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好眠book18.org
一覺醒來，邱易先看見的是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天已經亮得很徹底。book18.org
她急忙去摸手機，看到邱然在六點多發過信息，說收了一場交通追尾事故的病人，估計會很忙，讓她自己出門買吃的，下面還給她轉了筆錢。book18.org
邱易盯著那條轉帳看了兩秒。book18.org
然後從表情包里挑了幾個最可愛的貓咪，一股腦給他發過去，順便把錢收了。book18.org
她爬起來，想去冰箱裡找昨天剩下的炸雞再解解饞，但已經全部消失，連盒子的影子都沒有。邱然果然說到做到，只給她吃那麼一次。book18.org
邱易關上冰箱門，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book18.org
她忽然發現自己沒有什麼出去玩的興趣，也沒有打算訓練。等邱然回家，是她唯一想做的事。book18.org
邱易覺得自己挺沒出息，就因為他說也愛她，因為他們變得親密，她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也沒有多大的野心了。無論是想贏，還是去上大學，抑或是再拿更多積分，似乎都變成了這個世界的虛化遠景，而在近景處，有且只有一個人、一件事，那就是邱然。book18.org
她在屋子裡踱步，唉聲嘆氣地罵自己。book18.org
「沒出息！」book18.org
「哥說了我要去贏比賽！」book18.org
「不對，這是我自己的理想！」book18.org
可罵著罵著，她又想起忍不住笑起來，替自己找理由。book18.org
「也不能全怪我。」book18.org
「是他說他也愛我的。」book18.org
「就算不打球，哥也一樣愛我，無論怎樣他都愛我。所以他也有責任。」book18.org
這個邏輯也太狡猾了？可她很開心。book18.org
她坐回桌邊，掏出那本墨綠色的日記本，一筆一划地寫：「我什麼都要。要贏比賽的野心，要我們在一起，要他為我驕傲。」book18.org
最後，她的筆頓了一下。book18.org
又補上一句。book18.org
「要他也覺得幸福。」book18.org
窗外是一個明朗的盛夏天，小區里樹上的蟬正嗡嗡叫著，聲音一陣一陣，從樹冠深處盪下來，像熱空氣在震動。book18.org
在這戶普通的房子裡，女孩點了早餐外賣，束起馬尾，開始給屋子打掃衛生。book18.org
她把床單被套都拆下來，扔進洗衣機里啟動。接著她又找到吸塵器，一邊哼著小歌，一邊給客廳和臥室的地毯吸塵，再拖浴室的地。書桌、柜子、茶几上的東西也都重新歸置了一遍。最後拿出清潔布，把桌面一點點擦過。book18.org
邱易站在客廳中央，叉著腰看了一圈。book18.org
做好這一切，外賣都到了，邱然居然還沒有回家。book18.org
她有點鬱悶，打算再把抽屜都整理一下。輪到床頭櫃的時候，她把抽屜拉開，裡面的東西不多：充電線、一本書、一盒套、還有一迭折起來的紙。紙張露出的一角印著醫院的抬頭。book18.org
邱易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那張紙拿出來，是一份醫院檢查報告。只看見最上面寫著邱然的名字，時間是七月十六號，標題是泌尿外科的精液常規分析報告單。book18.org
中間密密麻麻的是表格、數字，最下面有一行結論：未查見精子。book18.org
她站起來，拿著紙又前後翻看讀了一遍，卻總被窗外的蟬聲吵得注意力分散，那鳴叫似乎越來越尖銳，像是貼在鼓膜上嘶吼。book18.org
千萬個念頭在邱易腦海里冒出來，但動作快于思緒，給邱然的電話已經撥了出去。book18.org
而他居然很快就接起了，只是聲音裡帶著一點疲憊。book18.org
「小易？」book18.org
邱易突然後悔了，因為她根本沒準備好要說什麼，只好按照直覺行事。book18.org
「哥哥，」她捏緊那張紙，直接問：「我看到你床頭櫃里有一張化驗單，上面寫『未查見精子』，為什麼會這樣，你生病了嗎？」book18.org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幾秒，然後才聽見邱然說：「沒有。不是生病。」book18.org
「那是什麼？」 邱易的聲音有點發緊。book18.org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已經猜到了，也知道他在權衡、在選擇措辭、甚至在決定要不要說實話。book18.org
「……是結紮後的複查。」邱然終於開口，語氣很平靜，「確認手術效果。」book18.org
邱易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她甚至下意識地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報告，像是希望剛剛那句話能被推翻。book18.org
「可以復通嗎？」她問。book18.org
邱然沒有直接回答，只說等他回家再談。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做的？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臉色蒼白，眼前出現眩暈般的黑影，「你不覺得需要和我商量嗎？這是你的身體沒錯，但……我們不是——」book18.org
「冷靜一點，邱易。」邱然打斷她，說他半小時後就能到家。book18.org
可她根本等不了這麼久。book18.org
邱易坐在床邊的地毯上，心裡盤旋的只有一個念頭：她果然還是害了他。book18.org
她想起之前在湛川的公園湖邊，她問邱然喜不喜歡小孩，他想了想，答案是不知道。她那時還覺得，他以後總會慢慢知道的。原來他大概一輩子都沒有機會知道了。邱易想像過邱然的孩子會很可愛。她很喜歡小孩。也許她會當姑姑。可是現在都沒機會了。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旦成形，就像一滴黑墨滴進水裡，整片意識都被染黑。book18.org
「我現在去找你。」她篤定地說，「你在哪裡？」book18.org
「你待在家裡。」邱然說，「等我回去。」book18.org
可邱易的倔脾氣上來了，還是堅持要儘快見到他。book18.org
如果這個世界真有所謂「預感」這種東西，他後來想，那一刻大概已經發生了。book18.org
一些細微的、難以言說的不對勁。book18.org
可那又如何呢？任何人回望不幸發生之前的每個細節，總能找到無數個分岔路，然後一遍一遍地想：如果當初我堅持拒絕——如果當初那通電話再多講十秒——如果當初——book18.org
可站在時間裡的人，並不知道。book18.org
「……行吧。」他揉了揉從兩分鐘前起就一直狂跳的右眼皮，無奈地妥協道：book18.org
「從之前我帶你走過的那道門進來，門衛那邊登記一下，說找我。然後直接到住院部十四樓，七號電梯，我在門口等你。」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邱易掛了電話，站起身，腿還有些發麻。book18.org
但她沒有停，迅速換好衣服，拿起鑰匙、手機塞進口袋裡。她甚至沒有再看那張報告，只是簡單迭了一下，放回原位。book18.org
她推開門，發現點的早餐外賣還放在門外，塑料袋上凝著一層水汽。book18.org
算了，回來再吃。book18.org
蟬鳴果然稱得上煩人，氣溫快有四十度，地面溫度也足以烤熟雞蛋。邱易心煩意亂，巴不得能插上翅膀直接從小區里飛到對面的主院區。明明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卻像過火海一樣煎熬。book18.org
她一路埋頭往前走，錯過了斑馬線，又再小跑著繞回去。book18.org
邱易站在馬路旁左右張望，這會兒不是早高峰，車很少。尋了一個間隙，她往前邁步。book18.org
遠處，一輛車突然左拐闖入道路，速度很快。book18.org
「滴」——！book18.org
尖銳的鳴笛響起，像一把刀，直接刺破那層蟬鳴，把整個世界劈開。book18.org
下一秒，巨大的撞擊聲和鑽心的疼痛襲來。book18.org
她整個人被掀起，又落下，重力好像很輕，落地卻又砸得很重。邱易看見頭頂的樹影被拉長、撕碎，綠色和藍色混在一起，從視線里飛快掠過。然後停住，定格在一幀畫面上。book18.org
空氣里迅速瀰漫開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book18.org
短暫靜音之後，她聽到周圍的環境聲音又涌了回來。book18.org
有人在尖叫。book18.org
「快打120——！」book18.org
「人還有呼吸嗎？！」book18.org
「別碰她——別碰——！」book18.org
有一隻手拍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聽得到嗎？喂——聽得到嗎？！」book18.org
聽得到。book18.org
喂。book18.org
我聽得到。book18.org
別搖了頭好暈。book18.org
怎麼沒人理她。book18.org
啊，她要死了嗎？book18.org
邱易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也無法開口說話，只是痛。從大腿到腹部，胸口，還有頭，她從沒這麼痛過。她的意識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book18.org
好想睡一覺。book18.org
時間的流逝在這一刻變得極其緩慢，微風的速度、雲飄過樓頂邊緣的速度、她合上眼皮的速度，都慢得像一部0.1倍速的電影。book18.org
對不起，這次肯定會讓哥哥很擔心。book18.org
邱易慢慢閉上眼，感覺有一點濕意，從眼角滑下來。book18.org
她的盛夏慶典正式落幕。book18.org
第四十三章 運氣book18.org
「嘩——嘶——」book18.org
一隻手伸出來，在中控台上校準著頻率旋鈕。book18.org
「滴——」book18.org
廣播台清麗的女聲變得清晰。book18.org
「這裡是FM91.4成都交通廣播，現在為您插播一條交通事故路況信息。」book18.org
背景里有很輕的鍵盤聲。book18.org
短暫的停頓之後：book18.org
「今天上午九點二十七分，人民南路三段華西醫院門口路段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輛小型轎車與一名行人發生碰撞，目前交警及醫護人員已到場處置。」book18.org
「據警方消息，受傷行人是一名十七歲的未成年人，目前暫未脫離生命危險……此外，受事故影響，人民南路進城方向通行緩慢，車輛排隊較長。建議途經車輛提前選擇一環路或漿洗街繞行。」book18.org
電台的音樂響起，開始播報下一條路況信息。book18.org
「造孽哦！」book18.org
這輛計程車正堵在人民南路，司機師傅忍不住搖了搖頭，用方言和乘客聊起來：「我早上才從那邊過來，好巧不巧看到現場咯！」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著前面緩慢挪動的車隊。book18.org
副駕駛的乘客接茬：「很惱火噻？」book18.org
「哎喲——」司機嘖了一聲，「人都撞飛起來了你說惱不惱火嘛。」book18.org
「不過救護車來得還是快，」他繼續說，「就在華西門口嘛，幾分鐘就到了。醫生直接跑出來的那種。」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book18.org
「是哦。」乘客也跟著搖頭，「酒駕要不得，太不負責任了。」book18.org
「應該是喝了點，」司機撇了撇嘴，「但也不是那種爛醉。人清醒得很，還自己下車打電話，鎮定完勒。」book18.org
「不是哦，那龜孫是搞故意的噻？」book18.org
「我聽旁邊的人說——」他聲音壓低了一點，「那男的剛從醫院出來。」book18.org
「嗯？」book18.org
「說是剛剛拿到檢查結果，」司機用手指點了點方向盤，「得了肝癌，晚期。」book18.org
「天……」乘客暗罵了聲。book18.org
前方的車流終於疏通，車子一點點往前走，這也表示因事故而造成的短暫交通擁堵已經解決。book18.org
電台頻率突然跳動起來，音樂變成了刺耳的雜音。book18.org
「嘶——」book18.org
「嘖，拐火。怕是又接觸不良了。」司機皺了皺眉，伸手去擰旋鈕。book18.org
「嘩——」book18.org
噪音被拉長，調低，接著還加入了單調的長「滴」聲。book18.org
這是心率監護儀的聲音，正規律地迴蕩在單人重症監護室里。book18.org
女孩躺在病床上，整個人被固定在各種器具、管道、監護設備之中。她面色蒼白，頸托卡在脖子兩側，額頭纏著紗布，邊緣滲出一點已經幹掉的暗色。book18.org
如果沒有注意呼吸面罩中消失又出現的水霧，她看起來似乎是靜止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已經是事故後第三天，邱易已經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按照醫生的說法，她今天應該能醒過來，轉入普通病房。book18.org
「好……痛……」book18.org
這一點細微的變化被儀器捕捉到，螢幕上的曲線輕輕波動，發出略有不同的聲響。護士走近了一步，看了她一眼，檢查了她的瞳孔。book18.org
「有反應了！」book18.org
她連忙去叫主治醫生，順便喊了一聲等在門口的病人家屬：「邱易的家人在嗎？」book18.org
有一名中年女人幾乎是立刻站起身，腿早就僵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她的頭髮凌亂，眼睛發紅。book18.org
「我、我是邱易媽媽。」她說，「她醒了嗎？」book18.org
「剛有反應，醫生馬上過來。」護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你們不能進去，等下送普通病房再來。」book18.org
女人點了點頭，視線越過那道半開的門縫，試圖往裡面看。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才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向走廊另一側。book18.org
「邱然，」她聲音壓低了一點，「妹妹醒了。」book18.org
角落裡的人一直沒有動。book18.org
他靠在牆角，整個人隱在陰影里，看不出臉上是什麼表情。過了很久，才聽見他說：book18.org
「嗯，我聽到了。」book18.org
醫生很快過來做完了檢查，確認邱易意識恢復的程度。她的語言反應還有些遲鈍，但應該沒有嚴重的顱腦損傷後遺症——book18.org
天知道這句話里有多少運氣的成分。book18.org
「可以準備轉普通病房了，」他說，「後天的股骨和膝關節手術之後，主要就是後期的恢復和功能重建，時間會比較長。」book18.org
張霞晚連連點頭。book18.org
「好，好，只要人沒事就好。」book18.org
他低頭在病歷上寫了幾筆，又補了一句：「後面的恢復，要有心理準備。」book18.org
邱易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book18.org
在那個夢裡，她一直被困在一輛窗戶密閉的車裡。那是邱然上大學後張霞晚給他買的，黑色帕薩特， 接送她度過了一整個初中生涯。book18.org
只有她一個人。book18.org
整輛車正在變形，像有外力在壓縮這個空間。那一定是巨大無比的鋼鐵怪獸的手，她想，能輕鬆地將車捏在手裡擠壓。而她被困在這鐵皮之間，逐漸被奪走氧氣。book18.org
她聽到自己的骨頭被崩裂折斷的聲音，不太清脆，沉悶的一聲。book18.org
然後，一聲接著一聲。book18.org
在這幾乎沒有回聲的空間裡，骨頭被碾碎的聲音密集地迭在一起，甚至連牙齒都崩落出來，一顆一顆，掉在眼前。book18.org
她好痛。book18.org
燈光在視線上方一盞一盞掠過去，白得沒有變化。邱易聽見有人在旁邊說話，聽見推床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穩定的聲響。book18.org
她試著動了一下腿，沒有成功。book18.org
過了幾秒，那種遲到的疼痛才慢慢浮上來，從被固定的位置向四周擴散。book18.org
「小易……」book18.org
映入眼帘的是張霞晚的臉，她居然沒有化妝，素著臉。旁邊是另一張臉，他看起來好疲憊，鬍子拉碴。然後又有一張中年男人的臉湊過來，擋住了一部分光。book18.org
「哥哥……」她張嘴要說話。book18.org
聲音卻沒有出來，只是氣音。book18.org
幾個人同時動了一下。book18.org
「邱然，你來，你和小易說。」張霞晚把離她最近的位置讓出來，「她肯定是找你。」book18.org
他走過去，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本能地想要去尋她的手來握住，卻發現她哪裡都纏著繃帶，看起來輕輕一碰就會碎掉。book18.org
「別哭，哥。」book18.org
邱易聽到自己終於發出了聲音。book18.org
記憶全部涌回腦海，她想起自己是為了什麼要去找邱然，想起家門口還沒來得及拿進屋的外賣，想起她已經走到路口了，想起——book18.org
「痛嗎？」邱然終於開口說話，聲音沙啞。book18.org
她點頭。book18.org
「我去叫醫生給你加點止痛藥。」，」他低頭，輕聲說，「別害怕，你會沒事的。」book18.org
邱易「嗯」了一聲。book18.org
張霞晚和邱旭聞站在一旁，見邱然起身走開，才又圍上來。book18.org
這是一個絕境中又逢生的場景。接到女兒車禍的消息，他們分別從湛川和蕪隴趕來，在同一條走廊里碰面，在同一扇門外守了三天兩夜——這三天裡，他們難得沒有吵架，沒有互相指責，也沒有再把任何責任推到彼此或邱然身上，只是共同祈禱著，被下了兩次病危通知的邱易能挨過這一關。book18.org
現在，祈禱應驗了。book18.org
張霞晚先開口。book18.org
「小易，媽媽就相信你能醒過來，你昏迷了好久，差點——」她眼眶又紅了。book18.org
「和孩子說這些幹嘛！」邱旭聞打斷道。book18.org
邱易正想問今天是幾號，就聽見張霞晚繼續說：book18.org
「我不說她就不知道了嗎？」她壓著音量，卻字字清晰，「如果不是我堅持，你是不是打算坐第二天的飛機過來？邱旭聞，你甚至覺得女兒的生死可以為你的會議排期讓步嗎？」book18.org
邱旭聞皺了皺眉。book18.org
「你現在提這個有意義嗎？」他說，「我確實是當天趕到的。」book18.org
「對，當天趕到是你的恩賜。」張霞晚語氣諷刺。book18.org
他正準備回懟。book18.org
「出去。」book18.org
聲音從後面響起，兩個人都愣了一下。book18.org
邱然站在他們身後。book18.org
他找了醫生過來，不知聽到了多少對話，臉色很沉地又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要吵架的話，你們去外面吵。」他說。book18.org
第四十四章 分岔路口book18.org
邱易從他倆開始對話起，就閉上了眼皮，裝作聽不見、看不見。只是從雙腿傳來的劇痛越來越難以忍受，她的身體止不住地輕輕發抖。book18.org
她不太理解——book18.org
為什麼邱旭聞和張霞晚好像有些在意她的生死，又好像沒那麼在意。book18.org
有一個念頭很突兀地進入了她的腦海：只有哥哥是完全愛她的，她想，只有他。book18.org
而現在邱然站在她的病床前，似乎是怒到極點，一次性要把火氣發泄出來：「你們吵架吵了幾十年了，到底有沒有個完？我可以夾在你們之前，調停、傳話、看眼色，這樣活十幾年，但是在邱易面前不行！不僅今天不行，以後都不行！要吵就出去！」book18.org
邱易嚇得直瞪眼，她沒見過邱然發這麼大的脾氣。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book18.org
她不敢說話，緊張地打量著張霞晚和邱旭聞的表情，而後者只是神色一沉，藉口要打個電話便離開了病房。book18.org
邱然很快冷靜下來。book18.org
「她疼得厲害。」他對管床醫生說，語氣已經恢復正常。book18.org
年輕醫生見多了病房裡的家庭紛爭，也不以為意。走到床邊查看了一下鎮痛泵的參數，開始俯身操作。book18.org
「可以適當調高一點，」他說，「剛醒的時候疼痛會比較明顯。」book18.org
邱易的頭和脖子都動不了，只能轉動眼睛看邱然。她一直都盯著他，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便用目光回應她。book18.org
他說的是「別害怕」。book18.org
「小然。」張霞晚突然開口，起身拿起包，「我去外面買點吃的回來，看好妹妹。」book18.org
她表情還有些尷尬，對著邱易說： 「小易，媽媽很快回來。」book18.org
邱易沒法點頭，只能應了一聲「好」。book18.org
「媽，」邱然回頭叫住她，「你帶我的卡去職工食堂買飯，那邊排隊的人少一點。」book18.org
張霞晚應聲之後，又對著邱易安慰了幾句，便風風火火地出了門。邱易猜得到，她還是先去找邱旭聞吵架了。book18.org
他們都走了，這間單人病房只剩邱易和邱然。book18.org
邱然坐在她的左手邊，挨得很近，用棉簽沾了水抹在她的嘴唇上，又遞了一根吸管過來。book18.org
「喝一小口，慢點，」他扶著水瓶，小心說：「別嗆著。」book18.org
邱易努力吸了一點，動作很慢，因為吞咽困難。book18.org
「哥，」邱易抬眼看他，一下慌亂不已，笨拙地重複：「你別哭了，別哭了，哥……」book18.org
他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樣子，抬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指節在白熾燈下顯得修長而分明。book18.org
「對不起。」 邱然低聲說。book18.org
那點沒來得及收拾的情緒還掛在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粗糙而狼狽，完全沒有以往乾淨利落的樣子。book18.org
只有聲音很快恢復了平穩。book18.org
「肯定嚇到你了，剛才我發了那麼大的火。」 他停了一下，「現在有哪裡不舒服嗎？止痛還有一會兒才發揮作用，你現在還不能吃東西——」book18.org
邱易突然打斷了他，說：「哥，你別害怕，我沒事了。」book18.org
原來邱然也有害怕的事情。哥哥是那麼厲害又聰明的人，什麼都能提前想好，從來不會慌亂，這會兒因為她差點死掉，而露出這種神情。book18.org
他伸手撫摸她的臉：「嗯，幸好你醒了。」book18.org
「真的。」她學他的語氣，「我沒事。」book18.org
邱然眼底浮起一層很淡的恍惚，緊繃的肩膀逐漸放鬆下來。book18.org
邱易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猛男落淚呢。」book18.org
「精神不錯，還能開玩笑。」他也扯了扯嘴角，嘆氣道，「現在應該陣痛上來了，覺得好點沒？」book18.org
邱易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臉色蒼白，表情猶豫，過了一會兒才小心地開口：「我……感覺不到我的腿，控制不了，是截肢了嗎？」book18.org
「沒有，是麻藥的原因。」邱然說，「後天做完手術就沒事了。」book18.org
「那就好。」邱易慢慢呼出一口氣，沒有再追問。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了幾句肇事司機和她車禍昏迷期間的情況，兩人便都默契地陷入了沉默。book18.org
沉默是一隻沸騰的舊式燒水壺，熱氣在內部加壓，發出尖銳鳴叫，卻始終沒有人去提起壺柄。book18.org
她不敢問，他也不敢說。book18.org
邱易便什麼都明白了。book18.org
應該是吧——book18.org
能活下來就不錯了，還奢望回到網球場嗎？book18.org
是她先害了邱然和她亂倫。他大約也是為了她而結紮的。這是這場車禍的真正的源頭。book18.org
不是倒霉、不是碰上了情緒失控的癌症患者、不是綠燈亮得不合時宜。book18.org
是命運在向她索要代價。book18.org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它從身體里某個地方鑽出來，又扎進去，細細爬滿還有感知的餘下肢體。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她聽見邱然喚她，可她無法回應，因為心臟正被地獄之火炙烤著。book18.org
「邱易，」他用這樣懇切的語氣叫她，一遍一遍，要將她從地獄裡帶出來，「別想那麼多好嗎？這裡有很好的創傷骨科醫生，之後回湛川做康復訓練。」book18.org
他沉聲道：「我不會再離開你一步」book18.org
邱易終於睜開眼，輕輕笑了出來。book18.org
8月9日早上八點，邱易被推進了手術室。book18.org
這是一台聯合手術。由創傷骨科和關節方向的醫生主刀，股骨為粉碎性骨折，位置複雜，需要鋼板螺釘固定，膝關節內還涉及韌帶與軟組織的修復與重建。book18.org
整台手術進行了快七個小時。book18.org
後半程節奏放緩。book18.org
主要步驟已經完成，只剩下複查、沖洗與縫合。book18.org
秦羽雁作為副刀，完成了最後的縫線，和護士一起推著依然麻醉中的邱易出來。book18.org
「一切都很順利。」秦羽雁對著圍上來的邱易父母說。book18.org
主刀醫生先前已經出來交代過情況，說手術過程順利、固定到位，但他們還是等在門口，直到親眼看到邱易被推出來，才像真正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邱易呼吸平穩，像只是睡著了一樣。book18.org
秦羽雁的目光在他們之間停了一下，然後落到一旁。book18.org
「邱然。」她叫了他，像是單獨有話要說。book18.org
邱然走近了幾步，停在走廊的角落，等到人都走遠了，她才看著他開口。book18.org
「周老師讓我轉告你，你上次問他的那個問題，」她語氣很平，「他認為，以目前的技術水平，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都不可能恢復到職業競技的水平。」book18.org
邱然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秦羽雁看得出來，他本來就很黯淡的目光更暗了下去。book18.org
走廊的白光落在他臉上，把輪廓映得很清晰。他這兩天瘦了很多，眼眉骨骼更加凌厲，襯得人更冷。book18.org
「我知道了，謝謝師姐。」他抬手揉了下額頭，突然低聲道，「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只是——」book18.org
「關心則亂。」秦羽雁明白他的意思。book18.org
她頓了頓，還是問：book18.org
「周老師說，你打算休學？」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才應了一聲：「嗯。」book18.org
秦羽雁皺眉。book18.org
「你想清楚了嗎？」她沒有勸，只是覺得有點可惜，「和家裡人商量過嗎？」book18.org
「這種事我自己能拿主意，」邱然沉聲道，「但是，先別告訴邱易，我之後會找機會跟她說。」book18.org
「醫院有護工——」book18.org
「我知道。」他應得很快，「是我想一直陪著她。」book18.org
秦羽雁覺得這話有些古怪，但沒有深想，想當然地以為邱然只是出於愧疚。book18.org
「也是，之後的康復訓練還很漫長。」她拍拍邱然的肩，鼓勵道，「有什麼需要幫助的，隨時來找我，呃，或者周老師。」book18.org
邱然很淺地笑了一下，點頭。book18.org
秦羽雁轉身離開，走廊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他站在門側的陰影里屏息斂神，沒有動。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邱然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向樓梯口，對著一個身影說：book18.org
「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語氣不耐。book18.org
程然站在門後，衣服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呼吸還沒完全平穩，像是沒乘電梯從一樓跑上來的。book18.org
他原本是要繞過去的，直接去病房看邱易。但這句話把他攔住了，他不打算再裝下去。book18.org
「邱然，」他說，「你真他媽是個畜牲東西！」book18.org
話還沒完全落下，人已經跨步衝過來。book18.org
程然怒不可遏，盛夏的熱氣和憤怒混在一起，變成一記重拳，直直往邱然的左臉砸去！book18.org
「砰——」book18.org
悶響之後，邱然的頭往右偏了一下，身體搖晃著後退半步。book18.org
他沒有還手，血腥味很快在口腔里漫開。周圍有病人家屬和護士看到了這一幕，正想過來把兩人拉開，但邱然只是揮揮手，說他沒事。book18.org
程然胸口起伏明顯。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他聲音壓得很低，「她是你——」book18.org
他講不下去。book18.org
可邱然卻破罐子破摔似地笑了出來，隨意地用指關節抵了一下下巴。book18.org
「你連說都不敢說？」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的嘲諷，「我沒有一天、一小時、一秒忘記過邱易是我的親妹妹。」book18.org
「操！」book18.org
程然的眼神里瞬間布滿戾氣，直接揮出一記比剛才更狠的拳，卻生生在半路被攔住。book18.org
他們身高相近，力氣也相差不大。book18.org
「夠了。」邱然說。book18.org
他順勢架開他的手臂，把人往後猛地推開，程然踉蹌半步之後穩住。book18.org
「我實話告訴你——」book18.org
邱然目光坦蕩，看不出一絲愧疚。他的心中甚至升起一種扭曲而陰暗的快感。book18.org
「如果不是我……你壓根不可能有和邱易在一起的機會。」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邱易從十五歲、或許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愛上他了。book18.org
他還是後悔了，後悔他的退縮讓眼前這個男人有了資格，在這裡質問他關於邱易的事。book18.org
程然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將某些零散的記憶全部串聯起來：邱易的心不在焉、失落和惶惶不安。瞬間明白了一切。book18.org
「那又怎樣？」程然諷刺道，「我很確信，你只會給她帶去痛苦，而且是越來越多的痛苦。」book18.org
邱然皺眉。book18.org
「我不一樣，」程然釋懷地笑了，「我能給她真正的幸福。」book18.org
普通的，平淡的幸福。book18.org
第四十五章 謊言book18.org
程然還是沒有進病房看她。book18.org
他心緒混亂，遠遠望了一眼，對著旁邊靠牆站著揣兜的邱然說：book18.org
「去冷敷一下，別讓邱易看出來。book18.org
邱然沒理他，做了一個「請走」的手勢。book18.org
傍晚的時候，邱易再次從麻醉中醒來。book18.org
這一次她沒有做任何夢，也不覺得自己是睡了一覺。更像是自我意識短暫地從時間裡分離了出去，擱在一旁，等一切結束，再原樣放回。book18.org
或許死亡就是這樣的感覺。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一片虛無。book18.org
她睜開眼，粉橘色的晚霞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像一層極薄的金箔，貼在床欄、輸液架和牆面上。book18.org
「小易？」book18.org
聲音從旁邊傳來。book18.org
邱易轉過頭，動作很慢。book18.org
邱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逆著光，背挺得很直，像是已經這樣坐了很久。book18.org
見她有了回應，他立馬湊近了。光線從他身後繞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得有些模糊，反倒是眼睛格外清晰。book18.org
「感覺怎麼樣？」他問。book18.org
「還行。」她的聲音帶著麻醉後殘留的遲鈍。book18.org
「爸媽去買晚飯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邱然上前掖了一下她的被角。book18.org
「嗯，」她眼神迷茫，但口齒清晰地，突然說了句：「你親我一下。」book18.org
邱然怔住，又轉而笑出來。book18.org
他離她很近，這麼一笑，眼睛裡的情緒更明顯地溢出來。book18.org
「這是麻藥還沒過，講胡話。」他低頭收斂了笑意，說，「我去找醫生來。」book18.org
她的目光有一點鈍，卻很直。book18.org
「不要。」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較上了勁。book18.org
「你先親我。」book18.org
邱然無奈。book18.org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認真問道：「這是幾？」book18.org
「二。」book18.org
換成五根手指。book18.org
「嗯……五。」book18.org
「我是誰？」book18.org
「你是——」她努力睜開眼皮，認真看他，「我哥。」book18.org
邱然點頭，又問：「哪個哥？」book18.org
「什麼啊，你是不是我哥？」邱易迷糊了，「我只有一個哥，邱然。」book18.org
「對，很好。」book18.org
他笑著，確定她大概是半睡半醒。book18.org
即便如此，邱然還是低下頭，在她額間輕輕碰了一下。book18.org
他原本要退開，卻在離開前的一刻，略微偏了一下角度，唇擦過她的唇。book18.org
「行了，」他低聲說，「現在滿意了？」book18.org
她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book18.org
她看著他給邱旭聞、張霞晚打電話，說她醒了；看著他在門口壓低聲音和醫生討論什麼；看著他進進出出，打理一切。book18.org
他們一家四口大約從來沒有過這麼密集地、長時間地待在一個空間裡面相處。book18.org
邱易很不習慣。book18.org
比起恢復期難以忍受的疼痛，她似乎更難忍受這種尷尬。book18.org
有些本該在很多年前就說出口的關心，如今集中出現，反而顯得有些刻意。張霞晚問她要不要喝水，語氣小心到近乎客氣。邱旭聞在一旁補充醫生的叮囑，反覆確認康復方案的細節。book18.org
她緊張地應付，只有在和邱然單獨相處的時刻，才能放鬆下來。book18.org
可又不能完全放鬆。book18.org
「讓小姣姐進來，你出去。」邱易對他說。book18.org
楊姣姣是她的護工，只有三十歲出頭，邱易喊她小姣姐。這幾天過去，她已經可以慢慢從床上坐直身子，用還算完好的右手吃飯。只有一件事——book18.org
她沒辦法去衛生間大便。book18.org
邱然知道她自尊心很強，沒多說什麼，只有兩人的時候他才會開玩笑：「你身上還有什麼我沒見過的？」book18.org
她漲紅了臉：「當然有！」book18.org
「小時候我給你換過紙尿褲，什麼屎尿屁，我全都見過。」他淡淡一笑，順手遞了一勺清燉牛肉飯過來。book18.org
「我吃不下了。」邱易無語道，「你肯定是故意的。」book18.org
他舉著勺子，很有耐心地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立刻張嘴吞了下去。book18.org
邱然看著她咀嚼，轉換了話題：book18.org
「程然下午過來看你嗎？」book18.org
「唔，」她點頭，「我說不用了，他非說要來。」book18.org
提起程然，邱易的神色有些不自然。book18.org
一方面，她擔心邱然看到他不開心，另一方面，她總覺得程然知道些什麼。她甚至不太敢去回想那天——電影院觀影廳、樓梯口，他有沒有聽見什麼，有沒有看見什麼。book18.org
越是想，就越像在自己給自己設陷阱：萬一他根本沒看出什麼，她倒是先此地無銀三百兩，全部暴露。book18.org
不想了不想了。book18.org
邱易如坐針氈，一直到有人敲門，她才回過神來。book18.org
不是程然，而是秦羽雁。book18.org
「羽雁姐！」邱易的眼睛亮起來。book18.org
秦羽雁拎了一盒鮮奶，還有一大捧點綴著桔梗的向日葵花束。花束很新鮮，顏色明亮，在病房這種環境里，帶來一點生動。book18.org
「終於抽出空來看你了，」她把花遞給邱然，俯身輕輕抱了她一下，「怎麼樣，小易，感覺好點了嗎？」book18.org
她的動作自然得像平常見面，沒有刻意放輕，也沒有多餘的小心。book18.org
邱易反而因此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好多了。」她說，「就是太無聊了。」book18.org
秦羽雁笑了一下，順著她的話看了一眼旁邊的邱然。book18.org
「那說明你哥把你照顧得還不錯。」book18.org
邱然沒接話，只是把鮮奶放進小冰箱，把花插進床頭的花瓶里，坐在窗邊的沙發上。book18.org
秦羽雁在床邊坐下。book18.org
「瘦了點。」她說。book18.org
「努力在長肉，」邱易笑道，「剛才吃了很多了。」book18.org
她們剛聊了幾句，門被推開。book18.org
張霞晚和邱旭聞提著飯盒進來，看見病房裡多了個人，都下意識頓了一下。book18.org
邱然適時起身，站在他們之間介紹：「爸媽，這是我師姐，創傷骨科的秦羽雁醫生。也是這次小易手術的副刀。」book18.org
「叔叔阿姨好。」她微笑著，「叫我羽雁就好。」book18.org
「啊——你好。」張霞晚立刻笑著點頭，「這次真是多虧你們了。」book18.org
邱旭聞也應聲表示感謝。book18.org
「都是應該的。」秦羽雁說，「我和小易見過好幾次，我也把她當妹妹呢。」book18.org
張霞晚笑著看了邱然一眼，便拉著秦羽雁坐下來，開始聊家常。邱易在一旁也插不進話，就見邱然遞給她一隻手機，低聲說：book18.org
「程然給你發了很多消息。」book18.org
她一驚，接過來看，正要打開，便聽見張霞晚語氣驚訝地問了一句：「是嗎？邱然有女朋友啊？」book18.org
邱易低著頭，動作一頓。book18.org
秦羽雁自知失言，不再說下去，只是抬頭望向邱然。book18.org
只見他神色平靜地承認：「是。」book18.org
邱旭聞都感到很意外。book18.org
去年因為邱然拒絕他安排的相親，父子倆大吵一架。那時候邱然說自己是什麼單身主義者，這輩子都不打算戀愛結婚，邱旭聞根本不信，直接問邱然是不是喜歡同性。book18.org
那場爭執的餘波還在，邱然一度拒絕接他的電話。book18.org
如今這一個「是」，反而顯得輕飄。book18.org
張霞晚卻來了興趣，語氣一下子柔軟下來：「女孩是做什麼的？人怎麼樣？什麼時候帶回來見見？」book18.org
「以後再說。」邱然敷衍著，「還不穩定。」book18.org
「戀愛可得認真一點。」張霞晚皺眉道。book18.org
……book18.org
邱易還低著頭，手機螢幕已經亮了很久，程然的消息一條一條迭在上面，密密麻麻。她耐心去讀，然後對應著一條一條地回復他。book18.org
【12:44易燃：對了，我這有兩台掌機，還有幾副桌遊，可以帶過來陪你解解悶，你想玩嗎？】book18.org
【12:56 蚯蚓一條：可以，謝謝^^】book18.org
【12:56易燃：好！我一點半到，應該不會影響你休息】book18.org
【13:01蚯蚓一條：不會影響】book18.org
【13:01易燃：精神很好嘛，還是說住院很無聊？】book18.org
她試圖分散注意力，卻還是克制不住地去聽他們的對話。book18.org
邱易聽到他們在談論相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相親？book18.org
什麼時候的事？book18.org
什麼不婚主義者？book18.org
她沒有抬頭，聽到秦羽雁離開，也只是對她擠出了一個笑，語氣輕快地說了句「羽雁姐再見」。book18.org
卻沒有去看邱然。book18.org
他依然在和爸媽周旋，真真假假，那些謊話就連她都幾乎要相信了。邱易明白他在做他承諾過的事——他負責說謊，而她負責往前走，去更大的世界贏比賽。book18.org
可她忽然意識到，她兌現不了了。book18.org
這場意外把她從原本的軌道上直接拽下來，連緩衝都沒有。book18.org
房間裡，談話還在持續著，她只能裝聾作啞，不能為他做點什麼。她忽然覺得有很多很多不甘心，有很多茫然，還有很多後悔。book18.org
眼眶還有很多淚要湧出來，邱易強迫自己看向手機螢幕，繼續往下回。book18.org
【13:05蚯蚓一條：嗯，想練球了】book18.org
【13:07易燃：等你好了，我陪你】book18.org
【13:07蚯蚓一條：好哦】book18.org
按熄了螢幕。book18.org
她悄悄從床頭扯了一張紙巾覆在眼皮上，躺回病床里，小聲地說：「爸媽，我想午睡一會兒。」book18.org
「好，好。」book18.org
他們很快安靜了下來，挪到另一張小桌子那裡去吃飯。book18.org
只有邱然覺察到了她的異常。book18.org
「小易，」他伸手，在被子裡握住她的手，低聲說：「等有機會我會向你解釋的。」book18.org
她答應。book18.org
聲音很輕，像是真的睏了。book18.org
可下一秒，淚水卻洶湧著流滿了臉龐，紙巾很快濕透。book18.org
邱然把那張紙拿開，看到一張傷心過度的臉，那張臉因為用力忍耐不發出聲音而微微繃緊，眼角發紅，淚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流。book18.org
他忽然慌了神，手指下意識地捏緊。book18.org
即便是最麻藥褪去，最痛的那天，邱易也沒有這樣哭過。book18.org
「怎麼了……」他慌了神，立馬道歉，「對不起，是我哪裡不好？」book18.org
雖然不確定理由是不是他猜測的那樣，但邱然知道，一定是他造成的。book18.org
可邱易小幅度地搖頭。book18.org
「不，是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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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蚯蚓一條：我哥好像不喜歡你】book18.org
【易燃：我喜歡你就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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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30 16:44:12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