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媽出來看神仙 book18.org
福開森路上的諾曼第公寓老底子是法國體面人才好住的。新中國人民當家作主，資本家惡霸地主的所有物就該都歸人民，因為以上這幾類都不屬於『人民』。洋人跑得快，地主惡霸『土改』時也都趕盡殺絕了，剩下的東西怎麼辦？翻身的人民太多了，好辦。那原本一戶一棟的石庫門你們就哪去分吧；加木板，開窗戶，幾平一戶，『我們』是不管的。『我們』是要住故宮，住中南海，住王爺府，最差也是要住洋房的。這紅色江山是『我們』打下來的，理所應當，名正言順。 book18.org
「猴……猴子，你，你，你家可以呀，這……燈我……怎……麼……從，從，從來沒……見過。」結巴了那麼長一句，差點沒叫胡偉噎死。 book18.org
「哦，這個叫『香得麗爾』，法國佬留下的，我老娘喜歡就給掛著了，一般般吧。」你那營級家庭能有什麼，有個鎢絲燈就了不起了；嘴上謙虛，心中得意，生日宴不該就是自己顯擺得意的日子麼。 book18.org
「我家以前也有一個，就是沒這個大。拉德到底不比諾曼第，外面電梯門都鍍金的。」已經被迫搬到曲陽新村的李鵬在一旁觸景傷情起來，看看人家的『皇宮』想想小時候拉德公寓的『金粉世家』，恍若隔世。 book18.org
「好來好來，你們看看就別出去說啦，人家猴子她媽以前也是留洋的，喝過洋墨水，家裡洋起氣麼再正常不過了。」這兩隻土鱉，小毛還見過胡偉他媽穿那種露肩的碎花洋裙來。雖然他家住石庫門裡，來老孫這裡多了，什麼正德的太師椅，乾隆的御花瓶，琺琅彩的大盆子，天青釉的小茶盞……一些稀奇的東西與他而言也就司空見慣了。 book18.org
「哎哎哎，小心點啊，壞了我老頭子又要請我吃生活了。」李鵬剛碰了碰那個黃龍紋大彩盤，孫耀祖就立馬過來警告。他也沒辦法，老頭子雖說參加的是革命隊伍，可原先是黃埔的最後一屆畢業生，骨子裡就附庸風雅喜歡這些瓶瓶罐罐；連他做兒子的也覺得自己這爸媽，一個封建主義，一個資本主義，就剩他一個是共產主義。爸媽出去跳舞前對他橫關照豎關照，叫他看好家裡這點家當，壞了一樣就『竹筍烤肉』。 book18.org
「可，可，可，可以啊……啊，老孫，你，你……」四個人八隻眼，六隻盯著胡偉等他憋出來。 book18.org
「你家就跟皇宮一樣！」心有靈犀，李鵬還是曉得這個死黨想說什麼的。他自己也是由衷的讚嘆，根據他老頭子的描述，就算是那個資本主義的年代，要有孫耀祖他們家這些中西合璧的東西，那少說也是個軍閥寓公，或是青洪幫的舵把子才行，估計杜老闆、黃老闆、張老闆這幾家才有這麼些個老物件和新東西。 book18.org
「嗨，哪有你們說的那麼誇張，沒有的沒有的。」心裡美滋滋，我家是皇宮老子就是太子，今天這臉可是長大發了。 book18.org
「呦，您可別謙虛了，這頂層天台可全是你們家的呢。」一旁的小毛白了一眼口是心非的猴子，躺在沙發上懶洋洋的說道。 book18.org
「啊？啊。租用的租用的，我媽上去曬曬床單被子什麼的。哎，正好，我們上去喝汽水吃蛋糕。」其實頂層可是孫耀祖的秘密小天地，沒事他就喜歡跑到天台看風景，老頭子的軍用望遠鏡一用，誰家姑娘洗澡清清楚楚；這個秘密他可是連小毛都不捨得分享的。 book18.org
凱司令的蛋糕，正廣和的汽水；話說至此，四人上去童言無忌，大快朵頤。以至於後來長時間的這裡成了他們『四人幫』的重要集會地點，其重要意義不下於南湖上的烏篷船。 book18.org
book18.org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但男人的友情是長久的。心滿意足的小毛悠閒呢的在杜神父路上逛盪，嘴巴還咂麼著回味著牙齒上的奶油，手上半瓶正廣和，大有廣闊天地我最牛的感覺。表面上是為了點吃喝，其實心裡清楚，今天可是做成了件大事。暗中作樂自得意，偏笑他人醉不知。當然也有知道的，就比如街邊公園涼亭里坐著的人。 book18.org
「哎，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這真是新中國奇景，一道士此時正坐在亭子裡，頭上沒帽子，用根樹枝胡亂扎了個髻；身上道袍又破又爛，要不是衣襟上的八卦圖樣還當是個叫花子。要說道士和尚哪敢到大城市來，都躲在山裡怕人民政府掃蕩呢。小毛上去就是一句『問候』。 book18.org
「哼，毛頭小子有眼不識泰山。」邋遢道士眼皮都不抬一下，七支坐，定印在手，有種大隱於市，世外高人的感覺。而且有意思的是好像只有小毛能看見他，其他路人都對此人視而不見。 book18.org
「喂，現在是新社會，你不要裝神弄鬼的，小心我叫『老派』把你兜到公安局去哦。」小毛一向是遇橫則鋼，你跟我牛，我比你更牛，叫警察，嚇死你。 book18.org
「呵呵，我非當世之人，凡人乃我何？管小毛，要不是你祖上與我有久，本道也懶得會你。」那道士抬了抬眼算是對小毛極為禮遇的樣子，一句話說完又閉上雲淡風輕了。 book18.org
「你，你怎麼知道我名字的？你是不是跟蹤我？你，你一定是壞人，來啊！抓……」『壞人』二字尚未出口，見那道士散印，右手食指在左手背上一划，與拇指一搓，對準小毛兀自喋喋不休的門腔就是一彈；後者垢到語塞，只有雙手握著喉嚨一臉憋氣的樣子。 book18.org
「呵呵，好狗不叫，你這隻小狗少人管教，肯服個軟貧道就繞過了你。」道人又抬了抬眼，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小毛手上那半瓶正廣和道。 book18.org
「哈……冊那……哈哈……」交出正廣和的小毛極度不爽，終於能彎腰喘氣了，仍恨恨的抬頭盯著眼前眼前的雜毛道士。 book18.org
「哈……好啦，貧道也算受了你的募化，接下來你有什麼要問的麼？」一口就悶完半瓶橘子汽水的道士腦迴路有點不大對，明明是你找人家，不說什麼事，卻要問別人有什麼事。小毛吃了他虧，覺得這傢伙也許有些本事，倒不怕他，讓問就問唄；所以接下來是他們談話的全部內容： book18.org
「你哪來的？叫什麼？」 book18.org
「澱山湖金霄觀，道號半亭。」 book18.org
「青浦？怎麼跑這來了？」 book18.org
「尋你。」 book18.org
「額，什麼事？」 book18.org
「無事。」 book18.org
「沒事你找我幹嘛，尋老……啊，我開心啊？」 book18.org
「也有事。」 book18.org
「有事說事。」 book18.org
「你先問。」 book18.org
「好好，你高，你……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book18.org
「因為我全知道。」 book18.org
「哈！都曉得是吧？那我爸媽叫什麼？」 book18.org
「管龍，宋銀鳳。」 book18.org
「你，你怎麼知道？不對，你肯定調查過，不算，那我……對門的鄰居叫什麼？」 book18.org
「我知道你其實最喜歡娜娜。」 book18.org
「啊？誰，誰說的？我，我喜歡誰關你什麼事。」 book18.org
「你找蘭蘭時記得帶瓶油。」 book18.org
「什麼油？我找她幹嘛，神經……啊啊，老神仙。」 book18.org
「我很老么？」 book18.org
「額額，沒有沒有，就是看不出年齡。」 book18.org
「還有什麼要問的？」 book18.org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事的？」 book18.org
「你也說了我是神仙。」 book18.org
「算我白問，我……我會跟阿芳結婚麼？阿芳她……」 book18.org
「她媽媽是她媽媽，你是你，你那些作孽事還多了。」 book18.org
「我又沒問這個。」 book18.org
「呵呵，我也不想說。」 book18.org
「好吧，我信你了，你是要帶我走麼？帶我成仙？」 book18.org
「你？你沒這機緣，紅塵滾滾，浪蕩狂生，不入凡塵，焉得大道。」 book18.org
「聽不懂，你能不能直接說。仙界是怎麼樣的？嫦娥漂亮麼？」 book18.org
「呵呵，天下這情根你占了半石，還想吃天鵝肉；縱你是神瑛侍者，也要落個天蓬元帥的結局。」 book18.org
「你……能不能說人話。」 book18.org
「其實『仙界』跟你們這裡差不多，你們思想更開放點而已。」 book18.org
「瞎說吧，看你高來高去也不像跟我們一樣的樣子。想什麼啊，我就曉得，黨的光輝照萬代！」 book18.org
「我是指那方面。」 book18.org
「哪方面？」 book18.org
「行了，仙人我給你指點迷津，你記好了。『出家如在家，國中已不寧，一念紅塵動，避所無處尋……』記好了麼？」 book18.org
「出……尋……哦，記住了。後面呢？」 book18.org
「忘了。」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哈哈，你該回去了，去吧……」 book18.org
「嗯？」半亭道人一揚衣袖，小毛只見金光一閃。回過神那裡還有道人，就小毛一個 book18.org
傻傻的握著個空瓶子，呆立在涼亭外。半天才想起來剛才道士『施法』往自己嘴裡扔的『東西』，不禁吐了一地。 book18.org
阿芳再見到小毛，這個萎靡不振的傢伙就是一句：「老婆，跟你媽出來看神仙。」book18.org
貼主:亭子間文人於2021_07_05 2:29:04編輯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