處，蹲下，示意她到他的背上來。book18.org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回家吧。」他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沒法違抗邱然，濕漉漉的身體貼上去，涼得他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她的手環住他脖子，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貼著他的耳側。book18.org
「別生氣了，哥哥。」邱易貼在他耳邊，聲音軟下來。book18.org
「我不喜歡你這樣冒險。」他說。book18.org
「我會游泳，能一口氣游一千米。」book18.org
「湖水那麼冰，萬一抽筋了怎麼辦。」book18.org
「可我救到那個孩子了。」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下。book18.org
夜風迎面吹來，她濕透的頭髮蹭著他的側臉。book18.org
「哥，」她像突然聯想起什麼來，「你喜歡小孩嗎？」book18.org
邱然的步伐很穩，路燈一盞盞往後退，他們的影子迭在一起，很快就到了公園門口。他把邱易托起來一點，騰出一隻手去攔計程車。book18.org
「不知道。」他簡短地回答。book18.org
「嗯。」book18.org
「哥。」她又喊。book18.org
有一輛空車剛好靠右停過來，車燈打在他的臉上，邱易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緊繃而蒼白。book18.org
「我喜歡小孩。」book18.org
她微笑，臉頰的梨渦顯現出來。book18.org
他們並排坐進車廂后座，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問她，怎麼小姑娘全身都濕透了。book18.org
邱易抹了把還在滴水的頭髮，答道：book18.org
「不小心掉湖裡了。」book18.org
「哦喲，這麼不小心的。」司機師傅嘖了一聲，「現在天還涼著呢。」book18.org
邱然沉默下來，她反而健談起來。她一邊說話，一邊感受著邱然正在外套底下，用手輕捏著自己的手掌和指尖，然後把她的手攏起來，放在他的掌心裏面。book18.org
「小易，」他貼過來小聲說，「我很想你。」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他。book18.org
車窗外霓虹掠過，他的側臉在光影里一明一暗。book18.org
司機還在前面絮絮叨叨。book18.org
邱然微微彎下身，避開後視鏡的角度，隔著那件濕透的深棕色外套，在夜色與車廂的陰影里，驚慌失措地親吻她的手心。book18.org
第三十章 Best beforbook18.org
邱易沒有告訴邱然白天發生的事。book18.org
他應該多少能猜到一些，她想。book18.org
此刻她洗完了一個暖烘烘的熱水澡，四肢從冰涼僵硬中復甦，血液重新流動，熱氣從胃部升起來。膝蓋和手掌的傷並不嚴重，她輕輕撕掉手心一些翹起的死皮，疼得吸了口氣。book18.org
她換好睡衣，推門出去。book18.org
客廳燈光偏暖，邱然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似乎正回覆信息。book18.org
「來這裡。」他說。book18.org
語氣平穩。book18.org
邱易走過去，在他面前坐下。頭髮包在干發帽里，有一顆水珠順著發尾落在肩上。book18.org
他從抽屜里拿出吹風機，把她的干發帽拆下來，指腹先替她把頭髮理順，才啟動電機開始吹乾。book18.org
她順手接過他的手機，解鎖之後是微信的聊天框頁面，最上面是他置頂的和她的對話，第二行是他和張霞晚的對話。book18.org
點開來。book18.org
「19:32 小然，你爸也是為了你好，何必這樣？」book18.org
「19:34 我也是為了我好」book18.org
「19:34 你再考慮一下」book18.org
「20:55 不」book18.org
邱易不知道他們具體在談論什麼，但足夠判斷，這又是個不歡而散的聚餐。book18.org
退出這個對話之後，第三個居然是他和程然的聊天框，她從不知道他們有加好友。看起來在今天這次對話之前，邱然從未和程然聯絡過。book18.org
「13:33 學長，小易和我分手了」book18.org
「13:40 知道了」book18.org
「13:41 她好像有點魂不守舍的，你知道小易喜歡的人是誰嗎？」book18.org
「12:41 不知道。」book18.org
「12:42 好吧。她說要去公園走走。」book18.org
「12:43 你沒有和她一起？」book18.org
「12:44 沒有，她想自己待著」book18.org
吹風機的熱風還在她耳邊停下來，邱然沒有要回手機，只是問她餓了沒有。book18.org
邱易說很餓，可以吃下一頭牛。book18.org
於是他去房間，給她拿了襪子和外套，看著她穿好之後，一起出門。book18.org
夜裡風涼，她縮在外套里，肩膀緊緊貼著他的手臂。樓下便利店燈光通明，玻璃門一推開就是熟悉的音樂聲。她最喜歡的牛肉雞蛋蓋澆飯已經賣完了，只有最後一份尖椒肉絲飯。book18.org
在店員幫她加熱便當的時候，邱然對她說：book18.org
「我出去抽根煙。」book18.org
邱易回頭看他，臉上是嚇了一跳的神情。book18.org
「怎麼，我不能會抽煙？」邱然笑起來，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book18.org
她皺眉，「我不喜歡。」book18.org
「嗯，我知道，」邱然點頭，「抽完我會散散味道再進來。」book18.org
她還是皺眉。book18.org
他沒再說什麼，推門而出。夜色里，他站在便利店門口的路燈下，從兜里掏出了一包煙和打火機，他透過玻璃門和她對視了一眼，低頭點燃了一根煙。book18.org
邱易隔著玻璃看他。book18.org
他低頭吐出一口白霧，煙霧在燈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輪廓。book18.org
那樣的邱然好陌生。book18.org
肩膀微弓，百無聊賴，眼神落在她身上，傳遞的信息是讓她別再看他了，認真吃飯。book18.org
她突然明白邱然為什麼故意這樣做。他想告訴她更多關於他的事，他有她不喜歡的那一面，他並不害怕她因此而不喜歡他。book18.org
他很開心。book18.org
邱易也跟著高興起來。book18.org
三小時後，邱易在他的床上沉沉睡去，在睡著之前，她一直牽著他的手。現在邱然沒法把手抽出來，也睡不著，只好把電腦打開來放在腿上，將螢幕亮度調到最低。book18.org
他點開學校的郵箱，看到輪轉通知，下面是暑期去西南山區義診的名單，他的名字排在中間。book18.org
他把郵件標星。book18.org
又點開日曆，算了一下時間。book18.org
一年。book18.org
她說一年。book18.org
他低頭看她，抬起他們交握的手，低頭閉上眼，用臉頰貼上她的手背。book18.org
邱然覺得自己很早就成年了，早在十八歲生日之前。這很好，這意味著他可以相對從容地和邱旭聞以及張霞晚斡旋，可以爭取資源，可以在他們的期望里找縫隙，而不必順從。book18.org
他習慣了理性、計算和提前規劃。book18.org
可他最近常常想要回到邱易的年紀。book18.org
十六歲。book18.org
十六歲應該要發生青澀而轟烈的初戀，應該要在放學之後躲在校園角落裡接吻，應該要因為誤會而戲劇性地分手，應該要痛哭一場悼念愛的離開。book18.org
他沒有經歷過，所以由衷地希望邱易不要錯過。book18.org
等她長大到自己這個年紀，再回看今天，或許會恨他。book18.org
十七歲也還來得及。邱然想。book18.org
他打開郵件草稿箱，開始寫一封退出暑期義診的申請信，寫好之後立馬點擊了發送。book18.org
邱然突然感到一陣很強烈的渴望，他的身體緊繃起來，在腦海中開始幻想邱易。腦海里閃過好多他們做愛的畫面，他努力壓抑著，過了一會才平靜下來。book18.org
他打開湛大附屬醫院的官網，頁面加載出來，他盯著螢幕幾秒，又關掉，輸入另一家醫院的名字。book18.org
敲擊鍵盤的聲音似乎讓邱易清醒了一些，她的手指纏緊了些，嘟囔著問：book18.org
「怎麼還沒睡……哥。」book18.org
「快了。」他笑了一下，「馬上就睡。」book18.org
網頁跳轉完成，他在預約系統里填寫信息，姓名、身份證號、聯繫方式，結紮手術面診的日期和時間，然後點下確認。book18.org
系統提示：預約成功。book18.org
他合上電腦，輕輕躺下，和她牽著手睡過去。book18.org
夏秋冬春。book18.org
一個四季變換之後，第二年七月，夏天按時抵達。book18.org
邱易乘坐的飛機也按時降落在成都雙流機場，抵達廳的冷氣開得很足，可玻璃門外，熱浪翻滾，像一層透明的火焰。book18.org
她正等在傳送帶附近，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鐘，才看見自己的黑色行李箱和球包從洞口緩慢地被推出來。book18.org
她一把拽下球包，拖著箱子往出口走。book18.org
「哥——！」book18.org
她抬手揮了一下，在接機口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見了邱然。book18.org
他站在欄杆後面，白色短袖襯衫下面是深藍色牛仔褲，肩膀挺直。和四周舉著花束、橫幅的人群比起來，他顯得過分安靜。book18.org
卻又很醒目。book18.org
他走上前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和球包，然後俯身抱住她。book18.org
「瘦了點。」 他撫著她的後背。book18.org
「沒有！」邱易小聲抗議，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不信你掂。」book18.org
邱然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下一秒，真的彎腰把她抱了起來。book18.org
「喂——！」book18.org
她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勾住他脖子。book18.org
「不對。」他說，「好像是胖了點。」book18.org
她氣得拍他肩膀。book18.org
邱然把她放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落在她的唇上，直到看見她的臉又逐漸紅起來，才轉移開視線。book18.org
「什麼時候集合？」他問。book18.org
剛好邱易的手機響起來，是隊里群消息——book18.org
「明天下午三點集合適應場地，U18分組名單明天公布。」book18.org
「明天下午三點。」她複述，又說，「但教練讓我兩點半就過去，說是要和我聊一下年底大學保送的事。」book18.org
邱然愣了一下，問：「要我陪你一起嗎？」book18.org
「不用。」她搖頭，「他再勸我也沒用，我的想法沒有變過。」說完還狡黠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他也笑起來，拉著她的箱子往停車場走。book18.org
她跟在旁邊，時不時撞他一下肩膀。book18.org
「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想你想得快瘋掉了。」book18.org
他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成都七月的熱氣彌散著，停車場裡帶著柏油馬路被曬過的味道，遠處有航班起飛的轟鳴聲。他讓邱易坐進車裡，冷氣沒關，應該會讓她舒服一些，又把她的東西塞進汽車後備箱，才繞回駕駛座來。book18.org
車門關上，外面的熱浪被隔絕，車廂里只剩空調低低的嗡鳴。book18.org
「你在成都實習，剛好我來比賽，」她說，「這算不算天意？」book18.org
「算吧。」邱然笑著，「雖然青少年組的積分賽本來也就是在這麼幾個城市。」book18.org
邱易低頭微笑，把頸邊的頭髮攏到背後。book18.org
車緩緩駛出停車場。book18.org
「醫院怎麼樣？」她問。book18.org
「挺忙的。」他說，「華西的節奏比湛大附醫快一點，但能學到更多。」book18.org
邱易忍不住吐槽：「怪不得回消息這麼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出軌了。」book18.org
他咳了一下，忍不住回頭看她。book18.org
「我沒有那個興趣。」book18.org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三小時才回我一句『嗯』？」book18.org
「在手術室，或者在寫病歷、巡床、被導師叫過去交代事情、師弟把醫囑下錯了正在被罵而我得救場……諸如此類的事情。」book18.org
車窗外高架橋的影子一段段掠過，光影落在他臉上。book18.org
「邱易，」他又開口了，這次是很平靜的語氣：「習慣一段時間就好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車窗擋板把陽光擋掉大半，光線變得灰白。她坐在陰影里，呼吸不暢。book18.org
「意思是，」他說，「我們約定的時間早已經到了。」book18.org
她盯著他，幾秒之後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我可以開始喜歡別人嗎？」book18.org
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book18.org
「可以。」他說。book18.org
她的笑慢慢淡下去。book18.org
「騙人。」book18.org
她輕聲說。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2_19 15:36:26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