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新年book18.org
邱易不喜歡過年。book18.org
血緣將一群性格迥異、彼此未必喜歡的人強行捆綁在一起，再用親情、責任和倫理維持住表面的和睦。book18.org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裡解決不了的問題，也不會因為吃了一頓年夜飯就突然能解決。book18.org
所以她總覺得，過年像一場大型行為藝術。book18.org
但今年很特別。book18.org
除夕和大年初一，他們一家四口是在蕪隴過的。book18.org
這是邱易記憶里第一次在蕪隴過年。以往無論如何，邱旭聞都會堅持回嘉北，那裡有一堆她不熟悉的親戚，說著她不太聽得懂的方言。book18.org
可不知為什麼，今年他主動提出不回去。book18.org
「雖然是好事一樁，但我的壓歲錢少了。」邱易無奈地撇嘴。book18.org
她正埋頭點自己的小金庫。book18.org
紅包無非來自父母和邱然，很快就數完了。她又把錢包仔細塞回斜挎包里，一臉狡黠地看著邱然說：book18.org
「過年有意思的只有三件事：收壓歲錢、放煙花、還有——」book18.org
邱易賣了個關子，他也配合地表示好奇。book18.org
「還有？」book18.org
她頓了頓，才笑起來：「還有你終於不用管我學習了！」book18.org
邱然無奈。book18.org
「我已經學著放手不管了，小易。」book18.org
她笑，心裡卻忍不住腹誹。book18.org
就他最近幾個月這種程度，居然還能算放手？book18.org
她前陣子剛學到一個詞，叫 micro-management，對細枝末節進行事無巨細的管理。越想越覺得，這個詞簡直是為邱然量身定做的。book18.org
她坐在矮凳上，準備穿鞋，邱然也跟著蹲下，幫她把靴子的拉鏈拉好。book18.org
邱易悶聲道：book18.org
「哥，我已經不是抄安冉寒假作業的初中生了。」book18.org
他微怔，才道：book18.org
「你還記得。」book18.org
「當然記得，」邱易心有餘悸，「你打了我好幾下手心，很痛誒。」book18.org
邱然垂頭低笑。book18.org
他起身，站在玄關櫃前看她。女孩今天穿了件酒紅色大衣，中長發披在肩後。因為室內暖和，鼻尖和臉頰都泛著一點淡淡的紅，和衣服很相配。book18.org
卻又聽見她說了句很破壞這溫馨氛圍的話。book18.org
「原來你從小就變態，喜歡搞BDSM。」book18.org
邱然盯著她，居然真的有點想揍人，只好說：book18.org
「左邊頭髮翹起來了。」book18.org
她立刻又對著鏡子整理頭髮。book18.org
邱然走過去，替她把後腦勺的頭髮也理順，又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book18.org
「擋住脖子，外面冷。」book18.org
邱易哦了一聲。book18.org
可等他剛收回手，她又偷偷往下扯了扯。book18.org
「這樣好看。」book18.org
邱然看見了她的動作，但沒多說什麼。book18.org
兩人一起出門。book18.org
冬日午後的陽光難得明亮，照得院子裡的橘子樹枝幹發白。前幾天又下過雪，現在已經徹底化乾淨了，只剩牆角還有些潮濕。book18.org
邱旭聞已經把車開出來。book18.org
張霞晚坐在副駕駛，正在低頭看手機。book18.org
夫妻倆一路都沒怎麼說話。book18.org
這兩年他們的關係越來越差，連表面的客氣都快維持不住。只是春節這樣的大日子，總還是要一起出現。book18.org
邱易對此見怪不怪。book18.org
她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卻發現邱然正愣在原地，還伸手擋著車頂。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他回過神，也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的瞬間，邱然下意識看向前排。book18.org
邱旭聞正在調整導航，張霞晚還在打字聊天，一切都和平常沒什麼區別。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張意寧。book18.org
邱然閉了閉眼。book18.org
冬日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卻沒能驅散心頭那一點陰影。book18.org
到外公家，平時需要半小時路程。這天是大年初二，路上車輛寥寥，二十分鐘就到了。book18.org
張文彬住在蕪隴東湖附近的省直機關大院。院子被高大的香樟樹和圍牆環繞，門口有人站崗，天然帶著一種與外界隔絕的肅穆感。book18.org
車從主路拐進去，外面的鞭炮聲和人聲便漸漸遠了。book18.org
門衛認得車牌，只往車裡看了一眼，便抬手放行。book18.org
車停在六號樓下。book18.org
張霞晚下車，讓邱然跟著邱旭聞去後備箱搬東西，又把一盒包裝精緻的茶葉遞給了邱易。book18.org
「待會送給外公，說兩句新年祝福。」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邱易接過禮盒。book18.org
她拎著東西走到後備箱旁邊，看見邱然正彎腰抱起一箱酒，似乎有些沉。book18.org
「哥，我幫你？」book18.org
「不用。」邱然搖頭。book18.org
他騰出一隻手，忽然伸過來碰了碰她的頭髮。book18.org
邱易一愣。book18.org
「？」book18.org
「又翹起來了。」book18.org
邱然嘗試撫平，可那縷頭髮頑固得很，剛按下去，又慢慢翹起來一點。才想起，大概是昨夜枕在他手臂睡覺時壓的。book18.org
他低頭笑了笑。book18.org
「走吧，跟在我後面。」book18.org
外公家在三樓，開門的是周阿姨。book18.org
「霞晚和旭聞來了。」她笑著側身讓開，又看向邱易和邱然，「孩子們快進來，老書記等著呢。」book18.org
邱易落在最後，在玄關處脫下外套遞給周姨，又緊緊跟著邱然往裡走。book18.org
客廳里暖氣很足。深棕色皮沙發，木質茶几，牆上掛著山水畫和幾張舊照片。張文彬坐在主位，膝上搭著毛毯，手邊放著紫砂杯。book18.org
他身形偏瘦，戴著老花眼鏡，正在看報紙。book18.org
聽見動靜，才把眼鏡摘下來。book18.org
「爸。」張霞晚把禮袋放下，「新年好。」book18.org
「嗯。」book18.org
張文彬應了一聲，神色溫和，目光卻先落在邱旭聞身上。book18.org
「爸。」邱旭聞走過去，將手裡的酒放下，「新年快樂，祝您身體健康。」book18.org
張文彬掃了一眼那兩瓶大約是費心淘來的酒。book18.org
「有心了。」book18.org
很客氣，但也僅此而已。book18.org
這一家人向來算不上親情濃厚。出於政商關係敏感而避嫌的緣故，許多表面的往來需要克制；而岳婿之間經年累月的嫌隙，又讓僅有的來往更顯疏離。book18.org
他的視線反而越過他，看向後面的兄妹倆。book18.org
「小然，小易，過來外公看看。」book18.org
邱易一直跟在邱然身後，見他把箱子放好直起身，才抱著禮盒一起走過去。book18.org
「外公，新年快樂！」book18.org
「新年快樂！」邱易也跟著問候。book18.org
張文彬臉上的笑意這才明顯了些。book18.org
「腿怎麼樣了？」book18.org
他問的是邱易。book18.org
「早好了。」邱易立刻站直，還當場跳了兩下，「現在跑步都沒問題。」book18.org
張文彬趕緊揮手，讓她別蹦了。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他明顯鬆了口氣，又玩笑道：「這麼好動的孩子，修養幾個月一定很委屈。」book18.org
「沒有沒有，」邱易立馬說：「有我哥陪著，不委屈。」book18.org
張文彬這才看向邱然。book18.org
「小然瘦了點。」book18.org
「是，」他點頭，「前陣子稍微沒注意，得了流感。」book18.org
「年輕人也別總覺得自己身體好。」張文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健康第一。」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張文彬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隨後重新戴上眼鏡。book18.org
「都坐吧。」book18.org
眾人這才陸續落座。book18.org
客廳里的電視開著，正在重播今年的春晚，只是聲音調得很小，只為了提供點熱鬧的背景。book18.org
張霞晚坐在父親身邊，先聊了聊近況。book18.org
沒過多久，話題便轉到了工作上。book18.org
張文彬問起邱旭聞公司的情況，又提到省里新上任的分管經濟規劃的領導。book18.org
邱易很快就開始走神。book18.org
這些內容她向來聽不進去，小時候聽不懂，長大了也沒興趣。book18.org
她的注意力先是落在茶几上的果盤上，挑了顆砂糖橘剝開。吃完橘子，又開始研究春晚背景里那個不停旋轉的舞台到底是怎麼搭出來的。book18.org
後來乾脆偷偷摸出手機。book18.org
剛亮屏，身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book18.org
邱然順手把剝好的開心果放進她掌心，又微微俯身，湊到她耳邊低聲問：book18.org
「去樓下轉轉？」book18.org
邱易眼睛一亮，連忙點頭。book18.org
邱然這才站起身。book18.org
「外公。」他說，「我帶小易下樓走走。」book18.org
張文彬正和邱旭聞說話，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已經明顯坐不住的邱易，倒也不意外。book18.org
「去吧。」老爺子笑了一下，「別跑遠。」。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邱易答應得飛快。book18.org
話音剛落，人已經跑到了門口穿外套，邱然慢悠悠跟在後面。book18.org
門剛打開，她還沒來得及往外邁步，就聽見電梯忽然「叮」的一聲停在了這一層。book18.org
電梯門緩緩打開，裡面站著兩個人。book18.org
「小姨！」book18.org
邱易驚喜地叫了一聲。book18.org
張霞晴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看見兄妹倆已經穿好了外套正要遁走，笑著打趣道：book18.org
「還是小姨來得巧，再晚一點你們倆都跑沒影了。」book18.org
「我們就下樓轉轉。」book18.org
「信你才怪。」book18.org
這時，邱易才看見站在她身後的年輕女人。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白色羊絨大衣，長發披肩，氣質安靜。book18.org
「表姐好。」book18.org
邱易只見過她一次，但印象深刻。book18.org
「新年快樂。」book18.org
「新年快樂。」book18.org
張意寧微笑點頭，目光卻微微停頓了一瞬，看向她的身後。book18.org
邱易愣了愣，下意識回頭，發現邱然也正看著對方。book18.org
她頓感怪異，又說不上來原由。book18.org
下一秒，邱然主動接過張霞晴手裡要送給外公的年貨，然後對著她說：book18.org
「你先自己下樓，我幫小姨拿東西進屋。」book18.org
語氣和平時沒什麼不同。book18.org
「等我五分鐘。」book18.org
邱易沒問什麼，又看了張意寧一眼，點頭。book18.org
「那我在樓下等你。」book18.org
邱然說「好。」book18.org
第五十七章 卑鄙book18.org
邱易一個人下了樓。book18.org
冬日陽光很好。book18.org
機關大院裡的香樟樹高大茂密，即使冬天也沒有完全落葉。院子裡沒什麼人，在這樣和家人團聚的節日，大概除了她，沒有人會單獨出來閒逛。book18.org
她漫無目的地晃了一圈。book18.org
腦子裡卻總忍不住想起剛才那一幕。book18.org
張意寧和邱然明明只是很普通地打了招呼，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之間就是有點奇怪。book18.org
奇怪在哪裡呢？book18.org
她在腦海里反覆回放那個畫面，但想不明白。表姐從小在國外生活，也就是最近一年才回來的，她和哥哥不應該有什麼交集。book18.org
走到籃球場邊的時候，手機忽然震了一下。book18.org
是梁安冉發來的消息。book18.org
【冉：蚯蚓！救命救命，我家正在吵架。】book18.org
剛才那點莫名其妙的疑惑瞬間被拋到腦後。book18.org
她坐到看台邊緣，一邊喝著剛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熱咖啡，一邊開始回復消息。book18.org
【蚯蚓一條：？怎麼回事】book18.org
對面幾乎秒回。book18.org
【冉：又是我那創業失敗回家借錢的舅】book18.org
【冉：本來只是借錢，外婆多問了幾句，我舅就開始抱怨說她偏心我媽】book18.org
【冉：然後開始翻舊帳】book18.org
【冉：目前正翻到我出生第二年他們合夥失敗該怪誰的事】book18.org
邱易捧著咖啡笑，感覺冬日陽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book18.org
籃球場空無一人。book18.org
只有幾個小孩在不遠處玩摔炮。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聲脆響。book18.org
又啪。book18.org
一聲。book18.org
【蚯蚓一條：至少證明他們感情挺好】book18.org
【冉：？】book18.org
【冉：你管這叫感情好】book18.org
【蚯蚓一條：還能吵起來，已經不錯了】book18.org
對面忽然安靜了幾秒，隨後發來一句：book18.org
【冉：那你爸媽呢】book18.org
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book18.org
【蚯蚓一條：大過年的】book18.org
【蚯蚓一條：不聊這種晦氣話題】book18.org
【冉：行吧】book18.org
【冉：那聊帥哥】book18.org
【冉：請問邱然哥有對象了嗎？】book18.org
邱易忍不住笑出聲。book18.org
【蚯蚓一條：好啊梁安冉】book18.org
【蚯蚓一條：我把你當朋友，你卻想當我嫂子】book18.org
她剛準備繼續回消息，餘光卻瞥見手機右上角的時間。book18.org
已經過去二十分鐘了，邱然並沒有下樓。book18.org
她下意識往六號樓門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眼三樓的窗戶，一切看似正常，但她卻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安。book18.org
邱易依賴直覺，不像邱然那樣依賴理性和分析行事。book18.org
按理來說，她根本沒什麼可擔心的。book18.org
邱然多半是被什麼其他事絆住，所以才不能按約定時間來找她。以他的能力，無論遇到多麻煩的事，最終都能妥善解決。book18.org
而她只需要等待。book18.org
可這一次，狂跳的右眼皮似乎在發出從未有過的不祥警告。book18.org
梁安冉又發了幾條信息。book18.org
邱易按著語音，匆匆說了句「待會再聊」，便踹好手機迅速往六號樓走。book18.org
到最後幾米，她邁開腳步，放棄了乘坐電梯，跑著上樓。book18.org
一層。book18.org
兩層。book18.org
樓道里很安靜。book18.org
到最後幾級台階時，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聲。book18.org
外公家的大門虛掩著，沒有關嚴。book18.org
邱易剛放慢腳步。book18.org
下一秒。book18.org
一道尖銳而失控的女聲驟然刺穿了整個走廊——book18.org
「你還準備讓她替你解釋？！」book18.org
她猛地愣住。book18.org
那是張霞晚的聲音。book18.org
緊接著，客廳里傳來什麼東西被重重放到桌上的聲音。book18.org
有人在說話，聲音混雜在一起，完全聽不清。book18.org
邱易的身體先於意識走了過去。book18.org
一步。book18.org
兩步。book18.org
推開門——book18.org
她看見邱然正站在側廳，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張霞晚顯然是衝著坐在外公旁邊的邱旭聞喊出的那句話。她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book18.org
可這似乎並不只是發生在張霞晚和邱旭聞之間的、慣常她所見到的衝突。book18.org
因為小姨同樣臉色慘白，而表姐也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衣角。book18.org
邱易站在暗處，悄悄將身後的門合上。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張霞晚厲聲質問：book18.org
「你呢，你沒什麼要說的？！」book18.org
卻是對著邱然的。book18.org
邱易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從四肢到軀幹的血液迅速冷卻，如墜冰窟似地定在原地。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要說什麼？book18.org
他們被發現了？book18.org
邱易剛準備往前走，要站到邱然身邊去，就聽到張霞晚繼續道：book18.org
「邱然，你不愧是邱旭聞的兒子，和他是一路貨色！」book18.org
空氣凝固了一瞬。book18.org
邱然在這一刻開口了，聲音里壓抑著極深的怒意：book18.org
「媽。」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我對你們之間的事毫無興趣。」他繼續道，「但是，別把我和他放在一起。」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張霞晚死死盯著他。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瞞著我！」book18.org
邱然垂頭，沒有回答。book18.org
張霞晚忽然想到了什麼，目光落到旁邊的張意寧身上，看到她正擔憂地看向邱然。book18.org
所有理智徹底崩塌。book18.org
下一秒，她抬起手——book18.org
啪！book18.org
這一巴掌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清脆得刺耳。book18.org
張霞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book18.org
邱然被打得偏過頭，目光剛好對上縮在門口、面色蒼白地看著這一切的邱易。book18.org
整間屋子已經和她離開之前的氛圍毫無關聯。book18.org
她看見坐在沙發中間的外公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張霞晚似乎已經徹底崩潰，癱坐在沙發上，大哭出聲；邱旭聞終於開口，對著外公面色沉重地解釋著什麼，甚至作勢要跪下去；小姨情緒激動地質問表姐，而表姐始終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book18.org
而她從沒見過邱然挨打。book18.org
邱易聽不懂、也看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本能地走到他的面前，聲音都在發抖：book18.org
「哥，你還好嗎？」book18.org
邱然什麼也顧不上了。book18.org
他俯身將她抱進懷裡，然後抬手捂住了她的兩隻耳朵。book18.org
像小時候那樣，每當外面的世界變得太吵、太危險時，他就會用這樣的方式，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book18.org
邱易倚在他的胸口，聽見他過快、過重的心跳。book18.org
一下。book18.org
又一下。book18.org
撞得她鼻尖發酸。book18.org
邱然還處於應激狀態之中，手指依然微微顫抖，可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book18.org
「沒事。」他低聲說，「和你無關，也和我無關，別害怕。」book18.org
他努力平復著語氣。book18.org
「我們回家。」book18.org
邱易卻搖了搖頭。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一眼邱然，他的左臉已經浮起一個紅腫清晰的巴掌印。book18.org
「等我一分鐘。」book18.org
邱然怔了一下。book18.org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邱易已經從他懷裡退了出來，看向屋裡的所有人。book18.org
沒有人有餘力注意她。book18.org
大人都纏鬥在各自的困境中，而她是透明的、無害的小孩。即便她不明白，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家正在走向面目全非。book18.org
張霞晚癱坐在那裡。book18.org
頭髮散亂，眼淚浸花了妝容。book18.org
邱易走到張霞晚的面前，蹲下，輕輕抱住了她，然後輕聲說：book18.org
「媽，對不起」。book18.org
或許是為了邱然而道歉，或許只是因為，張霞晚看起來太孤獨了。明明身邊圍滿了人，卻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那邊。book18.org
張霞晚渾身一顫，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望向女兒。book18.org
許久之後，她才艱難地開口：book18.org
「小易，和哥哥回家。」book18.org
邱易點頭，起身望向邱然，卻從他臉上第一次讀到了無措的情緒。book18.org
他們走在機關大院的主幹道上，冬日下午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book18.org
走過籃球場，那群小孩還在玩摔炮。book18.org
啪——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下一下，混合著嬉笑。book18.org
邱然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帶著她走得很快。book18.org
很默契地，沒有人說話。他們都想離開這個地方，想躲開正在倒塌中的危房。book18.org
走出守衛的大門，不遠處就是東湖，湖面上有風吹過來。book18.org
邱易縮了縮脖子，抬手將圍巾往上扯。book18.org
湖面泛起的細碎波光，透過樹幹枝椏照過來，有些刺眼。book18.org
邱然忽然停住腳步，低下頭。book18.org
看到他們交握的雙手，他太用力，連指節都有些發白。book18.org
他鬆了一些力道。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邱易點頭。book18.org
「疼。」book18.org
邱然蹙眉道：book18.org
「疼怎麼不說？」book18.org
「你教我的。」邱易看著他臉上的紅痕，輕聲道：「疼也不說，這是我從你那學到的。」book18.org
他嘆氣：「好的不學。」book18.org
牽起她的手放在眼前，虎口處果然留下了一圈淺紅色的印子。book18.org
「嬌氣。」book18.org
邱易瞪他。book18.org
「你先照照鏡子再說我。」book18.org
邱然聞言，抬手碰了一下臉頰，碰到腫起來的地方，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回手。book18.org
「這不算什麼。」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又不是第一次挨打。」book18.org
邱易一愣。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邱然低頭看她。book18.org
「程然往這兒來過一拳，」他點了點自己的臉，「比這個重。」book18.org
邱易瞬間睜大眼睛。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你手術麻醉沒醒的時候。」book18.org
「為什麼打你？」book18.org
「因為他心理失衡。」book18.org
「……」book18.org
「難道不是你心理失衡，先說了什麼？」book18.org
邱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很淺。book18.org
卻是兩人從外公家出來之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輕鬆的笑。book18.org
「唉——」邱然又握住她的手，往路邊走去攔車，「還是你了解程然，我哪知道他是被刺激幾句就會動手的性格。」book18.org
邱易一時無語，有些想甩開他的手。book18.org
她這會兒也同時反應過來，自己又成功地被邱然轉移了話題。book18.org
「我不是了解他，我是了解你。」邱易恨恨地說。book18.org
可他的手很涼。book18.org
邱易不忍心甩開，倒是用另一隻手也捂了上去。book18.org
「那算我活該。」book18.org
邱然大概又在低笑。book18.org
剛好攔到了計程車，他牽著她坐進后座。book18.org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聲和湖面的波光終於被隔絕。book18.org
他報了一家飯店的地址。book18.org
司機應了聲。book18.org
車緩緩匯入直行道，車窗外的東湖不斷後退。book18.org
「你還沒吃東西。」book18.org
邱然解釋道。book18.org
邱易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臉上的紅痕，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因為她等待的不是這個解釋。book18.org
他反而避開她的視線，只是低頭看他們交握的手。book18.org
車廂里很安靜。book18.org
可他們都知道，這份安靜之下，正進行著一場誰都不願退讓的對峙。book18.org
邱易不想再無條件相信哥哥了。在外公家發生的一切，顯然不可能與他無關。既然與他有關，那就是和她有關。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邱然終於開口。book18.org
「不要問，小易。」邱然聲音很低，似乎很疲憊：「我是為了你好。」book18.org
她有點生氣，忽然又有些難過，可絕不打算退縮。book18.org
「我也是為了我好。」她學著他的語氣說，又認真補充道：「如果你真能瞞住所有人，就不可能發生今天的事。」book18.org
邱然沉默下來。book18.org
車窗外的光影不斷從他臉上掠過。book18.org
「哥。」book18.org
她輕聲叫他。book18.org
「你總把我當小孩。」book18.org
「即使你現在不告訴我，我遲早也會知道的，無論是通過爸媽——」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還是通過表姐。」book18.org
邱然閉上眼，再次感受到無措。book18.org
並不是因為事情被發現。book18.org
事實上，從撞見那一幕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甚至張霞晚早已察覺異常，邱旭聞似乎也不打算繼續隱瞞。book18.org
真正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是邱易。book18.org
對於父母之間的爭端，他選擇了置身事外，因為他早已失去他們會有所改變的期待。book18.org
誠然，邱旭聞早已是出軌成性的慣犯，而不能決心離婚的張霞晚，又未嘗不是從犯。共同築造了對彼此的牢籠。book18.org
可邱易呢？book18.org
她會怎麼看待這一切？book18.org
她又會怎麼看待他的置身事外？book18.org
計程車已抵達目的地，邱然付了錢，推開車門，牽著她的手心有些出汗。book18.org
冬日的陽光迎面照下來，明明很亮，卻不怎麼暖和。book18.org
邱然忽然開口：book18.org
「你永遠和我站在一邊嗎。」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邱易知道，她已經說服了邱然，所以只是在等待，等待他親口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可她聽不懂這句話。book18.org
邱然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如果有一天。」book18.org
他低聲說。book18.org
「你發現哥哥做過一些……你不喜歡的事。」book18.org
他語速很慢，像在斟酌著每一個字。book18.org
許久。book18.org
他才終於問出口。book18.org
「你還會站在我這邊嗎？」book18.org
邱易徹底怔住了。book18.org
她甚至沒有認真思考，那個「會」字就已經到了嘴邊。book18.org
可下一秒。book18.org
邱然卻先移開了視線，自嘲般輕笑了一下。book18.org
「這樣問太卑鄙了，因為你一定會說會。」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邱易點頭，忽然覺得胸口發酸。book18.org
「如果有人做了任何你不喜歡的事。」book18.org
「要生氣。」book18.org
「要討厭他。」book18.org
「要離他遠一點。」book18.org
邱然停頓片刻，才補上最後一句。book18.org
「即使那個人是我。」book18.org
一陣風忽然刮過，吹亂了他的額發，也吹起了她的發尾，兩縷頭髮在空中短暫地纏繞了一瞬，又被風吹散。book18.org
邱易輕輕笑起來。book18.org
像是覺得他的話莫名其妙。book18.org
邱然安靜地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天生擁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天真，善惡分明，愛憎絕對，沒有灰色地帶。book18.org
她應當是仁慈而公平的神，邱然想。book18.org
很久之後，邱易才問：book18.org
「哥。」book18.org
「你到底做了什麼我不喜歡的事？」book18.org
第五十八章 平等book18.org
同樣是張霞晚和邱旭聞的孩子，邱易卻對他們很陌生。book18.org
她不知道他們是怎樣認識、相愛、結婚，又是怎樣走到相看兩厭的地步的。不知道他們的分居，不知道父親的出軌，更不知道他和張意寧在一起。book18.org
甚至，要在外公和小姨面前，請求成全。book18.org
邱易用聽梁安冉講八卦時的態度，來理解這一切。book18.org
她的面前擺了好幾道平時喜歡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還有剛端上來的菌菇湯。book18.org
熱氣裊裊升起。book18.org
卻忽然一點胃口都沒有。book18.org
邱易聽著邱然的敘述，強迫自己喝了幾口湯，又夾起一塊魚肉，慢慢咽下去。book18.org
那些零散的細節連成了一條線。book18.org
張姨。book18.org
嘉北。book18.org
茶樓。book18.org
流感。book18.org
獎勵。book18.org
原來、原來如此。book18.org
茶室薰香的氣味，是他和張意寧見面的印記；飛奔在高速上與她接通的電話，是他感到不安的反應；突然提出的獎勵、和她再一次做，是因為痛苦和愧疚嗎。book18.org
那個月里所有她無法理解的邱然的異常，忽然都有了答案。book18.org
她沒吃幾口，便又吐了出來。book18.org
「服務員！」book18.org
邱然提高聲音。book18.org
很快便有一位服務員過來，邱然向他要了熱毛巾和溫水，給她漱口，又讓她喝了些溫水。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邱然輕撫著她的後背，她從沒有過這樣的症狀，向來身體素質很好。book18.org
邱易臉色發白，後背冷汗直冒，依然覺得胃裡翻騰著難受，她放下筷子，幾乎是狼狽地站起身。book18.org
下一秒便沖向旁邊的洗手間。book18.org
邱易扶著洗手池，一遍又一遍地乾嘔。嘔出了胃裡僅有的食物，倒流的胃酸灼燒著喉嚨，逼出了眼淚。她又咳又喘，趴在洗手池邊低聲哭泣，好似在默哀她的無知。book18.org
她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邱易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感到厭煩。book18.org
但不是因為這樁不倫戀情曝光。book18.org
說實在的，邱易根本無所謂邱旭聞是不是搞上了自己的侄女、她的表姐，她沒那麼強的道德感。論起大逆不道，她才更應該被批判，因為她甚至搞的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哥。book18.org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邱然一直在無聲地自我懲罰。book18.org
從嘉北回來那天夜裡，他望向她的眼神，是近乎謝罪般的道歉。後來，他的病遲遲不能好轉，不再和她親近。book18.org
原來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犯罪，如同邱旭聞。而他不能接受這相似。book18.org
他本想保護她。book18.org
「嗚……」book18.org
邱易抑制不住哭聲，手撐在水池兩側，身體微微發抖，鏡子裡的人影也跟著晃動。book18.org
她做了什麼呢？book18.org
在邱然為此感到痛苦的過程中，她既不能讓他坦誠相對，也無法證明她的愛有多確切，更沒有辦法消除他的懷疑和自我懲罰。book18.org
邱然不相信她，是從哪裡開始的？book18.org
從她死纏爛打要他和她做愛，還是從她放棄自我意志、任他安排未來，或者是從她意志消沉提出分開。book18.org
邱易抬起頭。book18.org
鏡子裡的眼睛仍有些發紅。book18.org
她望著自己，忽然想起外公家客廳里，張意寧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樣子。book18.org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卻明白了她不想要什麼。book18.org
「如果有審判我們的那一天，我絕不躲在他身後。」book18.org
她這樣下了決心。book18.org
如果愛有一座天平，那麼哥哥那一側早已重重落下。如果自私也有一座天平，那麼她這一側也會重重落下。book18.org
可至少這一次，她不想再把所有重量都交給他。book18.org
邱易努力深呼吸，漱口洗手，抹乾眼淚，整理好之後走出洗手間。book18.org
邱然正等在門口，站得很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book18.org
連神情也是。book18.org
「哥。」book18.org
邱易叫他，聲音還有些啞。book18.org
「你聽著。」book18.org
邱然微微一怔。book18.org
他低下頭，先找到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貼。有了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之後，他才低聲說：book18.org
「嗯，我聽著。」book18.org
「你不能這樣保護我一輩子。」她說，「如果我一直只能看到被你過濾過的現實，那我大概真的會變成小孩，只會依賴你。」book18.org
邱然沉默，明白這一天終於來了。book18.org
他的妹妹會長大，總會開始掙脫他的保護，就像所有孩子都會離開父母，所有的雛鳥都會離巢。book18.org
「我不喜歡你這樣……」book18.org
邱易的眼眶又止不住發紅，她搖搖頭，似乎覺得不夠準確。book18.org
「我不知道，哥，也許一輩子依賴你也不是什麼壞事，是嗎。」book18.org
邱然沒有替她回答。book18.org
因為他知道，她其實已經有答案了。book18.org
邱易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book18.org
繼續說：book18.org
「但你不是爸，我更不是表姐，他們的結局也不會是我們的結局。即便你不相信我的愛是真的，但我知道，你的愛是真的。」book18.org
她吸了吸鼻子。book18.org
「你以前總說我以後會遇見很多人，會喜歡別人，會後悔。」book18.org
「但就這一次，你相信我吧。」book18.org
「即使後悔。」book18.org
「那也是我的人生。」book18.org
「不是嗎？」book18.org
邱然嘴裡發苦，想起很久以前他是怎麼拒絕邱易的。book18.org
原來她一直都明白。book18.org
最初，他看輕她的感情，將之視作年輕女孩對長輩的崇拜。後來，他沒有負起該負的責任，沒有克制住他的感情。然後，他寄希望於她會厭煩他，飛離這座城市，甚至期盼這一天早點到來。book18.org
現在，他不能接受這一天會到來。book18.org
但怎麼可能呢？book18.org
她不是他豢養的金絲雀。book18.org
邱易看著他，像在下最後通牒：book18.org
「我想要你沒有秘密、平等地對待我，哥哥。」book18.org
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崩塌。book18.org
邱然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了之前吃飯的包廂，回身落鎖。book18.org
咔噠一聲。book18.org
激烈的吻緊接著落下來，呼吸糾纏在一起。他似乎以為這是世界末日的最後一分鐘，由恐懼主導，只能緊抱著愛人，訴說他有多不舍。book18.org
邱易再次陷入混亂。book18.org
她讀取到他的情緒，裡面居然有告別。book18.org
她伸手想推開他，卻完全推不動這個狀態下的邱然。book18.org
等到他終於放開她，邱易喘息均勻了，才聽見他說：book18.org
「好，沒有秘密。」book18.org
邱然的聲音沉悶，像是在胸腔壓住才發出的。book18.org
「從嘉北回來之後，我知道應該要放你自由了，卻還要繼續那樣對你——」book18.org
「我和畜生沒有區別。」book18.org
她愣住。book18.org
「早在成都就應該分開的。」book18.org
「邱易，你現在也應該和我分開。我不是什麼好人，我一直都做不到尊重你的感受，會自作主張安排一切，會強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book18.org
他繼續往下說。book18.org
「甚至你都不知道那是強迫，因為你習慣了順從我。這是最可怕的地方。」book18.org
邱然看著她，眼神晦暗不明，緩緩說道：book18.org
「我很愛你，邱易。」book18.org
「所以我希望你離開我，即使我不同意。」book18.org
「能做到嗎？」book18.org
邱易已經記不清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只記得飯菜最後一口也沒吃，記得計程車、冬日慘白的陽光。book18.org
記得邱然一路都沒再說話。book18.org
然後回到家，她也生病了，燒了三天，症狀和邱然當時的流感差不多。book18.org
她躺在床上，腦子一片昏昏沉沉，卻還是堅持爬起來寫日記，寫不愧是血脈相連的兄妹，受到重大精神刺激之後的生理反應都差不多。book18.org
但她寧願不像邱然。book18.org
寧願恨他。book18.org
這樣至少簡單一點。book18.org
他真是壞事做盡，把她的心放在爐子上兩面煎烤。一面烤的是「他因為強迫她而痛苦」，一面烤的是「她因為離開他而幸福」。book18.org
邱易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她就這樣晾著他，有將近一周的時間沒有和邱然講一句話。book18.org
可恨。book18.org
他來給她送藥，看她吃完之後也不走，坐在床邊，欲言又止。book18.org
加濕器發出細微的白霧。book18.org
邱易靠在床頭。book18.org
終於開口：book18.org
「出去。」book18.org
這是這些天來邱易和他講的第一句話。book18.org
邱然怔了一下。book18.org
「好。」book18.org
卻沒有起身。book18.org
邱易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book18.org
「你覺得我只是在耍性子是嗎？」book18.org
她嘗試壓抑怒氣。book18.org
「除非你反悔了，說要我離開的話是假的。」book18.org
邱然沉默著。book18.org
他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又停住腳步。book18.org
「我只是想說，別卷進爸媽的事，別去見她。」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晚上如果再燒起來，記得叫我。」book18.org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book18.org
下一秒。book18.org
枕頭飛了過去。book18.org
「狗屎！」book18.org
邱易紅著眼眶。book18.org
「誰要叫你！」book18.org
枕頭軟綿綿地撞到門框，又掉在地上。book18.org
邱然彎腰把它撿起來，拍了拍，重新放回床邊。然後才轉身離開，輕輕關上門。book18.org
邱易瞪著那扇門，瞪了半天，最後卻把臉埋進被子裡，忍不住流淚。book18.org
第五十九章 母系血緣book18.org
她沒有聽邱然的話。book18.org
第二天，邱易單獨去見了張霞晚。book18.org
倒不是故意要和邱然作對，而是因為邱易並不認同他的做法。儘管他的隱瞞有一部分是出於對張意寧的惻隱之心，但確實傷害到了另一個人。book18.org
張霞晚又恢復成了以前那個精緻美麗的樣子，看不出一絲崩潰過的痕跡。book18.org
她說要帶邱易買衣服，直接把車從家裡開到了蕪隴市中心的商場。book18.org
邱易也不主動問，只是跟著她逛，知道她遲早會開口。book18.org
「小易，你有高跟鞋嗎？」張霞晚忽然停下腳步。book18.org
她愣了愣，看著玻璃反光中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深藍色牛仔褲、以及腳下的黑色帆布鞋，又看了眼張霞晚。book18.org
她搖頭。book18.org
「那正好。」book18.org
張霞晚笑起來，像是發現了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book18.org
「都快十八歲了，媽送你第一雙高跟鞋。」book18.org
她親昵地挽住女兒的手臂。book18.org
邱易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帶進了一家奢侈品店。book18.org
導購顯然認識張霞晚，立刻迎上來。book18.org
「霞姐新年好。」book18.org
「新年好。」張霞晚點點頭，「給我女兒挑雙高跟鞋。」book18.org
她掃了一眼店裡陳列的新品。book18.org
「再看看禮裙和包，正好一起買了。」book18.org
導購目光落到邱易身上。book18.org
女孩穿著寬鬆毛衣和牛仔褲，頭髮隨意扎在腦後，和商場裡的普通高中生差不多打扮。book18.org
可偏偏讓人很難移開視線。book18.org
她皮膚很好，細膩白皙。最出挑的是那雙眼睛，黑亮而靈動，眼角略微上挑，有種明艷鋒利的漂亮。book18.org
「您女兒真漂亮，個子高，氣質也好。」導購笑著說，「正好有條剛到的裙子，她穿肯定好看。」book18.org
邱易被誇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她身邊靠了靠。book18.org
張霞晚卻明顯很受用，笑著說：book18.org
「我女兒從小就好看。」book18.org
導購很快回來，book18.org
她拿來了一條酒紅色的弔帶連衣裙，還有一雙同色系的細高跟涼鞋，掛起來給邱易看。book18.org
邱易當場就想遁走。book18.org
她大概是前半輩子打網球、當運動員、當好學生，又被邱然當成小孩養慣了，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這種東西產生聯繫。book18.org
那條裙子很輕盈，布料垂墜得像一捧灑落的酒液。book18.org
肩帶細得一扯就斷。book18.org
「呃……媽，」她開口道，「這對我來說會不會太成熟了一點。」book18.org
「不會啊。」張霞晚奇怪道，「很適合你。」book18.org
導購在旁邊忍著笑。book18.org
張霞晚已經把裙子接了過來，左右看了看，示意她換上試試。book18.org
見邱易面露難色，導購見縫插針地鼓勵她：book18.org
「小姐皮膚白，穿酒紅色特別襯你。」book18.org
張霞晚則是直接把裙子塞進她懷裡，說：book18.org
「去吧去吧。」book18.org
邱易到底還是沒跑，進了試衣間，在導購的幫助下穿上了裙子，又換上了鞋。心理建設了幾分鐘後，她才磨磨蹭蹭地走出來。book18.org
張霞晚抬起頭，一時間竟沒說話。book18.org
「媽，怎麼樣？」book18.org
邱易被看得更加不自在。book18.org
她下意識看了看自己，心想這領口會不會太低了。book18.org
可張霞晚只是看著她，過了兩秒，忽然笑起來。book18.org
「好看。」book18.org
她站起身，走到女兒身邊。book18.org
「真的好看。」book18.org
說著便伸手扶住她。book18.org
「別低頭。」book18.org
「肩打開。」book18.org
「走路的時候重心往前一點。」book18.org
張霞晚又告訴了她幾個穿高跟鞋走路的小訣竅，讓邱易試試。她學得快，鞋也很合腳，沒一會兒便能在店裡慢慢走上一圈。book18.org
「行了。」book18.org
張霞晚很滿意，叫來導購開單。book18.org
忽然又像想起什麼，笑著對邱易說：book18.org
「回家給你哥看看，他肯定得嚇一跳。」book18.org
邱易微怔。book18.org
既然提到他，她便接道：book18.org
「媽，你還在生哥的氣嗎？」book18.org
張霞晚正在簽單，筆尖頓了一下，過了兩秒才繼續落筆。book18.org
「生什麼氣，這件事本來就和他沒關係。」book18.org
張霞晚簽完最後一個字，把筆帽合上。book18.org
沉默片刻。book18.org
「是我遷怒他了。」book18.org
商城裡暖氣很足，她們提著大包小包，轉了好幾家店。book18.org
邱易又收到了包、裙子、高跟鞋，甚至還有項鍊、耳飾和戒指。book18.org
大部分東西都是張霞晚挑的。book18.org
邱易負責試穿、點頭，以及接受誇獎。book18.org
這是和邱然在一起從未有過的體驗。book18.org
不得不說，她快十八歲了，才第一次體會到有媽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累了嗎？」book18.org
邱易點頭。book18.org
逛街的累和打網球的累相比，居然有過之無不及。book18.org
張霞晚也快走不動了，看了眼時間，乾脆決定直接去頂樓預訂好的餐廳吃晚飯。book18.org
臨窗的位置，能看見半個蕪隴的夜景。book18.org
城市裡的燈光一層層亮起來，隔著玻璃，像鋪開在地面的細碎銀河。book18.org
兩人坐下。book18.org
服務員遞來菜單和熱毛巾。book18.org
張霞晚低頭開始研究菜單，邱易則捧著熱茶發獃。她又想起邱然，心想他真的是很古板無聊，怎麼就沒帶她來過這種餐廳。book18.org
心緒這樣一轉，口袋裡的手機也震動起來。book18.org
是邱然。book18.org
張霞晚注意到了，問她：「你哥嗎？」book18.org
「對。」book18.org
「接唄。」book18.org
邱易無法解釋她不想和邱然說話這件事，於是硬著頭皮按了接聽鍵。book18.org
那邊立馬傳來熟悉的聲音。book18.org
「退燒了嗎？」book18.org
連招呼都沒有。book18.org
邱易沉默兩秒。book18.org
「退了。」book18.org
「午飯吃了嗎？」book18.org
「吃了。」book18.org
「藥？」book18.org
「也吃了。」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像在絞盡腦汁思考怎麼不惹她生氣，而問出下面的話。book18.org
「你還是去見媽了。」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和你聊了很多嗎？」book18.org
「少管。」book18.org
「邱易，我是擔心你承受不住，她——」book18.org
她迅速打斷他。book18.org
「你又這樣。「邱易有些惱了，」我沒這麼脆弱。」book18.org
電話里忽然沒了聲音。book18.org
邱易幾乎能想像出邱然此刻的表情。book18.org
大概正在皺眉，低頭抿唇。book18.org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book18.org
「早點回家。」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邱易掛斷電話，張霞晚那邊正好在點單，問她要什麼。她最近都沒什麼胃口，就選了今天的主廚推薦。book18.org
「小然真是——」張霞晚很感慨般，笑著說：「從小就很喜歡你。」book18.org
邱易抬頭。book18.org
張霞晚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別的孩子還在問爸媽要玩具的年齡，他就只會問我們要給妹妹的禮物。」book18.org
她回憶道。book18.org
「你小時候發燒，他陪著張姨守著，半夜能起來三次，摸你額頭，不停問妹妹好了沒有。」book18.org
說到這裡，張霞晚自己都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有時候我都懷疑，到底誰是當媽的。」book18.org
邱易低頭看著杯子，沒有接話。book18.org
張霞晚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不過這樣也不好。」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太累了。」book18.org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這個問題早就在心裡想過無數遍。book18.org
「一個人如果總想著照顧別人。」張霞晚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夜景，輕聲說：「遲早會忘記照顧自己。」book18.org
餐廳里燈光溫暖，鄰桌的刀叉輕輕碰撞著瓷盤。book18.org
邱易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像是在說邱然，更像是在說她自己。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輕聲開口。book18.org
「你打算離婚嗎？」book18.org
張霞晚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問，撐著下巴望了眼窗外。book18.org
遠處商場外牆的螢幕廣告切換，正播放到一則旅遊產品廣告，畫面里是熱情洋溢的南美狂歡節，金色落日的沙灘。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她才開口。book18.org
「離婚的念頭從來沒斷過，但真正離開的行動，也從來沒做過。」book18.org
邱易怔了一下。book18.org
「時間久了，我甚至分不清，是捨不得你爸爸，還是捨不得自己已經投入進去的二十多年。」book18.org
餐廳的燈光落在她臉上。book18.org
距離這樣近，邱易第一次發現，張霞晚的眼角其實已經有很多細紋，只是平時總被妝容遮住。book18.org
邱易忍不住說：book18.org
「他都這樣——」book18.org
她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邱旭聞，只覺得生氣，在為張霞晚感到不值。book18.org
張霞晚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一聲。book18.org
「對不起，小易。」book18.org
她忽然道歉，接著說：book18.org
「本來今天叫你出來，也是為了說這個。初二那天在外公家的事你也看到了，你哥應該也告訴你了。」book18.org
她抬頭望向女兒。book18.org
「這些年，我總以為自己是在保護你們。後來才發現，好像不是這樣。」book18.org
餐廳遠處有人在慶祝生日，拍掌聲斷斷續續傳過來。book18.org
「你小時候，我工作忙。」book18.org
「後來你長大一點，我又告訴自己，女孩子獨立一點沒什麼不好。」book18.org
「再後來。」book18.org
她笑了笑。book18.org
「我發現很多事情，都是小然在管。」book18.org
訓練。book18.org
家長會。book18.org
補習班。book18.org
接送。book18.org
甚至連她和邱旭聞吵架，最後也經常是邱然兩頭傳話，去收拾殘局。book18.org
這些事以前沒人提，可現在回頭看，竟然樁樁件件都是罪證。book18.org
張霞晚輕輕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有時候我會想。」book18.org
「如果我是個更稱職的母親，你們應該能過得輕鬆一點。」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目光落在女兒臉上。book18.org
「一開始是小然，現在還影響到了你。」book18.org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眼底終於浮現出一點疲憊，她想起那天邱易蹲下來，給她那個安慰的擁抱。book18.org
邱易低頭沉思。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輕聲問。book18.org
「你後悔生下我們嗎？」book18.org
這一次，輪到張霞晚愣住了。book18.org
恰好服務員把菜端上來，正向她們介紹菜品特色和食用方法，熱氣升騰，也隔開了她們的視線。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張霞晚才低聲開口。book18.org
「如果人生重新來一次，我不會結婚。」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也不會選擇生下你和小然。」book18.org
邱易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果汁，有一絲難過。book18.org
但她幾乎沒有任何困難地、瞬間就理解了張霞晚。book18.org
在了解她的處境，在聽過邱然描述的、她和邱旭聞的故事之後，不知道為什麼，邱易能與她感同身受。哪怕她作為一個母親，說出不想生下她。book18.org
「這不是對你們存在的否定，我也沒有真的後悔，小易。」張霞晚補充道。book18.org
「我明白。」book18.org
邱易笑起來，很暢快而放鬆的笑。book18.org
「我也希望至少有一次，人生可以重來的機會。」她說。book18.org
「為什麼？」張霞晚問。book18.org
邱易卻不說了，只講這是秘密。book18.org
她們又聊了些別的，張霞晚告訴她離婚手續大概會在年末辦好，在此之前，她打算請個長假，找個南美的漂亮海灘待著，以慶祝她的自由。book18.org
她把女兒送回蕪隴清江邊的別墅，便回了自己的住處。book18.org
這個家終於是徹底散了。book18.org
但邱易為此感到開心。book18.org
她甚至獲得了一種新的勇氣，去面對邱然，面對他無理的要求。book18.org
去面對他們之間，註定要發生的、暫時的分離。book18.org
第六十章 暑假計劃book18.org
一樓客廳的窗簾都拉著，只開著幾盞落地燈。book18.org
自從張姨回老家之後，除了偶爾來做飯的阿姨，這棟房子便再沒有其他人。book18.org
邱易把手上的袋子暫時放在鞋櫃旁，換了鞋，放輕腳步走到客廳。果不其然看到邱然正靠坐在沙發上，開著電視，正在放一檔綜藝節目。book18.org
聲音放得很小，節目裡的演員明星正笑得東倒西歪，節目外的邱然面無表情。book18.org
變態。book18.org
邱易腹誹道。book18.org
她很好奇他在想什麼，於是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試圖推測他是在等她，還是僅僅為了打發時間。book18.org
突然，電視里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配著誇張的音效。book18.org
與此同時。book18.org
邱然拿起遙控器。book18.org
面無表情地把音量又調低了一格。book18.org
「……」book18.org
邱易想了兩秒，還是忍不住問：「既然不喜歡，為什麼還要看？」book18.org
他頭也沒回，說：book18.org
「等你回家，順便打發時間。」book18.org
邱然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嗎？book18.org
邱易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過去這一周里積攢的氣，在今天見過張霞晚之後，消散了很多，但也還剩下一點。book18.org
最後她還是很彆扭地開口：book18.org
「吃飯了嗎？」book18.org
邱然終於轉過頭來。book18.org
他的目光很仔細地落在她的臉上，好像在檢查她還有沒有繼續發燒，臉色怎麼樣，精神好不好，心情又如何。得出結論之後，邱然輕輕拍了下旁邊的位置：book18.org
「坐這裡來，我就告訴你。」book18.org
邱易沒多想，放下手裡的袋子，繞過沙發，坐到了他旁邊。book18.org
沙發微微陷下去一塊。記住網址不迷路pō⒙livebook18.org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半個手臂的距離。book18.org
她看見邱然嘴角很輕微地提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又中了他的魔法，居然真的乖乖聽話了。book18.org
在她發火之前，邱然遵守諾言，及時開口：book18.org
「吃過了。」book18.org
他拿了旁邊的靠枕，墊在她身後，又把腿上的毛毯分過去一半。book18.org
邱易還是繃緊著脊背，像上課一樣端坐著。book18.org
邱然裝沒看見，自顧自地繼續說話。book18.org
「中午吃得比較簡單，煮了碗面，放了青菜、滷牛肉和煎蛋。」book18.org
說到這裡，邱然看了她一眼，抬手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book18.org
邱易立刻往後躲。book18.org
正好陷進他準備好的枕頭裡。book18.org
「然後看了會兒書，把廚房收拾了一遍。晚上做了白灼蝦和蒜炒空心菜，味道還不錯。但是只有我一個人吃飯，不太香，就沒吃多少。」book18.org
電視里的綜藝還在繼續，一群人開始去地里摘蔬菜。book18.org
邱然看了眼畫面，又轉頭對著她說：book18.org
「之後就運動了一會兒，洗澡，看電視，等你回家。」book18.org
邱易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慢慢放鬆下來，她乾脆踢開拖鞋，盤腿坐上沙發，仰頭靠著沙發背，看向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book18.org
燈光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反射在天花板上。book18.org
她忽然笑了。book18.org
因為這一刻，她終於同意了邱然曾經說過的一句話——book18.org
他們之間不只有愛情。book18.org
還混雜著友誼和親情，有一起長大的記憶、共同承擔的秘密，以及無論如何都無法徹底切斷的血緣羈絆。book18.org
「我晚上吃的是法餐。」她忽然開口說，「其實就味道和氛圍來說是挺不錯的，就是上菜的速度太慢了。」book18.org
邱易有些不好意思，隱晦地道歉：「所以才會這麼晚回來。」book18.org
電視里的人正在研究怎麼把剛摘下來的蔬菜做成晚餐。book18.org
「沒關係。」book18.org
只要還會回來就好，邱然想。book18.org
他們重新恢復了普通的聊天，像關係很好的朋友、或者兄妹、要麼也可以說是戀人那樣，只是純粹的分享彼此不在場時遇到的人和事。book18.org
邱易事無巨細地訴說著今天發生的所有事。book18.org
說起商場裡的導購，那條讓她差點轉身逃跑的弔帶裙；說起張霞晚的南美度假計劃，說她們路過一家甜品店時，櫥窗里擺著一個做成小熊模樣的蛋糕。book18.org
說商場門口有個天這麼冷還在賣氣球的小孩。book18.org
說停車場裡有隻流浪狗，毛是淺黃色的，耳朵缺了一角，卻胖得不像在流浪。book18.org
她東一句西一句。book18.org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book18.org
也不知道思維發散到了哪裡，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靠在邱然的懷裡，肩膀相貼，甚至能聽到他的心跳和呼吸。book18.org
沒法真的恨他，說到底，恨也是由於愛而不能。book18.org
可她已經得到太多了。book18.org
「哥。」book18.org
邱易輕聲喚他。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她只看得見他線條堅毅清晰的下頜線，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印，以及滾動了一下的喉結。book18.org
一抬眼，正好對上邱然垂眸看著她的視線。book18.org
邱易的心顫抖了一下。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轉開了視線。book18.org
電視里的綜藝已經接近尾聲，主持人正在煽情地總結一天的旅程，片尾音樂慢慢響起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book18.org
「在想媽這一次應該是真的決心離——」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嘴就被堵住了。book18.org
邱易兩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壓在他的胸口，邱然一時之間動彈不得，下意識想把她的手掰開。book18.org
但她攥得很緊。book18.org
每一寸皮膚都像被細小的電流掃過，麻意從後頸一路竄到脊背。book18.org
邱然頓時卸了力。book18.org
她的氣息近在咫尺，混著一點潮濕的溫度，柔軟的唇堵住他的呼吸，笨拙又急切地舔遍了他的唇舌。多麼甜蜜而無害，正能填上他這一周胸口重新長出的空洞。book18.org
邱然本該推開她的。book18.org
至少該提醒一句：我們不能再這樣了。book18.org
邱易像是察覺到他沒有真正拒絕，攥著衣領的手慢慢鬆開，改成捧住他的臉。她的掌心很熱，手指貼在他耳側，然後跨坐到他身上去，更認真地垂頭親吻他。book18.org
他整個人往後一沉，背抵住沙發。book18.org
「邱易。」他終於偏開一點，聲線低啞。book18.org
她停住，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睫垂下來，呼吸一點點落在他唇邊。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邱易回過神來。糟糕，她怎麼就沒忍住。book18.org
「你剛才想說什麼？」她問。book18.org
邱然喉結動了動。book18.org
他剛才想說的關於張霞晚的話，無非是轉移自己注意力的一句胡謅而已。現在她就在他身上，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尾那點濕意，近得他甚至能感覺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的手。book18.org
事已至此，再說又有什麼意義。book18.org
邱易看著他的沉默，像是得到了滿分答案。她低下頭，又輕輕碰了碰他的唇。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剛才那麼急。book18.org
只是試探。book18.org
像在問「可以嗎？」book18.org
邱然閉了閉眼。book18.org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拉到自己的面前，稍稍仰頭迎上去。而她埋頭親他，手臂環住他的脖子。這個吻終於不再像一場單方面的襲擊。book18.org
節目已經結束，屋裡的電視正在循環播放廣告，但沒有人聽得見，他們都只注意得到對方的呼吸聲。book18.org
直到邱易的手指無意識地滑到他腰帶上，邱然才猛地握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她抬眼看他。book18.org
邱然喘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到這裡為止。」book18.org
邱易僵住。book18.org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只是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在自己胸前。book18.org
「以後不能這樣了。」book18.org
「哪樣。」她較勁道。book18.org
「接吻。」邱然閉了閉眼，也是在提醒自己，「接吻不可以。」book18.org
邱易伏在他懷裡，半天沒動。book18.org
她就知道他們之間遲早要有這樣一場重新劃定邊界對話。book18.org
她哪裡不懂界限在哪？只是不甘心罷了。book18.org
「擁抱是可以的，對吧？」她問。book18.org
他低頭看她。邱易沒有抬臉，聲音埋在他衣服里，聽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像隨口討價還價。可他知道不是。book18.org
「這樣的、坐在我腿上的擁抱。」book18.org
「也不可以。」他最後說。book18.org
邱易慢慢從他懷裡直起身。book18.org
她眼睛紅著，嘴唇也紅著，是剛才親吻留下的顏色。book18.org
「那現在這樣算什麼？」她問。book18.org
邱然看著她，過了很久才說：book18.org
「算練習分開。」book18.org
邱易眼眶一下子熱了，但咬住下唇，沒有哭出來。book18.org
「不能接吻，不能擁抱。」她一字一句地重複，「我們還能做什麼？」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誠懇地說：book18.org
「還能好好告別。」book18.org
告別。book18.org
她確實不知道要怎麼告別。book18.org
好的告別，應該是兩個人好好坐下來，把過去的誤會解開，然後把自己的人生禮貌地從對方手中要回來，再好好計劃要怎麼度過沒有彼此的時間。book18.org
但值得慶幸，他們不可能真的分開，不管再怎麼樣，她還得回家過年呢。book18.org
邱然還會在這棟房子裡等她。book18.org
邱易笑起來，忽然覺得告別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忽然很輕地說：book18.org
「高考之後的暑假，我想去里約熱內盧，做義工，學衝浪。」book18.org
邱然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已經很有沒有說過想要什麼、想做什麼了。book18.org
事故之後，邱易像一隻把所有羽毛都收起來的鳥。問她以後想去哪，她說都行；想學什麼，她說隨便；問她有什麼打算，她就沉默，說到時候再看。book18.org
一個人只要不期待什麼，就不會再失去什麼。book18.org
可現在，她說她想去里約熱內盧。book18.org
「你回醫院去吧，哥。」邱易的眼淚正在打轉，「你為我已經犧牲得夠多了，我也希望你自由。」book18.org
邱然抬手撫摸她的頭髮。book18.org
她的頭髮蓬鬆而柔韌，發尾有一點自然卷，卷在他的手指上，像不能被馴服的小蛇。book18.org
「一個人不太安全，還是我陪你去。」他說。book18.org
邱易堅定地搖頭。book18.org
「如果你陪我去，那就還是一樣的。還是你照顧我，你替我辦簽證，替我訂酒店機票，替我看著有沒有危險，替我解決所有我不會處理的事。」book18.org
她說得越來越慢，每個字都像在割自己。book18.org
「然後我又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你身後，告訴自己，反正邱然會處理。」book18.org
「我不放心。」他說。book18.org
邱易點頭：「我知道。」book18.org
「語言、治安、簽證、還有你的身體情況，都不是隨便說走就走的事。」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邱易低頭擦了一下眼淚，聲音輕下來：「我會做準備。我會查項目，會找正規的俱樂部，會學一點西語。真的不行，我就不去里約，換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可這件事，我想自己來。」book18.org
他沒有再反對，只是堅持讓他來幫她做臨行前的準備。book18.org
這已經是邱然的放手了，她感激不盡。book18.org
後來邱易真去了傳說中的衝浪勝地、里約的伊帕內馬海灘，她不知道張霞晚是否也在附近那片海灘上停留過，只覺得，血緣真是像神跡一樣的東西，牽連著她們。book18.org
她剪了短髮，仰著被太陽曬紅的臉，站在某片遙遠海域的浪板上，朝陌生人大笑。book18.org
第一次，沒有想起他。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04 16:48:58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