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火車正在穿越秦嶺book18.org
周五中午休息前,我給芮打電話的時候,她似乎是在某個陌生的遠方。 電話裡面,她的聲音裹雜著電波和風聲,嘶嘶的:「怎麼了,安?想我啦?」 「你在哪兒?」我在醫院走廊找了一個稍稍僻靜的地方,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她肯定不是在上海。上海的春天,哪來這麼大的風。book18.org
「萬榮。」她也意識到了嘈雜,於是放大了聲音說:「怎麼啦?有事情要跟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說唄。」book18.org
「我想當面說。」躊躇了兩秒,我說道:「我來找你吧。你在那兒呆著,別亂跑。」book18.org
……book18.org
萬榮,山西運城市萬榮縣。book18.org
一個遙遠到像是在異域的城市,一個北方最普通的縣城。book18.org
中國有1400多個縣城,說起來也不多。但壓根沒幾個上海人聽說過萬榮。 從上海到萬榮,很難走。直接飛到省會太原反而不便,因為萬榮還在太原南邊四五百公里;最便捷的辦法,反而是坐高鐵到河南的三門峽市,再租個車,開一百多公里北上,就到萬榮了。book18.org
我請了假,下午就買了高鐵北上。上海到三門峽,要坐足足七個多小時的高鐵。book18.org
高鐵在平原,丘陵,山地,隧道里飛奔,從白天開到黑夜。我閉上了眼想休息,眼前卻又馬上浮現出兩天前去和靜「對質」的場景。book18.org
……book18.org
那天下午,我奔進高二的教室辦公室,靜卻不在。但我這麼急匆匆地進來,其他熟悉的老師,以為我們家出了什麼事,急急忙忙去班上喊了靜。book18.org
靜也慌慌張張趕過來,她以為是逗逗出了事;於是,我倆找了一個僻靜的洽談室,這本是給學生家長準備的,現在卻用於處理教師夫妻之間的家事。book18.org
我把那封情書以及那篇作文丟給了靜。靜扶著眼鏡,一言不發地看了四五分鐘,隨即驚訝地抬起頭來問:「怎麼啦?」book18.org
和她截然不同,我情緒非常激動。我把那幾頁紙拍在桌上,對著她,壓抑著幾乎是低吼:「學生給你寫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你還敢問我……」book18.org
我還沒說完,靜卻打斷了我的話。「我知道你想什麼了。你想多了。這樣,老公,你先冷靜一下,」靜又扶了扶眼鏡,「我先回去把課上完,然後回來和你解釋。」book18.org
她手心覆上我的手背,依舊的是那麼小巧溫暖。她輕輕地捏了捏,隨即就離開了。輕巧得像以前趕大課的學生時光。book18.org
我茫然了。她的反應和表現,完全出乎了我的想像。在我的預演里,她亦或誠懇地解釋,亦或痛苦地認錯——總之,她是我的妻子,十多年來的枕邊人,我們一直是無話不說的。從隻言片語和微表情里,我就能讀懂她的意思——亦能看穿她的靈魂。book18.org
但是她三言兩語之後,就把我晾在這邊,這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我躊躇,我困惑,我憤怒。但好在房間很小,並無外人打擾我的尷尬。好在時間也不長,二十幾分鐘後,靜又風風火火地回來了。book18.org
這次她更是平靜,臉紅撲撲的,甚至嘴角還帶著笑。book18.org
「怎麼啦?我的大醫生,還擔心我出軌小男生啊?」卻是她主動說了出來。 「我都三十好幾了,怎麼還會有小男生喜歡我呢?」又是靜再說。book18.org
「這個男生嘛,情況比較特別。之前高二轉到我班上來之前,就很有暴力傾向;高一的時候還打人被處分過。所以呢,我對他還是比較關注比較上心的。最近幾個月在我們班上消停多了,還很積極地上我的課呢!小男生嘛,寫點這些胡亂東西很正常啊,只要不打架,算不得出格呀。再說了,情書前幾年我收到過好多,沒和你說而已~」book18.org
靜半害羞半得意地說著。book18.org
我瞠目結舌地聽著。book18.org
「對了,你知道這個男生的事吧?他一直和他那個姐姐相依為命。他那個姐姐,對呀,你見過的。他們爸媽,欸,嘖嘖嘖,你還記得十幾年前那個命案嗎……」book18.org
靜喋喋不休地說著,仿佛在說一件和她毫無關聯的事情……book18.org
……book18.org
火車正在穿越秦嶺。book18.org
漫長得無邊無涯的隧道,並不是連續的。每隔三五分鐘,會在山的余脈之中探出一截,露出難得的天光。此時,方能讓整節車廂的旅人從昏昏欲睡的氛圍中抽離出來,此刻尚在人間。book18.org
我有點惆悵。最後,居然是從靜的嘴裡,得知了芮和小龍的身世。book18.org
而我也知道了,為什麼芮說她父母都死了;為什麼芮會得躁鬱;為什麼芮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她無意去破壞我的婚姻。book18.org
甚至,我都能理解,為什麼芮小龍如此地在意他這個姐姐。book18.org
十四年前的那件事情,鬧得非常大。book18.org
據說,某個深秋的雨夜,一個年輕的丈夫,回到家,發現妻子不在家,僅遺留了年輕的兒女。他知道妻子有出軌的前科,於是氣極,提了菜刀,奔赴姦夫的家中,踹開門——發現自己懷孕六個月的妻子,正被她單位的領導,按在餐桌上大力地肏弄。book18.org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book18.org
殺人的人,是芮和小龍的父親。book18.org
被殺的人,是芮和小龍的母親,以及那個姦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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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當然很愛他的父親。她甚至繼承了她父親對於古建築的熱愛。book18.org
很難想像,在那個淒淒的雨夜,十歲的女孩芮小滿,看到父親冒著大雨回來; 不多時,又提著刀,淋著大雨離開。book18.org
自此她再也沒有見過父親和母親。book18.org
那是怎樣的十四年?book18.org
在這條無止境的、黑暗的隧道里,小滿牽著小龍,躑躅獨行。她恨這個世界,恨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恨所有像她母親那樣扭曲、骯髒的非正常愛情。她得病,她發瘋,她用最極端、最反差的方式去嘲弄這個世界,試圖以此祭奠那個崩塌的雨夜。book18.org
直到她遇到了我。book18.org
她以為遇到了光,於是她努力地想變得正常,想做一個愛美、拍古建築、編輯圖書的普通女孩。可命運最惡毒的玩笑在於:她最終還是像刻在骨子裡的母親基因一般,無可救藥地陷入了一場同樣見不得光的、非正常的愛情里。book18.org
她不是在當情人,她是在自己親手挖掘的墳墓里,貪婪地呼吸著最後一絲氧氣。book18.org
淚水無聲無息地漫過我的眼眶。我看著窗外再次降臨的黑暗,仿佛看見十歲的小滿正背著弟弟,在瓢潑大雨中,固執地守著那一丁點兒名為「自尊」的殘溫,一直走到今天。book18.org
靜那天的解釋,那天的神態,我毫不懷疑:她不可能和芮小龍有任何苟且之事。她純潔得像張白紙。book18.org
但是……我自己呢?book18.org
或者說,芮呢?她和我的這種關係,與當年她的母親又有何異?book18.org
說到底,如果芮是一個正常家庭的正常女孩子,她這種條件,無論如何不可能淪為我的情人吧?book18.org
她是在最虛弱的時候遇到了我。我以為她是愛我,其實,這不是愛,這只是一種依賴,或者說,羈絆。book18.org
我提供了所有她需要的:依靠,安全,性以及藥物。book18.org
與其說是她在利用我,不如說是我在利用她。利用她的病,利用她的廉恥,心安理得地,同時享受著兩個女人的肉體和靈魂。而這兩個女人,明明都如此地美好——更加襯托出我的自私和醜陋。book18.org
我和她的這種病態關係——是對靜的褻瀆,也是對芮的褻瀆,甚至是對芮的父親,那個敢於雨夜執刀、匹夫一怒的男人的褻瀆。book18.org
都是我的錯。我仿佛就是那個姦夫。我才是萬惡之源。book18.org
……book18.org
火車終於穿越了秦嶺。book18.org
接著,我終於聽到車廂里的播報響起:「各位旅客,下一站,三門峽站。」 「The next station,is San Men Xia station……」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飛雲樓book18.org
我到三門峽站時,已經是十點多了。雖然迫不及待地想見到芮,但實在是租不到車了,只能先在高鐵站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我在神州租車上提了一輛車,心急如焚地奔赴萬榮。book18.org
晉南大地塵土飛揚。我很快就到了。book18.org
萬榮整個縣城非常小,小得像是一張揉皺的地圖;但主幹道的名字厚重得驚人。叫「后土大道」,就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的那個「后土」。如果不算上城外的兩條省道,包括后土大道在內,全縣城就只有兩橫四縱幾條大馬路。順著后土大道一直開,幾乎不要導航,我就找到了匯合點——那是沿街整排低矮店鋪里,乍然出現的一個廣場。book18.org
在那廣場上,也一眼就能看到我要找的人:book18.org
灰撲撲的色調里,芮像是一抹破空而出的絕色,猛地撞進了我的視線。她站在空曠的廣場中央,身上那件黑金交織的馬面裙在北方的陽光下泛著冷冽而華麗的光澤。寬大的裙擺像一朵盛開的黑牡丹,隨著風微微起伏,每一次擺動都若有若無地勾勒出那雙裹在薄黑絲里的修長雙腿。book18.org
她踩著細尖的黑色高跟鞋立在那兒,在這充滿鄉土氣的縣城廣場上,美得突兀,美得像個仗劍紅塵卻弄丟了劍(反而拿著手機)的女俠,引得周圍那些揣手曬太陽的老漢們個個瞪直了眼。book18.org
廣場很大,但卻不好停車。一整圈都沒有劃任何停車位,這讓從上海遠道而來的我,非常不習慣。我開到離芮最近的角落,靠了邊。她就提溜著裙擺,一路小跑地過來。book18.org
我搖下了窗,芮嬌小的臉,搖頭晃腦地探進來。「先森,要地陪嗎?」她笑著,咬著港台腔。book18.org
無論來時是抱著多大的決斷,此刻我卻板不下臉來。book18.org
「沒地兒停車啊。」我比划著。book18.org
「隨便停~」她也比划著:「我看這裡的人都隨便停的。」book18.org
於是我嘆了口氣,把車開到路邊,儘可能地挨著路牙子停好。然後我下了車,她橫穿馬路,一下子撲到了我懷裡。book18.org
那馬路是橫穿地如此霸氣……我都擔心她被過路車給撞了。book18.org
「這麼想我啊?」她把臉埋在我的大衣領口,像只回歸了主人的小貓,細碎地呢喃著,鼻尖討好地在我頸窩裡拱動。book18.org
我也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發梢有點干有點分叉。我沒有說話,只是感受著懷裡這具身體真實的重量和溫度。book18.org
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book18.org
「想找我說什麼啊?非得當面說?」她從我懷裡微微仰起臉,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眼底盛滿了重逢後那種細碎、跳躍的光。那雙黑絲包裹的纖細腳踝微微交疊,尖頭高跟鞋在灰撲撲的柏油路面上輕輕點著,透著一股不自知的嬌憨。 我沉默了片刻,避開了她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我伸出手,隔著馬面裙,緊緊地環著她的腰。book18.org
「我想和你……聊聊你父母的事情。」book18.org
懷裡那具溫熱綿軟的女體,像是突然被通了電,細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顫抖不是大幅度的戰慄,而仿佛是浸潤了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寒意。她剛才還像貓一樣拱動的動作戛然而止,那張嬌小的臉瞬間從我胸口撤開,沒有抬頭看我,而是迅速地、深深地垂了下去。book18.org
我只能看到她頭頂那道筆直而蒼白的頭皮縫,像一道被利刃切開的傷口,在烏黑的發叢中顯得格外刺眼。book18.org
周圍幾個老頭依舊在不遠處閒聊,風裡帶著遠處后土大道上汽車揚起的塵土味。我感覺到她環繞在我腰間的手正一點點收緊,指甲隔著大衣深深地摳進我的肉里,疼得真實。book18.org
「先陪我逛會兒街,好不好?」芮低著頭說:「逛完街,再說別的。好不好?」 她的兩句「好不好」,似乎觸達了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book18.org
芮固執地拉著我,在萬榮縣城那幾條一眼見底的馬路上來回穿行。book18.org
她興奮得極不真實。那種亢奮像是一場燒到極點的熱病,她頻繁地拉著我進出每一家臨街的店鋪,似乎只要我們還在行走,還在挑選,那個沉重的話題就永遠無法落地。book18.org
我們先進了金伯利鑽石店。櫃檯燈光把碎鑽照得刺眼,店員滿臉堆笑地圍上來,把我們當成了回鄉籌備婚禮的准新人。芮並不拆穿,她像模像樣地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柜上指點,試了一款又一款。她盯著指間那枚火彩閃爍的戒指,眼神里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溫柔,可最終她只是輕聲說了句「再看看」,便匆匆拉著我逃離。book18.org
接著是自行車店。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行為——自行車這種東西,哪怕是摺疊自行車,我們根本不可能買,更帶不走。可她卻像個第二天就要在這裡安家、買車通勤的當地姑娘,圍著幾台山地車問個沒完,甚至還要跨上去試騎一段。看著她提著馬面裙擺踩著腳蹬的樣子,我意興索然地站在陰影里——然後她又是厚著臉皮什麼也不買地逃離。book18.org
小城的商業蒼白得可憐,剩下的全是超市和麵館。book18.org
可她不肯停。長白山特產店她要進去摸摸那些乾枯的人參,二紅石刻店她也要對著那些冰冷的石頭研究半天。到後來,街面走到頭了,東嶽廟斜對面只剩下一家棺材鋪。她居然也要興沖沖地邁腿往裡走……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我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book18.org
「不能再逛了。就現在,我要和你談一件事情。」book18.org
我盯著她。她她抽著鼻子,鼻尖不知怎地,通紅的。book18.org
「那我們再去一下東嶽廟吧。這裡的東嶽廟裡有個飛雲樓,很有名的。」她喃喃地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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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真的站在那座名為「飛雲樓」的巨構之下時,原本滿腔的焦躁,竟被它極紛繁而又極輕盈的反差感生生壓了下去。book18.org
即便我是一個對建築一竅不通的外行,即便我是一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打卡遊客,也能感受到那種真正古建築帶來的震撼。book18.org
那是怎樣一種繁複?數不清的斗拱像是一朵朵木製的雲簇,層層疊疊地向上攢聚,似乎要把那重重檐角直接送入雲端。它明明是純木造的,重達千鈞,看上去卻輕盈得仿佛隨時會隨風而去。book18.org
芮換上了一副我從未見過的神情。她掏出一台黑漆剝落的徠卡相機,神色肅穆,鏡頭咔咔咔地掠過每一處轉角和斗拱。book18.org
「安,你看那些斗拱。」她指著二三層之間密集如鱗片的木結構:「這種結構叫『十字歇山頂』。看起來有點亂,其實……嗯……其實它們就像人體內的骨骼和筋膜,每一根木頭都在幫另一根分擔重量。全樓沒有一顆釘子,全靠這種榫卯咬合……」book18.org
她拉著我繞到側面,又指著那些繁雜的木雕:「你再看它那四個角翹起的弧度,當地人叫『飛雲』,其實就是沉重的屋頂在視覺上產生一種向上的升力……」book18.org
她講得很投入,仿佛這幢古樓不再是一堆死掉的木頭,而是一個擁有呼吸、擁有靈魂的龐然大物。book18.org
我聽得也很投入。因為女孩的每一個咬字都很依依不捨,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book18.org
春日暖陽斜斜地劈進東嶽廟的院落,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那是木材腐朽與松煙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這種穿越千年的古樸和寧靜,像是一層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所有的腌臢與爭吵。book18.org
我們最終並肩坐在後殿前那級磨損得圓潤的青石台階上。book18.org
面前是飛雲樓那近乎永恆的陰影,跨過院牆,再遠處是萬榮縣城模糊的煙火氣。在這座屹立了五百多年的木樓面前,我,她,靜,小龍,所有人的焦慮、秘密和愛恨,似乎都變得像塵埃一樣微不足道。book18.org
我們倆就這樣互相倚靠著,良久不語。book18.org
終於,我開了口。四下寂靜無比。book18.org
「芮,我想和你說說你父母的……」book18.org
她捂住了我的嘴,打斷了我的話。接著,我在她的眼中看到柔情無限,像大朵大朵虛無縹緲的雲。book18.org
「安,再陪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就一個地方……」book18.org
「那個地方離這裡就幾公里,你租了車,正好帶我去……」book18.org
「叫稷王廟,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專門去拍那個地方的。我穿馬面裙,也是為了去那裡,小紅書上說,穿馬面裙在那裡拍照,很出片……」book18.org
女孩焦急地說著,喋喋不休地說著。似乎這些話,現在不說出來,就再也沒機會說似的。book18.org
我硬下心腸,冷冷地打斷了她。book18.org
「不行,我現在就有話跟你說。」book18.org
「安!求求你~算我求你了行嗎?你就先陪我去完那裡再說,好不好?那個稷王廟,我好幾次都想去,都沒去成,這次……」芮小聲地說著。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幾乎要哭了。book18.org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卑微。也從未見過她如此無助。仿佛十四年前,雨夜裡守著家的那個小姑娘。book18.org
但我還是把那句話說出了口。book18.org
「芮,我們分手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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