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無聲告白book18.org
午間的強對流天氣來得毫無徵兆。book18.org
也就不到二十分鐘，原本晴朗的天空聚集起淺灰、甚至是鉛色的烏雲。book18.org
隨著第一聲悶雷落下，驟然降落的雨滴砸在窗框上，帶起一陣輕微的震動，玻璃隨之發出細碎的嗡鳴。book18.org
程然按約定時間到了，頭髮衣服還是淋濕了一些。book18.org
「叔叔阿姨好，我叫程然，」他走進來，禮貌笑道，「是邱易的朋友。」book18.org
他朝邱易眨眨眼，把帶來的掌機遞給她，還有一束沾了點雨水的淺粉色芍藥。book18.org
「謝謝。」邱易轉身遞給邱然：「哥，你幫我找個花瓶裝一下。」book18.org
程然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來。book18.org
邱然從程然進門開始就沒抬頭看過他，一直坐在窗邊的沙發里，電腦放在膝蓋上，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點情緒也看不出來。book18.org
他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花瓶。book18.org
張霞晚和邱旭聞剛吃好飯，正坐著歇一會兒。張霞晚沒像之前見到秦羽雁那樣拉著人說話，只簡單問了句在哪讀書，便和邱旭聞對視一眼，突然像有了什麼默契。book18.org
「年輕孩子們玩吧，我們在多半會不自在。」她笑著說，又看向邱然，「小然，你跟我們去外面走走？」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邱然：「我不去。」book18.org
窗外的雨正下得最密，水線幾乎連成一整面。book18.org
程然站起來，有點侷促。book18.org
「阿姨，這種天氣——」book18.org
「帶傘就行，在花園裡走走。」張霞晚已經去拿傘，語氣輕快，「不下雨的話外面太熱了，現在正好涼快。」book18.org
邱旭聞也起身，把門後的傘取下來遞給她。book18.org
他們離開之後，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雨聲。book18.org
邱然把花插好，放在桌上。book18.org
他回到沙發，重新坐下，電腦螢幕亮起，恢復成之前那個姿勢，卻並沒有真的在看螢幕。book18.org
「你們聊吧，無視我就行。」他說。book18.org
「謝謝學長。」程然說。book18.org
他語氣規矩，帶著疏遠的距離。book18.org
邱易本來就有些煩躁，正在腦海里胡思亂想，這一刻那煩躁的來源反而清楚起來。她看了兩人一眼——一個心不在焉，一個語氣僵硬。book18.org
太明顯了。book18.org
他們有什麼過節嗎？book18.org
她不敢往深了想，只當是邱然不喜歡程然，而程然也察覺到了的緣故。book18.org
為了不那麼此地無銀三百兩，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邱然身上挪開。book18.org
「那麼——」邱易刻意裝出一些興致，問程然道：「有什麼遊戲我現在就可以玩？」book18.org
她輕笑了一下，「暫時只有一隻手能用。」book18.org
程然湊近了一些，接過她遞來的掌機。book18.org
「有！」他說，「可以玩點簡單的。」book18.org
他低頭一邊翻菜單，一邊止不住看她。book18.org
「你眼睛怎麼紅紅的？」程然輕聲問，「哭過嗎？」book18.org
邱易立馬糊弄：「不是，剛剛眼睛癢，揉的。」book18.org
「好吧。」book18.org
他動作熟練，在菜單里找到It takes two（雙人成行）。book18.org
「在這個平台上可能畫質不是太好，不過操作比較簡單，你單手沒問題，」程然笑道，「必要的時候我會等你。」book18.org
她是聽說過這款新遊戲，還沒玩過，點了點頭說「好」。book18.org
兩人很快便創建了角色。book18.org
遊戲算是她和程然的共同愛好之一，從最初的星際爭霸到後來的射擊類遊戲，他們總能玩到一起。而邱然向來是不玩遊戲的，準確來說，邱易好像沒見過邱然有什麼愛好。book18.org
邱然的生活，以第三人的視角來看，應該稱得上相當地乏味——book18.org
接送她上下學、做飯、監督訓練和作業，然後完成醫學院的課程；現在是照顧受傷的她、喂飯、研究康復訓練文獻。book18.org
這麼想來，邱然似乎已經一周多沒值班了，他請了多久的假？book18.org
邱易愣了神，一不小心操作失誤，害得他兩都「死」了。book18.org
「我的我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說，「重來。」book18.org
程然用手指在她額頭敲了一下：「專心點啊。」book18.org
「喂！我是病人！」她抗議道。book18.org
……book18.org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book18.org
邱然聽見遊戲里的「Book of love」介紹著關卡，一遍一遍地問——愛是什麼。book18.org
他抬頭，看向邱易。book18.org
她全神貫注。book18.org
肩膀微微前傾，視線落在掌機上，手指的動作穩定。偶爾皺一下眉，很快又鬆開，時不時和程然低聲討論。book18.org
他們齊心協力成功過關的時候，她的眉眼會彎起來，和他擊掌歡呼，露出一點久違的、近乎孩子氣的開心。book18.org
邱然心下惶然無措。book18.org
其實，他是樂於看到她快樂的。book18.org
甚至可以說，自事故醒來之後，邱易還沒有這麼純粹的開心過。邱然當然也可以陪她玩遊戲，可他卻想不到這一點；即便他想得到，恐怕也不能像程然那樣，把它當成一件本身就享受的事。book18.org
他習慣做別的。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邱然望著她，忽然生出一個安靜而固執的念頭。book18.org
他的愛，應該是更好的。book18.org
邱然站起身來，走到他們面前，說：「玩了快一小時了，休息下眼睛吧。」book18.org
邱易愣了愣，抬頭看他。book18.org
「這麼久了嗎？」她問。book18.org
邱然點頭。book18.org
程然也看了一眼時間，笑了一下：「好像是有點久。」book18.org
他們放下了掌機，話題很自然地轉開，開始聊些學校的事，從課程到老師，再到程然的畢業實習。而邱易的目光又再次回到邱然身上，即便他給她遞完水，回到沙發上了，邱易還是偷偷在打量他。book18.org
「怎麼了？」邱然忽然開口，「一直看我。」book18.org
邱易被嚇了一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這麼明顯。book18.org
「沒有。」她下意識否認，又停了一下，「你又頭痛了嗎？」book18.org
她看見他用指節揉了幾下額側——那是他頭痛發作時的小習慣。book18.org
邱然笑了一下，很淺。book18.org
「好像是吧。」他說，閉眼按了按太陽穴，「不算嚴重。」book18.org
他站起身。book18.org
「我去護士站問問有沒有布洛芬。」又笑著對她說：「眼睛休息好了就繼續玩吧。」book18.org
邱易卻很擔心。book18.org
「哥！」她叫住他，「你沒吃什麼東西，不要空腹吃布洛芬。」book18.org
邱然看著她。book18.org
那一眼停得稍微久了一點。book18.org
「知道了。」他說，「我還能不知道嗎。」book18.org
邱易放下心來，側頭看向程然，卻見他正出神地望著她，愣愣地思考著什麼。book18.org
「哈嘍？程然？」book18.org
她往程然面前擺擺手，試圖將他的注意力拉回現實。book18.org
「不好意思……」程然回了神，赫然低頭笑了下。book18.org
「想什麼呢？這麼認真。」邱易問。book18.org
「確實想到了一些事，」他神色黯然，但卻很認真，「其實在來之前，我就想過，現在還不是告訴你的好時機。等待你身體好轉，等到你出院，再說這些也不遲。」book18.org
邱易汗毛直豎。book18.org
要說什麼？book18.org
他知道些什麼嗎？book18.org
她來不及問，又聽到程然低聲說：「可是，我想或許以後不一定有機會了。看到你們……我想，現在應該是最後的機會了。」book18.org
邱易的心臟緊縮起來，瀕臨窒息，可是很快，她體驗到那把劍終於落下來的快感。book18.org
他知道了。book18.org
他什麼都知道了。book18.org
窗外的暴雨還在持續，這會兒一聲悶雷落下，震得窗框都在晃動。book18.org
她反而冷靜異常，平靜地望向程然的眼睛。book18.org
「好，」她說，「你說。我會認真聽的。」book18.org
程然長吸了一口氣，閉眼又睜開。book18.org
眼前的邱易好像又回到了他們初識時候，單純勇敢，有不設防的透明眼睛。book18.org
「邱易，我很喜歡你，」他這樣開頭，「大概是在第二次見到你，你和朋友們在一起打鬧的時候，在你笑著的時候，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喜歡你。」book18.org
她呼吸一滯。book18.org
「後來有一段時間，你變得很不快樂，哪怕我們戀愛的那段時間，我也經常能感覺得出來，你有很重的心事。那時候我很蠢，不懂分擔。」他低頭自嘲似地笑了一下，說，「當然，現在我知道，你是因為……你是絕不可能告訴任何人你的心事的。」book18.org
邱易的眼眶一點點熱起來。book18.org
「我依然在喜歡你。」程然抬起頭，眼角已經有淚劃落，「也許現在的我，更明白要怎麼喜歡你。」book18.org
「對不——」她下意識開口。book18.org
「別說對不起。」程然迅速打斷她。book18.org
他的眼睛裡滿是心疼，「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邱易。我不知道你具體經歷了什麼，但我能感覺到，那一定很難。你一個人扛過來，已經很辛苦了」book18.org
她一時說不出話。book18.org
「你為什麼會喜歡他，他對你是什麼感情，這些——」程然頓了一下，「我其實都不在意，也不是我想說的重點。」book18.org
她嘆氣，感謝他沒有把邱然的名字點出來。book18.org
「我只想說，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不介意你心裡有他。」book18.org
邱易震驚地愣住，試圖理解這句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說，我不在乎你現在還喜歡他。」程然說，「我也不在乎你短時間內放不下。」book18.org
「我們在一起，會更簡單、更輕鬆，也更快樂。至少——不會這麼辛苦。」book18.org
他笑了一下，很淡。book18.org
「甚至，說不定會更幸福。」book18.org
雨聲砸在她的心裡。book18.org
「你們之間會是一輩子的親人，這我明白。但如果你願意放下他，願意慢慢接納我、甚至愛上我，我不介意陪你一起努力。」他看著她，神色誠懇，「我可以等。」book18.org
「你不用現在就回應，先考慮考慮，等想好了再聯繫我。」book18.org
「我可以等。」程然重複道。book18.org
這句話說完。book18.org
屋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邱易的眼淚慢慢落下來，她背負的秘密被很妥貼地被他接納了，這是她從未設想過的可能。book18.org
「謝謝。」她抬手蹭了一下臉頰。book18.org
程然遞了紙巾給她，長出了一口氣，微笑自嘲道：「太好了，沒有立馬被拒絕。」book18.org
邱易搖搖頭，泣不成聲地再次道謝：book18.org
「謝謝你，程然。」book18.org
而程然提出的方案，又何嘗不是一種巨大的誘惑呢？book18.org
眼前有一條分岔道路，可以通向更輕鬆、更平凡的人生，不用對抗、不用隱藏那些她自己都不敢完全面對的情感。book18.org
她可以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正常人。book18.org
假裝自己沒有愛上親哥，沒有逼迫他戀愛、上床——假裝自己還能愛上別人。book18.org
邱易閉上眼，靜靜地想像著：在這個選擇了程然的平行世界中，在她生命終點到來的時刻，面對死亡，她會想到什麼呢？book18.org
她一定會想起邱然。book18.org
想起他皺眉的神情，他笑起來和生氣的樣子，想起他走路的姿勢，想到他鼻樑的小痣，和他看向她時的眼神。book18.org
邱易睜開眼，看著程然。book18.org
眼裡還有水霧。book18.org
「應該不需要太多的時間來考慮了，」她輕聲說，聲音清亮而柔軟，「不要等我，程然。」book18.org
他的神色慢慢暗下去。book18.org
「我明白了。」程然沉默了一瞬，問道，「為什麼？」book18.org
邱易想了想。book18.org
「我沒辦法像控制擊球的方向一樣，控制我的感情，」她說，「愛就是這樣的吧？」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啊。」book18.org
程然愣住，很快也笑了出來。book18.org
「對，」他點頭，「沒錯。」book18.org
他坦然承認：「我也沒辦法控制我的感情。」book18.org
兩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程然站起來，輕輕抱了一下她。book18.org
密集的雨聲終於有暫停的跡象，天邊有明亮的日光穿過烏雲層，灑下一縷金光。book18.org
程然已經走了很久，張霞晚和邱旭聞也還沒回來。倒是來了消息，說天氣轉晴，他們打算散步去醫院外的火鍋店，打包鍋底食材回來吃。book18.org
邱然一手撐著床側，一手固定著她的側臉，俯身貼近，動情地吻著她的唇瓣。book18.org
他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怕碰到她的傷口。book18.org
卻又克制不住地輾轉糾纏著她的舌頭，動作越來越過火，直到邱易小聲抗議了，他才放開她。book18.org
邱易知道，他大概是全聽到了。book18.org
「頭還痛嗎？」她喘勻了呼吸，輕聲問。book18.org
邱然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他看著她，目光靠得很近。拇指蹭著她泛紅的嘴唇，依依不捨地又親了一下。book18.org
「不痛了。」邱然搖頭。book18.org
他很少露出這樣脆弱而沉溺的表情，邱易恍了神，直愣愣地看著他。book18.org
「別這樣看我，小易。」他沉了沉氣，低聲道：book18.org
「爸媽就要回來了。」book18.org
第四十七章 End less Summerbook18.org
邱易明白了什麼。book18.org
她臉頰微紅，小聲地問「可以嗎」，還沒等邱然反應過來，她的右手就已經順著他寬鬆襯衣下的側腰，滑進了小腹。book18.org
溫熱滑膩的手指纏在他硬了一半的性器上，尚且沒有動作。book18.org
「哥哥。」她請求道。book18.org
邱然臉色微變，看不出是喜是怒。book18.org
她大著膽子上下套弄了一回，感覺手心的東西迅速有了反應，硬梆梆地頂著她，正要繼續，卻聽見邱然平靜而頗有壓迫感地問：book18.org
「我有說可以嗎？」book18.org
邱易立馬停下，只是握著它。book18.org
她抬眼看他，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個人是哥哥，現在這個，是邱然。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她老老實實地回答，心底卻升起一種做了壞事的隱秘快感。book18.org
「知道就好。」邱然放緩了語氣，沉聲道：「把手拿開。」book18.org
邱易全部聽話照做了，乖乖躺好。看著邱然直起身整理褲子，可是勃起性器的輪廓很難隱藏，他只好坐在沙發上，靠著椅背做深呼吸。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邱易忍不住問，「在想我嗎？」book18.org
邱然無奈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他正在懊悔，懊悔他怎麼像個精蟲上腦的畜牲一樣。或許因為他剛剛聽見邱易說愛他。在他把她害成這個樣子之後，她還愛他。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她的提問，反而重新提起了他們之間本該繼續的話題：book18.org
「安全套也有失敗的機率。」他說，「這是我去做結紮的原因。」book18.org
邱易一愣，而後靜靜地望著他。book18.org
他的身後是剛被暴雨洗滌乾淨的天空，湛藍無雲，連風也是靜止。窗框勾勒出畫布，邱然是最好的油畫家、最得意的作品中的紳士。book18.org
「也許我該先告訴你，或者和你商量之後再去做，可是邱易——」邱然頓了頓，抬手揉了下眉心，繼續道：「你以為我還有可能去過正常結婚生子的生活，對吧？」book18.org
他怎麼會讀不懂邱易的心思。book18.org
從一開始她就是這樣想的，先是一年，再是一年，然後又一年，直到有一年他們分開。book18.org
「我不是那麼需要愛情的人，」邱然說得很直白，語氣肯定，「也不會因為孤單，或者世俗的眼光，就去和誰結婚生孩子。」book18.org
他目光灼灼，聲音卻有些發抖，問出了一個讓她手足無措的問題：「可是你呢？」book18.org
「邱易，」他看著她，「你要怎麼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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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book18.org
病房裡監護儀器的聲音一直響著，微弱的光亮映在女孩的臉上。book18.org
腿還很痛，骨頭裡像埋著一場潮濕的雨。那三根固定用的鋼釘，在每一次輕微的動作之後，都隱隱作痛，像身體始終無法真正接納那些異物。book18.org
邱易不知道自己的失眠，是由於疼，還是因為精神上的惶然失措。book18.org
她偏過頭，看見邱然坐在陪護床邊。book18.org
他沒有睡。book18.org
電腦螢幕亮著，照著他的側臉，神情專注而安靜。腿邊攤著幾頁列印出來的康復訓練資料，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標記。book18.org
止疼藥是有劑量上限的，她必須忍受。book18.org
可她不能忍受自己無法回答邱然的問題。她就是個叛徒，兵臨城下，她撒腿就跑。book18.org
有溫熱的眼淚慢慢流出來，淌到她的耳廓附近，順著皮膚融進枕頭。book18.org
她閉著眼，呼吸很輕。思緒混亂不堪，她才明白原來活在當下還不夠，邱然要的，從來不只是現在。book18.org
他要她去想他們的以後。book18.org
可是她要怎麼設想一個無法回到網球場的、她的未來？book18.org
邱易隱約有些生氣。book18.org
她知道邱然的愛絕不附加條件，和她贏不贏、是不是冠軍都沒有關係。可他越是這樣舉重若輕地看待以後，她便越是感覺到一種被提前宣判的恐懼——book18.org
她再也不能打網球了。book18.org
邱易心下轟然震動。book18.org
她反覆咀嚼這幾個字，反覆咀嚼。book18.org
她從七歲開始練球，那些凌晨五點的晨訓，磨破的手掌，發炎的肩膀，賽場上的燈光、觀眾席、汗水和歡呼——book18.org
直到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的嗚咽聲逐漸變大，劃破安靜的空間，變成完全失控的哭泣聲。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邱然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book18.org
他三兩步走到床邊，正要伸手去碰牆邊的開關。book18.org
「不……」book18.org
邱易哭得喘不上氣，聲音斷斷續續：book18.org
「不要開燈……」book18.org
他沒有全聽，還是打開了床頭那盞小夜燈。book18.org
暖黃的光落下來，他看見邱易一隻手臂擋住眼睛，整張臉哭得發紅，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眼淚順著臉側不斷往下掉。book18.org
她很少這樣撕心裂肺地哭。非要說的話，她上一次這麼哭，應該十二歲那年因為扭傷腳踝而錯過一整個賽季。book18.org
「腿疼？」邱然聲音發緊，「還是哪裡不舒服？」book18.org
她拚命搖頭，卻說不出完整的話。book18.org
邱然俯下身，小心地將她從床上抱起來，讓她靠進自己懷裡。她左腿不能移動太多，因此他的動作極為小心。book18.org
邱易伏在他的肩上，衣服上的藍色細條紋抖動得像水波紋，他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book18.org
「我……」她哭得幾乎窒息，「我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句子破碎不堪，可邱然還是能聽懂。book18.org
他的臉色一下白了。book18.org
「我……不能再打網球了，哥。」邱易又重複了一遍，「再也不能了……」book18.org
邱然將她抱得更緊。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他看見她纏繞著紗布的左臂無力地搭在腿上，那下面是另外一塊由固定器拼接好的骨骼。book18.org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book18.org
原來邱易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這件事。book18.org
這些天她的平靜、配合、甚至玩笑，都只是逃避。book18.org
「對不起。」邱然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發側，「怪我不好。」book18.org
聲音啞得厲害。book18.org
「都是我不好。」book18.org
邱易哭得幾乎脫力，可她的傷心並沒有因為他的安慰而減少，她有些恨他這樣溫柔。好像她無論變成什麼樣子，他都會原諒她。book18.org
「哥哥……」她終於哽咽著問，「我以後怎麼辦？」book18.org
原樣的問題，下午他問過，現在她退還給他。book18.org
可邱然不能替代她回答。book18.org
而這份沉默長到讓她洶湧的情緒全部冷卻，像暴風眼中心恐怖的寂靜，除了恐懼，一無所有。book18.org
她只依稀記得，邱然一直抱著她。book18.org
她記得護士進來過一次，又替她重新調了輸液速度。針管里的液體一滴滴落下。後來，止痛藥里的助眠成分漸漸起效。book18.org
半夢半醒之間，她又回到了湛川青訓中心的球場。book18.org
陽光很亮，底線後的白線清晰得刺眼。她握著球拍，身體輕盈，腿完好無損，肩膀也沒有疼痛。球高高飛過來，她起跳、揮拍，動作流暢得近乎完美。book18.org
可下一秒，天空忽然暗了。book18.org
球場空下來，只剩她一個人站在原地。她低下頭，看見手裡的球拍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根冰冷的金屬拐杖。book18.org
她拚命想奔跑，腿卻動不了。book18.org
地面變成黏稠而黑暗的瀝青，一點點往上吞沒她。book18.org
很快，她停在原地，不再掙扎。book18.org
就這樣吧，邱易想。儘管知道這是個夢，她沒有反抗的意願。book18.org
接下來幾天，邱易開始做復健。book18.org
從最簡單的腳踝轉動，到嘗試重新繃緊大腿肌肉。她像條剛和女巫兌換了雙腿的人魚，從頭學習如何使用人類的身體，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尖銳而陌生的疼痛。book18.org
那天夜裡的話，他們誰都沒有再提起。book18.org
雖然爸媽看不出來，可邱然察覺得到，邱易發獃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多。book18.org
有時窗外下一陣雨，她能盯著玻璃上的水痕看很久；有時電視里播到體育新聞，她會忽然安靜下來；偶爾護士扶著別的病人在走廊門口行走，她也會怔怔看著。book18.org
可她不願意再開口。book18.org
這讓邱然愈發不安。book18.org
事故發生後的半個月後，張霞晚和邱旭聞先一步回了蕪隴，去安排邱易轉院回家的事。book18.org
病房一下子空下來。book18.org
白天還好，醫生查房、康復訓練、護士換藥，時間被切得很碎。可一到晚上，那種安靜便重新漫上來。book18.org
他們獨處的時間裡，往往是他在說，她在聽。book18.org
邱然這輩子大概還沒講過這麼多的話，可他不厭其煩地說著。book18.org
從她小時候好玩的事講起。講她六歲第一次學發球，球拍比人還高，結果一球掄出去，把隔壁小男孩鼻子砸出血；講她小時候怕黑，又嘴硬，每次雷雨夜都抱著枕頭偷偷溜進他房間；講她第一次拿市冠軍時，回家路上在便利店門口蹲著哭，因為獎金被教練拿去買俱樂部的發球機了。book18.org
邱易偶爾會笑。book18.org
笑完，又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於是邱然繼續講。book18.org
講蕪隴這些天一直下雨，院子裡的橘子樹掉了很多果子；講梁安冉家的橘貓生了小貓；講醫院附近新開了一家甜品店，名字很難聽，蛋糕卻還不錯。book18.org
有時他說著說著，自己都會出神。book18.org
他不再避著她。說起她手術後的第二天，俱樂部經理以及教練在樓下花園裡和他見了面，討論了保險、合同和後面的安排；講起他回絕了幾家媒體的採訪；也說起他替她想過的幾種出路，如果恢復順利，就繼續訓練；如果恢復時間太長，就gap一年，再準備出國讀本科。實在不行，也可以換方向，讀體育管理、或者任何別的專業。book18.org
邱易靠在床頭，安靜地聽。book18.org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在日落之後，有一段時間的天空是靜謐的深藍色。book18.org
很久之後，她才輕聲問：「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book18.org
邱然低頭削蘋果。book18.org
「你進手術室的時候。」他說，又補充道，「無論你想選什麼，我都陪著你。」book18.org
這一年，邱易的十七歲生日是在病床上度過的，邱然的二十三歲生日也是在病房裡過的。book18.org
她知道邱然辦好了休學，他有一整年的時間獻祭給她。她也知道他們都已經提前許過了生日願望，於是吹滅蠟燭的時候，誰都沒有提要許願。book18.org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遠處城市的燈陸續亮起來，病房裡只剩儀器細微的滴答聲。book18.org
邱易望著玻璃上映出來的夜色，忽然很輕地開口：book18.org
「就當是夏天結束前的禮物。」book18.org
邱然削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哥哥，」她輕聲說，「我們還是分開吧。」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5_18 16:48:49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