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 (1-2)作者:紅蓮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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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1-2)book18.org

作者:紅蓮玉露book18.org

2026/02/02發表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前言book18.org

  本故事發生在日本,是典型的【山村 民俗 寢取】風格。book18.org

  為了增強國內讀者代入感,我會採用第一人稱敘事,並控制角色登場順序及篇幅,同時用大量筆墨描寫環境。book18.org

  本書登場角色,幾乎都不會標註明確年齡,同時官方設定:山裡的學生普遍念書晚(所以,設定上,並不是所有人,所以讀者可以自行決定),並有相當篇幅深度刻畫該特點。懂的都懂。如若依然需要修改,煩請版主及時通知,屆時再把讀書晚的設定明確成數字。book18.org

  以上book18.org

           ***  ***  ***book18.org

一、霧中歸途book18.org

  公寓的牆紙在滲水處泛黃捲曲,我蹲在牆角,聽見隔壁夫婦第無數次為房租爭吵。咒罵聲穿透薄如紙的隔板,與兄長林岳的嘆息混雜,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連同呼吸也一併滯澀。book18.org

  六疊大小的房間堆著三個紙箱。我們的全部家當。箱蓋上貼著的貨運單寫著熟悉而陌生的地址。那是四年前離開時,我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如今,卻成了我們唯一能投奔的歸宿。book18.org

  「海翔,把帳單給我。」雅惠嫂子的聲音從灶台邊傳來。她握著鉛筆,在超市傳單背面計算這個月還能撐幾天。煤氣費單、電費通知、醫院催繳函……紙張在她纖細的指間微微發抖。book18.org

  哥哥坐在窗邊的舊摺疊椅上,左腿僵直地伸著。半年前那場車禍帶走的不僅是他的工作,還有他眼中曾經閃爍的、支撐我們來到東京的光芒。如今那光熄滅了,只剩一片沉默的灰燼。book18.org

  「明天一早出發。」book18.org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油箱加滿了。剩下的錢……夠在路上吃飯了。」  我點點頭,假裝沒看見嫂子轉身擦拭眼角時顫抖的肩膀。年少的我能做些什麼呢?初中畢業證書壓在箱底,東京沒有一家店會僱傭我這種連日語都帶著鄉下口音的少年。我的無力感簡直能寫成排比句:它是在便利店前徘徊卻不敢進去的膽怯,是聽見哥哥深夜壓抑咳嗽時攥緊的拳頭,是看見嫂子兼職歸來揉著酸痛手腕時喉嚨里的堵塞。book18.org

  可是,心底某個角落,我竟可恥地冒出一絲期待。book18.org

  家鄉。book18.org

  記憶里的故鄉是夏天冰鎮西瓜的甜味,是神社石階上青苔的觸感,是某個總安靜跟在我後面的身影——松本凌音,雅惠嫂子的妹妹,我的青梅竹馬。四年了,她還會是那個留著短髮、說話輕聲細語的小尾巴嗎?book18.org

  清晨五點,東京還在沉睡。我們將紙箱塞進哥哥那輛老式轎車的後備箱。駛出停車場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們住了四年的公寓樓,它立在灰濛濛的晨霧中,仿佛一塊被遺忘的、沾滿塵灰的舊積木。book18.org

  車子碾過冰冷的水泥地,匯入尚未完全甦醒的東京街道。路燈還亮著,在稀薄的晨霧中投下昏黃的光暈,偶爾有早班的電車在遠處高架橋上駛過,發出沉悶的隆隆聲,很快又消失在建築物的縫隙里。book18.org

  哥哥沉默地開著車,穿過那些我們曾經穿梭過無數次的、此刻卻顯得格外空曠的街道。便利店的白光,通宵營業的漫畫咖啡店的招牌,熟悉的拐角……這些東京生活的碎片,被車窗框成快速後退的、失焦的畫面。我倒是沒有太多離別的感傷,東京留給我的最後印象,只是牆角滲水的污漬、催繳單上冰冷的數字、以及兄長垮塌的肩膀而已。book18.org

  離開,反而像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解脫。book18.org

  車子駛上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入口時,天際線開始泛起魚肚白。後視鏡里,東京密集的樓群輪廓漸漸模糊。公路蜿蜒向前,高樓漸次矮去,規整的公寓樓和商業區逐漸被更稀疏的住宅、零散的工廠倉庫所取代,然後是成片的、收割後略顯荒蕪的田野。book18.org

  然而,這種開闊並未持續太久。book18.org

  就在我們徹底離開東京都轄界,駛入鄰縣山區交界地帶不久,前方的景物忽然變得朦朧起來。起初只是薄紗般的濕氣貼在擋風玻璃上,但隨著道路持續延申,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兩側的山谷和林地中匯聚而來,如同無聲的潮水,迅速淹沒了路面、護欄和遠山的輪廓。book18.org

  能見度在幾分鐘內急劇下降,哥哥不得不打開了霧燈。兩束昏黃的光努力刺入前方那片越發濃稠的乳白混沌,卻也只能照亮短短一截濕漉漉的瀝青路面。窗外的世界驟然收縮,只剩引擎的低吼、雨刮器單調的擺動,以及無邊無際、吞沒一切的霧。book18.org

  哥哥開得很慢,受傷的腿使踩踏油門的動作變得生硬。雅惠嫂子坐在副駕駛座,膝蓋上攤開著地圖,但她很少看——這條路,我們四年前曾滿懷希望地走過反方向。book18.org

  車子在濃霧中顛簸,我閉上眼,試圖抓住那段更清晰的、離開時的記憶。  那天陽光明亮得刺眼,穿透車窗,在哥哥林岳的側臉上跳躍。他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山澗里最急的那一簇水流。嫂嫂雅惠——那時還是新婚不久——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放著一個嶄新的便當盒,裡面是她凌晨就起來做的飯糰和玉子燒。book18.org

  而我,尚且年幼的我,幾乎把整張臉貼在車窗上,貪婪地看著飛速後退的樹林、田埂、以及越來越小的村落屋頂。心裡被一種混合著離愁與巨大興奮的情緒填滿。哥哥說了,東京有更高的樓,更寬的馬路,更多的機會。他是村裡同齡人中最有出息的,考上了鎮里的高中,又去東京讀過短期大學。他回來後,娶了溫柔秀美的雅惠姐,然後決定帶著我們「出去闖闖」。大人們都說他有魄力,孩子們則覺得他像個英雄。book18.org

  「海翔,坐好,小心暈車。」雅惠姐回頭溫柔地提醒我,又看了看車後窗。後窗玻璃外,站在路邊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藍點,消失在山路的拐角。book18.org

  那是凌音。book18.org

  她沒有哭,至少我沒有看見。book18.org

  她只是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連衣裙,靜靜地站在孤兒院門前的坡道上,短髮被夏日的暖風吹得有些亂。老師摟著她的肩膀,一起朝我們揮手。我拚命把手伸出窗外揮舞,直到雅惠姐輕聲制止。book18.org

  「凌音她……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我記得自己這樣問過,在更早之前打包行李的時候。book18.org

  雅惠姐正在疊衣服的手頓了頓,笑容有些勉強:「嗯,凌音說……她想留下。院長阿姨對她很好,這裡畢竟是她的家。」她摸了摸我的頭,「而且,一下子去東京,她可能會害怕。」book18.org

  我當時接受了這個說法,毫不懷疑。book18.org

  霧霞村的孤兒院,紅磚牆爬滿了常青藤,院子裡有鞦韆和一株很大的紫陽花。院長松本老師是個溫柔體貼的女士,對每個孩子都悉心照料。凌音是她最疼愛的孩子之一,感情尤其深厚。凌音性子又靜,害怕陌生的東京,捨不得熟悉的院長和玩伴,太正常了。book18.org

  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念她。離開後的頭一年,這種想念尤其鮮明。東京的公寓沒有院子,鄰居不認識,學校里的同學說著更快更溜的東京腔。夜裡,我常常想起和凌音在神社後山探險,在溪邊尋找形狀奇怪的石頭,或者在夏祭的夜晚分享同一根蘋果糖。她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小尾巴,是我關於故鄉最鮮活、最柔軟的一部分。book18.org

  我以為時間會沖淡這些。book18.org

  可在東京的四年,忙碌、侷促、最終墜入困頓,那些記憶反而被磨洗得更加清晰。我期待著回來,潛意識裡,或許正是期待著能重新觸碰到那道背影,那個安靜的少女。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哥哥低沉的聲音將我從回憶里拽出。book18.org

  我睜開眼,窗外的霧氣濃得化不開,幾乎吞噬了前路。book18.org

  老舊的引擎發出吃力的低吼,攀爬著似乎永無盡頭的坡道。book18.org

  故鄉近了。book18.org

  可記憶中陽光明媚的坡道,與眼前這條被濃霧和沉默籠罩的歸途,怎麼也重疊不到一起去。book18.org

  都市的輪廓已經徹底消失在地平線後方,目之所及是層層疊疊的深綠。空氣變得潮濕,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盤山公路像一條灰蛇纏繞著山體,越往上,霧氣越濃。能見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哥哥打開了霧燈,兩束昏黃的光刺入乳白色的混沌。book18.org

  眼前的密林幽暗如夜。參天古木將天空切割成碎片,枝椏扭曲如鬼爪。偶爾經過的村落,房屋低矮陳舊,檐下懸掛的破舊風鈴在霧中無聲搖晃。路上幾乎沒有車輛,偶爾對面駛來的卡車濺起泥水,模糊的車窗後似乎有目光投來,冰冷而審視。book18.org

  我甩甩頭,試圖驅散那令人不適的聯想。那多半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是車窗上模糊的水痕扭曲了司機的面容,深山老林的寂靜放大了心底的不安。一定是這樣。book18.org

  我偷偷從前座兩個座椅的縫隙間,望向哥哥和嫂子的側臉。book18.org

  哥哥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幾乎能看到肌肉微微的抽動。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前方被霧氣吞沒的路面,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非常用力。那不僅僅是駕車謹慎的用力,更像是一種……克制。book18.org

  嫂子雅惠則更安靜了。她不再看地圖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視線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晦暗林木上,眼神卻是空的,仿佛穿透了那些樹木,看到了別的東西。book18.org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book18.org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這車廂里瀰漫的,不僅僅是歸鄉的沉重,還有一種更晦澀、更緊繃的氛圍。兄長的沉默,嫂子的失神,窗外越來越暗的天光與越來越濃、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霧氣……或許這依然是我的錯覺,或許還是我不太了解成年人的心態吧。book18.org

  時間無比漫長。book18.org

  窗外的景象似乎凝固了,只有偶爾掠過的、更加破敗的路標提醒我們仍在移動。天色從鉛灰轉向一種更深的、摻著墨藍的色調,真正的傍晚即將來臨。霧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為光線的減弱,變得更加厚重粘稠,車燈的光柱像被困在毛玻璃罩里,徒勞地切割著眼前的混沌。book18.org

  就在我感覺這條路似乎要永遠在迷霧中盤旋下去時,車子猛地拐過一個急彎。  視野豁然開朗。book18.org

  不是霧散了,而是我們終於駛出了那片最為濃密的林帶。book18.org

  盤山公路在這裡變得平緩,下方,一片被群山環抱的谷地展現在眼前。  霧霞村。book18.org

  記憶中的輪廓依稀可辨——中央低矮聚集的房屋,神社朱紅的鳥居,蜿蜒穿過村落的小溪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宛如一條擱淺的銀帶。但更多是陌生的黯淡感:大片田地荒蕪,野草蔓生;許多房屋的窗戶黑洞洞的,不見炊煙,不見人影;整個村落靜悄悄的。book18.org

  車子沿著下坡路,緩緩駛入村莊。輪胎碾過村口布滿裂縫的水泥路,發出空洞的迴響。路旁幾棟房子的屋檐下,似乎有人影短暫地晃過,又迅速隱入屋內。沒有好奇的張望,沒有熱情的招呼,只有一片沉寂的注視,隔著霧氣與暮色,若有若無。book18.org

  哥哥沒有停留,徑直將車開向村落靠山腳的一側。book18.org

  那裡,一棟帶著院落的紅磚建築靜靜佇立,牆上的常青藤比我記憶中更加茂密,幾乎將下半部分牆體完全覆蓋。院門旁的木牌上,「星之丘」幾個字已經斑駁。book18.org

  就是這裡了。book18.org

  車子在院門外停穩。引擎熄火後,山林特有的、混合著潮濕泥土與植物氣息的寂靜瞬間包裹上來。哥哥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動。嫂子也沉默著。我甚至能聽見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book18.org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輕響。book18.org

  孤兒院那扇厚重的、漆色剝落的木門,從裡面被緩緩推開了。book18.org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book18.org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身上那件質地柔軟的藕荷色浴衣,腰帶系得端正,卻在腰側勾勒出飽滿流暢的弧度。她站在暮色里,身段勻稱修長,浴衣領口交疊處露出一小段脖頸的肌膚,在昏暗中白得晃眼。烏黑豐厚的頭髮在腦後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輕晃。book18.org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巧,皮膚在漸濃的夜色里仿佛自帶柔光,看不見半點瑕疵。眉毛細長如畫,鼻樑挺直秀氣,嘴唇是飽滿的薔薇色,嘴角天然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上翹弧度。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她的眼睛,形狀是標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褐色,裡面像是含著溫潤的水光,又深不見底。book18.org

  「回來了啊。」book18.org

  她開口道,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她的視線先是落在剛走出駕駛座的林岳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副駕的雅惠,輕輕點了點頭。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book18.org

  「海翔也長這麼大了。」book18.org

  是院長,book18.org

  是老師,book18.org

  是松本阿姨。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率先開口:「老師,好久不見,我們回來了。」  她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挑:「嗯,歡迎回來,海翔。」book18.org

  這時,哥哥已經費力地從駕駛座挪了出來,左腿的僵硬讓他動作遲緩。  嫂子也快步繞過來,微微躬身:「老師,又要麻煩您了。」book18.org

  「先進來吧。」老師側身讓開門口,語氣依舊平和,沒有回應嫂子關於「麻煩」的話,也沒有提及我們辭別四年的現實,仿佛這只是場尋常的歸來,仿佛我們只是剛從郊外野遊回家。book18.org

  我們拎著簡單的行李,跟著她走進孤兒院的玄關。在玄關處,我們放下行李,脫下鞋子,走上略高於玄關的走廊。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室內比記憶中顯得更空曠一些,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飯菜香氣。客廳的紙拉門敞開著,裡面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鋪在淺草色的榻榻米上。但除了我們,暫時還沒有看到其他孩子的身影。book18.org

  老師引我們在客廳坐下。「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樣。雅惠和林岳住西邊那間,海翔……」她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通向二樓的樓梯方向,「還是住二樓東頭那間。」book18.org

  我的耳朵捕捉到樓梯上方傳來極輕微的、幾乎像是錯覺的響動,像是有人輕輕縮回了腳步。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向昏暗的樓梯轉角。book18.org

  幾乎是同時,二樓走廊的陰影里,一個人影靜靜地走了出來,停在樓梯口。  我幾乎一眼就認出來了。book18.org

  是凌音。book18.org

  她穿著深藍色的居家服,沒頸的短髮修剪得清爽利落,發尾整齊地停在耳垂下方,露出白皙的脖頸。那張臉是標準的瓜子臉,下頜線條清晰利落。五官的精緻感比四年前更加突出了——眉毛細長而自然,眼睛的形狀很好看,睫毛濃密,鼻樑秀挺,嘴唇薄薄的,顏色是淡淡的粉。整張臉乾淨而清冷,帶著一種介於少女柔美與少年俊俏之間的獨特氣質。book18.org

  四年的時光讓她抽高了許多,身姿非常挺拔。book18.org

  原本纖瘦的輪廓被柔和的曲線取代,胸前的起伏雖不誇張卻很明顯,腰身纖細,而包裹在寬鬆居家褲下的雙腿筆直而勻稱,明顯有了少女的圓潤感,臀部線條在布料下勾勒出姣好的弧度。她站在那裡,手輕輕扶著欄杆,身姿已經有了起伏有致的輪廓。book18.org

  她的目光垂下來,與我們客廳里的視線相遇時,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異常。沒有預想中的笑容,也沒有絲毫激動,眼神平靜得近乎疏離。只是在那份平靜之下,我能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侷促感,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擺放自己的手腳。book18.org

  「凌音!」book18.org

  雅惠立刻站了起來,聲音哽咽,「你……你長大了。」book18.org

  凌音走下樓梯,步伐很穩。她先是對老師輕輕點頭示意,然後看向雅惠嫂子,低聲叫了句:「姐姐。」聲音沒什麼起伏。接著,她的視線轉向哥哥林岳,更輕地說了句:「姐夫。」book18.org

  最後,才落在我身上。book18.org

  我們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四年前的親密無間在眼前這張過於平靜的少女臉龐前,忽然變得笨拙而遙遠。最終只擠出一句:「凌音,我……回來了。」book18.org

  她看著我,那雙形狀好看的眼睛裡,褐色瞳仁微微動了一下,很快又歸於平靜。「嗯。」她應了一聲,很短。然後,她轉向雅惠嫂子,主動問道:「要帶海翔……去房間嗎?」book18.org

  雅惠嫂子似乎鬆了口氣,連忙點頭:「好啊,凌音,你帶海翔上去吧,幫他把東西放好。」book18.org

  「嗯。」凌音再次應道,然後看向我,「走吧。」book18.org

  我提起自己的背包,跟在她身後走上樓梯。book18.org

  木製樓梯發出熟悉的、輕微的吱呀聲。她的背影就在我前方一步之遙,挺直,安靜,和記憶中那個總是需要我回頭牽一把、或是緊跟在半步之後的小小身影,再也重疊不上。book18.org

  二樓走廊的光線更暗一些。book18.org

  她推開東頭那間房的門,側身讓我進去。book18.org

  房間和我離開時幾乎一樣,只是更乾淨,空置的氣息更濃。小小的書桌,靠牆的單人床鋪著素色的被褥,窗台上擺著一小盆綠色的植物。「還是老樣子。」我放下背包,試圖打破沉默。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靠在門框邊,沒有進來,目光掃過房間,「定期會打掃。」book18.org

  「你……一直住在這裡?」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又是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我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庭院輪廓。「再過幾天,就該開學了吧?」  「嗯,三月一號。」她回答。book18.org

  「鎮上的高中……我可能也得去那裡。」我說道,這是回來的路上哥哥和嫂子簡單提過的安排。book18.org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她。我感覺到凌音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背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我聽到她輕輕地、幾乎像嘆息一樣的聲音:「……是嗎。」book18.org

  那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鬆動的情緒。但當我回過頭時,卻只看到她微微偏開了臉蛋。房間裡光線昏暗,我看不清她側臉上的表情,只能隱約瞧見勾起的嘴角。book18.org

  「那……」她低聲說,手指捻著門框,「到時候……可以一起坐巴士。」  這句話說得很輕,很快,說完,她便不再看我,轉身似乎想離開,卻又頓住腳步,留下一個略顯侷促的背影。book18.org

  我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心裡剛剛升起的細微暖意,很快又被一種更大的陌生感覆蓋。四年,真的可以改變這麼多嗎?那個總是跟在我身後的小女孩,似乎被時光徹底重塑了。雖然能看出她一如既往的外冷內熱,但過去的凌音並不會像這般掩飾自己的感情……book18.org

  我轉過身,重新打量這個房間。牆壁上還有我小時候胡亂貼上去的、早已褪色的卡通貼紙殘痕,書桌邊緣有一道熟悉的劃痕,是某次做手工時不小心留下的。一切似乎都沒變,但空氣里瀰漫的空置感,和窗外比記憶中更沉鬱的夜色,都在提醒著我物是人非。book18.org

  簡單地歸置了一下背包里少得可憐的物品,我推開房門,來到二樓走廊。腳下是光滑的舊木地板,走在上面會發出特有的輕響。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紙拉門,門後是孩子們的房間。我記得以前這時候,走廊里總會有些聲響——低低的說話聲,玩鬧的跑動聲,或者老師溫和的提醒。book18.org

  但現在,只有一片寂靜。book18.org

  燈光不算明亮,在長長的走廊里投下昏黃的光暈。book18.org

  我的目光落在玄關方向。剛才進門時匆匆一瞥,似乎看到鞋櫃旁整齊地擺著幾雙小尺碼的鞋子,有運動鞋,也有可愛的兒童皮鞋。這裡並非空無一人,只是孩子們……大抵都睡下了吧。book18.org

  正當我出神時,旁邊一扇紙拉門「嘩啦」一聲被輕輕拉開了一條縫。一顆小腦袋怯生生地探了出來。是個看起來大約六七歲的小女孩,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眼睛很大,正有些緊張又好奇地盯著我。book18.org

  「你、你是誰呀?」她小聲問道,聲音軟糯。book18.org

  我一下子語塞。離開四年,這個年紀,我不認識她,她自然也不認識我。  「我……」book18.org

  我剛要開口自我介紹,走廊另一頭,靠近樓梯口的一扇門也打開了。book18.org

  一個少年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身形修長,皮膚很白,五官清秀得甚至有些過分精緻,眉眼柔和,頭髮柔軟地搭在額前。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寬鬆毛衣,襯得氣質乾淨又溫和,透著一股中性化的俊秀。他看到我和小女孩,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book18.org

  「小葵,不能這樣沒禮貌哦。」他對小女孩輕聲說,聲音清澈悅耳。然後他轉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那股溫和的笑意里漸漸染上了一絲驚訝和確認感。book18.org

  「你是……海翔?」他不太確定地問。book18.org

  我仔細看著他,記憶的閘門猛地被撞開。那張過分漂亮的臉蛋,和童年時某個總喜歡跟在我們後面、但因為身體弱跑不快而常常被落在後面的身影重合在一起。book18.org

  「阿明?」我幾乎脫口而出,「你是阿明?雨宮明?」book18.org

  少年臉上的笑意一下子綻開了,那笑容讓他看起來更加明亮。「真的是你!海翔!你回來了!」他快步走過來,異常喜悅地說,「我剛才在房間裡聽到動靜,還以為是聽錯了。」book18.org

  他走到那個叫小葵的小女孩身邊,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小葵,這是海翔哥哥,他以前也住在這裡,是哥哥的好朋友。他離開好久了,今天剛回來……」說到最後,他抬頭看向我,眼神裡帶著確認。book18.org

  小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小聲說了句「海翔哥哥好」,然後嗖地一下縮回了門後,拉門又被輕輕合上了。book18.org

  「她有點怕生,」阿明笑著解釋,上下打量著我,眼裡滿是重逢的暖意,「真沒想到……你長高了好多,樣子也變了一些,但仔細看還是能認出來。什麼時候到的?林岳哥和雅惠姐呢?」book18.org

  「剛到不久,哥哥和嫂子在樓下和老師說話。」book18.org

  見到童年玩伴的欣喜沖淡了些許歸鄉的沉重與面對凌音時的陌生感,我看著阿明依舊柔和親切的臉,感覺似乎抓住了某條源自過去的線頭,「你呢?你還一直在這裡?身體……好些了嗎?」book18.org

  「嗯,一直都在。身體嘛,老樣子,不算太好,但也還過得去。」阿明笑了笑,似乎並不太在意這個話題,他更關心我的情況,「你們這次回來……是打算長住嗎?」book18.org

  「嗯,應該是。」我點了點頭,沒有詳細解釋東京的窘迫。book18.org

  至少,在這個霧氣瀰漫、寂靜異常的歸鄉之夜,重逢不全是冰冷和疏離。還有像阿明這樣,記憶中溫潤的角落,依然保持著當初的溫度。這讓我那顆一直有些惶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幾分。book18.org

  阿明點點頭,跟著我進了房間。book18.org

  他隨手輕輕帶上拉門,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屋裡燈光昏暗,他走到窗邊的小椅子旁坐下,姿態放鬆而自然。這時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穿著——一件淺櫻花色的長袖棉質睡衣,領口有細小的荷葉邊,布料柔軟地貼著他纖細的身形。他沒穿襪子,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腳踝纖細,腳趾乾淨整齊。昏黃的光線下,他清秀的側臉線條柔和,幾縷柔軟的頭髮垂在額前,整個人透著一股靜謐的、近乎透明的中性美。book18.org

  「真像做夢一樣,」他輕聲說,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臉上,「沒想到還能這樣和你聊天。林岳哥和雅惠姐……我還沒下樓看望,你們這幾年都過得怎麼樣?東京那邊……」book18.org

  「嗯。」我應了一聲,在他對面的床沿坐下,「東京……不太容易。」  阿明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其實,四年前他們決定走的時候,村裡好多人都覺得……挺不可思議的。」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些複雜的情緒,「你也知道咱們這兒,能出去的人少,幾乎少得可憐。尤其是像林岳哥那樣,讀了點書,又回來娶了雅惠姐,最後還是要走……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都覺得他挺有勇氣,或者說,挺『愣』的。」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這裡的孩子,基本上學都晚,還要考慮結婚生子,能讀完高中就算不錯了。高中畢業證,在鎮上還有點用,但到了東京那種地方……」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那紙文憑,在東京的茫茫人海和嚴苛現實前,薄如蟬翼。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阿明似乎在猶豫什麼,他看了我幾眼,那雙過分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我察覺出他的猶疑,但沒有問詢,只是靜靜沉默著。book18.org

  於是阿明沉默了一會兒,指尖輕輕摩挲著睡衣柔軟的袖口邊緣。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用一種比剛才更輕、也更謹慎的語氣開口:「海翔,你離開這麼久了……對村子,對這邊的人和事,還記得清楚嗎?」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有甜美的,也有……  我下意識地抬手,撥開額前略長的劉海,側過頭,將左額角靠近髮際線的地方露給他看。那裡有一道淡淡的、泛白的舊疤痕,不算特別顯眼,但仔細看能分辨出來。book18.org

  「這個,」我苦笑了一下,「小學畢業前,跟隔壁村幾個小子打架留下的。石頭砸的,當時流了好多血,還腦震盪了,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我放下手,劉海重新遮住那道疤,「很多小時候的事,特別是受傷前後那段時間的,確實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霧。不過後來好些了。」book18.org

  阿明的目光緊緊盯著我額角剛才露出疤痕的位置,即使現在被頭髮遮住了,他的視線似乎還能透視似的。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恍然的神情。book18.org

  他很快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掩飾了剛剛一瞬的情緒波動。「是嗎……」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是啊,還有過這樣的事。一定很疼吧。」book18.org

  他的反應讓我有些疑惑,但沒等我想明白,他已經抬起頭,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溫和的微笑:「不記得也好。有時候,記得太清楚,反而是負擔。」他這話說得有些飄忽,不像是在單純感慨我的傷疤。book18.org

  不過他沒多做解釋,說完就站起身,「很晚了,你剛回來,早點休息吧。」他走到門邊,手搭在拉門上,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然顯得溫和儒雅,「歡迎回來,海翔。以後……慢慢再聊。」book18.org

  他輕輕拉開門,側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紙拉門無聲地合攏,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榻榻米上仿佛還殘留著他離去時帶起的、微不可察的空氣流動。我坐在床沿沒動,耳邊似乎還迴響著他最後那句「不記得也好」。book18.org

  好什麼?book18.org

  我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擦過額角那道舊疤。皮膚下的骨頭似乎還殘留著當年被硬石擊中的鈍痛記憶。阿明看到這道疤時,那副恍然大悟、甚至隱約鬆了口氣的表情,清晰地印在我腦海里。book18.org

  他到底以為我忘了什麼?book18.org

  是僅僅忘了打架受傷的細節,還是……忘了別的、更為要緊的東西?book18.org

  他到底……理解了什麼?book18.org

  又或者說,他以為我忘記了什麼?book18.org

                (待續)book18.org

二、新生初日 book18.org

  「回來……回到這裡……」book18.org

  聲音滲進耳膜。book18.org

  有東西在霧裡低語。book18.org

  我猛然睜起眼睛。book18.org

  榻榻米草蓆的氣味混著舊木頭的潮氣湧進鼻腔。book18.org

  我吸了吸鼻子,徹底醒了過來。感官恢復了運作,身下草蓆的粗糙觸感,密閉房間裡渾濁的空氣,還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都變得真實而具體。夢的尾巴迅速溜走,留下一點冰冷的殘渣堵在胸口。book18.org

  我坐在黑暗裡,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book18.org

  又是那個夢。具體內容像霧氣一樣抓不住,但那冰冷滑膩的觸感,那仿佛直接響在腦髓深處的呼喚,還有額角舊疤傳來的一陣陣莫名的、幻覺似的刺癢,大抵是過去四年間不曾有過的。book18.org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逐漸適應了室內的昏暗。book18.org

  這已經是第幾天了?自從回到霧霞村,住進這箇舊房間,幾乎每一晚,類似的夢境都會以不同的片段侵入睡眠。它們並不完全相同,有時是扭曲的光影,有時是無盡的迷霧走廊,但總伴隨著那無法理解的低聲細語,以及醒來時心頭沉甸甸的、莫名的悸動。book18.org

  我甩了甩頭。book18.org

  夢終究是夢,無論夜裡多麼清晰詭異。book18.org

  我掀開薄被,赤腳踩上溫暖的草墊,腳心貼著細密的紋理。book18.org

  拉開窗簾時,外面幾乎還是夜的延續。濃霧像活的生物,在孤兒院的庭院裡翻卷流動,吞噬了紫陽花叢、石燈籠,甚至不遠處的神社鳥居也只剩下模糊的朱紅輪廓。天色是一種曖昧的鉛灰,分不清是黎明未至,還是霧氣太重,光根本透不下來。book18.org

  我默默穿好衣服——衣服都是舊的,卻洗得格外乾淨,還能聞到淡淡的肥皂香氣。首先是一件寬鬆的白色短袖襯衫,領口開得略低,布料薄而柔軟,貼著皮膚時隱約透出胸口的輪廓;下身是一條淺灰色的棉質短褲,褲腿抵至大腿中段,邊緣鬆鬆地捲起。book18.org

  推開紙拉門,走廊沉浸在昏昧的寂靜里。兩側的寢室門都關著,只有盡頭樓梯口的一盞小夜燈散發出微弱的光暈。腳下的木地板隨著步伐發出熟悉的、輕微的吱呀聲,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我這棟建築的老舊與空曠。book18.org

  餐廳的和室里已經亮起了燈。矮桌上擺好了碗筷,味噌湯的溫熱氣息和烤魚的焦香彌散在空中。哥哥林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側臉望著窗外被霧封鎖的景色,一動不動的背影顯得僵硬。雅惠嫂子正從廚房端出盛滿米飯的木桶,看見我,臉上浮起一個淺淡卻真切的微笑。book18.org

  「海翔,快來,飯剛煮好。」book18.org

  阿明已經在了,他坐在離老師不遠的位置,穿著淺灰色的棉質居家服,柔軟的頭髮還有些睡亂的痕跡。他對我輕輕點了點頭,笑容溫和。老師跪坐在主位,正用長筷將腌菜細緻地夾到幾個小碟里,動作優雅而平穩,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擺動。book18.org

  我在阿明旁邊的空位坐下。「老師,早上好。」book18.org

  「早上好,海翔。」book18.org

  老師將盛好的米飯遞給我,聲音平靜悅耳,「睡得好嗎?」book18.org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接過飯碗。米飯的熱氣熏在臉上。book18.org

  「今天開學,要坐好久的巴士呢。」雅惠嫂子將味噌湯碗推到我面前,頓了頓,關切地說道,「一定要多吃點,中午便當雖然準備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她再次停頓,溫和地看著我的眼神,「學校里要是遇到什麼事,記得和凌音互相照應。」book18.org

  「嗯,我知道。」book18.org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凌音她……還沒下來嗎?」book18.org

  幾乎就在我問出口的同時,紙拉門被輕輕向一側拉開。book18.org

  凌音懷裡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的男孩走了進來。男孩穿著淺藍色的睡衣,小臉埋在她肩頭,似乎還在半睡半醒之間。她身上套著件略顯寬大的淺灰色細肩帶背心,一側細帶松垮地滑下肩頭。下身是一條同色的棉質短褲,褲腿寬鬆,露出筆直的雙腿和白皙的腳。她的手臂穩穩地托著男孩,另一隻手則向後,輕輕牽著跟在她身後的小葵。七歲的女孩揉著眼睛,另一隻手抱著一個舊舊的兔子玩偶,顯然也還沒睡醒。book18.org

  「抱歉,」凌音的聲音很低,「悠介醒得有點早,鬧了一會兒。」book18.org

  她走進來,先是向老師微微頷首,然後小心地將懷裡的男孩放在自己座位旁的軟墊上。男孩哼唧了一聲,蜷縮起來。凌音這才直起身,目光掃過餐桌。她的視線掠過哥哥、嫂子、阿明,最後在我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安靜地在自己座位坐下。筱葵挨著她坐好,小兔子玩偶緊緊摟在懷裡。book18.org

  晨光——如果那透過濃霧瀰漫進來的灰濛光線能算晨光的話——為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邊。她微微低頭,將悠介面前的碗筷擺正,短髮從耳後滑下幾縷。book18.org

  餐廳漸漸有了更多動靜,紙拉門被接二連三地拉開。book18.org

  最先進來的是兩個女孩,都穿著小學的深藍色制服裙。一個把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露出的脖頸修長,個子已經躥得很高,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另一個剪著齊耳的短髮,眼睛又大又亮,動作卻比外表看起來沉穩,進來後徑直走向自己的固定位置,朝老師小聲道了早安。她們的身形介乎孩童與少女之間,有種微妙的錯位感。book18.org

  接著進來的是一個男孩,皮膚被曬成健康的黝黑,頭髮粗硬地亂翹著,手裡緊攥著一個機器人玩具。他的骨架已經不小,肩膀很寬,但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一個梳著兩條細細麻花辮的女孩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看起來要小上幾歲,安靜地貼著年長些的男孩走。book18.org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女孩面容清秀,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懷裡抱著幾本看起來不薄的課本,神態里有種超越外表的文靜與專注。男孩則身材瘦高,四肢已經像抽條般的植物一樣拉長,眉眼細長,嘴唇習慣性地抿著,透著一股早熟的沉默。book18.org

  他進來後目光很快地掃過我們這些「歸來者」,尤其在哥哥僵直伸著的腿上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隨即垂下眼帘,一言不發地在自己位置坐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分明,已經接近成年男性的尺寸,但手背的皮膚還光滑,大抵還屬於少年。book18.org

  加上老師、嫂子、哥哥、我、凌音、阿明、小葵和悠介,正好十個人。長條形的矮桌周圍坐得滿滿當當,卻並不顯得特別擁擠。空氣里瀰漫著食物香氣和一種克制的、規律的窸窣聲——碗筷輕微的碰撞,咀嚼食物的聲音,以及偶爾壓得很低的交談。book18.org

  我默默數了一下。除了小葵和悠介這兩個明顯還小的,以及我們三個今天要去高中報道的,剩下的六個孩子,今天都需要搭乘不同時段的巴士,前往鎮上的小學或初中。book18.org

  目光掃過他們,一種熟悉的錯位感再次浮現。在霧霞村,孩子們開始讀書的年紀總比山外要晚許多。我模糊地記得,四年前我離開時,村裡有幾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少年,才剛剛升入初中部。book18.org

  眼前這些孩子也一樣——他們的身體抽條般地拔高,肩膀變寬,手腳尺寸逼近成人,男孩的喉結已經凸顯,女孩的曲線悄然成形。然而,當他們安靜地捧著飯碗,或因為怕燙而小心吹著味噌湯時,臉上那種未經世事的稚嫩神情,卻又分明屬於更年幼的階段。book18.org

  是山裡的日子遲緩了時間的流速,還是閉塞的環境讓心理成長延遲了?我無法確定。只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高中里,恐怕也會遇到許多這樣外表與內在存在微妙落差的面孔。book18.org

  「海翔哥,」坐在我對面、戴眼鏡的文靜女孩忽然輕聲開口——她還推了推鏡框,一本正經地說:「今天是開學日,去南町高中的巴士……是不是比平時要早一班?」book18.org

  「嗯,應該是。」我點點頭。book18.org

  「那路上時間要寬裕吧?」旁邊扎馬尾的女孩小聲插話道。book18.org

  「大概吧。」我應著,其實自己心裡也沒底。東京的電車線路複雜卻精準,但在這裡,只有蜿蜒的山路和滿天寥寥的幾班巴士。抓準時間非常重要,否則就是漫長的等待。book18.org

  「書包都檢查好了嗎?」雅惠嫂子加入對話,目光掃過我和凌音,最後也落在阿明身上,「便當、文具、入學通知……」book18.org

  「嗯。」凌音簡短地應了一聲,她已經喂悠介吃完了小半碗粥,正用紙巾擦他的嘴角。book18.org

  晨飯後,孩子們陸續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轉身回房去拿書包。雅惠嫂子開始麻利地收拾餐桌,哥哥林岳仍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紋絲不動的濃霧,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book18.org

  我回房間拿了背包。背包很輕,裡面只裝著必要的文具和入學文件,還有嫂子準備的便當。在玄關處,幾個年長的孩子已經穿好了外出鞋。那個皮膚黝黑、頭髮亂翹的男孩正蹲著幫梳麻花辮的小女孩繫鞋帶,嘴裡嘟囔著「快點啦」。戴眼鏡的文靜女孩檢查著懷裡課本的邊角,扎馬尾的女孩站在她身邊,有些緊張地拽著裙擺。book18.org

  凌音已經等在門口。她換上了一套南町高中的女生制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同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暗紅色的領結。制服合身,勾勒出她清晰的肩線和腰身。她背上一個黑色的學生書包,手裡還拎著一個素色的便當袋。阿明就站在她旁邊,跟我一樣穿著男生款的深色立領學生服,襯得他膚色更白,氣質安靜。book18.org

  「走吧。」凌音看了我一眼,簡短地說。book18.org

  我們一行人走出孤兒院的大門。早晨的霧氣比室內看到的更濃重,濕冷地貼在皮膚上。腳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打得深色,路旁的紫陽花叢在霧中只是一團團模糊的灰紫影子。book18.org

  我回頭看了一眼孤兒院的建築。紅磚牆在霧裡顯得陳舊而安穩。視線抬高,越過院牆和前方層疊的屋頂,能望見村子靠山的方向。在半山腰處,濃霧稍微稀薄些的地方,隱約露出一個硃紅色的鳥居輪廓。book18.org

  去巴士站的路不長,沿著村裡主路走幾分鐘就到。路上幾乎沒有人影,偶有幾棟房子的窗戶里透出燈光,但聽不見人聲。只有我們這群人的腳步聲和偶爾低語,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巴士站就在村口,一個簡單的鐵皮棚子下立著站牌。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同村的孩子等在那裡,看到我們這一大群人,他們投來平淡的一瞥,又轉開視線。book18.org

  車很快來了。是一輛略顯老舊的二十座小型公交車,車身上印著褪色的「影森町營巴士」字樣。車門打開,我們依序上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掃了我們一眼。book18.org

  七八個孩子上車後,車廂後半部幾乎被坐滿了。我和凌音、阿明找了靠窗的連排座位坐下。巴士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緩緩駛離站台。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下行駛,霧氣在窗外流動,偶爾被車燈切開,露出路邊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杉樹林。路程很短,不過十分鐘左右,山路便逐漸平緩,兩側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和田地。book18.org

  影森町到了。book18.org

  霧氣在這裡明顯變淡了,能看見更完整的街道和建築。房屋密集起來,大多是兩三層高的住宅和小型商鋪,還有早起的人在路邊走動。巴士經過幾個路口,陸續在小學和初中校門附近的站台停車。孩子們一個個起身,低聲說著「再見」,下車融入同樣穿著制服的學生人流中。book18.org

  最後,車廂里只剩下我、凌音和阿明。book18.org

  巴士在一個稍顯寬敞的站台停下,車門上方的電子屏顯示著「南町高中前」。  我們陸續下車。book18.org

  站台旁立著一個較大的公交路線圖牌,我駐足看了一眼。book18.org

  那是一張影森町及周邊地區的地圖。book18.org

  影森町畫在中央,幾條公路像蜘蛛腿一樣從鎮中心向外輻射。但仔細看,這些公路並沒有無限延伸——它們各自通往一個被群山環抱的村落,並在村落附近戛然而止。這樣的村落有五個,像衛星一樣分布在影森町周圍。霧霞村是其中之一,位於地圖的東北方向。book18.org

  我忽然回想起來時路上那種漫長的封閉感。從東京方向過來,需要先繞到這片盆地唯一對外開放的西南山口,進入影森町,再從影森町轉入通往霧霞村的岔路。這五個村落彼此之間雖有山路相連,但通往外部世界的公路,實質上只有進出影森町的那一條。群山如同巨大的碗壁,將小鎮和五個村莊牢牢攏在其中,自成一片天地。book18.org

  阿明輕輕碰了下我的胳膊。book18.org

  「看那邊。」book18.org

  他低聲說,指向車站對面一條斜上的坡道。book18.org

  坡道盡頭,能看見一片開闊的操場和幾棟灰白色調的校舍樓。南町高中的校門,在晨霧將散未散的淡灰色光線里,靜靜矗立著。「走吧。」凌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調整了一下書包的背帶,率先邁開步子。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鎮上略微乾燥些的空氣,跟了上去。book18.org

  校園內的氣氛與東京截然不同,沒有密集的人流和喧囂。我們隨著指示牌走向新生報到處,沿途經過的操場上有幾個高年級生在慢跑,他們的動作和身形看起來要比東京的同級學生沉穩得多,甚至帶著一種與「高中生」這個稱謂不太相符的成年感。book18.org

  新生報到程序簡單,無非是核對名單、領取材料、確認分班。禮堂里短暫集合,聽校長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日語念完冗長的歡迎詞,然後各班的負責老師將我們領回教學樓。book18.org

  分班名單張貼在布告欄。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海翔,一年A班。視線往下,在E班的名單里看到了「松本凌音」和「雨宮明」。每個班大約三十人,名單上的姓氏大多圍繞著那幾個村落:佐藤、田中、山本、松本、雨宮……偶爾夾雜幾個影森町本地的姓氏。book18.org

  A班的教室在一號教學樓的三層最東頭。book18.org

  我走進去時,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學生。講台前站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老師,正低頭翻看名冊。我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放下書包,目光掃視教室里的新同學。book18.org

  只看一眼,那種在孤兒院就察覺到的「錯位感」,在這裡被放大了。book18.org

  坐在前排的幾個男生,肩膀寬闊,後頸的線條粗硬,側臉看過去下頜骨已經稜角分明。他們安靜地坐著,手臂放在桌面上,手腕的骨節突出,手背上有隱約可見的血管痕跡。那不是青春期少年常見的那種清瘦或單薄,而是一種接近完全發育後的、帶有體力勞動痕跡的紮實感。book18.org

  幾個女生也一樣。她們的制服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線條結實勻稱,並不是纖細的少女腿型。當她們轉頭低聲交談時,側面能看見清晰的下頜線和明顯隆起的胸部線條。她們的面容大多不算稚嫩,雖然不甚明顯,但不少人都具備著近乎成年人的神態。book18.org

  當然,其中也有一些看起來更符合傳統「高一新生」模樣的人,身材纖細,面容稚氣未脫。但放眼望去,前者占了絕大多數。他們安靜地坐在那裡。那種沉默不是新生常見的羞澀或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習以為常的靜默,仿佛早已習慣了等待,對周遭的一切缺乏新鮮感。book18.org

  我不禁想起東京初中畢業時,同學們那種混雜著焦慮、興奮、對未來躍躍欲試的躁動氣息。在這裡,那種氣息很淡,幾乎聞不到。空氣里瀰漫的是一種更為沉滯的、接近於成年人群體的、略帶倦怠的平靜感。book18.org

  講台上的老師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他的聲音平穩,每個名字念出來,下面就傳來一聲或低沉或清亮的「到」。我仔細聽著那些應答的聲音。不少男生都已經徹底脫離了變聲期的沙啞,是一種穩定的、更趨近成年男性的嗓音。女生的聲音也少有尖細的,大多平和沉穩。book18.org

  「林海翔。」book18.org

  「到。」我應道。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短暫地投向我,又很快移開。book18.org

  點完名,老師簡單介紹了課程安排和校規,然後讓大家依次上台做簡短的自我介紹。輪到我時,我走上講台,報了名字,說了句「老家霧霞村,在東京待了幾年,請多關照」之類的話。台下響起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我看到幾個同學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哦,去過外面」的表情,但很快又歸於平淡。book18.org

  回到座位,我看向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操場對面另一棟稍顯陳舊的灰白色教學樓。兩棟樓之間隔著寬闊的操場和幾條田徑跑道。E班就在那邊的某間教室里。book18.org

           ***  ***  ***book18.org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教室里終於有了些鬆動的跡象。book18.org

  班主任宣布了明天正式上課的安排,又叮囑了幾句校規和值日分組,便夾著教案離開了。我收拾好書包,目光掃過教室。大部分人並不急著走,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說話,話題不外乎周末的農活、家裡養的牲口,或者抱怨巴士時間,拖著一種遲緩的、缺乏起伏的調子。book18.org

  我背著書包走出教室,打算去找找E班。book18.org

  按照南町高中的布局,我所在一號教學樓,是一二三年級的A、B、C、D班的駐地。對面那棟二號教學樓,則是E、F班的所在。很顯然,二號樓的班級數量較少,所以很多功能型教室便給安排在了那裡,比如理科實驗室、音樂教室等等。  我徑直穿過操場,很快來到對面教學樓,剛走到樓梯拐角,差點和一個人撞上。book18.org

  「啊,抱歉!」對方先開口,聲音爽朗。book18.org

  我抬頭,看到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留著短髮的男生。他個子中等,肩膀很寬,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牙齒很白。他穿著運動服外套,拉鏈沒拉,露出裡面熨燙得不太平整的白色襯衫。book18.org

  「沒事。」我側身讓他。book18.org

  「咦,你是A班的吧?」男生沒立刻走開,反而打量了我一下,「學校里都傳開了,今天自我介紹那個……從東京回來的?林海翔?」book18.org

  「嗯。」我點點頭。book18.org

  「我叫佐藤健太,E班的。」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大方,「剛才就注意到你了,感覺你跟大家……嗯,不太一樣。」他摸了摸後腦勺,笑容依舊,「從東京回來,一定覺得這裡很無聊吧?」book18.org

  「沒有。」我簡單地回答,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厚繭,是常年干農活留下的。book18.org

  「真的嗎?影森町可是什麼都沒有啊。」健太誇張地嘆了口氣,但眼神里還是笑意,「不過,你老家是霧霞村吧?剛才聽到有人說了。那裡好像更是啥也沒有吧,除了你們的神社。我住谷地村,就在你們村西邊翻過兩個山坳的地方。」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book18.org

  「我知道那裡。」book18.org

  「哈,那就好!」健太似乎很高興,「以後上學放學說不定能常見到。對了,你們村的松本凌音和雨宮明也在我們班。」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你跟他們很熟?」他問道,語氣里很好奇。book18.org

  「嗯,以前就認識。」book18.org

  「怪不得。」健太點點頭,「松本挺少說話的,雨宮倒是很溫和……不過好像身體不太好的樣子?」他稍微壓低了點聲音。book18.org

  「一直那樣。」book18.org

  「這樣啊。」健太似乎還想聊什麼,但樓梯下方傳來喊他的聲音。「來了來了!」他朝下面應了一聲,然後對我擺擺手,「我先走了,家裡還有活兒。明天見,海翔!」book18.org

  「明天見。」book18.org

  看著他幾步跳下樓梯的輕快背影,我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一年E班的教室門還開著,裡面只剩零星幾個人在打掃衛生。我站在門口朝里望,沒看到凌音和阿明。一個正在擦黑板的男生注意到我,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book18.org

  「找人?」他問,聲音平穩,沒什麼起伏。book18.org

  「松本凌音,或者雨宮明。」book18.org

  「他們先走了。」男生放下板擦,轉過身。他個子很高,身形瘦長,制服穿得一絲不苟,黑髮梳理得整齊,眼神在鏡片後顯得有些深邃。「大概十分鐘前。松本說要去一趟圖書館,雨宮跟她一起。」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不用。」他點點頭,繼續轉身擦黑板。動作不急不緩,很細緻。book18.org

  我正準備離開,他又開口,沒有回頭:「你是林海翔?A班的。」book18.org

  「是。」book18.org

  「我叫田中裕樹,林木村的。」他報上名字,語氣依然平靜,「剛才佐藤那傢伙跟你搭話了吧?我跟他算熟人。他就是這樣,對誰都熱情,嗓門很大,走廊里都傳遍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沒什麼不好。」裕樹終於擦完了黑板,將抹布仔細疊好,放進水桶,「只是在這裡,像他那樣的人不多。」他提起水桶,走到教室門口,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從東京回來,適應得怎麼樣?」book18.org

  「還好。」book18.org

  「是嗎。」他淡淡地應了一句,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這裡時間過得慢,事情也少。慢慢來就行。」book18.org

  說完這些,他便走出教室,順手帶上了門,「明天見。」book18.org

  「明天見。」我回應道。book18.org

  走出教學樓時,能看到午後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些,但依然被一層薄薄的霧靄籠罩。此時正是社團活動時間。田徑社的成員們分散在跑道上和場地中央,進行著各自的訓練。遠處有幾個人在練習接力傳棒,沙坑邊傳來跳遠落地的悶響,還有人繞著操場一圈圈地跑著。book18.org

  我駐足觀看片刻,然後轉身,往圖書館走去。book18.org

  那是一棟獨立的四層小樓,外牆爬滿了常青藤。book18.org

  此時,閱覽室里人不多,只有幾個學生在安靜地看書或寫東西。我很快看到了靠窗位置上的阿明,他面前攤開著一本書,但目光卻望著窗外,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安靜柔和。book18.org

  凌音不在他旁邊。book18.org

  我在他對面坐下。阿明回過神,看到是我,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book18.org

  「海翔。下課了?」book18.org

  「嗯。凌音呢?」book18.org

  「在裡面的櫃檯。」阿明指了指閱覽室深處,「你怎麼找來了?」book18.org

  「聽說你們來了這裡。」book18.org

  阿明笑了笑,合上面前的書,「第一天感覺如何?」book18.org

  「和東京很不一樣。」我說,目光掃過閱覽室。書架間有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正在整理書籍,居然是田中裕樹。他動作安靜,幾乎不發出聲音。之前都說過再見了,我就沒去打擾他。book18.org

  「是啊,大家……都比東京的同級生年紀更大些,對吧?」阿明輕聲說,手指划過書封上的燙金書名,「山里就是這樣。讀書晚,做事早。就算少有的幾個十六歲新生,看著也成熟。」book18.org

  「你呢?學了一天,身體還好?」我想起健太的話。book18.org

  「老樣子。」阿明不在意地擺擺手,「只是咳嗽。凌音總讓我別太勉強。」  這時,凌音從書架深處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手裡空著,看到我,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才走過來。book18.org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還是那樣平靜。book18.org

  「順路。」我站起身,「要一起回去嗎?」book18.org

  凌音點了點頭。阿明也慢慢站起來,將椅子輕輕推回桌下。book18.org

  我們三人走出圖書館。午後的空氣微涼,帶著濕意,似乎又要起霧了。去巴士站要穿過一片小小的操場和一條栽著櫻花樹的小路。這個季節,樹上只有光禿禿的枝椏。book18.org

  剛走到操場邊緣,一個身影從旁邊器械倉庫的拐角處蹦了出來,差點撞到凌音。book18.org

  「哇!抱歉抱歉!」book18.org

  那是個頭髮亂翹、眼睛很亮的男生,穿著運動服,脖子上還搭著一條毛巾,額頭上有些汗珠,看起來剛運動過。他身形結實,動作靈活,他歉意地笑著,一臉的精力充沛。book18.org

  「沒看路,差點撞到……咦,凌音?阿明?」他認出了他們,隨即視線落到我身上,「這位是?」book18.org

  「林海翔,霧霞村的。」阿明溫和地介紹,「海翔,這是山本拓也,溪谷村的,高二學長。」book18.org

  「你好!」拓也爽快地點頭,好奇地打量著我,「你就是那個從東京回來的?今天聽我們班有人提了一句。怎麼樣,第一天還習慣嗎?」book18.org

  「還行。」我答道。book18.org

  「那就好!這裡跟東京沒法比,無聊得很。」拓也擦了把汗,語氣活潑,「不過山里好玩的地方也不少,周末我常去鑽林子,知道幾個不錯的秘密地點,回頭有機會帶你們去!」book18.org

  「拓也,你又去爬後山了?」阿明問,語氣有些無奈。book18.org

  「就去跑了會兒步!整天悶著多沒勁。」拓也笑嘻嘻地說,然後看向凌音,「凌音今天也是一句話不多說啊。」book18.org

  凌音瞥了他一眼,沒接話。book18.org

  拓也不在意,轉向我:「你們回霧霞村是吧?一起走?我也去巴士站。」  於是變成了四個人一起走。拓也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時不時回頭說幾句話,大多是抱怨課程無聊,或者說起他在山裡遇到的趣事——奇怪的鳥叫,某棵形狀特別的古樹,溪流里罕見的魚。他的話比健太更多、更跳躍,帶著一種未被馴服的野性和活力。book18.org

  阿明偶爾應和幾句,凌音則一直沉默。我只是聽著,看著拓也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依舊明亮的眼睛。溪谷村的山本拓也,就像山澗里不受拘束的水流,充斥著典型的山林氣息和探險者風範。book18.org

  就這樣,我們四人穿過操場。拓也走在最前面,我默默跟在一旁,聽著他話語間對凌音和阿明的稱呼——「凌音」「阿明」,而不是像佐藤健太和田中裕樹那樣,是帶著距離感的「松本」「雨宮」。book18.org

  這細微的差別像一根小刺,輕輕扎了我一下。四年。我錯過了整整四年。在這片時間流速似乎不同的山村裡,四年足以讓原本陌生的人變得熟稔,讓童年的玩伴生出新的圈子。拓也與他們顯然並非泛泛之交,那份隨意和熟絡是經年累月自然形成的。book18.org

  「拓也常來霧霞村這邊。」book18.org

  走在我身旁的阿明忽然輕聲開口,仿佛察覺到了我的沉默和視線。他目視前方,聲音平和,「溪谷村在咱們上游,但他喜歡到處跑。霧霞村後山連著的那片林子,他摸得比不少本村人還熟。」book18.org

  凌音走在阿明另一側,沒有加入對話,但也沒有否認。book18.org

  「是啊!」前面的拓也耳朵很尖,轉過頭來,臉上帶著笑,「霧霞村後山那片老林子,有意思的東西可多了!我就常溜過來找蘑菇、掏鳥窩,有時候迷路了,還是凌音她……」book18.org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摸了摸鼻子,快速瞥了凌音一眼,見她沒什麼反應,才嘿嘿笑了兩聲,「反正就慢慢熟了。阿明身體不好,不能老是亂跑,我就常去找他說話,順便蹭點松本老師做的點心。」book18.org

  拓也說完,又轉回頭去,步伐輕快地繼續帶路。但我目光的焦點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和前方几步遠的凌音之間。book18.org

  就在他剛才提到「凌音她……」又頓住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凌音的側臉幾不可察地偏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那短暫的目光交接,以及拓也立刻收聲、摸鼻子的小動作,都透著一股無需言語的默契。那不是陌生人之間該有的反應,甚至不是普通朋友間的隨意。那裡面有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對彼此界限和反應的熟稔。book18.org

  酸澀感,混合著一種類似領地受到窺探的警覺,毫無預兆地泛上心頭。  四年時間,將那個只會跟在我身後、需要我回頭牽一把的小女孩,變成了如今這個清冷疏離、卻會對另一個男生的調侃做出細微反應的少女。而那個男生,正用他陽光般毫無陰霾的熱情,理所當然地分享著「我」缺席的這些年裡,屬於「她」的一部分日常和秘密。book18.org

  這份認知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我的心臟。book18.org

  「說到活動,」阿明溫和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也稍稍分散了我心頭那陣不適,「馬上就是正式的社團招新周了。你們有想過參加什麼社團嗎?」book18.org

  「我打算去田徑社試試。」凌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無波。book18.org

  我怔了一下。book18.org

  田徑社?book18.org

  那個在跑道上揮汗如雨、需要強烈爆發力和競爭意識的社團?這和我記憶中安靜、甚至有些畏生的凌音形象相差甚遠。是這四年改變了她,還是我從未真正了解過她內里的模樣?book18.org

  「哦?凌音終於決定了嗎?」阿明的語氣里並無驚訝,似乎早就知道,「我記得你耐力一直不錯,以前在村裡幫忙跑腿,總是最快回來的。」book18.org

  「嗯。」凌音只簡單應了一聲,沒有解釋。book18.org

  「巧了!」前面的拓也立刻來了精神,再次轉過頭,眼睛發亮,「我也報的田徑社!剛開學就交了申請表。剛才你們看到我了吧?那就是在提前熱身!」他指了指自己額頭未乾的汗跡,笑容燦爛,「以後就是同社團的前後輩了,凌音,多多指教啊!」book18.org

  凌音這次連瞥都沒瞥他一眼,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清。  但拓也似乎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開心。book18.org

  那笑容在我看來,卻刺眼得很。book18.org

  「我嘛,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就在這時,阿明輕輕笑了笑,帶著點自嘲,「跑步是肯定不行的。大概會去讀書社吧,那裡清靜,也比較適合我。」book18.org

  「讀書社不錯。」book18.org

  我接話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可能也會考慮讀書社。」book18.org

  「咦?海翔也對看書感興趣?」拓也好奇地問。book18.org

  「嗯,想找點……關於本地民俗、傳說之類的資料看看。」我斟酌著說,沒有提及那些詭異的夢境和額角刺癢的舊疤,只是含糊地帶過,「剛回來,有些東西想了解一下。」book18.org

  阿明聞言,側頭看了我一眼,那雙溫和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瞭然,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民俗啊……」拓也摸了摸下巴,「我們溪谷村倒是有不少老輩人講的古怪故事,什麼山裡的『送子神』啦,半夜不能靠近的『泣澤』啦……回頭有空可以講給你聽!雖然我覺得多半是唬小孩的。」他說得興致勃勃,顯然對這些傳說也很感興趣。book18.org

  談話間,我們已經走出了校門,回到了來時的巴士站。雖是午後時分,鎮上的霧氣卻顯得更濃重了一些,路燈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空氣里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book18.org

  開往各村的巴士剛好進站。我們隨著零星的幾個學生上車,投幣,在後排找位置坐下。車子駛離影森町,重新投入盤旋的山路和更加濃稠的夜霧之中。窗外的景色迅速被黑暗吞沒,只剩車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車廂內暗淡的光影,以及我們自己模糊的倒影。book18.org

  車子在濃霧中緩慢爬坡,最終停在了霧霞村村口的站台。拓也朝我們揮了揮手,也跳下車子,很快消失在通往溪谷村岔路的霧靄中。不愧是戶外愛好者,竟是要自己走回去麼。book18.org

  我無言感慨,和凌音、阿明則沿著熟悉的碎石路走回孤兒院。book18.org

  時間還不算太晚,但院內已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驅散了少許濃霧的寒意。屋內傳來隱約的說話聲,還有篤篤的、富有節奏的切菜聲從廚房方向傳來,混合著米飯蒸煮的清淡香氣。book18.org

  我們脫下鞋,踏入走廊。book18.org

  「我們回來了。」阿明朝著廚房方向輕聲喊道。book18.org

  切菜聲停頓了一下,隨即,松本老師的身影出現在廚房門口。她穿著深紫紺色的家常服,外面系了一條素色的半身圍裙,袖子挽到了手肘。烏黑的長髮在腦後鬆鬆綰了個髻,用一根筷子固定,幾縷髮絲垂在頸邊。手裡還拿著一把細長的菜刀,刀刃上沾著些許翠綠的蔥末。book18.org

  「回來了。」老師微笑著掃過我們三人,「路上順利嗎?」book18.org

  「嗯,巴士很準時。」我答道。book18.org

  「那就好。」老師點點頭,轉身回到流理台前,繼續處理食材。砧板上是切成均勻小塊的蘿蔔和胡蘿蔔,旁邊還有泡發好的香菇和雞肉。「雅惠去後山撿柴火了。林岳在裡間休息。晚飯還要等一會兒,孩子們也還沒全回來。你們要是累了,可以先回房休息。」book18.org

  我和阿明對視了一眼。凌音已經默默放下書包,走到水槽邊開始洗手。  「老師,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嗎?」阿明問道,聲音溫和。book18.org

  老師側過頭看了我們一下,沒有拒絕:「阿明,幫我把那邊柜子里的味噌拿出來吧,要紅色的那種。海翔,能去倉庫拿幾個土豆嗎?在左邊架子的麻袋裡。凌音,」她看向已經擦乾手的凌音,「把這些蔬菜再洗一遍。」book18.org

  我們依言行動起來。阿明輕車熟路地打開壁櫃,凌音則沉默地將砧板上的蔬菜攏到盆里,拿到水槽邊。我穿過走廊,推開通往儲物間的小門。裡面比記憶中更顯擁擠,堆著米袋、雜物和腌菜桶。我找到左邊架子下的麻袋,蹲下身,從裡面掏出幾個沾著泥土的土豆。book18.org

  回到廚房時,凌音已經洗好了蔬菜,正在將蘿蔔塊和胡蘿蔔塊分別碼放在不同的碗里。阿明用小碗調著味噌。老師則點燃了灶台上的另一個爐口,架上了一口稍小的鍋,裡面熱著些許油。book18.org

  「土豆給我吧。」老師接過我手裡的土豆,放進水槽簡單沖洗了一下,便放在砧板上開始削皮,土豆皮連成均勻的細條落下。「海翔,去把餐桌擦一下,碗筷在那邊消毒櫃里,數十個人的份擺好。」book18.org

  我應了一聲,去找抹布。擦拭著寬闊的矮桌時,我能聽到廚房裡傳來的各種聲響:熱油下菜的滋啦聲,鍋鏟翻動的碰撞聲,阿明偶爾輕微的咳嗽聲,以及老師簡短的指示(和凌音幾乎聽不見的應答)。book18.org

  暮色透過窗戶,一點點染深了庭院裡紫陽花叢的輪廓,霧氣更濃了,幾乎貼在了玻璃上。屋內的燈光顯得越發溫暖明亮,將我們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隨著動作晃動。book18.org

  碗筷擺到一半時,玄關傳來了響動。是那個皮膚黝黑、頭髮亂翹的男孩和梳麻花辮的小女孩回來了,兩人褲腿上沾著草屑,男孩手裡還捏著幾根狗尾草。他們小聲打了招呼,便噔噔噔跑上樓去放書包。book18.org

  緊接著,戴眼鏡的文靜女孩和扎馬尾的女孩也結伴回來了,手裡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她們禮貌地向廚房方向鞠躬問好,看到我在擺碗筷,也立刻放下東西過來幫忙。book18.org

  天色不知不覺徹底暗了下來。窗外只剩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偶爾被燈光暈染出一小圈朦朧光暈的霧。所有的聲音——切菜聲、烹煮聲、孩子們上下樓的腳步聲、低語聲——都被這厚重的夜晚和溫暖的燈光包裹著,混合成一種令人安心的嘈雜。book18.org

  當燉菜的濃郁香氣開始充滿整個和室時,雅惠嫂子背著一捆用繩子紮好的枯枝回來了。她額頭上有些細汗,臉頰被冷風吹得微紅,圍巾松垮地搭在肩上。看到廚房裡忙碌的景象,她立刻放下柴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老師,抱歉回來晚了,我這就來幫忙……」book18.org

  「不用了,快好了。」老師將最後一點味噌調汁倒入鍋中,蓋上鍋蓋,「去洗把臉,叫林岳出來吧,該吃飯了。」book18.org

  嫂子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我們,露出一個有些疲憊卻溫柔的笑容,隨即轉身走向裡間。book18.org

  又過了幾分鐘,哥哥林岳拄著一根簡單的木杖,慢慢從裡間挪了出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頭髮有些亂,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晦暗。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庭院,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牢牢吸引著他的視線。book18.org

  嫂子很快也回來了,臉上補了點水,頭髮重新梳理過。她幫著老師將巨大的燉鍋端上桌,又陸續擺上其他小菜和滿滿的米飯。孩子們似乎聞到了開飯的信號,陸續從樓上下來,安靜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長條形的矮桌漸漸被坐滿,碗筷的輕響和孩子們壓低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燉菜的熱氣騰騰升起,模糊了一張張稚嫩或早熟的臉龐。book18.org

  「我開動了。」book18.org

  隨著老師平靜的聲音,晚餐開始了。book18.org

  和室餐廳里比早晨更加熱鬧。長條矮桌邊坐滿了人,除了我們這些大的,小葵和悠介也在,正被雅惠嫂子照看著吃飯。空氣中瀰漫著燉煮食物的濃郁香氣,是土豆、胡蘿蔔和肉類長時間熬煮後特有的溫暖味道。book18.org

  老師穿的那身深紫紺色的家常服,腰帶鬆鬆繫著,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白皙優美的脖頸。她將一大鍋燉菜從廚房端出,動作依舊優雅平穩,但居家服飾的柔軟質地,更勾勒出她成熟勻稱的身體曲線。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精緻,肌膚仿佛籠著一層柔光,眉眼間那種沉靜又略帶疏離的美,在溫暖的飯菜蒸汽中,反而顯得更加韻致。book18.org

  雅惠嫂子正耐心地喂悠介吃搗碎的土豆。她微微彎著腰,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有些寬鬆,但當她伸手去拿遠處的湯碗時,身體前傾的弧度,卻清晰地顯露出布料下飽滿起伏的胸型,以及被牛仔褲包裹著的、渾圓緊實的臀部線條。她的動作間更顯柔韌與活力,與老師那種沉澱後的風韻截然不同,卻同樣吸引視線。book18.org

  哥哥林岳坐在老位置,面前擺著碗筷,但他似乎沒什麼食慾,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完全漆黑的庭院,嘴唇緊抿,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僵硬晦暗。book18.org

  凌音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照顧一下旁邊的小葵。阿明吃得不多,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我沒什麼胃口,腦海里還盤旋著白天學校里的畫面,以及拓也那陽光燦爛的笑容。book18.org

  晚餐接近尾聲時,雅惠嫂子擦了擦手,「老師,東頭谷田家的阿婆下午託人捎話,說她風濕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厲害,兒子又去了鎮上趕不回來。我想去給她送點膏藥,再幫她熱敷一下。可能會晚點回來。」book18.org

  老師抬眼看了看她,點了點頭:「路上小心,霧大。」book18.org

  「嗯,我知道。」雅惠嫂子起身,又對丈夫柔聲道,「岳,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你……早點休息,別想太多。」book18.org

  哥哥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嗯」。book18.org

  雅惠嫂子聞言,目光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微光,仿佛有千言萬語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化為唇邊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澀意的弧度。她沒再說什麼,默默穿上外套,拿了手電和一個小布包,拉開玄關的門,身影很快沒入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中。book18.org

  餐廳里沉默了片刻。老師開始平靜地收拾碗筷,孩子們也陸續幫忙。哥哥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望著雅惠嫂子離開的方向,眼神深得像兩口枯井,裡面翻湧著某種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book18.org

  我看著他僵直的背影和灰敗的側臉,心裡那點因凌音和拓也而生的煩悶,忽然被一種更深的同情壓過了。哥哥一定還在為東京的失敗、為拖累家人、為這條受傷的腿而痛苦自責吧。book18.org

  我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到哥哥身邊,低聲說:「哥,別太擔心了。嫂子只是去幫幫忙,很快就回來。」book18.org

  哥哥仿佛被我的聲音驚醒,猛地轉過頭看我。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劇烈波動,那裡面不僅僅是傷痛或自責,還有一種更複雜的、近乎絕望的晦暗情緒,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抑下去,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沙啞地應了一聲,聲音乾澀,「我沒事。你……剛開學,早點休息吧。」  他不想多說,甚至迴避了我的目光,重新轉向窗外無邊的黑暗。book18.org

  我看著他那明顯不願交流的姿態,心裡嘆了口氣,以為他是不想在我這個弟弟面前顯露太多脆弱。或許,時間能慢慢沖淡這些吧。我沒有再打擾他,轉身走向二樓。book18.org

  我回到房間,放下書包,拿出明天課程的課本。book18.org

  南町高中的教學進度比東京慢一些,內容也更偏重本地的地理歷史。我翻了翻國文課本和鄉土教材,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鉛字上,可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放白天的畫面——教室里那些面容早熟卻神情沉靜的同學,拓也燦爛的笑容,以及凌音看向拓也時那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反應。還有哥哥晚餐時那沉重的側影。book18.org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霧氣似乎滲進了房間,帶著微涼的濕意。課本上的字跡在檯燈下漸漸模糊。我合上書,揉了揉額角。時間無聲流淌,孤兒院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book18.org

  我推開拉門,走進二樓的走廊。book18.org

  此時此刻,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我腳下地板發出的輕微吱呀聲,在過分的安靜中被放大。book18.org

  整棟孤兒院是舊式的三層木造建築,呈L型布局。我們所在的這側是生活區,二樓並排著大約七八間和室,供年齡較大的孩子和老師居住。一樓則是餐廳、廚房、老師的起居室以及一些儲藏空間。另一側以前是活動室和課室,如今多半空置或堆放雜物。整棟房子規模不小,足以容納十幾人生活,但在這樣的深夜,空曠感便格外明顯。book18.org

  走廊盡頭,靠近樓梯轉角的地方,有一扇磨砂玻璃門,裡面透出朦朧的燈光——那是二樓唯一的公共盥洗室兼浴室。我剛朝那方向走了幾步,盥洗室的玻璃門就被從裡面拉開了。book18.org

  蒸騰的白色水汽率先湧出,帶著洗髮水清新的草木香氣,瞬間盈滿走廊。  接著,凌音的身影出現在朦朧的光暈里。book18.org

  她顯然剛洗完澡,濕漉漉的黑色短髮緊貼著頭皮和臉頰,發梢還在不斷滴著水珠。她正用一條深藍色的毛巾擦拭著頭髮,動作有些隨意,幾縷濕發黏在光潔的額角和修長的脖頸上,水痕沿著她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沒入衣領。氤氳的熱氣讓她平日裡過於清冷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暈,嘴唇也比平時看起來更紅潤一些。book18.org

  她身上套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棉質背心,布料被未擦乾的水滴和蒸汽洇濕了些許,隱約透出底下肌膚的色澤,並服帖地勾勒出清晰的胸部輪廓。下身是一條同色的及膝短褲,褲腿寬鬆,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的腿。她的腳上趿著一雙素色的浴室拖鞋,裸露的腳踝纖細,腳背白皙,還能看到微微泛紅的、被熱水浸潤過的皮膚。book18.org

  看到我站在走廊里,她擦拭頭髮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濕漉漉的睫毛抬起,那雙被水汽浸染過的褐色眼睛望過來,清澈依舊,但似乎因這放鬆的沐浴時刻而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感。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用毛巾裹住還在滴水的發尾,聲音比平時更輕,「還沒睡?」  「嗯,出來透透氣。」book18.org

  我應道,目光落在她泛著水光的側臉上,心頭那些關於拓也的煩悶和莫名的酸澀又翻湧起來。我決定抓住這個機會。我主動向前一步,儘管這話題讓我自己都有些慚愧:「剛才……看到我哥的樣子,心裡挺不是滋味的。他一個人坐在那兒,什麼也不說……」book18.org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凌音的反應。這話題很下作,因為是拿兄長的沉重當作跟女孩的破冰工具。但放學路上拓也那毫無陰霾的笑容,確實像根刺扎在心裡,讓我急於從凌音這裡確認些什麼,確認我們之間被四年時光沖刷過的聯繫,是否還存在特別的通道。book18.org

  凌音擦拭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抿了抿嘴唇,那雙被水汽浸潤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侷促。她似乎想說什麼,目光垂下去,盯著自己拖鞋的鞋尖,又抬起來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喉嚨里發出一個輕微的、不確定的氣音,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唇,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那不是拒絕,更像是一種不知如何應對的笨拙。她向來不擅長處理過於直白的情感話題,尤其是當話題涉及她同樣沉默寡言的姐夫時。book18.org

  空氣在我們之間凝固了一瞬,只剩下她發梢偶爾滴落的水珠砸在舊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啪嗒,啪嗒。我忽然也感到一陣詞窮,先前的試探像扔進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點尷尬的漣漪,便沉入了無形的靜默里。book18.org

  就在這時,旁邊一扇紙拉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book18.org

  阿明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打著小小的哈欠走了出來,柔軟的頭髮睡得有些翹起,身上還穿著那套淺櫻花色的睡衣。「誒?海翔?凌音?」他看到我們面對面站在燈光昏暗的走廊里,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睡意的眼睛迅速眨了眨,視線在我們兩人之間打了個轉。book18.org

  他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那瀰漫在潮濕空氣中的微妙僵硬。book18.org

  「怎麼了?」他語氣自然地問,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目光掃過凌音還在滴水的頭髮和我有些不自在的表情,瞭然地笑了笑,「都在這裡發獃?正好,我剛才找到一副舊撲克牌,好像還是以前留下來的。反正也還早,要不要……三個人一起玩會兒?」book18.org

  他看向凌音,又看看我,提議道:「去我房間吧,那裡寬敞點。」book18.org

  頓時,凌音像是鬆了口氣,握著毛巾的手指微微鬆了松。她快速瞥了我一眼,隱晦至極的一瞥,似乎充滿了對我的嫌棄,然後對阿明輕輕點了點頭:「……好。」book18.org

  我也立刻接口,仿佛找到了台階:「好啊。」book18.org

  阿明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他側身引路:「那來吧。」book18.org

  阿明側身引路,我們三人便挪到了他的房間。book18.org

  他的房間比我的稍大一些,同樣鋪著淺草色的榻榻米,但收拾得格外整潔,靠牆的書架上整齊碼放著書籍,窗台邊的小桌上還擺著一盆小小的綠植。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立在角落,光線柔和。他走到壁櫥旁,從裡面翻找出一副邊緣有些磨損的撲克牌。book18.org

  凌音在門口褪去了浴室拖鞋,赤著腳走進來,在我對面靠牆的位置盤膝坐下。濕發被她隨意地用毛巾裹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因熱氣而微紅的臉頰。我和阿明一起,三人正好在榻榻米上圍成一個小圈。阿明熟練地洗牌、發牌,動作不緊不慢。book18.org

  「玩什麼呢?抽鬼牌?還是『大富豪』?」阿明問道,目光溫和地在我們之間逡巡。book18.org

  「都行。」我說。凌音也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就『大富豪』吧,簡單些。」阿明決定了規則,開始發牌。book18.org

  牌局開始,氣氛起初還有些微妙的凝滯。大部分時候是阿明在輕聲解釋規則,或者引導出牌的次序。他總能找到話題暖場,問問學校第一天的趣事,或者回憶我們小時候玩過的幼稚遊戲。我順著他的話頭應答,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對面的凌音。book18.org

  她玩得很安靜,幾乎不參與閒聊,只是專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牌,出牌時動作乾脆利落,偶爾會因為拿到好牌而微微挑眉,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氤氳的水汽早已散去,她的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輪廓,只是耳根處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紅暈。book18.org

  她始終沉默著,像一株安靜生長在角落的植物。book18.org

  直到我們進行到第二輪牌局中途。book18.org

  我正低頭整理手中的牌,忽然感覺左肩靠近脖頸的地方,被一個極輕的、帶著些許涼意的東西碰觸了一下。我抬起頭,恰好看到凌音微微傾身過來,手指正從我肩頭的襯衫布料上捏起一根細小的、枯黃的榻榻米雜草。她的動作很快,幾乎是一觸即離,隨即便將那根不起眼的草屑隨手丟在身旁的榻榻米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清理雜物的小事。book18.org

  她的視線沒有與我對接,依舊低垂著,專注於手中的牌,仿佛剛才那瞬間的靠近並未發生。但那觸碰的涼意,以及她主動伸手、越過我們之間那無形的距離,幫我摘掉草屑的動作,卻輕輕盪起了我的心田。book18.org

  一股突如其來的雀躍感湧上心頭。book18.org

  牌局似乎因此鬆動了不少。我輕咳了一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隨意:「說起來,院裡現在孩子還挺多的。小葵、悠介,還有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幾個……感覺比我們小時候那會兒熱鬧些?」book18.org

  阿明打出一張牌,接口道:「嗯,陸陸續續的。山里日子苦,總有這樣那樣的原因……老師心軟,看到了,總不忍心不管。」他的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book18.org

  「悠介……才兩歲吧?」我看向凌音,「那麼小,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凌音捏著牌的手指停頓了一瞬。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比平時稍長的一秒,然後垂下眼帘,看著手中的牌面,聲音平淡無波:「老師……前年冬天,去過一次山外,好像是隔壁縣的町上。回來時,在車站附近的……垃圾收集處旁邊,聽到有哭聲。」她說到這裡,語速變得更慢,似乎在斟酌用詞,「就發現了他。包在一塊舊毯子裡,凍得小臉發紫。周圍沒人,等了好久也沒人來找。老師就……把他帶回來了。」book18.org

  「這樣啊……」book18.org

  我低聲說,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窩在凌音懷裡、半睡半醒的小小身影。book18.org

  垃圾桶旁……光是想像那場景,就讓人心裡發沉。book18.org

  「老師總是這樣。」阿明適時地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卻又巧妙地沖淡了話題的沉重感,「雖然咱們這裡偏僻,日子也談不上多好,但好歹……是個能遮風擋雨,有口飯吃的地方。對很多無依無靠的孩子來說,已經算是……一個家了。」他輕輕打出一張牌,結束了這一輪,然後溫和地笑了笑,「就像我們一樣。」book18.org

  他的話語自然妥帖,凌音也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book18.org

  不一會兒,阿明將最後幾張牌收攏,那副邊緣磨損的撲克在他手中發出輕而脆的摩擦聲。他抬眼看了看我們,聲音放得很輕:「挺晚的了,明天還要早起趕巴士。」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利落地將牌整理好,站起身,「今天就這樣吧。」book18.org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側身讓我們先出去。走廊里的燈光比房間內更暗一些,只有盡頭那盞小夜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我率先踏出房門,凌音緊隨其後。阿明留在門內,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輕輕一轉,那眼神里有種瞭然的笑意,以及一絲「我很識趣」的促狹。book18.org

  「晚安,海翔。晚安,凌音。」他輕聲說道,然後不再多言,緩緩拉上了他房間的紙拉門。book18.org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合攏。走廊里重新陷入昏昧的寂靜,只剩下我和凌音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沐浴後清爽的草木香氣,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她本身的微涼氣息。book18.org

  還是那句話: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滯了。book18.org

  我們都沒有立刻移動腳步。book18.org

  按照房間的分布,阿明的房間緊挨著我的,凌音的房間則在阿明房間的另一側,再過去隔著一個空置的寢室,才是兄嫂的房間。按理說,出了阿明的門,我們該一左一右,各自回房。book18.org

  但誰也沒有先轉身。book18.org

  一種微妙的氣氛在沉默中蔓延開來。不再是先前在浴室門口那種因沉重話題而生的尷尬僵硬,而是一種……輕飄飄的、帶著些許無措,卻又隱隱牽動著心跳的滯澀。仿佛無形的絲線將我們短暫地捆縛在這方寸之地,誰先動,誰就好像先認輸了某種心照不宣的較量。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book18.org

  凌音微微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濕發早已半干,鬆散地貼在頰邊和頸側。那件簡單的白色背心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柔軟,勾勒出少女纖細柔和的肩臂線條,以及分外豐腴的胸部輪廓。及膝的棉質短褲下,一雙腿筆直地並立著,腳踝纖細,赤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腳趾有些不自在地微微蜷縮了一下。book18.org

  她也察覺到了這詭異的僵持。我看見她的喉間輕輕滑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那小巧的耳廓,在幾縷半干髮絲的遮掩下,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被暖黃燈光烘染開的粉紅。book18.org

  最終,還是她先有了動作。不是轉身離開,而是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迅速移開視線,落在走廊另一頭的虛空里。聲音比平時更低,明顯有種緊繃感,卻又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book18.org

  「……很晚了,快去睡吧。」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有些急促。說完,她似乎也鬆了口氣,不再停留,幾乎是同時轉身,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時略快一些,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匆匆。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背影。book18.org

  隨著她走遠,那件略顯寬鬆的白色背心在背脊處貼合又微微飄起,隱約顯露出肩胛骨的形狀和纖細的腰線。淺色短褲包裹下的臀部線條,在行走間自然擺動,帶著一種成熟誘人的韻律。book18.org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的輕微聲響,啪嗒,啪嗒,漸行漸遠,最後停在了她自己的房門前。她拉開拉門,側身閃入,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門便被輕輕合上,空留下一聲悶響。book18.org

  走廊重新恢復了空曠與寂靜。book18.org

  我望著那扇緊閉的拉門,心頭那陣因她主動靠近摘草屑而升起的雀躍,此刻混合著更複雜的悵然若失,以及一絲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被遺落在原地的感覺。book18.org

  就在這時,樓下隱約傳來玄關門被拉開又關上的聲音。book18.org

  嫂子回來了。book18.org

  這現實的聲音將我從短暫的失神中拉回。我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微涼而略帶陳舊木頭氣味的空氣,將那些翻騰的、理不清的思緒暫時壓下,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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