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陪讀那三年(P站正版) (6-10)作者:橙青

簡體

【高考陪讀那三年(P站正版)】(6-10)book18.org

作者:橙青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06章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六章:舊book18.org

  『✨ 2022/01/15· 星期六· 11:30· 鎮上·老家· 天氣:陰/零下一度/北風 book18.org

✨』book18.org

  鎮上的冬天,跟縣城那個出租屋完全不在一個凍法。book18.org

  倒不是說室外溫度差了多少,關鍵是老房子那漏風的破窗戶。西北風順著窗戶縫「嗚嗚」地往屋裡灌,那點靠燒鍋爐勉強憋出來的暖氣,連十分鐘都撐不到就被吹得稀碎。一到晚上更要命,除了被窩底下那塊地盤,整個屋子簡直就是個大冰櫃。半夜渴了想從被窩裡伸只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那都得咬緊牙關做足了視死如歸的心理建設。book18.org

  我媽在搬去縣城陪讀之前,硬生生跟這種刺骨的冷熬了好多年,以前從沒聽她抱怨過半句。但這回剛回鎮上的第一天晚上,她裹著厚棉被,哆哆嗦嗦地衝著我爸喊:「這破房子怎麼感覺比往年更凍人了?」book18.org

  我爸當時正蹲在客廳牆根底下,手裡拿著個生鏽的鐵扳手死命擰暖氣管上的閥門。聽見這話,他悶頭擰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年年都這逼樣。」  回鎮上的頭一個禮拜,日子就像被人強行按了倒帶鍵。縣城那三個多月里悄然滋生的那些新鮮節奏和顏色,瞬間被清零,硬生生退回到了一個灰撲撲的初始版本。book18.org

  我媽把縣城裡穿的那些裙子全壓了箱底,重新套上了那件臃腫的紫紅色大棉襖和一條肥大的黑心棉褲。在縣城裡經常隨意散在肩膀上的頭髮,又被一根兩塊錢十根的黑皮筋死死勒成了一個大馬尾。book18.org

  她腳上蹬著那雙鞋底都快磨穿孔的灰色舊棉拖鞋,在廚房和客廳的水泥地上「踢踢踏踏」地踩得震天響,忙著跟我爸核對過年要買的年貨單子。她的聲調和語速在一夜之間完成了無縫切換,徹底回到了鎮上那套標配:大嗓門、連珠炮式的語速、恨不得把一句話掰成十句說的密集信息量,以及隨時隨地觸發的抱怨和指令。book18.org

  而我爸,則非常自覺地承擔起了「人肉沙包」的功能,在所有這些高頻輸出的間隙里,極其吝嗇地塞進幾個單音節的回應。book18.org

  林建國,我爸,三十九歲。鎮政府辦公室主任。book18.org

  這頭銜聽著唬人,其實就是乾了一輩子打雜熬出來的老黃牛。在單位里,他是個八面玲瓏、誰都不得罪的潤滑劑;可一回到家,這套左右逢源的系統就像被拔了電源,徹底死機。book18.org

  他身高一米七二,身板中等。但這幾年終究是沒扛住歲月的殺豬刀,肚子比前幾年明顯圓了一圈。平時罩著件寬大的深色夾克還不太顯眼,可過年一脫外套換上薄毛衣,那腰線上勒出的肉圈就徹底兜不住了。book18.org

  他長了張方方正正的黑臉,額頭上的抬頭紋深得像用指甲掐出來的三條死胡同。眼睛不大,但轉悠起來透著股精明。嘴唇極薄,不笑的時候像個隨時準備訓人的教導主任;偶爾笑一下,也只是一側嘴角往上一扯,笑到一半就像被人踩了急剎車,生硬地收了回去。頭髮推得很平,鬢角已經零星冒出了幾根白茬。常年抽煙,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焦黃色煙油漬。book18.org

  在這個家裡,他開口說話的頻率大概只有我媽的四分之一。但他有個特點,從不說廢話,一句頂一句。只是這內容實在太乾癟了,乾得就像一塊放了三天的隔夜饅頭。在家庭這種需要情感交流的場景里,他就像個只負責接收數據指令、絕對不提供情緒價值的劣質機器人。book18.org

  比如年前臘月二十六那天,我媽打發他去鎮上的大統華超市辦年貨。book18.org

  她扯了一張作業本紙,在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幾種東西,從瓜子糖果到春聯鞭炮再到洗潔精,然後一把塞進他夾克的上衣兜里。他前腳剛跨出門檻,我媽後腳就追到台階上,扯著嗓子追發了三道口諭:book18.org

  「買西瓜子!別買那種白瓜子,磕著費勁!」book18.org

  「花生要買帶殼的!那種剝好的紅皮花生容易受潮!」book18.org

  「回來的時候拐個彎,把你媽那邊要的老抽順手捎上!」book18.org

  我爸一隻腳已經踩在了電動車腳踏板上,頭都沒回,從鼻腔里噴出一個悶雷般的「嗯」。book18.org

  這個「嗯」,就是他對以上所有指令的全部確認回執。book18.org

  四十分鐘後,他兩手勒著五六個被撐得快變形的塑料袋推門進來。往餐桌上重重一墩,順手脫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徑直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進坑裡,拿起遙控器調到央視新聞頻道,開始盯著螢幕上的國際局勢看。從進門到落座,半個多餘的字都沒往外蹦。book18.org

  我媽走過去,像個查房的護士長一樣,把塑料袋一個個扒開清點。book18.org

  扒到第三個袋子的時候,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她從袋子裡扯出一包真空包裝的花生米——全是剝好皮的紅皮花生。book18.org

  那一刻,她站在餐桌邊,手裡死死捏著那包花生米,轉過頭,像看階級敵人一樣盯著我爸的後腦勺。book18.org

  那個吃人的眼神足足持續了兩秒。然後,她猛地深吸了一大口冰涼的空氣。  戰鬥打響。book18.org

  一段時長三分鐘、語速快得像加特林機槍掃射的單方面訓斥,瞬間引爆了客廳。內容從「你買這剝皮花生是打算留著長毛嗎」,一路升級到「你這耳朵是用來出氣的還是用來喘氣的」,最後精準地落到了那個萬年不變的總結陳詞上:「你在單位給領導辦事精明得跟個猴似的,怎麼一回了家就變成個又聾又瞎的木頭樁子!」book18.org

  面對這狂風驟雨,我爸的反應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死豬不怕開水燙。他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機的音量默默調小了一格,然後繼續盯著螢幕看。沒有回嘴,沒有辯解,更沒有道歉。book18.org

  直到我媽罵到第二分半鐘,因為一口氣沒喘勻稍微卡了個殼,他這才不慌不忙地按下遙控器,「咔噠」一聲,換了個農業頻道。book18.org

  這就是他們倆的日常。這套在老房子裡運行了十六年的交互系統,固若金湯。  我媽負責瘋狂輸出,我爸負責沉默接收。中間完全沒有反饋迴路,那些帶著火星子的數據丟進我爸這個黑洞裡,到底是燒了還是被消化了,外人根本看不出來。book18.org

  但你要說他真的一點都不往心裡去,也不對。有些犄角旮旯的細節,還是能泄露點底牌的。book18.org

  比如,每個月工資一發,除了扣下三百塊買煙錢,剩下的全額自動轉帳到我媽卡上。這規矩是他自己立的,我媽從沒開口要過。book18.org

  比如,去縣城租房子、簽合同、跑中介,全是他在鎮上和縣城之間來回折騰搞定的。book18.org

  再比如這次。book18.org

  他從縣城接我們回來那天,後備箱裡除了我們的兩個大黑行李箱,還多出來兩個袋子。一個袋子裡裝著整整兩斤帶殼的生花生;另一個袋子裡,裝著三條熏得烏黑髮亮的臘肉。book18.org

  那袋帶殼花生,說明他不僅聽清了上次我媽罵的內容,而且死死記住了,只是他絕不會從嘴裡說出一句「我改了」。我媽翻出那袋花生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然後一聲不吭地把它塞進了櫥櫃最裡面。book18.org

  至於那三條臘肉,更是老家地道的土法熏制。是鎮政府里一個平時愛鼓搗這些的同事自家做的。我爸下班後專門繞了兩條街去人家家裡拿的。他拎進門,往桌上一扔,乾巴巴地說:「咱媽托我帶的。」book18.org

  他嘴裡的「咱媽」,指的是我奶奶。book18.org

  但我心裡門兒清,我奶奶那摳搜勁兒,壓根不可能托他帶這麼貴的東西。這三條臘肉,純粹是他知道我媽好這一口,自己拉下老臉去跟同事討來的。book18.org

  我媽知道,我也知道。但在這個家裡,三個人都默契地閉著嘴,誰也沒有去戳破那層彆扭的包裝紙。book18.org

           ***  ***  ***book18.org

  在鎮上的寒假,就像一列設定好程序的綠皮火車,每天都在同一條軌道上哐當哐當地循環。book18.org

  早上八點,我被廚房裡的鍋鏟聲吵醒。我媽早就在灶台前忙活了,餐桌上照例擺著白面饅頭、熬出米油的大米粥、一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疙瘩和兩個白水煮蛋。  我爸比我起得早,他年前還得在單位耗幾天。每天早上七點半,他跨上那輛電瓶早就老化的小刀電動車,從院子大門騎出去。紅色的尾燈在鎮上清晨那層灰濛濛的冷霧裡閃了一下,轉個彎就不見了。book18.org

  白天就是我媽的個人秀。收拾永遠掃不完的灰塵、盤點過年要送禮的年貨、隔著院牆跟隔壁的王大嬸東家長西家短地扯閒篇、下午去奶奶開的那個小賣部里幫著看兩小時攤子。book18.org

  我呢,要麼把自己反鎖在屋裡趕那些抄答案都嫌手酸的寒假作業,要麼被以前初中的幾個死黨叫出去,在鎮中那個連籃筐都歪了的球場上凍得鼻青臉腫地打半天球。book18.org

  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圍著電視機扒飯。新聞聯播播完,我爸就開始在沙發上打瞌睡,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我媽沒好氣地推他一把,罵一句「滾回床上去睡」。等他迷迷糊糊進了屋,我媽再去關電視、拔插頭、挨個檢查門窗有沒有鎖死。  我在鎮上的舊臥室,和縣城那間次臥的格局天差地別。book18.org

  這屋子更憋屈,滿打滿算也就七八個平方。一張漆皮斑駁的單人床死死貼著牆根。對面是一張舊得發黃的書桌,桌面上還堆著我初三用過的那幾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擬》,旁邊立著個積了厚厚一層灰的塑料筆筒。book18.org

  牆面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三張獎狀,邊角早就發黃卷邊了。貼得最高、最顯眼的那張,還是我小學五年級拿的「三好學生」。book18.org

  那張床還是我小時候睡的,一米二寬。現在我躺上去,腳後跟能直接蹬到床尾的木板上。蓋在身上的,是老家彈棉花鋪子裡彈出來的老式實心棉被。那重量,壓在胸口跟壓了塊石頭似的,喘氣都得費點勁,但鑽進去是真的暖和。book18.org

  隔壁就是我爸媽的主臥。中間隔著一個不大的客廳。book18.org

  老房子的磚牆隔音,比縣城那個紙糊一樣的出租屋稍微強點。但到了半夜三更、萬籟俱寂的時候,隔壁木板床翻身發出的「嘎吱」聲,還是能隱隱約約傳過來。不過,因為中間多了個客廳作為緩衝地帶,聲音傳到我這屋的時候,已經被削弱成了一種很鈍的悶響,不像在縣城時那樣,只隔著一條窄走廊和兩扇薄木門,聽得人頭皮發麻。book18.org

  寒假的頭幾天,我能明顯感覺到,我媽整個人像個泄了氣的皮球,鬆弛下來了。book18.org

  在縣城那個只有我們倆的六十五平米里,她的神經是緊繃的,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全死死錨定在我一個人身上。現在回了鎮上,回到了她熟悉的主場,她的注意力被瞬間分流了。分給了我爸、分給了那一堆堆的年貨、分給了隔壁大嬸、分給了小賣部的進貨單。book18.org

  她走路的步子比在縣城邁得大,幹活的手腳比在縣城麻利。前天跟菜市場口賣肉的屠戶因為兩毛錢的零頭吵了一架,那戰鬥力比在縣城對付賣魚老闆時還要生猛。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院子裡,盯著角落那棵快死掉的石榴樹看了足足五分鐘。突然嘟囔了一句:「今年這破樹怎麼抽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野枝子,再不鉸鉸過年都不開花了。」說完,轉身進屋翻出一把生鏽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半個小時。每一剪子下去,都像是在發泄這三個月在縣城憋出來的那股子邪火,透著一股痛快淋漓的狠勁兒。book18.org

  但這看似完全倒帶的生活里,有些微小的東西,終究是變了。book18.org

  你不仔細盯著看,根本察覺不到。book18.org

  比如,她每天晚上洗完臉之後。以前在鎮上,她都是拿那條洗得發硬的毛巾胡亂呼嚕兩把臉,就算完事了。但現在,她會回到臥室,翻出從縣城帶回來的那幾個瓶瓶罐罐,摳出一點白色的膏體,飛快地在手上和臉上抹勻。book18.org

  她干這個動作的時候,像做賊一樣。塗抹的速度極快,眼神還時不時往門外瞟,生怕被我爸或者我撞見她這副「臭美」的德行。book18.org

  再比如,她玩手機的時間,明顯比以前在鎮上時拉長了一大截。book18.org

  以前她晚上頂多在沙發上劃拉兩下那些配著罐頭笑聲的土味視頻,看不過五分鐘就把手機扔一邊了。但現在,她跟我爸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手機螢幕經常一亮就是二三十分鐘。book18.org

  手機只要不用,絕對是螢幕朝下死死扣在腿上或者沙發麵上。時不時拿起來翻看一眼,立刻又扣回去。book18.org

  我坐在斜對面的小馬紮上,距離和角度都看不見螢幕。但我能看到她大拇指滑動的頻率。那根本不是刷短視頻那種機械的、快速的往上劃拉,而是停頓很久、然後再往下劃一點的節奏。book18.org

  那是人在閱讀大段文字時,才會有的動作。book18.org

  至於在縣城裡那些深更半夜的詭異舉動,在鎮上被徹底強制關停了。book18.org

  我爸每天晚上十點不到就雷打不動地開始打呼嚕。那呼嚕聲穿過客廳,像一頭困獸的低吼,時時刻刻提醒著這個屋子裡有個隨時會醒來的成年男人。book18.org

  最關鍵的是物理環境的限制。老房子的衛生間就緊挨著客廳,從我房間或者主臥去衛生間,都必須穿過客廳。這老房子的木地板只要一踩,就發出刺耳的「嘎吱」聲。book18.org

  半夜要是起來上個廁所,那動靜能直接把我爸吵得翻個身,緊接著就是我媽條件反射地從被窩裡詐屍般地吼一嗓子:「誰啊!大半夜的不睡覺瞎溜達啥!」  在這種360度無死角的雙重聲學監控下,縣城衛生間裡那種凌晨一點、磨砂玻璃門後透出藍白色手機螢光的畫面,在這裡連一秒鐘的生存空間都沒有。book18.org

  寒假期間,我跟樓上的周姐徹底切斷了物理聯繫,只剩下微信上偶爾的文字交流。book18.org

  聊天的頻率不高,大概兩三天蹦出幾條消息,內容碎得像餅乾渣。book18.org

  她問:「卷子做完沒?」book18.org

  我回:「快了,剩兩套理綜。」book18.org

  我問:「小傑呢?」book18.org

  她回:「被趙大勇那個王八蛋接去市裡了,說過完年才送回來。屋裡就剩我一個。」book18.org

  有天晚上快十一點,外頭風颳得窗戶直響。她突然發過來一條沒頭沒尾的消息:「昊子,你老家那邊下雪沒?」book18.org

  我拿著手機愣了一下,回過去:「沒下,就是乾冷,風大。」book18.org

  對話框上面顯示了半天「對方正在輸入…」,最後發過來一段話:book18.org

  「我這兒也是。一個人窩在沙發上,暖氣開到最大了,還是覺得後背發涼。冷得睡不著。」book18.org

  這句話後面,還跟著一個縮在牆角發抖的動漫貓咪錶情包。book18.org

  我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這種透著軟弱和孤獨的話題。最後,我硬邦邦地敲了幾個字:「那多蓋兩床被子吧。」  兩分鐘後,她回了一個「嗯」。book18.org

  緊接著,發了一個蓋著被子睡覺的「晚安」貼圖。book18.org

  螢幕暗了下去。聊天就停在了這張貼圖上,再也沒有動靜。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2/13· 星期日· 14:0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 天氣:陰轉book18.org

多雲/九度/微風 ✨』book18.org

  二月十三號,正月十三。book18.org

  下午兩點,我爸開著那輛到處漏風的五菱宏光,一路突突突地把我們拉回了縣城老小區。book18.org

  學校的死規矩,正月十六必須報到,十七正式開課。book18.org

  這趟拉回來的行李,比放寒假前走的時候整整胖了一圈。兩個巨大的黑帆布箱子被塞得快炸線了。除了衣服,還有老家親戚塞的兩竹籃子帶著雞屎味的土雞蛋,奶奶從小賣部里掃蕩來的五六袋薯片和瓜子。最離譜的是,我媽居然在鎮上集市買了個笨重的大砂鍋和一套大紅色的粗布床單,非要帶過來。book18.org

  車停在樓下泥地里的時候,天上陰沉沉的。book18.org

  我爸幫著把那兩個死沉的行李箱一口氣扛上三樓,累得直喘粗氣。他在客廳那破沙發上坐了不到十分鐘,灌了一大口涼白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走到我面前,大手照舊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輕:「收收心,好好學。」book18.org

  然後轉頭衝著正在廚房歸置砂鍋的我媽扔了一句:「我走了。缺錢了發微信。」  三句話,乾脆利落。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嗯」了一聲。他拉開防盜門就下樓了。從進門到滾蛋,滿打滿算二十分鐘。這效率,跟上學期剛搬來那天如出一轍,把感情這玩意兒壓縮到了絕對的零度。book18.org

  直到樓下那輛破麵包車的發動機轟鳴聲徹底遠去、聽不見了,這間六十五平米的屋子才算真正安靜下來。book18.org

  那種獨屬於我和我媽兩個人的、帶著輕微壓抑感的安靜,時隔一個月,再次降臨。book18.org

  屋子裡沒有鎮上那種穿堂風的呼嘯聲,取而代之的,是牆上那台掛式空調製熱時發出的「嗡嗡」聲,以及廚房那個怎麼也擰不緊的水龍頭「滴答、滴答」砸在水槽里的動靜。book18.org

  我媽站在陽台的玻璃推拉門後頭,探著身子往樓下花壇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是確認那輛五菱宏光已經連尾氣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走到客廳中央,伸手抓住那個最大的黑行李箱拉杆。book18.org

  「別杵著了,先把你屋的被套換了,把東西歸置歸置。」book18.org

  她開口說話了。但她的聲調,明顯比在鎮上跟我爸嚷嚷時降了半個八度。語速也慢了下來,不再是那種連珠炮似的急促。就好像這套發生系統自帶感應器,回到這個更狹小、只有我一個聽眾的密閉空間裡,自動完成了音量和頻率的重新適配。book18.org

  我拎著自己的包回次臥,路過主臥敞開的房門時,餘光掃了一眼。book18.org

  我媽正把那個大黑行李箱平攤在床上,拉開拉鏈。箱子最上面鋪著一層老家帶來的土雞蛋和那幾袋零食。她手腳麻利地把雞蛋一盒盒拿出來擱在床頭柜上。  當她翻到箱子中間那層時,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然後突然加快。book18.org

  她一把掀開幾件疊在上面的厚重黑心棉睡褲和舊毛衣。箱子最底層的真面目露了出來。book18.org

  那是一角藏藍色的混紡面料邊緣。緊挨著那條裙子的,是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透明自封袋。袋子裡面,模糊地透出一團膚色尼龍織物的顏色,以及一小塊邊緣帶著波浪蕾絲花邊的黑色布料輪廓。book18.org

  我媽壓根沒有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攤在床上。book18.org

  她幾乎是連同上面壓著的舊衣服一起,雙手抄底,把那一堆東西整個兒兜了起來。然後轉過身,快步走到大衣櫃前,直接把那團東西塞進了衣櫃最深處、最底層的角落裡。book18.org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book18.org

  那是一種極其明確的目的性——她要在我剛好路過門口、但未必看清的時間窗口裡,迅速把這些在鎮上見不得光的「戰利品」,從明面轉移到絕對隱秘的黑暗地帶。book18.org

  開學報到的前一天下午,我順著樓梯爬上四樓,去402找趙傑。book18.org

  小傑過完年剛被他爸從市裡送回來。這小子一個寒假沒見,整個人像發麵饅頭一樣胖了一圈,臉圓得快看不見下巴了。給我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攥著個啃了一半的炸雞腿,滿嘴的油光。book18.org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book18.org

  周姐正懶洋洋地靠在深棕色的皮沙發上看手機。book18.org

  她今天身上套了件淡藍色的高領粗線毛衣,下半身是一條垂墜感極好的深灰色闊腿褲。腳上照舊踩著那雙純白色的毛絨軟底拖鞋。book18.org

  她的頭髮顯然過年前去理髮店重新做過,比寒假前長了一截,發尾燙出了幾個大卷,隨意地搭在毛衣的領口邊。book18.org

  更明顯的是她臉上的氣色。十二月底那個原配鬧上門後的低沉、疲憊、還有眼底下那圈化不開的烏青,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喝飽了水、睡足了覺的紅潤。book18.org

  她嘴唇上重新抹了口紅。不是十月份那種極具攻擊性的正紅,也不是低落時的那種裸色,而是換成了一種偏橘調的亮紅色。這顏色壓得住場子,又顯得氣色極好,就像是她在崩潰和偽裝之間,重新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平衡點。book18.org

  聽見我進門的動靜,她抬起頭,沖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深,一直扯到了眼角,眼尾的細紋都跟著舒展開了。book18.org

  她沖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坐。book18.org

  我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眼角餘光掃到,她端著手機的那隻手上,十個指甲蓋的顏色也換了。從過年前的裸粉色,變成了一種極其鮮亮的淺珊瑚色。  小傑叼著雞腿從茶几前擠過去,一腳踩歪了周姐左腳上的那隻毛絨拖鞋。  拖鞋掉了一半,露出她白凈的腳背和五個腳趾頭。那十個圓潤的腳趾甲上,塗著和手上同款的淺珊瑚色指甲油。因為屋裡地暖燒得足,她露在空氣中的腳背皮膚被焐出了一層健康的淡粉色,肉感十足。這狀態,比放寒假前那次在門框邊看到她時,要滋潤得多。book18.org

  「回啦?寒假卷子都補齊了吧?」她把手機反扣在腿上,語氣極其隨意,透著一股子徹底滿血復活的鬆弛感。book18.org

  「寫完了。」我答。book18.org

  「嗯,那就好。下學期小傑這破數學還得繼續指望你。他這回期末考試又給我往下掉了兩個名次,真是不爭氣。」book18.org

  說到這兒,她突然轉過頭,衝著小傑的房門方向拔高了嗓門吼了一句:「趙傑!你聽見沒!再打遊戲我把你電腦砸了!」book18.org

  屋裡傳來小傑含糊不清的咕噥聲,雞腿骨頭被扔進垃圾桶的聲音。book18.org

  我在周姐家耗了大概四十分鐘,陪小傑在電腦前打了幾把射擊遊戲。book18.org

  中間周姐去了趟廚房,端著兩杯剛沖好的熱可可走過來。book18.org

  她彎下腰,把杯子放在我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因為這個大幅度前傾的動作,那件原本寬鬆的淡藍色高領毛衣領口,瞬間往前垂了下去。book18.org

  從我坐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順著領口的縫隙,看到她鎖骨下方那片大片雪白的皮膚,以及那條若隱若現的深溝。book18.org

  那片白皙只在我的視線里快閃記憶體了不到一秒。她放下杯子直起腰,毛衣領口重新貼回了胸前。book18.org

  她走回沙發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機。順勢把一條腿搭在了另一條腿的膝蓋上,翹起了二郎腿。book18.org

  深灰色的闊腿褲因為這個姿勢,褲管往上縮了一大截。從腳踝往上,大概有十公分的小腿皮膚暴露在了客廳的暖光燈下。那截皮膚沒有穿襪子,光潔、緊緻,泛著一層她那種花錢保養過後特有的細膩光澤。book18.org

  我把視線從那截小腿上移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燙嘴的可可。book18.org

  臨走的時候,周姐照例把我送到防盜門邊。book18.org

  她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姿勢和年前一樣慵懶。但這次,她多問了一句。  「你媽最近情緒怎麼樣?過個年在鎮上沒被你爸氣著吧?」book18.org

  「還行,沒吵架,我爸還是那副老樣子。」book18.org

  周姐聽完,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個笑,比十二月底她崩潰時從鼻子裡擠出來的冷笑要舒展得多。她的嘴角和眼角同時上揚,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戲謔。  「行。等開學安頓好了,我約你媽出去轉轉。在鎮上憋了一個月,她身上那點城裡的活人氣兒估計又被吸乾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2/18· 星期五· 16:45·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 天氣:小雨/book18.org

十度/東南風 ✨』book18.org

  開學的第一周,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book18.org

  一旦被卷進學校那個巨大的齒輪里,時間就被無情地切割成了上課、下課、寫卷子、乾飯、睡覺的標準工業模塊。book18.org

  我媽的生活軌跡也迅速完成了系統重裝,恢復了絕對的「縣城陪讀模式」。早上菜市場、中午做飯、下午搞衛生盯作業。唯一變了的,是她和樓上周姐的粘合度。寒假期間斷開的聯繫,開學後瞬間滿格。倆人又回到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動地在沙發上開茶話會的頻率。book18.org

  但真正的、肉眼可見的物理變化,是在開學後的第三天下午。book18.org

  那天放學,天上飄著牛毛細雨。我背著書包,拿鑰匙捅開大門。book18.org

  一隻腳剛踏進玄關,還沒來得及換鞋,一股極其陌生的氣味就直往我鼻子裡鑽。book18.org

  不是蔥姜蒜爆鍋的油煙味,也不是那種劣質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這是一種混合著紅棗茶的熱氣,以及某種極淡、極甜膩的化工香精的味道。像是某種身體乳或者護手霜被屋裡的熱空調一吹,揮發在空氣里的脂粉香。book18.org

  我換上拖鞋,繞過玄關走到客廳。book18.org

  周姐和我媽正占據著那個塌陷的布藝沙發。周姐盤著腿窩在單人座里,低頭扒拉著手機螢幕。我媽則坐在那個三人座的右半邊,身體微微往前傾。book18.org

  茶几上,擱著一個擰開蓋子的白色塑料軟管,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棗枸杞茶。book18.org

  我媽今天身上穿的,正是那條被她塞在行李箱最底層的藏藍色半身裙。這是她過完年回縣城後,第一次把這條裙子重新套在身上。book18.org

  上半身,她沒穿那件灰撲撲的家居服,而是換了一件鵝黃色的薄款針織衫。這件衣服的領口設計,比上學期那件暗紅色的更要命。它不是保守的圓領,而是一個淺V領。book18.org

  V字的底端,剛好卡在她胸骨正中央偏上的位置。雖然不算開得很深,但因為領口形狀的改變,脖子下方一大片常年不見光的白皙皮膚被完整地託了出來。更可怕的是,這件鵝黃色的針織衫料子極薄、彈性極大。我媽那傲人的E罩杯,在這層薄薄的布料和淺V領的雙重夾擊下,呈現出一種極度誇張的立體感。book18.org

  因為胸部被擠壓,從V領兩側的邊緣往中間聚攏,在那層鵝黃色布料的覆蓋下,硬生生撐出了一道淺淺的、只有從我這個站立的斜角才能窺見的縱向陰影。  針織衫太貼身了,貼身到甚至能隔著衣服,隱約勾勒出裡面那件內衣的輪廓。內衣肩帶經過鎖骨下方的位置,布料表面被頂起了極其細微的、帶有波浪紋理的凸起。那是蕾絲花邊才能製造出的痕跡。book18.org

  我咽了口唾沫,視線往下移。book18.org

  我媽正光著兩條腿。那雙從箱底翻出來的膚色15D連褲襪,此刻正像蛻下來的蛇皮一樣,軟塌塌地搭在沙發扶手上。book18.org

  她左手擠了一大坨白色的身體乳在掌心,右手正順著自己裸露的小腿肚子,從腳踝骨一路往上推抹。book18.org

  掌心帶著乳液,在小腿前側的迎面骨上打著圈,推到膝蓋蓋骨,再順著小腿肚飽滿的肌肉弧線往下繞。反反覆復塗抹了三四個來回。book18.org

  隨著身體乳被一點點揉進皮膚里,她原本因為冬天乾燥而有些起皮的小腿,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潤的、帶著濕氣的微光。塗過乳液的皮膚,在客廳吸頂燈的照射下,比旁邊沒塗的地方硬生生亮了半個色號。book18.org

  塗完左腿,她又擠了一坨,換到右腿上。整個抹油的工序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等兩條腿都塗得反著光了,她這才拿過搭在扶手上的那雙薄絲襪。book18.org

  兩隻手的大拇指撐開襪口,從腳尖開始往上套。因為小腿上剛塗滿了滋潤的身體乳,皮膚表面的摩擦力變得極小。那層薄如蟬翼的尼龍面料,幾乎是「哧溜」一下,極其順滑地貼著她的小腿肚滑了上去,一路拉過膝蓋,繃在大腿上。  絲襪穿好後,原本就帶著微光的小腿,在那層緊繃的膚色織物包裹下,折射出了一種比直接光著腿更加細膩、更具質感的油潤光澤。book18.org

  「回來了?外頭雨下大了沒?澆著沒?」book18.org

  我媽把絲襪的腰頭往上拽了拽,撫平裙擺上的褶皺,抬頭看了我一眼。她的雙手還按在膝蓋上。book18.org

  「沒,打傘了。」book18.org

  我把書包重重地扔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一樣,從她被絲襪包裹得緊繃的小腿上拔出來,移到茶几上那管身體乳上,最後又不受控制地飄向周姐那邊。book18.org

  周姐今天穿了條黑色的緊身打底褲,腳上也是一雙毛絨拖鞋。她左腳的拖鞋掉了一半,就這麼要掉不掉地掛在腳尖上晃蕩。塗著淺珊瑚色指甲油的腳趾在燈光下閃著光。book18.org

  周姐把手機反扣在腿上,沖我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貓。book18.org

  「昊子,你媽今天可算是開竅了,被我硬按著做了一套腿部保養。以前在鎮上,她連大寶都不往腿上抹。」book18.org

  「你快閉嘴吧你,」我媽的聲調立刻拔高了半度,抬起右手手背,在周姐的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瞎咋呼啥!我那是在鎮上天天燒火做飯,哪有這閒工夫搗鼓這些沒用的。」book18.org

  「以前沒工夫,現在這不是抹得挺帶勁的嘛。」周姐歪著腦袋打量著我媽的腿,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我能讀懂的、帶著某種明確暗示的戲謔。「芳芳,你自己摸著良心說,塗完這身體乳再套絲襪,這腿的光澤度是不是比你光穿襪子強了一百倍?這手感,別說男人了,我摸著都覺得滑溜。」book18.org

  我媽臉頰上瞬間飛起兩團紅暈。她沒有接這句虎狼之詞,而是迅速端起茶几上那杯紅棗茶,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尷尬。玻璃杯擋住了她的下半張臉,但我分明看到,她那雙眼睛越過杯沿,偷偷往下瞟了一眼自己那雙泛著光澤的腿。  我感覺嗓子眼乾得要冒煙。在客廳里多站一秒都像是在受刑。book18.org

  我一言不發地拎起書包,快步走回次臥。book18.org

  關門前的那一瞬間,我聽見客廳里傳來我媽擰緊身體乳蓋子的「咔噠」聲。  我媽:「這破玩意兒還挺香,還給你。」book18.org

  周姐:「你拿著抹吧,我那梳妝檯里還有兩瓶沒拆封的呢。別捨不得用,腿是自己的。」book18.org

  從那天起,那管白色的身體乳就在我媽主臥那張空蕩蕩的梳妝檯上扎了根。而且,管口邊緣經常會凝固著一些白色的乳液殘渣,說明這玩意兒的出場頻率,絕對不低。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2/25· 星期五· 20:3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book18.org

多雲/十一度 ✨』book18.org

  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晚上。book18.org

  我被反鎖在次臥里,跟最後一道立體幾何的壓軸大題死磕。客廳里,電視機的外放聲音和兩個女人斷斷續續的閒聊聲,像一團低頻的嗡嗡聲,隔著薄門板往屋裡鑽。book18.org

  周姐晚上沒回去開火,在我家蹭了頓飯後,直接留下來跟我媽追一部家長里短的狗血國產劇。book18.org

  倆人窩在沙發上,一人占據一頭。中間那張斑駁的茶几上,扔著一個塑料袋,裡面裝的是奶奶從小賣部順來的山核桃。袋子旁邊堆了一小撮敲碎的核桃殼,還有兩隻已經喝乾了水的玻璃杯。book18.org

  我好不容易把最後一步證明過程寫完,把筆一扔,拉開房門去廚房倒涼白開。  路過客廳的時候,電視上正播著男主角在雨中苦苦挽留女主角的爛俗橋段。我對這劇情毫無興趣,但當我走到廚房那道半人高的矮牆隔斷旁時,視線卻不受控制地斜了過去。book18.org

  我媽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三人座的右側。book18.org

  她脫了拖鞋,兩隻腳屈曲著踩在沙發坐墊上,膝蓋併攏往胸前收。因為這個極其蜷縮的姿勢,那條藏藍色的半身裙順著大腿根往下滑了一大截,裙擺在大腿前側堆疊出幾道深深的褶皺。book18.org

  從裙擺邊緣一直延伸到她踩在坐墊上的腳尖,全被那層15D的膚色絲襪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十個腳趾頭在薄薄的尼龍面料下擠在一起,因為之前塗過身體乳的緣故,絲襪和皮膚之間沒有任何乾癟的空隙,那種緊緻貼合的包裹感,在暖光燈下呈現出一種極具肉感的張力。book18.org

  她左手隨意地搭在彎曲的膝蓋上,右手正捏著一小塊剝好的核桃仁往嘴裡送。整個人透著一種在自己家裡絕對安全、徹底卸下面具後的慵懶和放鬆。book18.org

  周姐盤著腿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手裡捧著手機在回消息。book18.org

  兩個女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連一個坐墊的空隙都不到。電視里播到高潮,其中一個吐個槽,另一個就跟著搭個腔或者笑罵一句。book18.org

  這種碎片化的劇情討論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後,電視里的劇情切進了一段無聊的回憶殺。客廳里的對話突然出現了斷層。book18.org

  安靜了幾秒鐘,只有電視里悽苦的背景音樂在響。book18.org

  周姐放下手機,伸手從袋子裡摸了顆核桃。book18.org

  「芳芳,」周姐的聲音突然飄了過來。音量比剛才聊電視劇時明顯低了一檔,不是那種怕被人聽見的壓低,而是話題本身帶有一種需要放輕聲音的私密屬性。  「我怎麼覺得你過完個年回來,這腰身比以前還細了呢?你這件黃毛衣一穿,身材簡直絕了。」book18.org

  我媽正嚼著核桃仁,聽見這話,拿手背抹了下嘴角,翻了個白眼:「少在這兒給我灌迷魂湯。天天在廚房裡聞油煙,我都快胖成豬了,哪來的細腰。」  「我跟你說正經的。」周姐的身子往前湊了湊,眼神放肆地在我媽被毛衣勒緊的胸口和那雙穿著絲襪的腿上掃了兩圈,「你現在這氣色,這身段,走在大街上說是三十剛出頭都有人信。哎,你們家林建國這回過年看見你,眼睛沒直了?」  我在廚房水槽前,手握著水杯,僵在那兒沒動。從我的角度,剛好能看見沙發側面我媽的半個後腦勺,以及她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book18.org

  那隻手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又強行伸直了。book18.org

  「直個屁的眼。」我媽的聲調瞬間往上一挑,帶著那種典型的防禦性反擊,「他那就是個睜眼瞎的木頭。天天回來除了看那破新聞就是打呼嚕,他眼裡能看見個啥?一頭豬穿上裙子在他面前晃,他都以為是來收電費的。」book18.org

  周姐發出一聲輕笑。那是兩個結過婚的女人,在聊到某個極其敏感的邊界時,才會發出的那種心照不宣的短笑。book18.org

  「他瞎,外頭可有的是眼睛不瞎的男人。」周姐的聲音更輕了,像是一根羽毛在撓痒痒,「芳芳,你現在把自己收拾得這麼招人稀罕,他就把你一個人扔在這縣城裡守活寡。你心裡……就不覺得委屈?」book18.org

  這句「守活寡」一出,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book18.org

  「周敏!你越說越沒邊了啊!」book18.org

  我媽猛地轉過頭,嗓門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這次是真的帶著點火氣了,像是被人踩到了某種最隱秘的痛腳,急需用高音量來掩蓋內心的慌亂。book18.org

  「大晚上的你在這兒放什麼狗屁!老娘天天忙著伺候小的,哪有閒工夫委屈不委屈的!你再胡說八道給我滾回四樓去!」book18.org

  「好好好,我閉嘴,我閉嘴還不行嗎。」book18.org

  周姐是個極其聰明的人。她知道這根弦繃到什麼程度最合適。再拉就要斷了。她語氣里的退讓極其明顯,但同時也帶有一種「這事兒咱們以後走著瞧」的篤定。  「那核桃你還吃不吃了?」周姐把手裡那顆沒敲的核桃扔回袋子裡。book18.org

  幾聲核桃殼碰撞的脆響過後,話題生硬地拐回了昨天在菜市場買的排骨上。音量和語調也迅速回到了安全的日常頻道。book18.org

  我端著那杯早就溢出來的涼白開,輕手輕腳地從廚房走回次臥。book18.org

  關門前的那一刻,我聽見沙發上傳來今晚的最後一句對話。book18.org

  我媽在抱怨某牌子的衛生紙漲價了,太貴不划算。book18.org

  周姐輕飄飄地回了一句:「能要幾個錢啊?你這女人,怎麼對自己這麼捨不得。」book18.org

  這句話,跟十二月初她硬拉著我媽去步行街買那條藏藍裙子時說的話,一字不差。book18.org

  就像是她在試探和改造我媽的過程中,找到的一把屢試不爽的萬能鑰匙。每次只要插入鎖孔輕輕一擰,就能輕而易舉地打開一扇通往禁區的大門。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07章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七章:春book18.org

  『✨ 2022/03/05· 星期六· 10:2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book18.org

晴/十三度/微風 ✨』book18.org

  三月的縣城,氣溫其實也就比二月往上爬了三四度。但光線的密度和日照時長,硬生生把整個屋子的空氣質感給換了一層。book18.org

  早上七點剛過,玻璃窗就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陽台那扇推拉門一拉開,灌進來的風不再是冬天那種夾著冰碴子刮臉的乾冷,而是裹著一股被樓下泥土和冬青樹葉稀釋過的潮氣。對面那棟樓的陽台上,竹竿上開始掛滿花花綠綠的被子和床單。樓下中庭的水泥空地上,出來溜達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比冬天多了一倍。  換季這事兒,對我這麼個十六歲的男生來說,無非就是把厚羽絨服扒了換成薄夾克,校服從冬裝過渡到春秋裝,兩步完事。但對我媽來說,這工程量顯然龐大得多。book18.org

  龐大到,周六上午十點,她已經在主臥那扇敞開的衣櫃門前,足足站了將近十分鐘。book18.org

  她從那堆衣服里扯出一件,在身前比劃一下,皺著眉頭塞回去;再抽出一件,再比劃,再塞。衣架的金屬鉤子在木頭橫杆上摩擦,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嘎吱」聲。混在裡面的,是她壓著嗓子的嘀咕。book18.org

  「這件太厚了,捂出汗……這件顏色跟發霉了似的……這破領口怎麼越洗越大……」book18.org

  我端著一杯剛從微波爐里拿出來的熱牛奶,經過主臥門口。餘光掃進去,衣櫃兩扇對開門全敞著。左半邊被冬天的厚棉被和軍大衣塞得死死的,右半邊掛著幾件剛翻出來的春裝。book18.org

  我媽手裡正攥著上學期周姐硬拉著她買的那條藏藍色過膝裙。她把裙腰提在胯骨的位置,身子微微往左偏,對著衣櫃內側門板上那面窄條全身鏡照著。歪著腦袋盯了兩秒,她嘆了口氣,又把裙子掛回了橫杆上。book18.org

  衣櫃旁邊的靠背椅上,扔著她昨天下午剛從步行街買回來的戰利品。一個白底黑字的紙袋子沒封口,露出一角米白色的薄針織布料。旁邊還扔著個透明的小塑料袋,裡面團著兩雙還沒拆封的連褲襪,一雙膚色,一雙純黑。book18.org

  昨天下午,周姐又把她生拉硬拽地弄出去了。快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手裡拎著這兩個袋子。book18.org

  不僅買了衣服,腳上那雙鞋也換了。book18.org

  我當時坐在沙發上,一眼就瞅見她踢在玄關鞋櫃邊上的那雙新鞋。跟她以前穿的那雙黑色圓頭低跟皮鞋完全不一樣。這雙鞋的跟明顯拔高了一截,目測得有五六厘米。鞋頭從那種笨重的圓頭變成了極具攻擊性的尖頭細跟。顏色也換成了一種深裸色。book18.org

  這鞋往那兒一擺,就透著一股子絕不是為了去菜市場買菜或者下樓扔垃圾準備的勁兒。book18.org

  我媽當時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立馬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嗓門下意識地拔高了半度:「周姐非說我那雙黑的太老氣,像居委會大媽穿的,非逼著我換一雙。」  典型的「在別人問之前先拋出免責聲明」的主動防禦。說完,她拎著紙袋子一頭扎進主臥,「砰」地帶上了門。book18.org

  今天早上,她顯然是終於敲定了穿搭方案。book18.org

  她從主臥走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抬頭看了那一眼,視線就沒能再落回杯子裡。book18.org

  上半身,是那件新買的米白色薄針織衫。料子比冬天那件鵝黃色的薄得多,透氣、貼肉。領口是那種一字肩的設計。從左肩胛骨一直拉到右肩胛骨,寬度剛好卡在兩個肩頭最邊緣的位置。既沒有垮下去,也沒有被勒得變形。book18.org

  因為這種一字領的結構,從鎖骨往上一直到脖子根部,一大片皮膚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空氣里。她昨晚洗完澡剛抹了那種帶著甜香味的身體乳,上午十點的陽光從陽台打進來,照在那片皮膚上,白得發膩。book18.org

  這件針織衫的貼身程度,超過了她衣櫃里的任何一件衣服。book18.org

  她那原本就被壓抑了十五年的E罩杯,在這層薄薄的米白色布料下,硬生生撐出了兩個極具壓迫感的渾圓弧度。胸口正中間那條被布料拉扯出的縱向陰影線,深得連呼吸時的微小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一字領的兩端,隱約露出兩截內衣肩帶的邊緣。寬度和蕾絲花紋看著跟上學期那件差不多,但顏色從肉色換成了純白。純白色的肩帶邊緣和米白色的針織衫疊在一起,在肩膀那塊形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雙層布料質感。book18.org

  下半身,還是那條藏藍色的包臀裙。但腿上的裝備換了。book18.org

  不是上學期那種透著肉色的15D膚色絲襪,而是換成了一雙純黑色的連褲襪。  黑色在視覺上具有極強的收縮和統一效果。那層均勻的黑色尼龍面料,把我媽那原本豐滿的小腿肚和腳背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膚色襪透出的是皮肉原本的顏色,而這雙黑絲,則是把所有的肉感死死兜住,然後繃出一種帶有反光質感的緊緻輪廓。book18.org

  腳底下,踩著昨天買的那雙深裸色尖頭細跟。book18.org

  五六厘米的細跟,強制性地把她的腳弓托高了一個誇張的角度。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因為受力而微微收緊往上提。從腳踝骨到膝蓋彎的那條線,被拉得比穿平底鞋時修長、凌厲得多。book18.org

  37碼的腳被硬生生塞進那狹窄的尖頭鞋楦里。腳趾頭在黑色絲襪的包裹下擠壓在一起。大腳趾和二腳趾的關節處,在絲襪的布料底下頂出了兩個緊挨著的微小凸起。book18.org

  她穿著這身行頭,踩著高跟鞋走到陽台去收昨晚晾乾的衣服。book18.org

  因為鞋跟太高,她走路的步幅明顯變小了。腳跟不能像穿棉拖鞋那樣平踏在地上,而是前腳掌先著地,整個身體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前移。book18.org

  就因為重心的改變,她每往前邁一步,腰胯兩側左右擺動的幅度,就比平時大了那麼兩三公分。那條藏藍色的包臀裙,把這種擺動幅度忠實地放大了,在布料上勒出一道道橫向的褶皺。book18.org

  走到陽台,她踮起腳尖夠不到竹竿,只能彎下腰,去拽那件掛在低處的外套。  隨著彎腰的動作,裙擺順著大腿後側往上滑了幾厘米。book18.org

  被黑絲包裹著的膝窩那塊原本有褶皺的皮膚,瞬間被繃得平平展展。膝蓋往上、大腿後側的肉,在裙子布料的壓迫下,往後撅出了一個渾圓的弧面。裙子的面料被這個弧面撐到了極限,幾乎能看見布料纖維被拉扯透出的細微縫隙。  她似乎察覺到了背後那道停滯的目光。book18.org

  直起腰的瞬間,她猛地轉過頭,朝餐廳這邊掃了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極快,不到半秒。book18.org

  她迅速把臉轉回去,手裡用力抖了兩下那件剛收下來的外套。book18.org

  「看什麼看!沒見過你媽穿新衣服啊!」她的聲音從陽台傳過來,帶著幾分掩飾性的惱怒,「去把你那屋的窗戶打開透透氣!屋裡一股子汗臭味!」book18.org

  我收回視線,端起那杯已經溫吞的牛奶,一口氣灌了下去。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3/08· 星期二· 17:15· 縣城·老小區4樓402·周姐家· 天氣:陰book18.org

/十一度 ✨』book18.org

  開學之後,去四樓輔導趙傑的活兒又步入了正軌。每周二、四、六,雷打不動的五點到七點半。周六要是碰上他那破數學爛得沒法看,就得硬拖到八點。  趙傑這小子,不管從長相還是性格,都像個基因突變的產物。跟他媽周敏那八面玲瓏的交際花屬性完全不沾邊。一米六出頭的個子,瘦得跟個麻杆似的。一中的寬大校服穿在他身上直晃蕩,褲腰帶得勒到最後一個扣眼才不至於掉下來。一張巴掌大的圓臉,眼睛黑豆似的,說話永遠像含著半口痰,音量調到最大也就正常人的七成。book18.org

  他在班裡像個透明人,沒什麼死黨,課間就趴在桌上發獃。每次我去他們班後門找他,他看見我,那張木訥的臉上就會立馬浮現出一種抓到救命稻草的鬆弛感。然後乖乖跟在我屁股後面,永遠落後我半步,踩著我的影子走。book18.org

  他對我的崇拜是直白且盲目的。從我能輕鬆解開他憋了半小時的二次函數,到我在球場上能投進三分,再到我面對他媽那種他永遠學不會的從容。book18.org

  有回下樓,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昊哥,你要是我親哥就好了。」book18.org

  我反手在他那油膩膩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叫聲哥,以後有事哥罩著你。」book18.org

  從那以後,這小子左一個「昊哥」右一個「昊哥」叫得極其順口。這層被他強行認下的兄弟關係,倒是給了我頻繁出入402一個更加理直氣壯的名頭。不再是冷冰冰的「輔導功課」,而是哥們兒之間串門。book18.org

  周二下午五點一刻。book18.org

  我坐在周姐家客廳那張岩板餐桌旁,用紅筆在小傑的英語完形填空上畫圈。小傑整個人像灘爛泥一樣趴在對面,腦袋埋在胳膊彎里,正跟一道時態辨析題死磕。已經卡了足足五分鐘。book18.org

  我把手裡的紅筆放下,拿起手機劃拉了兩下。餘光極其自然地飄向了客廳另一側的皮沙發。book18.org

  周姐正窩在沙發里。book18.org

  她今天沒化妝,頭髮用個深棕色的塑料大鯊魚夾胡亂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白凈的後頸和兩隻小巧的耳朵。身上套著件灰色的寬大連帽衛衣,下半身是一條純黑色的緊身瑜伽褲。book18.org

  腳上沒穿拖鞋。她光著兩隻腳,盤腿坐在那兒。右腳腳背朝下,腳心翻上來,鬆鬆地搭在左腿的膝蓋窩上。book18.org

  十個腳趾頭齊刷刷地露在外面,趾甲上塗著一層珊瑚色的指甲油,在客廳那盞落地燈的暖光下,泛著一排細碎的亮光。book18.org

  她這雙腳,只有36碼。骨相纖細,腳背弓起的弧度很大。腳趾之間的縫隙比我媽那雙37碼的腳要寬得多,尤其是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差不多能塞進一根手指。book18.org

  她正低頭盯著手機螢幕,不知道在看什麼搞笑段子。時不時從鼻子裡噴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嘴角微微往上一挑,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過螢幕。book18.org

  那條純黑色的瑜伽褲,面料彈性極佳。把她從後腰到腳踝的線條死死勒了出來。她瘦,但不是乾癟的瘦。盤腿坐著的時候,大腿外側沒有多餘的贅肉溢出來,臀部的曲線雖然不算誇張,但在瑜伽褲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一個挺翹的弧度。  這種緊緻的線條感,和我媽那種一坐下去大腿肉就會把裙子撐滿的豐腴感,完全是兩個極端。book18.org

  那件灰色的衛衣太寬鬆,C到D罩杯的輪廓被布料吃掉了大半。只有當她為了看清螢幕上的字,身子微微往前傾的時候,衛衣的領口往下墜,才能在胸前撐出一個隱約的體積感。book18.org

  「哥……這題是不是選C啊?」小傑終於把腦袋從胳膊里拔了出來,指著卷子試探性地問。book18.org

  「錯。」我掃了一眼卷子,「過去完成時,不是一般過去時。前面那個動詞發生在這件事之前,懂嗎?」book18.org

  我拿筆在卷子上給他畫時間軸。講題的時候,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沙發那邊有一道視線,越過茶几,直挺挺地落在了我後背上。book18.org

  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book18.org

  周姐打量人的方式,跟我媽截然不同。我媽看人,那是死死盯著,像雷達鎖定了目標,不看出個所以然絕不罷休。周姐看人,是那種極其輕巧的掃視,像去超市貨架上挑東西,掃一眼,心裡給個估價,然後迅速移開。效率極高,且不留痕跡。book18.org

  晚上七點整。小傑終於把最後一道數學錯題訂正完了。book18.org

  他誇張地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不行了,我得去打把遊戲回回血。」  周姐連頭都沒抬,手指繼續在螢幕上劃拉:「只准打半小時,打完立刻滾去洗澡睡覺。敢多玩一分鐘我拔你網線。」book18.org

  小傑敷衍地「哦」了一聲,拖著步子溜回了自己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我把桌上的輔導書和紅筆塞進書包,拉上拉鏈,準備走人。book18.org

  周姐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身往廚房走。經過餐桌時,她順口撂下一句:「急著走幹嘛,吃個橘子再下去。你媽下午剛從我這兒順走了幾個。」book18.org

  她從廚房端出一個竹編的小果盤,裡面裝了幾個砂糖橘和兩個硬邦邦的獼猴桃。走到茶几前,「咔噠」一聲放下。book18.org

  她重新在沙發上坐下。這次沒盤腿。book18.org

  兩條腿從沙發邊緣垂下來,光著的腳掌直接踩在茶几底下那塊灰色的短絨地毯上。book18.org

  腳趾剛接觸到地毯絨毛的時候,十個腳趾頭下意識地往外張開了一下,像是在感知絨毛的溫度和質地,然後又慢慢合攏,腳心微微弓起。book18.org

  我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伸手從果盤裡拿了個砂糖橘。book18.org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隔著一個半手臂的寬度。沒挨著,但比上學期那種刻意保持的社交距離,明顯拉近了半個身位。book18.org

  她剝開一個橘子,順手掰了一半,往我這邊遞過來。book18.org

  我伸手去接。book18.org

  就在指尖碰到那半個橘子邊緣的瞬間,我的食指指腹,毫無避諱地蹭到了她的拇指指側。book18.org

  接觸的面積極小,時間極短,最多只有零點幾秒。book18.org

  但她沒有立刻鬆手。我也沒縮手。book18.org

  那半個橘子,就在我們兩人的手指之間,僵持了那麼一個極其微小的瞬間。  然後,她鬆開了手指。book18.org

  「你媽最近狀態不錯啊。」她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比過完年剛回來那陣子強多了。終於開竅知道打扮自己了。今天上午出門,我看她連黑絲都穿上了,那腰扭得,走路姿勢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嗯。」我把橘子瓣扔進嘴裡。汁水在口腔里爆開,酸得我腮幫子一緊。「我出門的時候看見了。」book18.org

  「喲,你還看見了。」book18.org

  她偏過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側臉。嘴角往上勾起一個極度曖昧的弧度。那個笑,跟上學期她倚在門框邊看我時一模一樣,但眼底又多了點別的、更具試探性的東西。book18.org

  「行啊小林。平時看著悶聲不響的,對你媽每天穿什麼,觀察得倒挺仔細的嘛。」book18.org

  這句話簡直是在雷區上跳舞。book18.org

  我沒接茬。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接。這種話題,多說一個字都可能露餡。  我面無表情地把第二瓣橘子塞進嘴裡,腮幫子用力咀嚼,假裝沒聽見她話里的弦外之音。book18.org

  她盯著我看了足足三四秒。見我沒反應,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轉過頭繼續剝手裡的橘子。book18.org

  客廳里徹底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指甲剝開橘子皮的「嘶嘶」聲,和一門之隔傳來的小傑打遊戲時瘋狂敲擊鍵盤的動靜。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3/12· 星期六· 21:4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次臥· 天氣:book18.org

小雨/十度 ✨』book18.org

  三月第二個周六的晚上,外頭飄起了毛毛雨。book18.org

  雨絲很細,但極密。砸在陽台那排生鏽的鋁合金欄杆上,發出一陣陣沙沙的悶響。像有人拿了一把細沙子,連續不斷地往鐵皮上撒。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聽著格外催眠。book18.org

  晚上九點四十。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道物理大題的答案寫完,鋼筆帽一蓋,把練習冊往桌角一推,整個人仰面癱倒在床上。book18.org

  還沒到平時我媽催我關燈睡覺的點,但我實在不想再碰那些卷子了。掏出手機,漫無目的地劃拉著螢幕。book18.org

  一牆之隔的客廳里,電視機里某個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夾雜著我媽和周姐的說話聲,順著薄薄的門板漏進屋裡。book18.org

  今晚周姐又沒上去。開學這半個月以來,她像是在我家沙發上生了根。每周至少有三個晚上,吃完飯就溜達下來,跟我媽一邊嗑瓜子一邊看劇。有時候一聊能聊到晚上十一點多。book18.org

  十點過五分。我把手機扔在枕頭上,起身拉開房門,準備去衛生間刷牙洗臉。  經過客廳的時候,電視已經關了。螢幕黑洞洞的。book18.org

  兩個女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book18.org

  那張坑坑窪窪的茶几上,赫然立著半瓶紅酒和兩隻高腳玻璃杯。book18.org

  這酒是周姐從樓上拎下來的。上學期十一月份那次,也是在喝了這玩意兒之後,她們倆的話題才徹底滑向了那個見不得光的禁區。book18.org

  我媽整個人窩在三人座的角落裡。身上穿著那套洗得發白的灰色純棉家居服,腳上踩著那雙灰撲撲的男式棉拖鞋。頭髮沒扎,亂糟糟地散在肩膀兩邊。book18.org

  因為酒精上臉,她顴骨和鼻翼兩側泛起了一層不均勻的紅暈。book18.org

  周姐盤著腿,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捏著高腳杯的細長杯柄,手指百無聊賴地轉動著杯子。指甲蓋上的珊瑚色和杯子裡暗紅色的液體,在客廳吸頂燈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種極其晃眼的光斑。book18.org

  我從衛生間洗漱完出來,走到走廊口的時候。book18.org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兩個人,突然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同時閉了嘴。  這是一種極其明顯的掩飾。在等我走過那段可能聽清她們說話的危險區域。  我腳下的步子沒停,速度也沒減慢。但我的耳朵,在經過沙發背後的那短短兩三秒的時間窗口裡,幾乎豎成了一根天線。book18.org

  就在我即將踏進次臥房門的那一刻,壓抑的對話聲重新響了起來。book18.org

  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比她平時罵我爸的時候低了整整兩個八度。但因為喝了酒,舌頭有點大,對音量的控制力明顯打了折扣。book18.org

  那些字眼斷斷續續地飄進我耳朵里。book18.org

  「……那個……那個破玩意兒不是夠用了嗎……還要買什麼……」book18.org

  緊接著是周姐的聲音。她的語速很平穩,帶著一種極其耐心的誘導感,像是在推銷某種違禁品。book18.org

  「……那怎麼能一樣……之前那個也就是糊弄糊弄……我給你發連結的這種……那種感覺更接近真的……你買個試試嘛,拿快遞的時候寫我的名,又沒人知道……」  「你給我閉嘴吧周敏!」book18.org

  我媽發出了一聲氣急敗壞的低吼。book18.org

  這句罵人的話,跟她上學期聽周姐提到「生理需求」時的反應如出一轍。  但這一次,那吼聲里的尖銳和憤怒被磨平了許多。就像是一把刀子,在同一塊石頭上反覆劈砍了無數次之後,刃口已經卷了。切割的動作還在,但穿透力早已蕩然無存。book18.org

  我走進次臥,輕輕帶上門。躺回床上。book18.org

  走廊那頭,兩個不同音色的女人聲音,隔著門板繼續交替響起。周姐說一大段,我媽急促地回敬一句。這種拉鋸戰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然後,我聽到了防盜門被推開又關上的重重「哐」聲。周姐走了。book18.org

  客廳里傳來玻璃杯相碰的脆響,接著是廚房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我媽在洗杯子。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客廳、廚房、走廊的燈開關依次被按下。屋子裡徹底陷入了黑暗。book18.org

  主臥的門被帶上了,但依舊留了一條極細的縫隙。從門縫裡漏出的一絲暖黃色燈光,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亮線。book18.org

  那條亮線維持了大概二十分鐘,最後「啪」地一聲,也滅了。book18.org

  那一整晚,主臥里再沒有傳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我放學回家。在茶几底下那個套著黑色垃圾袋的紙簍里。  我看到了一團揉得稀爛的面巾紙。book18.org

  在那團紙巾旁邊,躺著一個被撕開的小號灰色防水快遞袋。袋子邊緣被暴力撕扯得參差不齊。上面貼著的白色面單已經被徹底撕掉了,只留下一長條撕不幹凈的、沾著灰塵的黃色雙面膠痕跡。book18.org

  我沒在菜鳥驛站拿過這個快遞。這說明,這是我媽趁我上學的時候,自己悄悄去小區門口的快遞櫃里取回來的。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裡面裝的具體是什麼。我也沒有變態到去主臥那個破衣櫃的最底層翻找。book18.org

  但結合昨晚我在走廊里偷聽到的那幾句對話。book18.org

  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3/19· 星期六· 17:00· 縣城·老小區4樓402·周姐家·客廳· 天book18.org

氣:晴/十五度/西南風 ✨』book18.org

  三月的第三個周六。book18.org

  下午五點輔導完小傑的數學,周姐死活把我留下來吃晚飯。book18.org

  餐桌上擺了四菜一湯。book18.org

  在這點上,我媽和周姐完全是兩個維度的生物。我媽做菜,主打一個量大管飽、重油重鹽。一條兩斤重的草魚,她能直接剁成塊,倒半瓶老抽紅燒了端上來。  周姐不一樣。同樣一條魚,她會耐著性子片成薄如蟬翼的魚片,在白瓷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淋上蒸魚豉油,最後在頂上撒一把翠綠的蔥絲和白芝麻。用滾油一潑,「刺啦」一聲,視覺和味覺雙重拉滿。book18.org

  今天她甚至動用了廚房角落裡那個落灰的白色小烤箱。book18.org

  一盤蒜蓉黃油烤蝦尾端上桌的時候,蝦殼邊緣被烤得微微發焦,往上捲曲著。濃烈的蒜香混著黃油的奶香味,直接把躲在屋裡打遊戲的小傑給勾了出來。  三個人圍在餐桌旁。小傑兩隻手抓著蝦尾,吃得滿嘴流油。book18.org

  周姐嫌棄地抽了張紙巾,在他嘴巴上胡亂抹了一把:「吃相跟你那個死鬼爹一模一樣,跟餓死鬼投胎似的。」嘴上罵得難聽,手上的動作卻沒使勁。book18.org

  我坐在小傑對面。每次低頭扒飯的間隙,視線只要稍微往上抬一點,就會越過桌上的菜盤,直挺挺地落到周姐身上。book18.org

  她今天沒穿家居服。book18.org

  上半身是一件純黑色的修身薄毛衣,下半身配了一條暗灰色的高腰西裝闊腿褲。腳底下踩的不是拖鞋,而是一雙黑色的平底漆皮單鞋。book18.org

  這身行頭過於正式,像是今天下午剛從外面見完什麼人回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book18.org

  餐桌頂上的暖光燈打下來,在鞋面的黑色漆皮上折射出一道極其硬朗的塑料質感反光。book18.org

  那件黑色的薄毛衣,領口是V字形的。book18.org

  這個V字挖得很深。開口的最底端,已經逼近了胸骨正中央的位置。book18.org

  她那C到D罩杯的胸部體積,在這個深V的黑色面料框架里,硬生生擠出了一個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對稱三角形空白區域。book18.org

  那片裸露出來的皮膚,和我媽的膚質有著肉眼可見的區別。book18.org

  我媽常年不見光,皮膚是那種慘白里透著點死氣沉沉的青色。而周姐的白,是帶著一層暖調的粉白色。因為常年花錢做保養,她胸前那片皮膚的毛孔細膩到了極致,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潤澤的光滑感。book18.org

  吃完飯,小傑破天荒地沒廢話,主動溜回房間寫作業。因為周姐下了死命令:今天錯題訂正不完,沒收電腦電源線。book18.org

  客廳里就剩我們倆。book18.org

  我站起身,幫著把桌上的空盤子和碗疊在一起,端進廚房。book18.org

  周姐站在水槽前洗碗。我站在她旁邊,把手裡的髒盤子一個個遞過去。  這套房子的廚房操作台極窄。我們倆並排站著,肩膀和肩膀之間的距離,被強行壓縮到了不到半米的逼仄空間裡。book18.org

  她為了洗碗方便,把黑毛衣的袖子高高擼到了手肘上方。book18.org

  雙手在嘩嘩的水流下搓洗著沾滿油污的瓷盤。前臂內側那塊極其柔軟、沒有一絲肌肉線條的皮膚,在廚房水汽的蒸騰下,白得有些晃眼。book18.org

  我突然注意到,她右手的腕骨上方,戴著一條極細的銀色手鍊。鏈子上掛著個小星星的吊墜。book18.org

  上學期她來我家那麼多次,我絕對沒見過這條手鍊。這是新買的,還是別人送的?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個盤子塞進瀝水架。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去夠掛在右邊牆壁上的廚房紙巾。book18.org

  為了拿到紙巾,她的身體重心猛地往右後方倒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後背,直直地朝著我的胸口撞了過來。book18.org

  就在距離我的衣服面料大概只有一厘米的極其危險的距離上,她停住了。  沒有真的撞上來。book18.org

  但那一厘米的縫隙里,瞬間灌滿了她身上立白洗潔精的檸檬味,以及混合在她頸窩裡那種極淡的、偏甜的香水味。book18.org

  她扯下兩張廚房紙,一邊擦手,一邊側過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因為身體傾斜的角度,她的臉離我的臉,絕對不超過二十厘米。book18.org

  在這個距離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那幾條被厚厚粉底強行蓋住的細紋,以及那排長得有些不真實的睫毛——她今天絕對塗了睫毛膏。book18.org

  「杵這麼近幹什麼?往後退退。」book18.org

  她看著我,嘴裡吐出的是一句嫌棄的趕人話。book18.org

  但她的嘴角,卻往上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book18.org

  那個弧度,和上次遞橘子碰到手指時一模一樣。帶著幾分逗弄,幾分試探,還有幾分遊刃有餘的掌控感。停留了不到兩秒,迅速消失。book18.org

  我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半步。轉身走出廚房,回到客廳的皮沙發上坐下。  過了兩三分鐘。廚房的燈滅了。book18.org

  周姐走出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book18.org

  她把兩條腿盤在沙發墊上,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隨意劃拉了兩下,突然停住。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神極其平靜地看著我。book18.org

  「對了,昊子。你媽最近,有沒有從驛站拿什麼快遞迴去?」book18.org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book18.org

  但臉上沒敢露出任何破綻。我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儘量裝得漫不經心:「好像有一個吧。前兩天我看見茶几底下有個灰色的快遞袋子被撕了。怎麼了?」  「哦,沒什麼。」book18.org

  她把手機螢幕鎖死,隨手扔在茶几上。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book18.org

  「我前幾天幫她買了個小物件,用她的手機號下的單,讓她自己去快遞櫃拿的。」book18.org

  這句話,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上的青菜多少錢一斤。book18.org

  但字裡行間透出的信息量,卻大得驚人。book18.org

  幫她買了個東西。用她的手機號下單。讓她自己去拿。book18.org

  這三步操作,完美地避開了兩人當面交接物品的尷尬,也避開了被我撞見的風險。book18.org

  這絕對是一次經過精心設計的、高度私密的物流傳遞。book18.org

  晚上八點。我背著書包,從四樓走回三樓。book18.org

  拿鑰匙捅開防盜門。book18.org

  客廳里黑燈瞎火的。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晚上炒菜的油煙味,以及我媽塗完身體乳後那種揮之不去的甜膩脂粉香。book18.org

  主臥的門關著,但沒落鎖。book18.org

  從門縫底下,透出一條微弱的暖黃色光帶,橫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裡面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媽,我回來了。」book18.org

  我站在玄關換鞋,對著主臥喊了一聲。book18.org

  門裡安靜了足足一秒鐘。book18.org

  然後,我媽的聲音才從門板後面傳出來。book18.org

  「嗯,回來了?洗手去,餐桌上有洗好的橘子。」book18.org

  她的音量很正常。但在那個「嗯」字出口之前,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類似於倒抽一口涼氣的停頓。book18.org

  那是一個人正在進行某種高度專注、且極度隱秘的動作時,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慌亂中強行收攏心神、組織語言的微小時差。book18.org

  橘子。我知道是哪來的。下午剛在周姐家吃過。book18.org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剝開一個橘子往嘴裡塞。book18.org

  主臥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是衣櫃門被猛地拉開又關上的碰撞聲。那聲音極短、極重。絕不是早上挑衣服時那種慢條斯理的挑選,而是抓著什麼東西胡亂塞進柜子深處的慌亂。book18.org

  「咔噠」一聲,主臥的門開了。book18.org

  我媽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那套松垮的灰色長袖家居服。頭髮有些散亂,像是剛從某個低頭彎腰的姿勢里直起身子,還沒來得及拿手捋順。book18.org

  她的臉上,從額頭到脖頸,泛著一層比平時喝了酒還要深兩個色號的潮紅。  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衛生間。book18.org

  「砰」地一聲關上磨砂玻璃門。book18.org

  「嘩啦——」book18.org

  水龍頭被擰到了最大。巨大的水流聲瞬間填滿了整個走廊。book18.org

  她站在洗手池前沖洗著什麼。那沖洗的時間太長了。比平時上完廁所洗手要長得多,但又沒到脫衣服洗澡的地步。book18.org

  那是某種需要用大量清水、反覆搓洗才能洗凈表面的東西。book18.org

  「媽,你洗什麼呢?怎麼洗這麼久?」book18.org

  我坐在餐桌前,對著衛生間門的方向,故意拔高了嗓門問了一句。book18.org

  嘩嘩的水流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衛生間裡死寂了一秒。book18.org

  「洗杯子!你一天到晚管這麼多閒事幹什麼!吃完橘子趕緊滾回屋寫你的作業去!」book18.org

  我媽的嗓門,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和力度炸裂開來。book18.org

  這吼聲,比她平時因為我考試沒考好而罵人的聲音,還要高出兩個等級。  那根本不是生氣。那是一個人被突然戳中了正在極力掩蓋的秘密時,出於極度心虛,而觸發的最高級別應激防禦。book18.org

  她在用最大的音量,來掩蓋自己內心最深的恐慌。book18.org

  我坐在椅子上,嘴裡嚼著橘子。book18.org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往上勾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book18.org

  但在衛生間的門被拉開之前,我迅速把那個弧度壓平,恢復了面無表情。  我端起剩下的一半橘子,起身,走回了次臥。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08章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八章:門縫book18.org

  『✨ 2022/03/26· 星期六· 14:3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book18.org

晴/十七度/南風 ✨』book18.org

  三月最後一個周六的下午。book18.org

  陽光從陽台推拉門外頭斜打進來的角度,跟三周前比,已經往屋裡多挪了將近一米。那片白花花的光斑越過了客廳地磚的前三分之一,眼瞅著就要舔到沙髮腳了。茶几上那盆周姐端下來的綠蘿,葉片被太陽烤著,邊緣泛起了一層類似豬油蒙在上面的油亮光澤。book18.org

  窗戶關著,空調沒開,屋裡的溫度死死卡在二十度上下。這氣溫最磨人,穿件薄長袖坐在那兒,不覺得冷,但手心裡時不時就會洇出一層潮乎乎的汗。那種大冬天恨不得把整個人裹進沙發毛毯里的日子,算是徹底翻篇了。book18.org

  我媽在陽台上把曬乾的床單被罩收下來,胡亂團成一堆抱在懷裡,往客廳走。她經過我面前的那兩三秒鐘里,我的視線極其不受控制地從手機螢幕上拔出來,在她身上落了一下。book18.org

  她今天沒套那件起球的灰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純棉弔帶背心,底下配了條深藍色的寬鬆短褲。book18.org

  那兩根弔帶窄得很,撐死也就兩厘米寬。順著她兩邊肩膀的最高點往下順,在胸口正前方交叉出一個V字形的深溝。這缺口的底端,剛好卡在兩個乳房分界線上方大概三根手指的位置。book18.org

  沒了寬大外套的遮掩,那對E罩杯的胸脯,僅靠一層薄薄的棉質面料兜著,呈現出了一種極度蠻橫的體積感。那布料的彈性顯然兜不住這麼沉的重量。她每往前邁一步,胸前的兩團軟肉就會因為慣性,產生一個極其輕微的、滯後於身體主幹的下墜和晃動。只要眼睛掃到了那個頻率,視線就很難再挪開。book18.org

  這件弔帶背心,我是認得的。去年入冬前周姐非拉著她買的,美其名曰「在家穿得透氣點」。但天一冷就被她塞進了衣櫃最底層,再沒見天日。現在天氣一暖和,這件布料省得可憐的衣服又被翻了出來。book18.org

  上學期她剛試穿這件背心的時候,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彆扭。兩隻胳膊像被膠水粘在了肋骨上,死死夾著身側,生怕胳膊一抬,短下擺就會往上縮,露出肚子上的肥肉。book18.org

  但現在,那種彆扭勁兒幾乎消失乾淨了。她抱著那堆衣服往主臥走,左手托著衣服底端,右胳膊極其隨意地垂在身側,隨著走路的步伐前後自然地擺動。腳底下踩著那雙灰白色的棉拖鞋,「踢踢踏踏」地從我面前經過。book18.org

  空氣被她的身體帶起一陣微風,飄過來一縷那種帶著甜膩脂粉味的身體乳香氣。這味道,把剛搬來那陣子屋裡常年瀰漫的廉價洗衣液味,硬生生壓下去了一頭。book18.org

  她把衣服扔進主臥,轉身走出來,直奔廚房。book18.org

  路過茶几的時候,她順嘴甩出那套刻在DNA里的管教詞彙:「三點半了,卷子寫了幾張了?」book18.org

  「寫了一半了。」我頭都沒抬。book18.org

  「一半?」她拔高了嗓門,「你下午在那破沙發上癱著看手機看了多久了?」  「二十分鐘。」book18.org

  「二十分鐘?你當你媽這兩隻眼是瞎的喘氣的?我剛才在陽台上晾衣服,瞅你盯那破螢幕盯了快一個鐘頭了!」book18.org

  「真沒那麼久,頂多四十分鐘。」我敷衍著。book18.org

  「四十還差不多。」她哼了一聲,「我說你這孩子,下禮拜就月考了,能不能把心思往書上收收?你要是這次再給我掉出年級前十,你看我不把你那手機砸了!」book18.org

  這套連珠炮一樣的對話邏輯,跟去年十月份剛搬進縣城時沒有任何區別。變的只是具體的倒計時數字。book18.org

  我把手機倒扣在茶几上,抽出一張物理卷子開始算。book18.org

  餘光里,她已經走進了那道半人高的矮牆後面,開始準備晚飯。水龍頭沖洗菜葉的嘩啦聲,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的篤篤聲,混著她手機里放出的某個短視頻的背景音樂,一起從廚房傳了過來。偶爾她還會跟著那土味的調子哼哼兩句。  這七個月下來,這些雜音已經成了每天下午四點檔的固定曲目。我甚至不用抬頭,光聽聲音就能判斷她在幹嘛。連續且沉悶的「篤篤」聲,是在切肉;急促細碎的剁聲,是在切蒜末;接著是一聲響亮的油鍋「嗞啦」聲,抽油煙機的風扇隨之發狂般地轟鳴起來;最後是鐵鏟刮擦鐵鍋邊緣的刺耳金屬音。book18.org

  我把物理卷子最後一道大題解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目光越過矮牆,朝廚房看了一眼。book18.org

  只能看見她的上半身和頭頂。book18.org

  她左手握著鍋的木柄,右手拿著鐵鏟,正在鍋里翻攪著什麼。熱油激起的水汽混著油煙直往上竄,一部分被油煙機抽走,剩下的一部分散在她的臉頰周圍,把她的側臉輪廓蒸騰得有些模糊。book18.org

  因為翻炒的動作太大,那件淺灰色背心左側的細肩帶,順著肩膀的弧度滑落了下來,鬆鬆垮垮地掛在大臂靠上的位置。book18.org

  她兩隻手都占著,根本騰不出空去把肩帶拉回去。book18.org

  那截滑落的細帶子,就這麼隨著她右手翻炒的節奏,在她白膩的胳膊上一下一下地來回摩擦、滑動。book18.org

  整個左肩徹底裸露在廚房那盞昏黃的吸頂燈和下方灶台跳躍的藍色火苗的混合光線里。從肩頭一直到上臂的那片皮膚,因為廚房裡悶熱的溫度,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在光線的折射下,那層汗水讓她的肩膀泛起了一種極其黏膩、濕潤的油光。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4/02· 星期六· 17:40· 縣城·老小區4樓402·周姐家·客廳· 天book18.org

氣:多雲/十九度 ✨』book18.org

  進入四月,周姐在我上樓輔導小傑時,在客廳刷存在感的頻率直線上升。  以前她要麼窩在皮沙發上玩手機,要麼乾脆躲在主臥里不出來,頂多中間出來給我們倒杯水。現在倒好,她隔三差五地抱著那台銀色的蘋果筆記本,直接拉開餐桌的椅子坐下來。book18.org

  她不坐小傑旁邊,非要選在我左手邊靠過道的位置。理由極其敷衍:「那邊燈光暗,刺眼。」book18.org

  扯淡。這飯桌頂上就懸著一盞大吊燈,照哪邊不是一樣亮?book18.org

  她一坐下,我們倆之間的物理距離,就被餐桌的直角硬生生壓縮到了四十公分左右。book18.org

  這個距離,剛好突破了社交安全線。book18.org

  她身上那股子原本混在空氣里若有若無的香水味,瞬間被拉近,變成了一種極具層次感的近距離嗅覺侵略。最先鑽進鼻子裡的是一股帶點粉感的甜花香,緊接著是沉悶的木頭味,最後兜底的,是那股只有在極近距離才能聞到的、混合著女人體溫的熱乎氣。book18.org

  小傑坐在對面,正拿一塊劣質橡皮死命蹭著卷子上的一個錯別字。紙都快蹭破了。book18.org

  我盯著小傑的卷子,餘光卻全落在左手邊的周姐身上。她單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在電腦觸摸板上隨意地滑動。螢幕上的光打在臉上,我看不清她在看什麼,但那漫不經心的滑動頻率,絕對不是在看什麼正經表格,八成是在刷淘寶或者小紅書。book18.org

  小傑終於把那個字改對,把卷子推過來:「哥,你看看這步對不。」book18.org

  我側過身子,伸出左手去接那張卷子。book18.org

  因為轉身的動作,我左手手肘的外側,不偏不倚地蹭到了周姐右前臂的內側皮膚上。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件短袖,前臂是完全光著的。book18.org

  那一瞬間,我手肘粗糙的皮膚,貼在了她前臂內側那塊極其柔軟、溫熱的軟肉上。book18.org

  接觸面積不大,時間也極短,不到兩秒鐘,我接過卷子就把手收了回來。  但在那兩秒鐘里,她的手臂就那麼穩穩地擱在桌面上,一動沒動。沒有觸電般的閃躲,沒有下意識的肌肉收縮。她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像是對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已經徹底免疫,或者說,默許了。book18.org

  這反應,跟三月初我遞橘子時不小心碰到她手指時的狀態,如出一轍。  七點半,折磨人的輔導終於結束。book18.org

  小傑如蒙大赦,抓起手機就鑽回了自己屋。book18.org

  我站起身,把輔導資料塞進書包。book18.org

  周姐合上筆記本蓋子,兩隻手交叉舉過頭頂,狠狠伸了個懶腰。book18.org

  隨著雙臂的上舉,她那件寬鬆的短袖下擺被猛地帶了上去。從肋骨最下端,一直到深色居家褲的鬆緊腰帶之間,大概有十公分寬的一截腹部皮膚,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燈光下。book18.org

  她的肚子極其平坦,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和我媽那種從E罩杯往下,必須經過一個明顯的脂肪弧度才能收進褲腰的身材完全不同。周姐的腰腹線條,幾乎是一條從胸骨直劈向胯骨的直線,乾脆,緊實。book18.org

  她把手放下,衣服下擺重新落回原位。book18.org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我剛才盯著她肚子看的目光,但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電腦往胳肢窩底下一夾,站起身走向客廳的沙發。book18.org

  腳上那雙純白色的毛絨拖鞋,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陣輕微的「嚓嚓」聲。她每往前走一步,腳後跟抬起,拖鞋的後幫就短暫地脫離腳底;腳掌落下的瞬間,後幫又「啪」地一聲拍打在她白凈的腳後跟上。book18.org

  「今天不留下來吃水果了?」她把電腦扔在沙發上,轉過身,微仰著下巴看著我。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走個客套的過場。book18.org

  「不了阿姨,我媽飯做好了,等我回去吃呢。」我把書包甩上肩膀。book18.org

  「行吧。」book18.org

  她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按開了電視。螢幕上跳出一部都市狗血劇的畫面。  「回去給你媽帶個話,說明天下午我找她去街上溜達溜達。讓她把上回買的那雙尖頭鞋穿上,別老放鞋盒裡供著。」book18.org

  我說好。book18.org

  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已經盤腿坐在了皮沙發上。左腳翻轉,腳心朝上,極其隨意地搭在右腿膝蓋偏上的位置。book18.org

  電視機螢幕閃爍的光線打過去,她那十個塗著珊瑚色指甲油的腳趾頭,在忽明忽暗的光暈里,折射出一種忽冷忽暖的色澤。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4/07· 星期四· 16:55·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玄關· 天氣:book18.org

陰轉多雲/十六度 ✨』book18.org

  月考結束了。book18.org

  周四下午最後一門考生物。整張卷子後半截全是大分值的遺傳學推導題。那塊知識點我上周剛死磕過,做起來順風順水。原本九十分鐘的考試,我只用了七十分鐘就搞定了。book18.org

  三點半,我把卷子一交,直接拎著文具袋出了考場。比正常放學足足早了一個小時。book18.org

  校門口空蕩蕩的,連個擺攤賣澱粉腸的大媽都沒有。只有兩個理科班的男生蹲在校門旁邊的花壇上抽煙。我走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個吐了個煙圈,沖我喊了聲:「這不趙傑他哥嗎?交這麼早?」book18.org

  我抬了抬手裡的透明文具袋算作回應,沒停步子。book18.org

  四月初的下午,雖然才四點不到,但因為雲層壓得厚,天色顯得灰濛濛的。沒有陽光直射,路邊的法國梧桐、發黃的水泥牆皮,所有東西的顏色都像被水洗過一樣,褪了一層色。book18.org

  我邊走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book18.org

  我媽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時間停在中午十二點十五分:book18.org

  「下午考試別毛手毛腳的,認真點。考完早點回來吃糖醋排骨。」book18.org

  底下還跟了一個極其不符合她年紀的表情包——一隻戴著廚師帽的白貓正在拿大勺攪鍋。book18.org

  走進小區大門,順著昏暗的樓梯爬上三樓。book18.org

  站在深綠色的防盜門前,我習慣性地伸手去掏褲兜拿鑰匙。摸了個空。  這才想起來,早上出門腦子裡光想著背生物公式,鑰匙忘在次臥書桌的抽屜里了。book18.org

  平時碰到這種事,我都是直接拿拳頭砸門,扯著嗓子喊我媽來開。但今天,我下意識地握住那個冰涼的不鏽鋼門把手,往下輕輕壓了一下。book18.org

  「咔」的一聲微響。門鎖沒彈出來。book18.org

  門是開著的。沒有反鎖。book18.org

  這也是她從鎮上帶來的糙習慣,大白天只要人在家,大門從來不拿鑰匙鎖死。  我輕輕推開門。老舊的彈簧鉸鏈缺油,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咯吱」聲。這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異常刺耳。book18.org

  我閃身進去,順手把防盜門帶上。book18.org

  客廳里沒開燈。陽台的推拉玻璃門開了一半,外頭那種灰白色的天光透進來,剛好能看清屋裡的物件。電視機是黑屏的。茶几上放著一個不鏽鋼的果盤,裡面是切好的蘋果塊,邊緣已經氧化發黃。旁邊還擱著半杯早就涼透的茶水。book18.org

  廚房那邊死一般的安靜。沒有菜刀剁砧板的聲音,抽油煙機也沒轉。說好的糖醋排骨,連個影都沒有。book18.org

  衛生間的磨砂玻璃門大敞著,裡面沒人。次臥的門跟我早上離開時一樣,半開著。book18.org

  主臥的門——關著。book18.org

  但沒有關嚴。實木門板和門框之間,留著一條大概兩指寬的縫隙。book18.org

  我站在玄關,把腳上的運動鞋蹬掉,換上拖鞋。沒出聲喊她。book18.org

  四月份下午這個點,她偶爾會在床上眯一覺。我要是扯著嗓子喊,把她吵醒了,起床氣發作,她能指著我鼻子罵上十分鐘。book18.org

  我打算悄悄溜回次臥,放下東西,等她自己睡醒再說。book18.org

  我穿著拖鞋,踩在有些鼓包的木地板上,刻意放輕了腳步。book18.org

  從玄關走到次臥,必須經過主臥那扇沒有關嚴的門。book18.org

  經過門口的那一瞬間,就像路過任何一條未知的縫隙,人的眼球會出於本能,自動往裡偏轉一個極小的角度。book18.org

  我只是想掃一眼她在不在床上。book18.org

  但那一眼看過去,我的視線就再也沒能收回來。腳底板像被強力膠死死粘在了地板上。book18.org

  門縫雖然只有兩厘米寬,但因為我站的角度剛好斜對著床的後半截,視線穿過這道窄縫,像一個扇形一樣在屋裡鋪開。book18.org

  主臥的窗簾拉上了一半。下午四點多那種慘澹的陰天天光,順著窗簾沒遮嚴的豁口擠進來,在地板和那張一米五的雙人床上,投下了一塊極其不規則的光斑。  我媽就躺在那塊光斑的邊緣。book18.org

  她仰面躺著。腦袋陷在白色的枕頭裡,偏向窗戶的那一側。從門縫的視角,我只能看到她三分之二的側臉輪廓。眼睛死死閉著。嘴唇微張,露出一點白色的牙齒邊緣。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那件淺灰色的純棉弔帶背心。book18.org

  但那件背心現在的狀態,根本不是正常穿著的樣子。衣服的下擺被極其粗暴地往上推卷,一直堆疊到了鎖骨下方的位置,卡在那兩團高聳的肉團上面。  從背心下沿到肚臍眼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腹部皮膚,完全裸露在微涼的空氣里。隨著她的呼吸,那片小腹上的肉在做著幅度極小的起伏。book18.org

  下半身,她穿了一條淺色的純棉內褲。book18.org

  那條內褲的右側邊緣,被一隻手死死勾住,強行扯到了大腿外側。從右邊胯骨一直到大腿根部最深處的那片私密區域,就這麼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光線里。  她兩條腿分得很開。左腿彎曲著,膝蓋頂向天花板;右腿平伸著,因為角度問題,小腿被床沿擋住了。book18.org

  她的右手,正陷在兩腿之間。book18.org

  那隻切了十幾年菜、指關節有些粗大的手,此刻正以一種極具節奏感的頻率,在內褲被扯開的那片泥濘區域裡,做著瘋狂的前後抽插運動。book18.org

  在那隻手裡,握著一根極其粗長的東西。book18.org

  那玩意兒在陰暗的光線里看不清具體的顏色,但長度絕對超過了她手掌的寬度,前端露出一大截。粗細大概有兩個成年男人的大拇指綁在一起那麼粗。  最刺眼的是它的材質。那是一種類似矽膠的質地,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下,表面泛著一層極度淫靡的、類似真實皮膚塗滿油脂後的水光。book18.org

  隨著她右手手腕的猛烈聳動,那根粗大的假肉棒一次次深深捅進她兩腿間那個隱秘的穴口裡,把那兩片緊閉的陰唇殘忍地撐開。拔出來的時候,假肉棒表面沾滿了晶瑩粘稠的液體。那些拉絲的愛液在空氣中被扯斷,然後又在下一次狠狠的搗入中,被假肉棒的頭部重新頂進甬道深處。book18.org

  「噗嘰……咕嘰……」book18.org

  矽膠摩擦肉壁、擠壓體液產生的那種極其下流的水漬聲,隔著兩厘米的門縫,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她的左手死死攥著身體左側的粗布床單。手指因為用力過度,骨節泛出慘白的顏色。那塊床單被她揪出了十幾道死死的褶皺,仿佛那是她溺水時唯一能抓住的浮木。book18.org

  聲音。book18.org

  除了那不堪入耳的水聲,還有從她喉嚨深處溢出來的聲音。book18.org

  她顯然在極力克制。嘴唇微張著,試圖把那些聲音咽回去。但隨著那根假肉棒越插越深、頻率越來越快,那種被壓抑到極限的悶哼,還是從牙縫裡漏了出來。  那是一種介於痛苦和極度舒爽之間的低頻顫音。book18.org

  假肉棒每狠狠頂到底一次,她的喉嚨里就會滾出一聲壓抑的「嗯——」。偶爾頻率加快,她會連續好幾下發不出聲音,只有急促的喘息。等到下一次重重的搗入,她會突然失控般地溢出一聲短促的、帶著泣音的氣聲:「啊……」book18.org

  那個「啊」字剛冒出個頭,就被她自己狠狠咬緊牙關切斷,變成了一聲黏糊糊的嗚咽。book18.org

  我站在門外。像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石像。book18.org

  我的大腦皮層在瘋狂報警,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轉頭跑開,或者發出點聲音打斷這一切。book18.org

  但我動不了。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條門縫前站了多久。一分鐘?還是兩分鐘?時間的概念在這個狹窄的走廊里徹底崩塌了。book18.org

  腳底那雙劣質的塑料拖鞋裡,洇出了一層冷汗。腳板和鞋墊黏在一起,發出極其輕微的「吧唧」聲。book18.org

  我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每一次吸氣,肺部只擴張三分之一就強行停住,然後再以極慢的速度從鼻腔里呼出。我生怕任何一點粗重的喘氣聲,會驚動門裡面那個正陷入狂亂的女人。book18.org

  床上的動靜突然升級了。book18.org

  那隻握著假肉棒的右手,前後抽插的幅度變小了,但頻率飆升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手腕幾乎化成了一道殘影。book18.org

  「噗嘰噗嘰噗嘰!」book18.org

  水聲變得密集而狂暴。book18.org

  她左手攥著的床單幾乎要被扯裂了。那條彎曲的左腿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book18.org

  就在這時,她偏向窗戶的腦袋,猛地在枕頭上轉了過來——book18.org

  她的臉朝向了房門的方向。book18.org

  我頭皮瞬間炸開,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book18.org

  在視線即將對撞的前零點一秒,我猛地往後退開。book18.org

  我不敢抬腳,怕腳步聲太重。我幾乎是貼著地板,硬生生滑行退回了玄關和客廳交界的位置。book18.org

  退回去的第一件事,我彎下腰,抓起剛才脫在鞋櫃邊的那隻運動鞋。book18.org

  我沒有穿它。而是拎著鞋底,對著不鏽鋼鞋架的邊緣,重重地磕了一下。  「哐!」book18.org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屋子裡炸響。book18.org

  緊接著,我強行壓住狂跳的心臟,用儘量平穩、甚至帶著點疲憊的正常音量喊了一聲:book18.org

  「媽!我回來了!今天生物考得快,提前交卷了。門沒鎖我就自己進來了。」  這句話喊完。主臥方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book18.org

  足足三秒鐘。沒有任何回應。book18.org

  但這三秒鐘里,我聽到了一陣極其兵荒馬亂的細碎動靜。book18.org

  那是一種試圖在極短時間內抹平犯罪現場的垂死掙扎。book18.org

  布料被猛烈拉扯的窸窣聲;book18.org

  床墊彈簧因為身體劇烈翻滾而發出的悽厲「吱嘎」聲;book18.org

  舊衣櫃的木頭滑軌被暴力拉開的刺耳聲;book18.org

  一坨帶著重量的軟體物被狠狠砸進衣櫃深處的悶響;book18.org

  櫃門「砰」地合上;book18.org

  最後,是兩隻腳光著踩在地板上的沉重落地聲。book18.org

  「你……你怎麼回來這麼早?」book18.org

  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出來。book18.org

  這聲音不對勁。音調比她平時說話高了半個調門,透著一股強作鎮定的尖銳。語速更是快得像燙嘴一樣。尤其是在說最後一個「早」字的時候,尾音明顯發飄,帶著因為劇烈運動後無法掩飾的喘息。book18.org

  「生物卷子簡單,三點半就考完了。」我站在玄關,盯著主臥的門板。  門裡又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咔噠」一聲,主臥的門被從裡面拉開了。book18.org

  我媽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身上已經換上了那套灰色家居服的直筒長褲。褲腰提得很高,把剛才那兩條赤裸的大腿和泥濘的內褲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book18.org

  但上半身,她還是穿著那件淺灰色的弔帶背心。背心的下擺雖然被扯下來了,但在鎖骨下方和胸口的位置,依然殘留著因為剛才被暴力堆疊而形成的幾道死褶,根本沒來得及撫平。book18.org

  最出賣她的,是她的臉。book18.org

  那張臉上,從顴骨一直紅到了耳朵根,甚至連脖頸的皮膚都透著一層不正常的粉色。book18.org

  這絕對不是午睡剛醒的紅暈。那種紅是局部的、帶枕頭印的。book18.org

  而她現在的紅,是一種從毛孔深處往外蒸騰的、帶著滾燙體溫的潮紅。是血液在高潮的邊緣瘋狂沖刷血管後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幾縷被汗水打濕的碎發,死死貼在她太陽穴旁的皮膚上。book18.org

  「考……考得怎麼樣?」book18.org

  她連看都沒敢看我一眼。低著頭,從我身邊快步擦了過去,直奔走廊盡頭的衛生間。book18.org

  「砰」的一聲。磨砂玻璃門被她甩上。book18.org

  緊接著,水龍頭被擰到了最大檔位。「嘩啦啦」的巨大水流聲瞬間噴涌而出,蓋過了屋裡的一切聲響。book18.org

  「還行吧,遺傳學那道大題我估計能拿滿分。」我對著衛生間的方向回了一句。book18.org

  水聲太大。我隱約聽到裡面傳出一句含混不清的「那就行」或者「趕緊歇著去」。book18.org

  我沒再說話。站在走廊里,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水流聲。book18.org

  這水聲持續了整整兩分鐘。book18.org

  這根本不是正常上完廁所洗手的時間。這也遠超她上一次用來掩飾的「洗杯子」的時間。book18.org

  水流的強度自始至終沒有變過。她在裡面拚命地沖洗著什麼。沖洗手上的粘液?還是在用冷水強行壓下臉上的那片潮紅?book18.org

  我轉過身,走進次臥。用腳後跟磕上房門。book18.org

  我沒有去開燈,也沒有去拉書包拉鏈。book18.org

  我走到書桌前,拉開那把木頭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book18.org

  脊背死死靠在椅背上,腦袋往後仰,雙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發黃的吸頂燈罩。book18.org

  腦子裡像被扔進了一顆閃光彈。白茫茫一片過後,剛才那幾秒鐘的畫面,以一種極其惡毒的高清慢動作,開始在我視網膜上瘋狂回放。book18.org

  被推到胸口的弔帶背心。book18.org

  隨著呼吸起伏的白嫩小腹。book18.org

  被扯到大腿外側的內褲邊緣。book18.org

  那根泛著淫靡水光的粗大假肉棒。book18.org

  沾滿拉絲愛液的矽膠表面。book18.org

  被撐到極限的陰唇。book18.org

  骨節泛白的左手和被揪出死褶的床單。book18.org

  「噗嘰噗嘰」的水聲。book18.org

  那聲斷在喉嚨里的、帶著泣音的「啊……」。book18.org

  這些畫面,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把過去這幾個月里所有那些我不願意深想的碎片,瞬間剖開,血淋淋地拼湊在一起。book18.org

  去年十一月,周姐坐在我家沙發上喝著紅酒,那句帶著試探的「你就不想嘛」;  那句壓低聲音的「那種感覺更接近真的,你買個試試嘛」;book18.org

  三月份垃圾桶里那個被暴力撕毀面單的灰色防水快遞袋;book18.org

  深夜衛生間裡長達半小時的手機幽藍反光;book18.org

  那次我問「洗什麼洗這麼久」時,她那聲氣急敗壞、破音的咆哮。book18.org

  所有的拼圖都對上了。book18.org

  我媽在用那種下流的玩具解決自己的生理需求。book18.org

  而且不止一個。最早可能只是那種小型的按摩棒,後來在周姐的慫恿下,她買了今天那根「更接近真的」假肉棒。book18.org

  她平時都是在深夜,確認我睡熟之後,躲在被窩或者衛生間裡偷偷用。今天下午,她算準了我不到五點絕不可能放學回家,所以才敢在大白天敞著半截門,躺在床上肆無忌憚地干那種事。book18.org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樣狂砸。book18.org

  血液泵出心臟,順著頸動脈衝向大腦。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耳膜里全是血液流動的嗡嗡聲。整個腦袋像發燒一樣滾燙。book18.org

  口腔里乾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從我退開那條門縫到現在,我連一口唾沫都沒咽過。舌頭在上顎舔了一下,乾澀得發疼。book18.org

  最讓我感到恐懼和羞恥的,是我身體的反應。book18.org

  坐在硬木椅子上,我校服褲子的襠部,已經被撐起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帳篷。  那根東西硬得像塊鐵,隔著內褲的布料,死死抵在褲子的拉鏈內側,勒得生疼。book18.org

  我沒有伸手去碰它。我甚至不敢低頭去看它。book18.org

  我只是極其僵硬地往後挪了挪屁股,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讓校服褲子的布料別繃得那麼緊。book18.org

  就在這時,走廊里那震耳欲聾的水聲,停了。book18.org

  我媽的腳步聲從衛生間走出來,穿過走廊,進了廚房。book18.org

  菜刀從刀架上抽出來的金屬摩擦聲。book18.org

  冰箱門被拉開的沉悶「嗡」聲。book18.org

  裝排骨的塑料袋被扯破的「嘶啦」聲。book18.org

  緊接著,水龍頭又被打開了。但這次只開了幾秒鐘,是正常的洗菜沖水的時間。book18.org

  「篤篤篤……」book18.org

  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響了起來。book18.org

  節奏穩定,力度均勻。跟過去七個月里每一個傍晚的做飯聲音,沒有任何區別。book18.org

  仿佛剛才在主臥里發生的那場狂亂,和這把菜刀劈砍豬骨的聲音,存在於兩個平行的宇宙里。book18.org

  「林昊!死屋裡幹嘛呢!出來幫我把餐桌擦了!把果盤端進來洗了!」  我媽的大嗓門從廚房穿透牆壁砸了過來。book18.org

  音量極大,中氣十足。那股子使喚人幹活的理所當然的勁兒,跟平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剛才隔著門板說話時那點發飄的尾音和喘息,已經被她強行抹平了。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胯間的腫脹。book18.org

  站起身,推開次臥的門。book18.org

  經過主臥門口時,我沒有轉頭去看。那扇門已經緊緊關死了。book18.org

  走到客廳,我拿起抹布,胡亂在茶几和餐桌上抹了兩把。然後端起那個裝著發黃蘋果塊的果盤,走向廚房。book18.org

  廚房裡沒開燈。油煙機的風扇正在轟鳴。book18.org

  我走到那道矮牆旁邊,把果盤遞過去。book18.org

  我媽轉過身,伸手來接。book18.org

  在接過果盤的那一瞬間,我們倆隔著半米不到的距離,打了個照面。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飛快地掃過。停留的時間連半秒都不到,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視線立刻垂直往下落,死死盯在了那個不鏽鋼果盤上。book18.org

  就這半秒鐘的對視,我看到了她現在的樣子。book18.org

  她臉頰上那種大面積的潮紅已經褪下去了一大半,但顴骨和耳垂的位置,依然殘留著一層無法用冷水洗凈的緋紅色。她的眼神是閃躲的,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緊繃而顯得有些僵硬。book18.org

  但她依然在拚命維持著那個「正在做晚飯的母親」的日常面具。book18.org

  我鬆開手。book18.org

  果盤從我的掌心轉移到她的掌心。book18.org

  在這個交接的過程中,我們倆的手指沒有哪怕一毫米的觸碰。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book18.org

  「今晚做糖醋排骨。你去把米缸搬出來,舀兩杯米淘了,把電飯煲插上。」  她轉過身,把果盤扔進水槽里,頭也不回地發號施令。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走到水槽另一邊。彎下腰,打開地櫃門,把那個白色的塑料米桶拖出來。  用量杯舀了兩平杯米,倒進電飯煲的黑內膽里。book18.org

  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刷著米粒,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我的手指插進冰涼的水裡,機械地攪動著。book18.org

  我媽就站在離我不到一米遠的地方。book18.org

  她左手按著一根粗大的肋排,右手高高舉起菜刀,對準骨節的縫隙,狠狠劈下去。book18.org

  「砰!」book18.org

  砧板在水磨石灶台上劇烈地震動了一下。book18.org

  「砰!砰!」book18.org

  她連續剁著排骨。刀刃砍斷骨頭的聲音,沉悶而暴力。book18.org

  整個廚房裡,只有嘩嘩的水聲、震耳的剁骨頭聲,和頭頂抽油煙機瘋狂的轟鳴聲。book18.org

  我們誰都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book18.org

  這震天響的切菜聲,和二十分鐘前走廊里那些令人窒息的喘息聲、水聲,被一層看不見的隔音玻璃死死隔開了。book18.org

  在這個六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裡,就像是有兩台電視機。book18.org

  一台放著極其下流的深夜倫理片。book18.org

  一台放著雞毛蒜皮的家庭生活劇。book18.org

  遙控器不知道被誰按了一下。畫面瞬間切了過來。book18.org

  但螢幕底下的那根電線,早就短路了,呲呲地往外冒著火花。book18.org

               第九章:默契book18.org

  『✨ 2022/04/08· 星期五· 06:45·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餐廳· 天氣:book18.org

晴/十五度/微風 ✨』book18.org

  鬧鐘還沒響。book18.org

  我是被一股子味兒熏醒的。微波爐熱過的糖醋排骨醬香,混著電飯鍋出氣的米飯蒸汽味,順著次臥的門縫直往鼻子裡鑽。book18.org

  我摸過枕頭邊的手機摁亮。六點四十五。比我平時起的時間早了一刻鐘。  掀開那床沉甸甸的舊棉被,我趿拉著塑料拖鞋往洗手間走。book18.org

  經過主臥門口。門敞著。book18.org

  那床白底藍花的被子疊得四四方方,規規矩矩地碼在床尾。枕頭拍得沒有一絲癟下去的痕跡,端端正正地貼著床頭板。窗簾拉開了一半,早上的太陽光斜切進來,打在梳妝檯那面沒擦乾淨的鏡子上,在天花板上反出一塊刺眼的白斑。  昨天下午四點多,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那場狂亂,連個指甲蓋大小的痕跡都沒留下。那條被揉出死褶的粗布床單,被扯平得像拿熨斗剛熨過。空氣里那股子混雜著汗水和體液的腥味,早就被早晨的冷風和廚房的醬油味沖得乾乾淨淨。  就像是有人趁著半夜,把這屋子裡的皮全剝了一層,又重新糊上了。book18.org

  刷完牙,我拉開餐桌的椅子坐下。book18.org

  桌上全擺齊了。book18.org

  一盤糖醋排骨,昨晚剩的,但拿微波爐打過之後,醬汁重新冒了油泡,裹在肉上泛著那層熟悉的焦糖色。旁邊是個大青花瓷碗,白米飯在裡面堆出一個尖尖的小山包。這堆法我太熟了,她只有給我盛飯才這麼使勁往下壓再往上堆,給我爸盛的時候,永遠是拿飯勺在碗口刮平拉倒。book18.org

  除了這些,還有一碟拿蒜末和香油拌的拍黃瓜。book18.org

  最離譜的是,中間擱著一海碗紫菜蛋花湯。book18.org

  這玩意兒出現在工作日的早飯桌上,簡直邪門。平時早上要麼是白粥就鹹菜饅頭,要麼是清湯掛麵臥個荷包蛋。紫菜蛋花湯這道菜,上一次露面還是我們剛搬來縣城那天的晚飯。平時只有到了周末,或者我拿了年級前十的成績單回家,她心情好到發神經了才會弄。book18.org

  廚房那道半人高的矮牆後面,傳來水流沖刷和鐵絲球死命剮蹭生鏽鐵鍋底的刺耳「嚓嚓」聲。book18.org

  我媽正背對著客廳洗昨晚的炒鍋。book18.org

  她今天身上套著件灰綠色的舊長袖T恤。這衣服原本是我爸的,她撿來穿了快兩年。領口是那種極其保守的小圓領,洗得稍微有點泄了,但因為領子本身開得高,死死卡在脖子根部。別說彎腰了,就是倒立,裡頭的東西也漏不出來半點。  下半身是一條黑不溜秋的直筒運動褲。褲管肥大,從腰一直蓋到腳面。腳上踩著那雙灰白色的平底破棉拖。book18.org

  頭髮拿根最便宜的黑橡皮筋,死死勒成一個乾癟的高馬尾。book18.org

  從頭到腳,捂得嚴絲合縫。這套行頭,簡直是一夜回到了半年前剛從鎮上搬來那天的德行。book18.org

  「吃飯了。排骨趁熱,涼了帶腥氣。」book18.org

  鐵絲球一扔,她把鐵鍋反扣在灶台邊的瀝水架上。胡亂拿抹布擦了兩把手,端著個不鏽鋼水杯走過來。book18.org

  杯底磕在木頭桌面上,「嗒」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她在我對面拉開椅子坐下,抓起筷子,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開始扒拉。book18.org

  腦袋埋得極低。視線死死咬在碗沿和桌子中間那一小塊地方。book18.org

  「昨天生物考得咋樣?你說遺傳那大題能拿滿分,準不準?」book18.org

  她一邊嚼著嘴裡的米粒,一邊問。book18.org

  「九成把握吧。大題三個小問,前倆肯定對,第三問中間有步公式沒背准,但思路沒跑偏。」book18.org

  我夾了塊排骨放進嘴裡,骨頭燉得很爛。book18.org

  「英語呢?上次就差兩分上一百二,這次能上去不?」book18.org

  「還行吧。有篇講環保的閱讀理解賊繞,剩下的都正常。」book18.org

  「正常是個啥數?給個準話。」book18.org

  「一百一到一百二中間吧。」book18.org

  「一百一?」她扒粥的筷子猛地一停,手腕僵在半空,「上次都一百一十八了,你這還往下出溜了?」book18.org

  「媽,那環保閱讀是真難,全年級估計沒幾個能全對的。」book18.org

  「人家難不難跟你有啥關係?別人能考一百三,你咋就不行?……算了算了,先吃飯,等分下來再說。」book18.org

  這段對話,從用詞、語氣到那種挑刺的勁兒,簡直是從過去七個月的錄音帶里原封不動拷貝下來的。該揚上去的尾音揚上去了,該皺眉頭的地方皺眉頭了。  表面上看,沒有一絲破綻。book18.org

  但全都是破綻。book18.org

  從她一屁股坐下,到最後把粥碗喝個底朝天,整整十分鐘。book18.org

  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book18.org

  換作以前,只要說到「成績退步」這種要命的字眼,她絕對會猛地抬起頭,那兩道眉毛一擰,眼珠子死死盯在我的臉上。那眼神就像刀子,非得剮出你心底那點心虛不可。book18.org

  但今天,沒有。book18.org

  她的眼珠子就像被502膠水粘死了。視線只在三個地方來迴轉悠:她自己的粥碗、桌中間那碟拍黃瓜、以及右前方那道空蕩蕩的矮牆。book18.org

  就是不往我的臉上落。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塊排骨上的碎肉嚼乾淨,吐出骨頭。book18.org

  她已經端起空碗和筷子,站起身鑽回了廚房。book18.org

  水龍頭「嘩啦啦」地擰開。這巨大的水流聲,硬生生把餐桌上剩下那點沒話找話的尷尬給衝進了下水道。book18.org

           ***  ***  ***book18.org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book18.org

  這間屋子裡的日子,就像是一台被重置了系統的舊機器。book18.org

  做飯、洗衣服、罵我寫作業磨蹭、晚上在沙發上刷手機、去陽台接我爸的電話。一切該有的零件都在轉。排骨該放多少鹽還放多少,罵人的嗓門該多大還多大。book18.org

  但在這些大動靜底下,全是細碎的、見不得光的小動作。book18.org

  最明顯的就是眼神躲閃。book18.org

  我在客廳看電視,她端著盆洗好的衣服從走廊經過。以前她絕對會順便掃一眼我手裡的遙控器,嘟囔一句「別看太晚」。但這幾天,她只要一走到客廳,腦袋就不由自主地往陽台那邊偏。book18.org

  我從次臥出去倒水,碰見她從廚房出來遞個蘋果。以前都是直接塞我手裡,現在呢,蘋果剛挨著我的手心,她那幾根手指頭就像觸了電一樣,瞬間往回縮。生怕多碰我半秒。book18.org

  在走廊里錯身也是。這破房子的走廊滿打滿算也就一米寬。以前錯身,倆人肩膀擦著肩膀就過去了。這幾天,只要我一露頭,她那半邊身子恨不得直接貼在白灰牆皮上,硬生生給中間讓出半米的距離。book18.org

  再就是那身行頭。book18.org

  那件灰綠色的老頭T恤,她連著穿了兩天。到了第三天,換了件更肥大的深藍色圓領套頭衛衣。book18.org

  去年周姐非拉著她買的那些弔帶、V領衫、緊身短褲,仿佛憑空消失了。白天黑夜,連個線頭都沒露出來過。book18.org

  晚上洗完澡換的睡衣,也從上個月剛換的薄睡裙,倒退回了我爸那套洗得發黃的舊長褲長褂。book18.org

  腳上永遠拖著那雙平底棉拖。book18.org

  還有那幾扇門。book18.org

  以前她收拾屋子,主臥的門從來都是敞得老大。現在,那扇門就像被焊死了。就算進去拿件外套,也只拉開一條剛好能擠進半個身子的窄縫。人一進去,手往後一摸,「咔噠」一聲,門帶死。book18.org

  衛生間也一樣。以前洗完澡,有時候她嫌熱,就這麼裹條大浴巾晃晃蕩盪地走回臥室。這三天,只要磨砂玻璃門一關,裡頭的鎖絕對「吧嗒」一聲擰死。走廊里連條光縫都看不見。book18.org

  周一放學回來的路上,我踩著馬路牙子,在腦子裡把這幾天的破事兒過了一遍。book18.org

  這女人在防我。book18.org

  她在用最笨、最直接的物理隔離,試圖把上周四下午那個沒關嚴的門縫給徹底封死。她根本沒底我到底看沒看見,看見了多少。但就憑「門沒關嚴而我提前回來了」這一條,就足夠讓她那根神經繃斷了。book18.org

  但這裡頭,有一件事說不通。book18.org

  紫菜蛋花湯。糖醋排骨。周六早上破天荒去街口買的醬肉大包。周日晚上那碟拍黃瓜,用的不是菜市場一塊五一斤的便宜貨,而是超市裡那種帶著刺的有機小黃瓜。book18.org

  如果她真的只是想把我當個透明人躲開,那她幹嘛要在這些吃的上面下血本?  她在躲我的眼睛,卻在拚命填我的肚子。book18.org

  一個在拚命地往回縮,另一個又在拚命地往上找補。book18.org

  周一晚上,我把最後一套英語卷子塞進書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推開門,去廚房倒水。book18.org

  經過客廳。book18.org

  她盤腿窩在沙發里。身上還是那件深藍色的寬大衛衣,腿上套著灰色的棉毛褲。手機橫在手裡,螢幕的光一閃一閃地打在那張沒塗任何護膚品的臉上。  大拇指在螢幕上機械地往上劃拉著。book18.org

  我停在廚房的矮牆邊,看了那個灰撲撲的背影兩秒。book18.org

  「媽,作業都寫完了。」book18.org

  她劃螢幕的大拇指僵了一下。腦袋沒轉過來。book18.org

  「嗯。洗個澡趕緊睡,明兒還得上早自習。」book18.org

  聲音有點發乾。book18.org

  「行。」book18.org

  我端著裝滿水的玻璃杯,順著原路往回走。經過沙發後面的時候,手機外放的聲音傳出來,是個操著東北口音的女人在教怎麼做鐵鍋燉大鵝。book18.org

  走到次臥門口,我轉動門把手,回過頭。book18.org

  「晚安,媽。」book18.org

  沙發上那個人影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晚安。」她回了一句,聲音比前幾天低,但沒發顫,「早點睡,別蒙被窩裡摳手機。」book18.org

  我握著門把手的手緊了一下。book18.org

  這四天裡,這是她第一次在對話里加了一句跟我學習、吃飯毫無關係的廢話。  「別摳手機」。這是以前每天晚上的常規嘮叨。被她強行刪減了三天後,今晚,它終於被重新裝載回來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4/12· 星期二· 17:20· 縣城·老小區4樓402·周姐家·客廳· 天book18.org

氣:多雲/二十度 ✨』book18.org

  周二下午放學。四樓,402室。book18.org

  趙傑這小子又卡在二次函數上了。上禮拜講過的題型,這禮拜換個馬甲照樣歇菜。book18.org

  我拿鉛筆在他那本皺巴巴的練習冊上畫了個大大的坐標軸,把X和Y的關係給他拆開了揉碎了講。他抓著他那根快禿頭的中華鉛筆,趴在桌上,照著我寫的步驟一行一行往下抄。book18.org

  他寫字慢得讓人抓狂。寫三個數,得停下來抬頭盯十秒鐘草稿紙,生怕抄錯一個小數點。這效率,我三分鐘能搞定的題,他能磨蹭十分鐘。book18.org

  但他每次抄完,抬起那張肉嘟嘟的圓臉,拿那種求生欲極強的眼神看著你問「哥,這步對不」的時候,你又實在下不去手捶他。book18.org

  他今天套著件藍白相間的條紋衛衣,袖口都被桌沿磨出了一圈細小的毛球。下半身那條松垮垮的校服褲子,左邊膝蓋上蹭著一塊怎麼洗都洗不掉的灰印子。  他寫字的時候,整個胸脯死死壓在桌沿上,腦袋幾乎要埋進本子裡。後背弓著,像一隻隨時準備挨踹的流浪狗。這姿勢,跟他平時在學校里貼著牆根走路的慫樣,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book18.org

  七點十分,他終於把最後一道題熬完了。把筆一扔,抓起旁邊充電的手機就竄回了自己屋,「砰」地關上門。book18.org

  客廳里就剩下我和周姐。book18.org

  她今天沒再穿那寬大的衣服。book18.org

  上半身是一件純黑色的V領薄針織衫。這衣服料子極貼肉,把她C到D罩杯之間的胸部輪廓勒得極其惹眼。下半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緊身打底褲。165的個頭,腿本來就細長,這打底褲一繃,從腰眼到腳脖子,沒一絲多餘的肉。book18.org

  但跟上個月我媽穿那種緊身裙的感覺不一樣。我媽穿緊身衣服,那是布料被肉強行撐開的漲滿感;周姐穿,是布料包裹著骨架和肌肉的幹練。book18.org

  她沒穿拖鞋。光著兩隻腳,盤腿陷在皮沙發里。book18.org

  36碼的腳背,在盤腿的姿勢下弓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十個腳趾頭上的指甲油換顏色了。從上個月那種惹眼的珊瑚紅,變成了一種帶點細閃的淺裸色。不仔細看,還以為指甲蓋本身就這麼亮。book18.org

  她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兩隻腳順勢搭在茶几的實木邊緣。book18.org

  腳尖習慣性地往前一繃,腳背上的兩根青筋微微凸了出來。因為繃直的動作,腳趾頭自然地岔開,趾縫中間透著客廳那盞落地燈的黃光。book18.org

  「你媽這兩天幹嘛呢?」book18.org

  她手裡攥著個電視遙控器,瞎按著換台,嘴裡冷不丁冒出一句。語氣隨意得就像在問晚上吃啥。book18.org

  「沒幹嘛啊,挺好的。咋了?」我一邊把桌上的書往包里塞,一邊回。  「沒咋。就是覺得她這兩天有點悶。」book18.org

  周姐把視線從電視螢幕上挪開,盯著遙控器上的按鍵。「昨天下午我下去借個蒜,她在廚房切菜。我跟她搭了幾句話,她全程就拿個後背對著我,『嗯嗯啊啊』的,連個正臉都沒給。」book18.org

  她嗤笑了一聲:「平時可不這樣啊。你媽那嗓門,跟我扯起閒篇來,半個小時都不帶喘氣的。我問她是不是病了,她死鴨子嘴硬,非說就是沒睡好。」  我把書包拉鏈「哧啦」一聲拉到底,甩上右邊肩膀。book18.org

  「可能真沒睡好吧,這幾天晚上她屋裡燈熄得挺晚的。」book18.org

  周姐的手指在遙控器上停住了。book18.org

  電視剛好切到一個美食頻道,裡頭的大廚正拿夾子把一塊厚切牛排扔進燒得冒煙的鑄鐵鍋里。「嗞啦」一聲爆響。book18.org

  她轉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book18.org

  這個對視,持續了整整兩秒。book18.org

  在平時聊天的節奏里,兩秒的停頓其實很長。長到足夠讓人感覺到某種沒說出口的潛台詞在空氣里發酵。但她拿捏得極好,剛好卡在讓你覺得有點彆扭,卻又沒法開口問的那個臨界點上。book18.org

  「也是。」她眼皮一搭,視線重新飄回電視螢幕上,「你媽一個人窩在這破縣城裡陪你熬著,確實不容易。」book18.org

  她盯著那塊正在往外滲血水的牛排,冷不丁又甩出一句:「你周四下午有空沒?」book18.org

  「有,周四下午沒主課,放學早。」book18.org

  「那周四下午上來一趟。陽台那個養花破鐵架子我要扔了,螺絲銹死了我擰不動,你來幫我拆了。」book18.org

  「行。」book18.org

  我走到玄關,換上自己的運動鞋。book18.org

  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喊了聲:「阿姨我回了啊。」book18.org

  她靠在沙發上,連身子都沒起。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隨意地揮了兩下。  細細的銀鐲子順著她的小臂滑下去,撞在腕骨上,閃出一道細碎的白光。  順著樓梯往下走。二樓不知道誰家在燉紅燒肉,濃烈的醬油和冰糖熬化的油煙味,順著防盜門的縫隙往外冒。book18.org

  這股子膩人的肉香,混著樓道里那種常年見不到太陽的陰冷水泥味兒,全鑽進了鼻子裡。book18.org

  走到三樓。book18.org

  我掏出鑰匙,捅進鎖眼。往右一擰。book18.org

  沒擰動。卡死了。book18.org

  門從裡面反鎖了。book18.org

  以前這扇門,白天黑夜都是一推就開。就從上周四開始,只要她在裡面,必定落鎖。book18.org

  我抬手摁了一下門鈴。book18.org

  也就兩秒鐘的功夫。裡頭傳來拖鞋急促擦過木地板的「嚓嚓」聲。book18.org

  「咔噠」。鎖舌彈開。book18.org

  門被拉開了一條剛好夠我側身進去的縫。book18.org

  我媽站在門後。右手死死攥著門把手。身上還是昨天那套肥大的藏藍色衛衣加灰褲子。book18.org

  「回來了?手在上面洗了沒?洗了就吃飯。」book18.org

  「洗了。」book18.org

  我擠進門,彎腰換鞋。book18.org

  她沒等我,直接轉身往廚房走。腳底下踩得又重又急。book18.org

  餐桌上擺著兩盤菜。一碗西紅柿蛋湯。book18.org

  其中一盤,是酸豆角炒肉末。而且是那种放了干辣椒段、紅彤彤的一大盤。這是我最饞的一道菜,下飯的神器。book18.org

  我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碗。book18.org

  她也在對面坐下,抓起筷子。book18.org

  吃了大概五六分鐘,除了筷子碰碗的動靜,誰都沒吭聲。book18.org

  「月考分明兒出吧?」她突然開口。book18.org

  「嗯,老班說上午第一節課發單子。」我咬了一口酸豆角。book18.org

  「前十穩不穩?」book18.org

  「差不多。那篇英語閱讀全年級都罵娘,分拉不開。」book18.org

  她沒接話。book18.org

  手裡的筷子突然越過桌子中線,伸向了那盤酸豆角。夾了滿滿一筷子肉末,直接塞進了我的碗里。book18.org

  筷子尖磕在我的白瓷碗邊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叮」聲。book18.org

  「多吃點。臉都瘦脫相了。」book18.org

  我拿著筷子的手猛地頓住了。book18.org

  這四天裡。這是她第一次,把筷子伸出她自己面前那塊絕對安全的防禦圈。  這四天,她吃飯就像在完成任務,筷子絕不越雷池半步。更別提給我夾菜了。  現在,那雙筷子越過了中線。book18.org

  夾完菜,她把手縮回去。縮的速度還是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但跟上周末那種像摸了開水壺一樣的閃躲比起來,這種「快」已經沒那麼扎眼了。book18.org

  我把那口肉末刨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謝謝媽。」book18.org

  「謝個屁謝,吃你的。」book18.org

  她依舊沒抬頭。但這句話的音量,突然拔高了一截。book18.org

  那股子屬於她的、糙里糙氣的、帶著不耐煩的橫勁兒,終於順著這四個字,重新砸在了這張餐桌上。book18.org

  吃完飯。我照例鑽回次臥去死磕物理大題。book18.org

  廚房裡洗碗的水聲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停了。book18.org

  接著是她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洗手的動靜。book18.org

  然後,「咔噠」。主臥的門被帶上了。book18.org

  大概過了四十多分鐘。我正盯著受力分析圖畫輔助線。book18.org

  走廊里響起拖鞋的動靜。book18.org

  走到次臥門口,停住了。book18.org

  「篤篤」。book18.org

  屈起的指節敲在薄木門板上。book18.org

  「林昊。」book18.org

  「咋了?」我頭沒回。book18.org

  「你爸說今天下午把下半個月的生活費轉你微信了。你拿手機看一眼,到帳沒。」book18.org

  我摸出手機,點開微信。book18.org

  「到了,一千五。」book18.org

  門外沒了動靜。安靜了大概兩三秒。book18.org

  然後,她又嘟囔了一句。book18.org

  聲音很輕,聽著像是她已經轉過身,往回走了一步才說的。book18.org

  「媽你說啥?沒聽清。」book18.org

  「我說——」她的聲音稍微放大了點,「門別關那麼死。悶得慌。」book18.org

  我猛地轉過頭,盯著那扇緊閉的次臥房門。book18.org

  屋裡沒開空調,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呼呼地往裡灌。根本不可能悶。book18.org

  她說的不是空氣流通。book18.org

  「哦,好。」book18.org

  我應了一聲。book18.org

  拖鞋聲重新響起,順著走廊一路退回了主臥門口。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我沒有聽到那聲乾脆利落的「咔噠」落鎖聲。book18.org

  我聽到的,是一聲極其沉悶的、木頭門板輕輕磕在木頭門框上的「嗒」聲。  沒有鎖死。book18.org

  她只是把門虛掩上了。留了一條縫。book18.org

  我坐在椅子上,手裡的鉛筆被我捏得有些發熱。book18.org

  四天的絕對封鎖,在這一刻,被她自己親手扒開了一道口子。book18.org

               第十章:回溫book18.org

  『✨ 2022/04/13· 星期三· 16:50· 縣城·一中教學樓·高一六班教室· 天氣:book18.org

多雲/十八度 ✨』book18.org

  一樓大廳的公告欄前面擠得全是人,汗酸味和廉價洗髮水的味道混在一塊兒。那張A4紙拼起來的年級大榜貼在玻璃櫃里,邊角早就被前面擠過去的人摳得卷了皮。我順著最左邊那排往下捋,在第八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邊幾個高一的還在拿手指頭戳著玻璃往下數。年級第八。比上次前進了四名。那篇見鬼的環保閱讀把全年級的英語分都往下拽了一截,反倒沒怎麼顯出我的劣勢。拉開分的是數學,最後那道函數大題,我把最後一問給啃下來了,大部分人交了白卷。book18.org

  排名靠前了,回家這頓飯就好吃了。我媽這人,在成績這事兒上好懂得很。考好了,她先是嘴角往上一扯,然後強壓著喜氣來一句「別飄啊」,晚上準保桌上多道硬菜。考砸了,臉一呱嗒,筷子一摔,接著就是三天的高壓審訊。不上不下呢,就是一句「就那樣吧」,然後該洗碗洗碗,該拖地拖地。第八名,這絕對算得上「祖墳冒青煙」的級別,至少能換她兩天不沖我甩臉子。book18.org

  推著那輛掉漆的捷安特進小區的時候,太陽剛從西邊那棟六層板樓的樓頂探出個邊。四月中旬的天,太陽曬在身上有點發燥,但小風一刮,順著校服敞開的領口往脖子裡一鑽,還是冷得人一激靈。我把拉鏈往上拽了拽,鎖好車,三步並作兩步爬上三樓。book18.org

  門沒反鎖。手把往下一壓,「咔噠」開了。一推門,油鍋里蔥蒜爆香的味兒混著一點肉香,直接從廚房撲到了玄關。book18.org

  「媽,我回了啊。」我一邊蹬掉腳上的回力鞋,一邊沖裡面喊。book18.org

  「換了鞋趕緊洗手,馬上出鍋。」她的聲音從廚房那半截矮牆後面傳出來,尾音被鐵鍋里「滋啦」的炒菜聲蓋住了一半。book18.org

  我把書包隨手扔在沙發上,趿拉著拖鞋往客廳走。路過廚房門的時候,我偏了偏頭。她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左手把著鍋耳,右手掄著鏟子,正翻著一鍋綠油油的油麥菜。book18.org

  我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前幾天那件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藏藍衛衣不見了。她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薄棉套頭衫,料子軟趴趴的,順著肩膀往下貼。領口是那種半高領,剛好卡在脖頸根那兒,但不像之前那件T恤勒得那麼死。更惹眼的是褲子。她終於脫了那條鬆鬆垮垮的運動褲,換上了一條舊牛仔褲。水洗藍的顏色,膝蓋那兒有點發白,版型挺修身。這條褲子把她從腰到大腿的線條勒得死死的。我媽這人骨架不小,尤其胯寬,那一百往上的臀圍被這硬邦邦的牛仔布一裹,布料被生生撐開,中間那條縫都被繃得緊緊的,感覺只要她步子邁大點,線頭都能崩開。book18.org

  她腳上踩著雙白邊泛黃的帆布鞋,鞋底邊上還沾著點泥。這說明她下午出去過,估計是去菜市場搶特價菜了,回來連拖鞋都沒顧上換就扎進了廚房。book18.org

  「月考分出了。」我走到飲水機前,拿紙杯接了半杯涼水。book18.org

  廚房裡「嚓嚓」翻炒的鏟子停了半秒。「第幾?」book18.org

  「第八。」book18.org

  鏟子又動了起來,但這回掄得明顯比剛才歡快了。「比上次強多少?」  「四名。上次十二。」book18.org

  她沒吭聲。鏟子在鍋底使勁颳了兩下,連著顛了兩下鍋,「啪」地一聲關了火。那套動作利落得像街邊大排檔顛了十年勺的師傅。她端著盤子轉過身,廚房頂上那盞瓦數不太夠的白熾燈打在她臉上。她努力想繃著臉,但嘴角那兩道法令紋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book18.org

  「行吧,還湊合。」她把盤子往餐桌上一擱,轉身又進了廚房。book18.org

  「湊合」。我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倆字從她嘴裡蹦出來,就等於我考了滿分。證據就擺在桌上:蒜蓉油麥菜,紅燒雞翅,涼拌木耳,外加一大碗飄著幾滴香油的番茄蛋花湯。平時我倆在家撐死就是一葷一素。這紅燒雞翅可是個費工夫的菜,得提前劃刀腌制。這說明她下午出門買菜的時候,就已經算準了我這次考得不賴,提前把慶功宴的菜碼都備齊了。book18.org

  坐下吃飯。她低著頭,筷子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准准地夾起一塊翅中,扔進了我碗里。這頓飯,她給我夾了三次菜。前幾天那種只要一靠近我就像碰了火炭一樣的避嫌感,沒了。她還是不太敢拿正眼看我,但餘光時不時地往我這邊瞟,掃到了,又趕緊挪開。book18.org

  「英語考得咋樣?」她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白飯。book18.org

  「一百一十五。」book18.org

  「上次不還一百一十八嗎?」book18.org

  「那閱讀題難得要死,全年級平均分都掉下去了,我這算好的了。」book18.org

  「數學呢?」book18.org

  「一百三十二。」book18.org

  她聽完,筷子一拐彎,從盤子裡夾了個雞翅塞進自己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我媽這人有個毛病,心情煩躁的時候只吃草,絕不碰肉;只有心情徹底放鬆了,才會給自己夾塊肉解解饞。這塊雞翅,比她說一百句「考得好」都實在。book18.org

  吃完飯,她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扔。「明兒把錯題本給我理出來,周末我檢查。」  「知道了。」book18.org

  「尾巴別翹天上去了啊,前面還有七個比你強的呢。」book18.org

  「知道知道。」book18.org

  她轉身進廚房洗碗。我坐在餐桌邊,盯著她的背影。走廊的燈是暖黃的,廚房的燈是冷白的。她剛好站在那個交界線上。那件灰色的薄衛衣被水槽的高度逼得往前一傾,背上的布料瞬間繃緊了。一條清晰的橫線勒了出來——那是內衣的帶子。E罩杯的重量全掛在那兩根帶子上,把背後的布料勒出一道淺色的凸起。她彎腰去夠洗潔精的時候,那條舊牛仔褲在屁股和大腿根交界的地方,死死卡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子。那布料簡直像是要被撐破了似的。book18.org

  我咽了口唾沫,低頭看著碗底。幾片紅艷艷的番茄皮飄在剩下的蛋湯里,被油花泡得發亮。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4/14· 星期四· 17:40· 縣城·老小區4樓402·周姐家·小傑房間·book18.org

天氣:晴/二十一度 ✨』book18.org

  周四放學,我去四樓周姐家幫她拆陽台那個破鐵架子。那玩意兒風吹雨淋的,四角的螺絲銹得跟焊死了一樣。我找了把豁了口的鉗子,外加一個扳手,咬著牙死活才擰下來。弄完滿手都是紅通通的鐵鏽末子,跑到衛生間拿香皂搓了三遍,指甲縫裡還是黑的。book18.org

  順道給小傑講了一小時數學。這小子腦子死,一個函數題卡了兩個星期。我拿鉛筆在草稿紙上給他畫了幾個圖,告訴他變量怎麼跑,他盯著紙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操,哥,我明白了!」就沖他這句髒話,我這手上的皮沒白磨。book18.org

  小傑拿本子回屋刷題去了。我走到客廳,周姐正歪在沙發上劃拉手機。  她今天穿得挺放肆。上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細帶弔帶衫,領口開得極大。她那麼一歪,胸口直接凹下去一個V字,白花花的肉擠在一起,中間那道溝深得能夾住一張撲克牌。下半身套了條黑色的緊身瑜伽褲。這褲子絕了,把她那雙長腿從大腿根到腳脖子,一寸一寸地裹了個嚴實。她個子高,腿又長,不像我媽那種肉全長在胯上,她這腿是實打實的勻稱。book18.org

  她還塗了指甲油。淺粉色的。36碼的小腳沒穿襪子,就那麼搭在沙發的木扶手上。客廳那盞吸頂燈一照,腳背上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估計剛抹了什麼潤膚乳。book18.org

  「弄完了?」她聽見動靜,把手機一扣,稍微坐正了點。但那股懶散勁兒還在,一條腿收回來,膝蓋曲著頂在胸前。book18.org

  「拆了。阿姨,你家那扳手太小了,根本吃不住勁,我拿鉗子硬擰的。」  「哎喲,手沒卡著吧?過來我瞅瞅。」book18.org

  我走到沙發邊,把手伸過去。手心被鉗子把硌出兩道紅印子,這會兒還沒消。  她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我的手掌翻了過來。她的手比我涼得多,指肚貼在我手心上,滑膩膩的。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卸甲水味兒。她就這麼捏著我的手看了一秒鐘,然後鬆開。不緊不慢,沒那種生怕被占了便宜的躲閃,但也絕對算不上親熱。book18.org

  「沒事兒,破點皮,回去拿涼水沖沖就行了。」她重新癱回沙發里,摸起手機,「你媽今天高興壞了吧?我下午去借蔥,她居然給我泡了杯茶。平時去,能倒杯白開水就不錯了。」book18.org

  「月考分出了,我考了第八。」book18.org

  「喲,出息了啊。」她眼皮都沒抬,語氣里透著股敷衍的誇獎,「我說呢,她一見我就咧著嘴說『昊子這次考得還行』。就你媽那鋸了嘴的葫蘆,能主動誇你,那是真樂瘋了。」book18.org

  「我猜也是。」book18.org

  「別在那杵著了,坐。自己倒水喝。」她拿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的玻璃杯。  我在長沙發另一頭坐下,倒了杯水。她換了個姿勢,把兩條腿全盤了起來,腳底板朝上。那十個塗著粉色指甲油的腳趾頭就這麼大喇喇地衝著我。她的腳趾縫比一般人寬,腳趾頭特別靈活,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隨著她腳背的用力,時不時地張開、合攏。book18.org

  電視里正放著什麼教人做紙杯蛋糕的節目。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你媽這兩天開竅了啊?下午我見她,穿了條牛仔褲,配個灰衛衣,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可比前兩天那套大媽運動服順眼多了。」book18.org

  「沒注意。」我喝了口水。book18.org

  「你們這些半大小子,懂個屁。」她笑了一聲。她笑起來嘴角有點歪,鼻翼旁邊扯出一條細紋,透著股說不出的風塵味。「行了,趕緊滾回去吧,你媽估計把飯都給你盛好了。」book18.org

  我背上書包,走到玄關彎腰穿鞋。她趿拉著拖鞋走過來送我。木地板踩得嘎吱嘎吱響。她離我不到半米,身上那股卸甲水味兒散了,換成了一種甜膩膩的花香護膚品味兒,跟家裡我媽身上常年散發的那股雕牌洗衣皂的味兒完全是兩個世界。book18.org

  「阿姨走了啊。」book18.org

  「慢點兒。」她斜靠在門框上。客廳的光從她背後打出來,把她整個人剪成了一個黑影。那兩根細細的弔帶,在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痕跡。book18.org

  防盜門「砰」地關上。樓道里黑漆漆的。我跺了跺腳,頭頂那盞破聲控燈閃了兩下才亮。牆上不知哪個小王八蛋用黑記號筆寫著「張偉是傻逼」,旁邊還畫了個生殖器。我推開三樓的防火門,彈簧合頁發出「吱扭」一聲慘叫。book18.org

  走到自家門前,手把一壓。門沒鎖。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4/16· 星期六· 09:15·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book18.org

多雲轉陣雨/十九度 ✨』book18.org

  周六上午不用去學校。我窩在次臥的破書桌前死磕英語卷子。book18.org

  門外傳來動靜。主臥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接著是我媽趿拉著拖鞋去廁所的聲音。水聲響過,拖鞋聲又溜達回了主臥。沒過兩分鐘,主臥里傳來衣櫃推拉門滑動的聲音。那破衣櫃的軌道早該上油了,金屬輪子磨著鋁合金軌道,發出刺耳的「呲啦」聲。book18.org

  以前這些破動靜,我連耳朵都不帶豎一下的。可自從上周四那破事兒出了之後,這「呲啦」一聲,就像個開關。我腦子裡不可控制地蹦出一個念頭:她在那翻什麼?她那兩扇破櫃門後頭,現在是不是塞了點以前沒有的布料?book18.org

  最後一道完形填空選了個C,我把筆一扔。走廊里又響起了腳步聲,這回直接奔了客廳。電視被按開了,新聞聯播主持人的字正腔圓傳了進來。緊接著,沙發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她坐下了。book18.org

  我把卷子捲成一個筒,推開次臥的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剛邁進客廳,我的腳步就硬生生釘在了地板上。book18.org

  我媽窩在那個破布藝沙發里。還是她那個老習慣,左腿盤著壓在屁股底下,右腿支棱著。但她今天穿的這一身,直接把前幾天的保守防禦擊得粉碎。book18.org

  她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針織開衫,沒系扣。裡面是一件領口極大的白T恤。布料薄得透亮,屋裡沒開空調,那E罩杯的肉量直接把白棉布頂出了一個誇張的弧度。更要命的是,隔著那層薄薄的棉布,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裡面那層內衣的輪廓。不是平時那種光面大媽款,邊緣有一圈凹凸不平的紋路——那是蕾絲。book18.org

  視線往下。她穿了條卡其色的半身裙。棉麻料子,有點硬,裙邊剛好卡在膝蓋往上一紮長的地方。她這麼一盤腿,裙子被大腿的肉繃得死緊,側面扯出幾道要命的斜褶子。book18.org

  她腿上,穿了絲襪。book18.org

  那種肉色的、薄得跟蟬翼一樣的包芯絲。就是上個月周姐慫恿她買的那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穿了襪子,但客廳那扇窗戶漏進來的光一打,從她的小腿肚一直到大腿根那截,全泛著一層滑膩膩的反光。她小腿肚上的肉最厚,絲襪被撐到了極限,亮得晃眼。腳脖子那兒布料稍微鬆快點,隨著她腳背的動作,擠出幾道細微的橫紋。book18.org

  37碼的腳全裹在那層薄尼龍里,五個腳趾頭被彈力死死勒在一起,排得整整齊齊。右腳腳底板踩在沙發墊上,足弓凹進去的那塊,隔著絲襪透出一點病態的蒼白。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卷子寫完了。」我乾巴巴地擠出一句。book18.org

  「擱桌上吧,我待會兒看。」她連頭都沒回,眼睛死盯著電視螢幕。右手攥著遙控器,左手就那麼隨意地搭在大腿上。搭在那層包芯絲裹著的大腿上。手指沒使勁,但指肚結結實實地壓著尼龍網面。book18.org

  我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一口氣灌下去半杯,然後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老彈簧沙發往下塌了一塊,她那邊也跟著晃了晃,但她連姿勢都沒換。book18.org

  「你周阿姨說下午去步行街掃貨,你去不?」book18.org

  「不去,下午還得刷理綜卷。」book18.org

  「成,那我跟她去。你在家老實呆著,別到處野。」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她把遙控器一扔,站起身去餐桌上拿手機。她這一站,緊繃的裙擺總算鬆快了點,垂到了膝蓋上。那兩條裹著肉色絲襪的腿徹底露了出來。她走起路來,小腿肚上的肉一顫一顫的,那層極薄的尼龍布料就跟著一緊一松。她走到餐桌前,低頭按手機。右腳在地上不耐煩地踮了一下,估計是絲襪勒得腳趾頭不舒服。就這麼一踮,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猛地一縮,腳踝處的絲襪瞬間被扯緊了。book18.org

  她抓起手機往回走。路過沙發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視線從手機螢幕上挪開,偏過頭,直勾勾地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這一眼,停頓了足足半秒鐘。book18.org

  就這半秒鐘,空氣都像被抽乾了。以前她掃我一眼,那叫監工;現在這一眼,裡面裝的東西太多了。book18.org

  她很快收回目光,低著頭回了主臥。book18.org

  門沒關。book18.org

  那扇老舊的木門就那麼大敞四開地貼在牆上。從我坐的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半扇推拉衣櫃門,還有梳妝檯的一角。我看不到她的人,但能聽見塑料衣架在鋁合金橫杆上急促滑動的「嘩啦」聲。她在一件件挑衣服。book18.org

  我攥著紙杯,死死盯著那扇敞開的門。電視里正播著什麼麥收新聞,收割機的轟鳴聲吵得人頭疼,但根本蓋不住那臥室里傳出來的衣架摩擦聲。book18.org

  前幾天,那扇門還是虛掩著的,像防賊一樣防著我。今天,這門就這麼明晃晃地敞著。book18.org

  「林昊,中午吃啥?我順道給你捎回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主臥飄出來。隔著一條走廊,聲音有點發悶,但中氣依然足。  「炒飯吧。街口那家揚州的。」book18.org

  「天天炒飯,你是飯桶啊?換一個。」book18.org

  「那就拉麵。」book18.org

  「行吧,我看著買。」 book18.org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