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曲殘譜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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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血月之夜(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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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揚鷹 book18.org

  ※※※※※※ book18.org

  天上的月輪漸開,終於從先前蔽於其上的雲翳掙脫出來,放出柔媚動人的色光。 book18.org

  寥廓的夜空上,群星俱隱,惟一月獨明。 book18.org

  不一刻,高懸中天的明月如雲帆直掛的巨輪忽然觸了礁般,其孤懸西北的一角被巨大的冰山淹去了,末入了無邊的黑暗。漸漸的,其前一刻尚為萬眾矚目的仙姿玉容,下一刻已然完全屈服黑神的淫威下,為今晚詭異之魅主導的舞台揭開了序幕。 book18.org

  沉淪的大地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 book18.org

  這種情形持續了大概半盞茶的時間,覆以面紗的夜月漸有復明之意,其外露的氳氤紫氣出現在廣漠的虛空,成為這無邊夜空里的唯一亮源。 book18.org

  "哎,又是一個血月之夜,"約一個時辰前從館黛宮返回到行宮別院的武沖,忽地逸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立在窗台前舉首望月的他雙眼射出既傷感又動人的神色。 book18.org

  偌大的一個寢宮冷冷清清,連一個掌燈的侍婢或伴寢的宮女也無,想必是武沖早藉故遣走了所有的僕從。 book18.org

  再嘆息一聲,武沖迅速穿上夜行衣,就那麼從高高的窗台上直掠而下,不一會,即鬼魅般掠出別院,融流在巨大的夜色中。 book18.org

  在夜色中以驚人速度奔行了近一燭香的工夫後,武衝出現在藏星樓不遠的空闊地上,驀地,他竟然在快無可快的情形下以再快上一線的速度,如大鳥展翼般,拔地而起,斜斜的掠上藏星樓的頂樓"搖光"。 book18.org

  藏星樓,離落於上林苑行宮偏東的方向,周圍近千丈內遍種異草,竟無一建築物。 book18.org

  藏星樓,共設七層,高達十數丈;從外觀上看,樓閣略近拾級而上的塔形,內設螺旋形通道,直達"搖光"頂樓。值得一提的是,藏星樓每層均有一個別致的名字,從底層往上數,分列為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稍有天文知識的人當知道它的名字取自北斗七星,故此樓又名"七星樓"。 book18.org

  此時,迷離的月色重新在夜空中柔柔的綻放開來,只是與前相較,素來溫潤潔白如玉的皓月已然失去了她的原色,像一位清麗絕倫卻誤入紅塵的少女,把不定世情的誘惑,著一身斑斕,手捧五弦琴,出現在夜空為幕布的大舞台上,任人品頭論足。 book18.org

  月輪上漸次而明的赤、紫、紅、黃、黑五色既像她身上斑斕彩衣重疊出的褶皺,又像是少女琴瑟上的一弦一柱,妖異森厲之餘又顯出動人的魅力和容光。 book18.org

  月輪輪表的五色中,以赤、紫兩色最為鮮亮,連被神性巨手操縱的黑色都不能減弱分毫她奪目的彩芒,使得她周近的一大片夜空無一例外的籠上一層駭人的血光。 book18.org

  更奪人心魄的是,血光像有靈性似的,不時的厲芒大作,其一剎那的刺出的光線竟強逾閃電。 book18.org

  當血光發出第一道厲芒時,子時剛過。 book18.org

  藏星樓的頂樓"搖光"。 book18.org

  武沖,這位大武帝國在武學上天分才情均難作二人想的傳奇皇帝,此時正盤膝坐於"搖光"樓心。 book18.org

  恰在血光發出第二道厲芒時,向前毫無異象的"搖光"樓心正對的樓頂閃爍出了點點星光,恰似一北斗星圖。乍一看,還以為是來自遙遠而神秘的天幕,但細看下,就會發現它別致的地方。樓頂心的星圖略近北斗星座七星排列出的最普通的勺形,事實上,這些星狀物乃是以產自遙遠的梵天國珍稀無比的晶石鑲制而成的,每九枚晶石擁成一簇,組成一顆星體,恰好七簇。 book18.org

  鑲嵌於穹廬圓頂的晶石在夜室中折射出奪人心神的華彩,適才昏黑的樓室頓時滿座生輝。 book18.org

  一丈見方的樓室內簡陋得令人出奇,除開近左的石壁處有一頗顯匠心的螺旋形通道外,沒有一幾一椅或諸如之類的擺設,更略無藏星樓自樓體外觀上顯示出的華麗和精緻。 book18.org

  血光大盛下,靜靜嵌於壁頂的星體晶石忽地井然有序的移動起來,由緩轉疾。 book18.org

  緩緩的,先前映照於滿室的光線收限於以武沖為中心的數尺範圍內,血紅色光中,星體晶石返照在地的竟然是一清白色光的北斗七星狀。 book18.org

  在隨後一袋煙的時間錚?倍菲噝塹男翁宀歡系謀浠茫?謖庖簧材塹墓餼爸校?路鵠?×慫?械牟咨0悖?罹×誦翹逶謨朴鋪?盞乃暝輪蟹嬌殺舷值淖呤頗茄?? book18.org

  但無論星體如何變化,其移速如何迅疾,武沖總隨著光影變幻難測的移動,坐定於北斗星狀"開陽"的位置上。 book18.org

  漸漸的,室中的血色緩緩消退,復返月體皓白色的清明。壁頂上的星體晶石移走的速度亦隨之慢了下來,倏忽一變,七星竟然抱團成圓,武沖眼中掠過一絲喜色,身勢正欲步隨其上,只須這一下,不但他因傷勢而受損的功力可以藉此盡復,而且他新悟通的"血月心法"亦可大成。 book18.org

  然而恰在此時,只覺藏星樓樓體一陣急劇的顫悚,隨即耳際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 book18.org

  武沖腦際也隨之轟然一震,有心無力下,無可奈何的躍出星陣,口中再噴出一道血箭,勉力收住陣腳後,才從地上躍起,暗道一聲"僥倖",心知自己借適才噴出的那口鮮血才勉力度過了走火入魔的滅頂之災;跟著心頭一黯,由於剛才的異變,使得"藏星伴月"這一詭異的療傷心法最後一道環節"石補天缺"被破壞,自己的傷勢此生除非是奇蹟出現,是休想復原了。 book18.org

  原來"藏星伴月"心法傳自兩百年前從梵天國渡海東來傳佛的僧人"血佛",那時大武的武林奇人輩出,俊采星馳,令身負奇功的"血佛"怦然心動,兼以武事立國的大武帝國黜斥佛教的態度,他最後改變初衷,繼而起了與時下武林高手一較技藝的想法。 book18.org

  其時下種種,由於歷史風塵的掩埋,已然不可俱辨,但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即是血佛在返國前,與他較量的最後一個人物就是大武時下有"武尊"之譽的皇帝武伐。據後人的傳說,他們之間進行了一番奇異較量,雙方並無一招出手,只是純以口說劍,以法論武,以心述道。最後從不服膺任何人的"血佛"以北而論,並把自己的諸多奇門心法獻於武伐以示拜服。 book18.org

  "藏星伴月"心法即是其中之一。這心法包括"血月輪迴""眾星拱月""斗轉星移""七星連珠""石補天缺"等五重。五重環環相扣,其中只要任何一重被破壞,都有舟覆人亡之虞。 book18.org

  "天亡我也,非戰之罪!" book18.org

  想及於此,武沖胸臆中充斥了一種英雄氣短的興味。奇怪的是,此時武衝心中竟然出奇的沒有一絲怒氣,也像是毫不掛心究竟是誰讓他遭遇此致命一擊的,竣刻的臉容上竟然平靜無比,無喜無怒。 book18.org

  "化外小民赫連鐵樹叩見大武天子武皇陛下,謹祝陛下聖安。"赫連鐵樹的聲音響起在藏星樓外,雖不高亢卻略顯深沉的聲音在夜空中直竄而起。 book18.org

  武沖狀極歡愉之極的長笑一聲,顯然是從適才的情緒中恢復過來,現身於與廊廡相接的拱樓,道:"好,果然是後生可畏。只是不知赫連小兄深夜造訪我上林苑意欲何為呢?"語罷,雙眼爆閃出使人心寒戰慄的精芒,眼內神光掃往藏星樓不遠處陰影蔥蘢的所在,顯是察覺出了赫連鐵樹伏藏於近旁的獸人武裝大軍。 book18.org

  "回武皇陛下,赫連鐵樹此行別無它意,只是奉大武監國太子之命接替容與將軍坐守折衝關,適聞陛下幸駕在此,赫連鐵樹特來拜見。" book18.org

  武沖的臉色終至微變,他在今天正晚時分接到傳自皇城的飛鴻來書,從而得知近來皇城的形勢,已然驚感不妙,本待今晚傷好,明天立馬回京,現在看來,其處境之壞已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book18.org

  "容與何在?"武沖忽地斷喝一句,盯著赫連鐵樹的武沖冷哼了聲,顯是不耐他的虛辭。 book18.org

  高踞於藏星樓門樓的武沖,渾身散發出無可匹敵的霸氣,眼尾也不望向伏藏在樓體四周獸人武裝數以萬計的大軍。那種岳停淵峙的龐大氣勢縱然在千軍萬馬中也無有絲毫的破綻,使人想像出這種武學尊者的氣勢一旦用於砥礪戰爭,那無疑是如虎添翼。 book18.org

  武沖忽有所動,一直凝定於赫連鐵樹身上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去,落在赫連鐵樹身後數十丈外一點黑影處,事實上,即管以他之能,也無法在黑夜裡看清楚數百丈外故意掩藏形跡的敵人,只是純憑著一種天才式武者超絕的感應。 book18.org

  "臣容與拜見武皇陛下。"容與感受到一道凌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知道已經被武沖指認出來,暗道厲害,立身而起,硬著頭皮來到赫連鐵樹側恭聲應道。 book18.org

  不知如何,容與忽然興起一種奇怪卻感到錯不了的感覺,那就是設若武衝要擊殺他的話,即便是赫連鐵樹以及他的數萬兵馬也護不著他。他比誰都清楚武沖懲治叛將的鐵血手段,他即見過武沖在盛怒下曾以一招傳自外域和尚的"萬佛朝宗",將大武邊塞一名投誠守將削了近千刀,此刀法最妙亦是最狠毒的是,刀鋒所向,僅傷筋骨,而不損臟腑,最後那名叛將被削到形銷骨立,跪伏在武沖前號泣不止,三天三夜方才斃命。 book18.org

  據說,這招霸道狠毒的武功源自釋伽為點化一窮凶極惡之徒,以佛身萬千心法幻化而成的。 book18.org

  想及於此,容與的額頭已經隱然見汗,口中微露惶恐之態。 book18.org

  他曾為著自己安全設計,不想親臨現場的,但一來經不住赫連鐵樹的一再攛掇,二來自己心中也著實想見識下這位武學宗師的卓然風采。終還是來了,他現在最想的便是有那麼快便那麼快離開此地,但在武沖的注目下,他硬是沒有移動半步的勇氣。 book18.org

  "你給朕上前來,與朕說說這一切究竟是如何一回事,朕赦你一時糊塗,從賊之罪;若不依言,朕回到京師定然決不輕饒。"武沖話中少了幾分睥睨之色,語氣變得出奇的輕柔。 book18.org

  容與聞言心想,若武沖此話別無他意的話,那他不是盲子便是因受不住眼前身後的變故犯了失心瘋了,這個時節,若聽信了他的說話,保證自己的身首要"互道珍重,有緣再見了",他愕然下向武沖望去,甫一接觸到武沖的眼神,頓時呆了一呆。 book18.org

  武沖那對向來凌厲嶄然的虎目,此時射出深刻的感情,內中似含真誠,傷感,失望,偏偏沒有半分豪雄末路的英雄氣短。 book18.org

  他心下一震,知道自己明白無誤的接收到由武沖通過類似一種玄妙的身意心法傳遞出的信息。他甚至更感受到武沖傳遞出的傷感失望情緒非是由他自己的兒子而起,而正是由辜負了他一番信任的容與而來。 book18.org

  他相信,如果此時自己臨陣倒戈,以武沖之能以及折衝關十五萬精銳兵馬,平定這場叛亂決非不可能。但自己是否可以相信他呢,容與苦笑一聲,知道或許再多向自己問十遍也不會有確切的答案。 book18.org

  容與正待答話。 book18.org

  赫連鐵樹適時長笑一聲,來到武沖與容與中間,恰好阻斷了兩人凝視的目光,"武皇陛下,難道你自信可以安然從容將軍和不才我布控下的萬千兵馬中逸去嗎?"然後轉過身臉向容與道,"容將軍,你意下如何,一言可決。" book18.org

  "話至方今,還是赫連小兄這句話痛快,有了點將軍的風度。"容與方猶豫間,武沖大有深意的瞥了眼容與後,才正臉面向赫連鐵樹道,頓了頓,他復以一種從容不迫卻顯得決毅無比的語氣道,"容與將軍,適才你也聽到赫連將軍之語了,若他言語不虛的話,當年我囑你擅守的折衝關已非你可留之地了。若此的話,你必得返回京城罷,那不若我們比比腳力,看誰先抵達京師?" book18.org

  容與把剛才赫連鐵樹和武沖的一番充滿針鋒相對的話聽在耳內,是有苦自知。 book18.org

  先前赫連鐵樹的那番說話自是看穿了自己臨陣而來的反覆情緒,既而把自己名字放在他之前硬迫自己走上一條與武衝決然對抗的不歸之路;而武沖的話則是針對自己的猶豫之態而說的,而正是自己這剎那間的猶豫使自己錯過了與武沖重歸於好的機會。 book18.org

  容與心中苦笑一聲,知自己在這等情形下不宜說話,連望向武沖的一絲勇氣也欠奉,正待默默的退往一旁;忽地,他再度清晰的感受到由武沖的情緒,忍不住愕然望去的時候,卻只捕捉到一個轉身消沒在樓內的身影。 book18.org

  他頓時升起一種懊惱無比的情緒,恨不得想大哭一場,但在此場合中他當然不會表露出自己心中真實的想法。他適才感應到武沖在轉身離去前非常失望,卻沒有丁點憤怒和不滿的表露。唯一的解釋便是自己在此刻之前,他仍有充裕的機會與武沖言好,而武沖在那刻之前,仍對他回心轉意抱有相當的信心。 book18.org

  自己是否太久沒有在戰場上對敵了,以致變得如此沒有決斷力。 book18.org

  他本以為在此之後,武沖或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對付自己,然後製造混亂趁隙逃路。哪知道武沖卻轉而避身樓內,要知道藏身樓內或可保得了一時。 book18.org

  但一待到天亮,形跡藏無可藏下,那時連一絲逃的念頭也別想望了。 book18.org

  以他對武沖的性格的熟知,武決非是那種願意坐以待斃的人物,比對起適才他自信滿滿的說話,是否他另有所峙呢?容與忽地升起一個念頭,情不自禁的輕輕啊了聲,忽地,他感覺到,藏星樓下肯定有通往別處的秘道。絕對錯不了,這也應該是武沖唯一的可能。 book18.org

  不過就算如此,他亦不想說出來,就當是報答武沖曾經對他的信任罷,忽地他想起了京城中的家人,若是武沖真能成功回到京師的話,他們可就岌岌可危了,那時即便是武睿已經登上皇位了,已然習慣在武沖淫威下生活的朝中大臣很可能會無情的拋棄武睿,那時武沖的復辟只是一句說話。 book18.org

第十四章 血月之夜(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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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揚鷹 book18.org

  ※※※※※※ book18.org

  蕪城上林苑。 book18.org

  想到藏星樓的秘道存在的可能性,容與不自禁的輕輕啊了聲,待他驚覺到自己的失態時,他左近已經有不少人紛紛不解的盯著他。 book18.org

  此時他湧起一種矛盾的情緒,他既想武沖能成功的逃過此劫,又怕武沖逃出生天后拿他的家人出氣。 book18.org

  怎麼辦,它所蘊涵的迷茫,曾令先哲深思,令時代悸動。現在則是擺在容與心中的一個小小的抉擇。 book18.org

  「容將軍——」,此時赫連鐵樹一把略帶詢問般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book18.org

  容與迎向赫連鐵樹的眼睛,恍然間想起京城妻室家人的他心下一陣迷茫,說還是不說呢? book18.org

  武沖的熱望的眼神再度在他心頭冒起。好,就讓一切聽天由命罷! book18.org

  在心裡作了這個決定的容與輕鬆起來了,他坦然的向赫連鐵樹望過去:「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感到有點不適,也許是由於武沖剛才的一番話,讓小弟著實擔心起我在皇城的家人罷。」頓了頓,見赫連鐵樹釋然的轉過頭去,便趁機故作憂心忡忡的換了個話題道,「武沖現在龜縮於樓內不出,不知赫連兄下一步計將安出呢?」 book18.org

  赫連鐵樹早想到容與的這個說法,所以一到容與毫不掩飾道出他的擔心時,他就很自然的沒有想到其他可能,再看到容與臉上隱瞞到恰到好處由此而來的怯意時,便連最後一絲疑慮也消除了。 book18.org

  「呵呵,容將軍但請放心,你無須為他的虛語掛懷,我敢保證在刻下這場耐心戰中,武沖會是絕對的輸家,一俟天亮,他便連最後逃逸的機會都喪失了,智如武沖者豈能不知這個道理,所以他遲早都會現身的,我們還是靜觀其變罷。」赫連鐵樹笑笑一語釋之。 book18.org

  話雖如此,可能是出於謹慎用事的考慮,稍後赫連鐵樹返身向後微微打了個手勢,一個身著重鎧,背負一把三分似刀七分像劍、形式古怪兵刃的大將立時會意地向空中振了振那彎特製的弩弓,鳴鏑聲在靜的夜空中爆響。 book18.org

  此時,一直隱伏的獸人武裝士兵齊刷刷霍的一聲立了起來,並在數息之間布成一道攻守兼具的菱形方陣,與此同時,這些士兵亮起早已備好的無以數計的火把,火光沖天而起,把以藏星樓為中心的數百丈空地照得纖毫畢露,保管四周的任何動靜皆難瞞過這些士兵的耳目;緊接著又是一聲鳴鏑爆起,三個方隊的弩兵訓練有素的或以單膝著地,或弓立或人立里里外外的把藏星樓圍了三圍,靶心皆以藏星樓為向。 book18.org

  弩陣由角弓和特製的長弓組合而成的。角弓雖然射距不遠,但其優點是能發揮出角弓攻擊時最大的優勢距離和最強勁的爆射速度,從而可有效的避免類似「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的現象發生;而長弓雖說失之於力弱,但它的攻擊範圍卻比普通箭弩遠了一倍不止,其最長處還在於它的控弦處設有一擊靶的准心裝置,極其有效的提高了它長距離奔襲的精確度,如果再發揮出布陣時萬箭齊發的優長,力度再弱,也能使與之對仗的敵軍應弦而倒:且看在赫連鐵樹指揮下的弩陣,這兩種弓配合得錯落有致,連在沙場中久負盛名的容與也看得暗暗心驚不已。 book18.org

  容與看到赫連鐵樹擺出如此仗勢,才知他確有說「令武沖逃亦有所不能」那一番大話的資格,況且赫連鐵樹行前還向他透露他軍中還有一個和武沖等級數的神秘的高手。 book18.org

  同武沖一個級數的,那只有四大宗師了,那會是誰呢? book18.org

  擾攘了有頃,赫連鐵樹、容與和一干獸人武裝大軍又靜待了近刻的時間,武沖像是徹底從藏星樓里消失了般,樓內外不見任何動靜。 book18.org

  赫連鐵樹終忍不住向隱在暗處的陸文夫傳音道:「師尊,武沖不會耍什麼鬼把戲罷?」 book18.org

  「我感應的出來,他應該還在樓內,而且不出我所料的話,他應馬上就會出來了。我們再靜待上一會,如果他依然藏頭露尾的話,我自有辦法讓他現身,哼,這藏星樓果真透著蹊蹺,造的這麼結實,連宮北堂的火藥都沒能使它崩???甭轎姆蟶?淶撓鍥?煤樟??饔行┮饌狻? book18.org

  陸文夫話音方落,一人從藏星樓探出身來,正是容與原以為早借秘道已然遠遁而去的武沖。容與愕然向他望去,難道是他想差了,內中根本沒有勞什子秘道,而剛才他還在……,容與自嘲的笑了笑。 book18.org

  「大哥,你怎麼一句也不提及嫂子她們,她們不知多掛著你呢,除了芸嫂去年來探過你,二嫂、三嫂,還有星蓮那丫頭怕都有近三年沒見著你罷?這次事了,你們就可以重聚了,武睿和我爹說了,只要你願意,御林軍統領的位置就是你的,那樣你就再也不用和嫂子她們兩地相思了。對了,上月剛滿周歲的小容蓉已會叫阿爹了,你道她抓周的那天,她抓著什麼了麼?——哈哈,你猜不著吧,是一把劍,她將來長大了一定是個不讓鬚眉的女俠……」 book18.org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一直默然不語的星原在這個節骨眼上刻意的提醒起容與他遠在萬里之外的京城,還有個溫馨的家,但這溫馨與否全繫於他的身上,假如他有個不慎,勢必會殃及於她們,這是否才是眼前這位小舅子的本意呢? book18.org

  容與嘆了口氣,對此時看去有些神情複雜的星原報以無語的一笑。稍才平復的心因武沖的這一冒頭和星原似乎話裡有話的一番說語再度痛苦起來,他豈不掛著自己的嬌妻美妾們。而且他比誰都明白,自己與這個家的禍福相倚的共生關係,為此,他以前才數度向朝廷請求把安於京城的嬌妻們遷往自己的駐地,結果均遭婉拒。 book18.org

  其實,五年前那度,他差一點就成功了。最後事情不了了之,實因發生於五年前的那趟「北辰關亂」,事後,他因與鎮邊於大武西北邊塞的北辰關守將帥濟北私交甚密,受到了不小的牽連,幸虧武沖和當朝左輔星昭爵一力回護,他才幸免於難,但遷府一事卻終至作罷。 book18.org

  打此事後,他對武沖嗜殺的印象大為改觀,至少他覺得武沖非是濫殺無辜之人,更重要的是,經此一亂,武沖對他的知遇之恩,在他腦海中牢固的確立起來,比之於十年前武沖授命他鎮守折衝關那次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book18.org

  十年前,他才二十四歲,在凱旋廣場初露鋒芒的他渴求建立不世功名,那時他最傾服的人便是以花信之年挽大武於既倒的靖寧公主連珏。 book18.org

  正因為如此,他在面對武沖時情緒才會那麼的反覆與矛盾,這決非他的性格上的缺陷;事實上,能為大武鎮邊的大將,有哪一個不是決毅果敢、能斷千軍的非凡之輩。 book18.org

  對於這點,只要一個數據便可證明,刻下的大武雖然風雲四起,義軍層出不窮,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大武的北疆卻相對穩定,疆域控制權也牢牢的把持在大武浩蕩的天威之下。 book18.org

  另外即使大武和外軍對峙得最劇烈的時期,大武開設於邊關對外族通商的關市也幾乎從未間斷。 book18.org

  但千萬勿據此以為,大武邊疆一直安然無事是因為沒有戰事,事實上,近數朝特別是自武衝上位以來,外族聯軍一直試圖叩關南下牧馬。其中規模最大的即是十八年前那趟。 book18.org

  那次多虧了一個彼時尚處妙齡的女子——襲封其先夫柳之風爵位的寧國公連珏。 book18.org

  如果認真說起來,大武的十數年來的軍事改革如果有所成效的,那均得歸功於她,只看現今大武鎮關大將幾乎有一半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就可以切身的感受到;而他容與也是受到她卓越軍事才華的刺激下成長起來的。 book18.org

  如果幸運的話,他今晚或可目睹及她的風采。今晚的戰場對她而言,或許是小了點,或許小到在她的「捐軀赴國難」的從戎理念中是根本無法擺開的,但是她能否避得了這這場由陰謀和叛逆構成的戰爭呢,想到這點,他便不禁有些羞愧。 book18.org

  月色清圓,逐橫西樓,妖月的異象此時已然銷蝕得無影無蹤,只是遍灑草野的清光被漫地的火把染成了駭人的血色;四周寂寂無聲,針落可聞,不時由火把發出的「啪啦滋滋」的火油聲, book18.org

  武沖探出半個身子,看到如此陣仗,也是無由的苦笑了聲,早知如此,便應在對方陣勢未成前製造機會。 book18.org

  他也是有苦自己知,正如容與所猜度的,藏星樓下確有通往折衝關外的秘道,但是非常不巧的是,剛才自己運功療傷時發出的莫名巨震不但令他功虧一簣,而且把藏於樓底的秘道口給震坍得一塌糊塗,從而阻了武沖藉由秘道出關遠遁的如意算盤。 book18.org

  不得已下,武沖再度探身出來,看外面是否有可乘之機,哪知…… book18.org

  忽地,武衝心下一動,臉色一凝,想不到混雜在這數萬兵馬中,竟然還有氣勢不輸於他的這一級別高手存在,看來對方是存心置他於死地了…… book18.org

  不容他多想,一把粗柔有致的聲線適時響起:「皇兄,十二年前,我們兄弟道左一戰,小弟至今無一刻或忘,這十數年來,皇兄令小弟挂念的很苦啊,今日有緣重聚,皇兄想必不會讓小弟悵然而返罷。」 book18.org

  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讓在場的每個人均聽得一字不漏。 book18.org

  這些話聽在一般人耳內,只當是武沖二十餘年前因奪嫡而因此纏身的皇族恩怨;不過只是這已經足夠令他們驚訝不已了,想不到盛年的武沖竟然能容忍還有一個反對他的皇裔活著,因此每個人在呆了一呆後,紛紛返身去看這個說話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book18.org

  但落在赫連鐵樹的耳里,卻讓他震在當場。這分明是他熟知師尊的聲音,低沉中不失清氣。但他此時現於眾人前的臉相既非破財的皮相,亦非以一代宗師陸文夫身份現出的面孔,而是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連身材都與以前形態各異。 book18.org

  黑影一閃,陸文夫已躍至場中赫連鐵樹略前的位置。 book18.org

  師尊的身上真是好象藏了數不清的迷般,但到現在為止,赫連鐵樹至少明白了幾件事,其一,師尊十餘年前腑臟俱碎應該與他適才提及的那場與武沖道左一戰有關,其中涉及的當是糾纏不清的皇族恩怨;其二,師尊的真實身份應是大武帝國的皇裔,只是不知是因著太子關係還是他本人和武沖爭奪帝位失敗而隱身西域的;其三,前不久,武睿著人向他提議合謀武沖,一向心胸侃落的他本想回絕了。 book18.org

  因為對他而言,爭霸天下只是人生的一個比較精彩的遊戲罷了,既非其目的所在,更非其全部人生意義,如果說真有什麼目的的話,那就是可以藉此為部族爭取更大的利益。 book18.org

  豈知師尊卻一口應允下來,當時有些迷惑的他現在明白過來了。 book18.org

  「哈哈,七皇弟現在無論風采氣度均遠勝當年,可喜可賀啊!」武沖談笑間,就那麼從藏星樓上飛掠而下,全然不顧立時成為眾矢之的的可能,瞬息間,他已然落到藏星樓前距陸文夫十數丈的空地上,顯示出這與陸文夫相埒的武學宗師的過人膽識與卓然風采。 book18.org

  但他這一現身,亦等使他若空門大露,至此,敵明我暗、以藏星樓為掩護的優勢盡數喪失了。 book18.org

  果然,場中數以千計的弓兵見武沖有所異動,紛紛架弓開弦,只待赫連鐵樹一聲號令,便可把爭令武沖飲恨在此的慾望噴薄出來。 book18.org

  「不想當年一場豪戰,反成就了你武林一代文宗之名。你有這成就我豪不奇怪,只令我想不及的是,你竟然領著外族來爭奪我們大武宗室的天下……」武沖眼尾也不掃那些弓斧手們,望向陸文夫的雙眼射出複雜的神色。 book18.org

  陸文夫見武沖一口道破他在此前仍保持得神秘無比的身份,分毫不為所動,逕自凝聚起強大氣勢緊緊籠罩在以武沖為中心的四周。 book18.org

  喧譁聲再起,顯然是在場的眾人再度為兩人的話語掀起波瀾。 book18.org

  當今武林異葩競放,其中傑出之尤者當屬四大宗師了:武宗武沖,文宗陸文夫、拳宗曹天太以及在其當中身份詭秘差可比及七十餘年隱伏不出的曹天太的——劍宗鹿戢。 book18.org

  眼前這個瞧去名不見經傳的人竟然是四大宗師中有」文宗「之稱的陸文夫? book18.org

  有些機靈的士兵推想及獸人武裝中一向神秘莫測的那位軍師,再比對起武沖剛才的說話,立時在這兩人之間引起一番美妙的聯想。 book18.org

  而獸人武裝中一些看來悟性不低的高級將官則更顯得備感興奮,在此之前有誰想及自己首領的師尊——即軍中一直行蹤神秘的軍師——竟然是有武學宗師之譽的陸文夫,兼大武當今皇帝的七弟,兩個身份,偏是哪一個都非同小可;尤其是後一個身份,設若一旦武沖有個閃失的話,那便可大大增加獸人武裝爭奪天下的正統性。 book18.org

  事實上,獸人武裝差不多是陸文夫一手托起來的,包括初期建軍構制、軍隊訓練方法以及裝備配置的樣式,而赫連鐵樹只是站在前台領軍罷了,軍隊很多建制都是他按照陸文夫的設想著部下執行的。但在此前,在軍中絕少露臉的陸文夫,其身份幾乎對獸人武裝的所有人而言,都是個迷一般的存在,即便赫連鐵樹也是只曉得自己的師尊陸文夫這個名字而已,更遑論其他人:由此可見四大宗師均是深藏不露之人,不僅武功如此,連身份亦然。 book18.org

  「七弟,你收赫連鐵樹為徒,是當他足以傳承你的衣缽,還只當他是一塊你或可以藉此登上天下之尊的踏腳石呢?」在眾人喧譁聲將息時,武沖那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聲音再度盪起,這回連陸文夫亦無能例外的為之一震,一直緊攝的心神終露出一絲破綻。 book18.org

第十五章 驚悉陰謀(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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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揚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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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石城,雲津渡頭。 book18.org

  在劍陣引發力量的旋渦中心,持握在那些士兵手中的十數柄長劍,由於失去了既定目標,立時在一片金屬交鳴聲中撞在了一塊,劍斷刃折聲立時散落了一地,由此可見這劍陣巨大的威力。 book18.org

  待靖雨仇長笑一聲消沒在遠處圍觀的人群後,這些士兵才從目定口呆中回過神來。 book18.org

  他們正不知所措間,岳紅塵略帶威嚴的嬌喝聲傳來,"師千戶,還不著你部下把世居雲石城的良民們給我客客氣氣的請回來,要是因你的怠慢而使他們生出半份怨言來,小心我把你打回原形去。" book18.org

  師捷愕了愕,順著岳紅塵略現詭異笑痕的目光望過去,雲石城城牆東側有一窪三角池形狀的漁市,市路上數十道車轍碾過的痕跡,由近而遠通向漁市外的一條驛道,顯示出不久前這有一番人馬爭道的熱鬧情景。 book18.org

  車馬在這堅硬的泥板路上碾過的轍痕本非很明顯,但在熙熙攘攘過往漁民們灑落一地的水跡的幫助下,兼有陽光的透視,遠遠望去,便顯示出一道道清晰有力的轍跡來,蜿蜒的向前延伸而去。 book18.org

  "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記著適當多領些人馬去。"岳紅塵的聲音再度響起,顯是怪師捷等為何還待在原地,故而雖示以好心卻略帶不悅的催促了一聲。 book18.org

  "謝謝岳將軍提點,末將定不負使命。" book18.org

  頓時恍然過來的師捷概然應諾一聲,才踏蹬上馬,帶著十數紛紛翻上馬背的士兵,匆匆領命而去。 book18.org

  由於有馬代步的關係,加之漁民們攝於他們的氣勢早避在一邊,自動的讓出一條道來,師捷一眾很快的便穿出那片本就不大的漁市。 book18.org

  一出喧鬧而顯偏仄的漁市,眼界立時開闊起來。在先前視線可及的那條驛道外,又從左旁分出一條向北掠走的岔道來。 book18.org

  岔道和那條不知通向何處的驛道被數千米外夾在兩道中間的一片密林連在了一塊,然後又彼此沿著各自的軌跡緩緩向天際遠處延伸。 book18.org

  在兩條驛道邊,是彌望去一馬平川般的田野。 book18.org

  由於是春耕季節,不論是有自留地的自由民還是租種封建主土地的佃戶農奴均在田野里紛繁的忙碌著,或大或小的人影由近而遠,傳遞出豐富多采的層次感來。 book18.org

  來到兩條驛道分合處的師捷,勒馬停了下來,輕喝了聲,率先翻下馬背,然後俯身細數著驛道上的蛛絲馬跡;眾人一見之下,慌忙下馬,學著其上司俯身在地面上細細巡視。 book18.org

  眾人在兩條驛道逡巡了數個回合後,彼此一臉迷惑的相互對望了數眼,待見其上司師捷有些不解的向他們望過來的時候,終忍不住大笑起來,師捷見他們笑得前仰後合,本想發作,旋而他自己也捧腹狂笑出來。 book18.org

  原來在他們的檢視下,結果發現兩條驛道上均留下了十餘道由車馬碾出的淡淡轍痕,這令他們很難判斷早先由城內外逃出去的那幫富商們究竟揀了那條路,更讓他們犯難的是,在約數百步後,由於沾在車轍上的水跡完全散發了的緣故,本還微略可識的轍痕竟然完全自他們視線中消失了。 book18.org

  現在師捷頗有些後悔自己逞一時之強,沒聽岳將軍的勸,多帶些人馬來;那樣的話,他或可以分兵搜索,但現在只憑這已經少得可憐的十數人,如果再分成兩路的話,恐怕即使追到目標,也鎮不住對方,更糟的情形是,勢單力薄下還有可能反被對方做了。 book18.org

  因為在以武立國的大武帝國,其子民以尚武為榮,因此幾乎包括婦孺在內的每個人都練有幾分把式,一者可以作強身之用,二來也可防身。 book18.org

  在大武帝國,那些略有條件的人除了學取到家傳招式外,更可利用殷實的家財聘些稍稍高明的武師,以求在武技的修為上能高出人一籌:其中商人就居屬此列,所以大武行商幾乎均有各式配劍護身。 book18.org

  早聽遠古有歧路亡羊的傳說,現在輪到他了。哎,憶起那該死的方士判給他的百戶運了,回心想想,還真不乏道理。 book18.org

  ※※※※※※ book18.org

  靖雨仇甫沒入人群,忽地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扭頭向生出感應的方向望去,恰好捕捉到一個正要逸出他視線外的背影,阮公渡? book18.org

  本欲立時追步過去的靖雨仇心頭一動,裝著毫無所覺的朝阮公渡逸離的反方向掠去,心下卻全力運轉起胎息心法,緊攝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book18.org

  以高明自居的阮公渡尚天真的以為對方沒有發現自己的存在,心頭立時舒了口氣,不知靖雨仇武功已然非同日而語的阮公渡當然不是顧及他,而是怕因此惹來岳紅塵及其流民大軍的注意,以至壞了自己的全盤計劃。 book18.org

  雖說如此,阮公渡還是小心的兜了數個圈子,直到他確信沒被人跟尾,才迅疾如飛的朝雲石城的西郊掠去。 book18.org

  安然坐於一棵大樹樹冠處的靖雨仇從密亂的枝葉縫隙間看到恍如驚弓之鳥的阮公渡的狼狽神態時,差點忍不住的大笑出來,只恨適非其時,但從其臉頰肌肉的運動,便知他忍得辛苦之極。 book18.org

  落在阮公渡身後十數丈的靖雨仇在雲石城的郊林潛行了近兩刻鐘的時間,阮公渡急走的身勢忽地緩停了下來,他心知應是到了阮公渡秘密巢穴所在,遂伏帖在一棵足夠三人合抱的古樹後,靜觀對方的下一步行動。 book18.org

  "咄咄咄",阮公渡屈起他略顯乾枯的手指,然後在用指尖其近旁停下的一棵樹幹上剝啄了數下,傳遞出一種與用指節敲打出的聲音有異的節奏。 book18.org

  靖雨仇方在推想阮公渡的下一個行動時,那棵參天大樹竟然應指下橫移了兩尺有餘,露出一個可容一人穿行大小的洞口來。 book18.org

  在靖雨仇反應過來時,阮公渡已然倏地一聲閃入洞去,他不算矮小的身形剛剛隱沒,橫移開的大樹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快得好象從未移動過那樣。 book18.org

  靖雨仇悄悄的掩到阮公渡適才站立的位置,只是略略使力推了推那棵在阮公渡的戲法下居然能夠開合自如的大樹,一如自己所料的那樣紋絲不動。 book18.org

  靖雨仇緩緩蹲下雙腿,扒開掩在樹底四周地面上的一層厚厚的枯敗樹葉,然後俯身細察,大樹伸入地底下的根部與四周的泥土吻合的天衣無縫,沒有一絲鬆動或者曾有開裂的跡象。 book18.org

  早知如此,便趁阮公渡不防一把制住他,不愁這貪生怕死之徒敢不吐出實言。靖雨仇有些後悔的在心底嘆了口氣,同時也不由暗暗佩服起這堪與徐希秀比擬的黑道第一土木大師,可恨他未能確知阮公渡有何不軌前,不敢學對方般敲打樹身,因為若他強勢而為的話,以阮公渡門檻之精,定會有所警覺。而他剛才的那門獨特手法連在阮公渡曾教給自己的一身奇門陣法中都未曾提及,顯然不是對方在以前藏了私,就是對方新近創出的得意之作。 book18.org

  不過他可以肯定的是,對方或者還有其同黨肯定就在附近的位置。 book18.org

  靖雨仇靜待了會,無計可施下,他運起胎息心法中的"沖淡"一式,在這光線很暗弱的密林中,靖雨仇忽地感覺視聽覺比以往靈銳了許多似的,很多平時忽視了的聲色,在此時的靖雨仇看去,像是多出了一種動人至不能形容的玄妙之感。靖雨仇心下一喜,知道在無意中,自己的心神嵌進了這這靜空無言的節奏里,再難分彼此,這比以前蓄意而為所獲致的止境更高出了一籌。 book18.org

  林內遠近的陰影和暗斑,靖雨仇竟然直視無礙。 book18.org

  就在此時,一把陌生中透著一絲熟稔的粗厚嗓音傳至。 book18.org

  "師兄,我已著人知會梵人松。他允諾申時來此與我們會面。"是阮公渡的師弟石公山。 book18.org

  靖雨仇身形倏地拔起,循著聲音揀了株特別高大的古樹,待一踏足於樹梢,頓覺眼界一闊,林內沉悶的憋氣一掃而空,神情氣爽,連平素別無二致的空氣都那麼好聞。 book18.org

  登高望遠,靖雨仇發現林外數百丈的地方就是今午紅塵賴以抵達雲石城的元江;從靖雨仇的這個方向望去,他左前方的林地距離江岸百十步的位置處有一片方圓十餘丈的空闊地。靖雨仇猜測阮公渡必然在其四周布下了林陣,保管非是精擅此道的人從外面任何角度都發現不了這片空地。 book18.org

  聲音由空闊地處傳來,靖雨仇朝四周略一打量,然後身勢倏動,立時朝在空闊地近旁揀定的一棵戰略方位絕佳的大樹靠貼過去。 book18.org

  與先前那個完全隱蔽於地下的洞口有異的是,空地的西角處有一高起於地面的大洞口。乍一看去,還令人以為是遠古洞穴人的宅居,靖雨仇卻知道這必定是地洞的另一個出口。 book18.org

  阮公渡與石公山就在洞口前兩塊亂石上相對而坐。 book18.org

  耳內一絲不漏的接收到阮石兩人的聲音。 book18.org

  "他已然同意和我們合作了。"阮公渡的語氣中顯得有些漫不經心,顯是這結果在意料之中。 book18.org

  待石公山默然點了點頭,阮公渡長嘆了聲。 book18.org

  石公山望了眼阮公渡,立時把握到這個師兄的心思,其實他心裡又何嘗好過。 book18.org

  他們水源軍在與流民軍的屢次交鋒中,均占不了太多的優勢,尤其在其四員統軍大將被靖雨仇悉數擊殺後,更是不堪,結果淪落到現在這等殘境,不僅苦心孤詣建立起的水源軍覆沒無餘,連唯一可以賴身的據地雲石城都被對方兵不血刃的攻占了去。 book18.org

  敗軍之將,尚且不可言勇,何況現在的他們充其量是一隻喪家之犬。形勢逆轉下,尚有何資格和在魔門中除邪宗外無人敢攖其鋒銳的花音派之主梵人松談條件,論合作? book18.org

  在目下的交易中,他們心知肚明絕占不到任何便宜,因此他們也絕不提任何要求,只求能令流民營受到最大的損害,他們便感到絕大的快意。 book18.org

  而梵人松在今晚的行動中,成則可趁機大大擴張花音派的勢力,即使不成,以他的身手,全身而退應不是什麼問題。 book18.org

  梵人松這隻老狐狸垂涎雲石城這天然良港已久,不是看在有機可乘,他才懶得搭理他們,甚至還要遠遠避開他們,以免沾上了兩人的晦氣。 book18.org

  加之他們天演門由於水源軍的兵敗解體而亦要自動宣告散夥,隨之而來的,他們今後的立場立時成了一個問題,從此雌伏絕跡江湖嘛,他們絕不甘心;而以魔門一代宗主的身份投身於花音派又或邪宗的話,從此和兩人的手下並行並坐,那教他們老臉放於何處,除非是法帝曹天泰重新執掌魔門牛耳;但若獨立獨行的話,他們這數十年來結下的夙敵數不勝數,那與趕著去送死亦沒有兩樣分別:但舍此以外,他們又能何去何從呢? book18.org

  "梵人松擬定一待今晚成功刺殺了岳紅塵那賤人後,他會立刻盡起精兵,表面上說是克復雲石城,替我們報一箭之仇,哼,說的比彈唱的還好聽。"石公山說到岳紅塵的名字時,特別加重了語氣,而聲音中透出的恨意令人感覺到在與流民軍交鋒中嶽紅塵讓他吃了大虧。 book18.org

  饒是已有心理準備的靖雨仇亦是聽得暗暗吃驚,這著確實夠毒辣的,若是岳紅塵被刺殺身死,隨之而來的,刻下流民營在雲石城的萬餘將士又有幾個能逃生存活呢?那樣的話,無論是對於靖雨仇還是流民大營均是一個莫大的打擊。若不是誤打誤撞下被自己識破這起陰謀的話,猝不及防下真的很有可能被他們得逞。 book18.org

  這麼一想下,靖雨仇不禁暗起殺機,盤算著是現在想辦法誘他們出來然後把他們擊殺,還是待梵人松來後才一起解決他們,來個一勞永逸? book18.org

  才升起這個念頭,靖雨仇旋又失驚,自己為何竟會變得這麼有信心的?心中隱然想到原因或來自先後與雪青檀和羽然真珠合籍雙修後,自覺功力大增,便很想找個人來試劍。 book18.org

  但事實上,阮石梵三人均是魔門一派之主,有哪一個是易與之輩,尤其是梵人松就他那天與其師弟候子期合力擊殺魔門三秀之"人秀"的卓天罡時所顯露出的功力,絕對較阮石兩人尤高。這並非是他靖雨仇是否膽怯又或有無擊殺這幾大魔君實力的問題,而是他現在對此另有計較,況且因一時的快意,而貿然出手只會令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 book18.org

  靖雨仇趁他們沉默的當兒,在樹冠處找到一處若吊床般特別適於仰躺的所在。頭以微側之勢仰枕於借枝椏反握的掌心間;大背挨入兩根特別粗大樹枝交合而成的縫隙處,不時騰出一隻手來幫助嫩葉特別濃密的柔枝壓於背下,以減緩粗糙的樹身帶來的些許不適感。 book18.org

  調整了個睡姿,靖雨仇舒服的嘆了口氣。 book18.org

  待會悄然潛回去,待暗中布置好一切,再引他們入彀不是更妙嗎? book18.org

  "師弟,浪人軍那邊情形怎麼樣?" book18.org

  "浪琴生前的浪人軍尚且奈何不了流民軍,先是中了流民軍的離間之計,後麾其精銳水師沿滄江支流擊水抵達與之交匯的元江,雖逞一時威風,終還不是被流民營起步才不足半年的水軍攔在風起紫羅峽不得寸進。 book18.org

  "浪琴師妹一死,浪人軍頓時成了一群烏合之眾,有何作為可言?刻下浪人軍的三個統軍將領各自為戰,誰也不願意服誰的號令,結果被流民營有機可乘。 book18.org

  "上次我著人去寧州府,本想說動他們與我們水源軍推心置腹的合作,結果只一個辛捭點頭,其餘兩個不知死到臨頭還妄想保存實力的鄙夫均拒絕了我們的誠意。這情形師兄你也應有所了解罷! book18.org

  "在上次和流民營的決戰中,我們本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打個漂漂亮亮的勝仗。 book18.org

  "可是剛愎自用的辛捭不聽我的良言,在岳紅塵的戰略性撤退中,貪功冒進,結果被對方利用這數天來怪異的浪潮誘進死地,周旋良久未果,最後想起退兵時,卻發現正趕上退潮的尾聲,除了不足二十艘的戰船借浪潮逸回深航,其他百餘艘包括其帥艦在內的戰艦全部被擱淺,眼看大勢不妙的辛捭正準備棄船逃生時,卻被率眾乘快艇趕至的水行風一刀砍去了腦袋。 book18.org

  那些無心戰事的士兵不是乖乖作了俘虜,便是學辛捭般逃跑時,被直立而起的巨浪摔死在了那犬牙交錯的巨石礁上。 book18.org

  而失去辛捭支持的水源軍殘部尚未及返航,則被岳紅塵帥眾追趕得憒不成軍,我不是借水遁,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哎——" book18.org

  石公山一席話下來,把浪人軍和水源軍覆沒的情形說得是繪聲繪色,如在目睹。靖雨仇聽的大感快意,同時暗嘆一聲,石公山這樣好口才,不去作說書先生真是可惜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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