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10)book18.org
作者:紅蓮玉露book18.org
2026/03/02發表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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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10、霧謁秘夜 book18.org
意識如潮水般緩緩回涌。book18.org
先是額角那道舊疤隱隱作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皮膚下不斷攪動;接著是胸口沉重的壓抑感,仿佛被無形的霧氣堵塞,每一次呼吸都費力而滯澀;耳邊嗡鳴聲漸弱,漸漸響起模糊的聲響——低沉的喘息、斷續的呻吟,以及皮膚相觸的摩擦聲響;最後,視線從漆黑中掙脫,朦朧的燭光滲入眼帘,映照出紙牆和榻榻米的紋理。book18.org
我眨了眨眼,身體本能地想要坐起,卻發現四肢酸軟無力,只能勉強支起上身,靠在牆角的軟墊上,腦中還殘留著那龐大而扭曲的影像,以及那些直接灌入靈魂的低語——book18.org
我環顧四周。book18.org
這是一個狹小的角落房間,霧隱堂的側室之一,四壁是薄薄的紙門,燭台上的火苗搖曳著,投下長短不定的陰影。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濃烈的檀香和汗液混合的味道。book18.org
隔著紙牆,外面的聲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男人的粗重喘息、女人的嬌吟和嗚咽、肉體的碰撞悶響,還有零星的低語笑聲,聲音此起彼伏。我呆坐在原地,腦袋裡一片空白。剛才大廳里的瘋狂畫面和大祓儀式的莊嚴宣告,此時依然還在我的腦海中迴蕩。book18.org
我就這樣呆坐著,那些聲音像潮水般不斷湧進耳朵,湧進腦子裡,和眼前的畫面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覺。身體仿佛被抽空了力氣,連動一下手指都覺得吃力。book18.org
就在這種恍惚之中——book18.org
拉門忽然被輕輕推開,book18.org
大岳醫生走了進來。book18.org
他已經換下了那件白袍,穿著簡單的深色單衣,臉上略顯疲憊,但充斥著滿足後的紅潤。看到我醒了,他微微一笑,走過來蹲在我面前,聲音低沉而爽朗:「醒了?別擔心,這種事新人常見,神明的注視太強烈了點。你只昏睡了十幾分鐘。接下來……想幹什麼都隨你便。大祓今晚才剛開始,霧隱堂的側室都有人,你可以加入他們,或者……離開也無妨。」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訥訥地道:「我……我沒想到……這一切竟然是……為了神明?這些……這些事……太震驚了……」話說得斷斷續續,腦海里仍不停閃過雅惠嫂子跪在面前的模樣,以及大廳里那些白袍信徒狂熱的掌聲。book18.org
一切都顛覆了我對家鄉的認知。book18.org
大岳醫生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震驚?呵呵,每個人第一次都這樣。但小子,記住,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這是咱們影森一帶的命根子。霧隱之神不是吃素的,若是高興,咱們的日子就好過,若不供養,它就會吞了咱們。放心,慢慢你就習慣了。」book18.org
我咽了口唾沫,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問道,「雅惠嫂子……她還在嗎?」 大岳醫生挑了挑眉,「當然在。大廳里呢,正在和信徒們繼續『愉悅』神明。怎麼,你小子想再去看看?今晚她是主巫女,輪到你的時候,自然有份。」說到此處,他的眼神略顯玩味。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熱意從腹部升起。book18.org
但……時間已經很晚了吧?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不了……我得回去了。孤兒院那邊……大家會擔心的。」book18.org
大岳醫生點點頭,沒再勸阻,只是站起身,幫我理了理凌亂的袍服:「也好,早點回去。記住,今晚的事,別亂說。神明在看。」講完這些,他便拉開紙門,示意我離開。book18.org
我點點頭表示順從,扶著牆慢慢站起身。腿還在發軟,膝蓋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深吸一口氣,結果吸進去全是檀香和體液混合的濃烈氣味,嗆得我差點咳出來。book18.org
我撐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邊。book18.org
拉門拉開一條縫,外面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兩側紙門後隱約傳來的呻吟和喘息。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輕得幾乎聽不見。經過幾扇紙門時,能看見裡面搖曳的燭光投在紙上的影子——交纏的人影,晃動的手臂,還有偶爾貼在紙上的手掌輪廓。我加快腳步,不敢多看。book18.org
終於走到玄關。book18.org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夜霧瞬間涌了進來,濕冷地撲在臉上。book18.org
我踏出門檻,站在石階上。霧氣比來時更濃了,濃得幾乎化不開,連近處的石燈籠都只剩一團模糊的光暈。我仰起頭,想看看天空,卻只看見無盡的乳白,沉甸甸地壓下來。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這一次,吸進去的是冰涼濕潤的空氣,帶著杉樹的清苦和泥土的氣息。那股氣味就像是一把刀,劈開了我腦子裡那片混沌,讓我終於有了一絲清醒的實感。book18.org
我邁出腳步,沿著濕滑的石階往下走。外面的夜霧比進來時更濃。石階濕滑,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杉樹林裡寂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傳來的水滴從枝葉墜落的聲音,和我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霧氣在燈籠的微光中翻湧,路燈只能照出前方三五米的範圍,剩下的全是乳白的虛空。我沒有回頭去看那座被霧氣籠罩的建築,只是低著頭往前趕。book18.org
出了神社後山的林間小徑,町內的街道終於出現在眼前。路燈昏黃,稀疏的燈光在霧中暈成一團團光暈。幾家小店已經打烊,只剩黏豆糕攤位旁的老伯還在收拾攤子,蒸汽從蒸籠里冒出來,散發著甜膩的香氣。我加快腳步,拐過兩條窄巷,來到町營巴士的終點站。book18.org
此時站牌下無人,唯有一盞孤零零的燈泡。巴士停在那裡,司機正靠在車門邊抽煙。車廂里只有三四個晚歸的乘客,裹著外套,正低頭玩手機或乾脆閉眼假寐。我買了票,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片刻後,車門「咔嗒」一聲關上,引擎啟動,車子緩緩駛入霧中。book18.org
車子開得很慢,司機不時按響喇叭,提醒對面可能出現的行人或自行車。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腦子裡仍舊一片空白。窗玻璃上凝滿了水珠,視線模糊得像蒙了一層紗。偶爾有路燈的光暈掠過,照亮一小片濕漉漉的路面,又迅速被霧吞沒。book18.org
例行十分鐘後,巴士在霧霞村村口停下。我下車時,司機沖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我裹緊衣服,沿著熟悉的鄉間小路往孤兒院走。霧氣在這裡更加濃重,路邊的水溝里傳來陣陣蛙鳴。孤兒院的院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霧中擴散,遠遠看去,就像一團溫暖卻又遙遠的篝火。book18.org
推開玄關的木門,一股熟悉的飯菜余香撲面而來。餐廳的燈亮著,松本老師正彎腰收拾矮桌上的碗筷,袖子挽到肘彎,動作不緊不慢。孩子們都已經吃完了,樓上傳來零星的說話聲,顯然都回房了。book18.org
「老師,我回來了。」我輕聲說,脫下鞋子。book18.org
松本老師直起身,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嗯,海翔。雅惠說今晚有事,讓你先回來。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book18.org
我搖搖頭,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沒事,就是霧太大,路上耽擱了點。嫂子……對的,她還在忙,讓我別等她了。」book18.org
老師點點頭,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水槽,擦了擦手:「那就好。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上學。霧這麼重,路上小心些。」book18.org
「嗯,謝謝老師。」我低頭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也沒有多想。book18.org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場太過漫長的夢,我只想把它暫時壓在心底最深處。 走廊的夜燈昏暗。我來到樓上,剛好經過衛生間門口,只聽嘩啦一聲,門被拉開,凌音從裡面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剛洗完澡,身上只裹著一條白色浴巾,浴巾下擺堪堪蓋到大腿根部,露出兩條健美修長的小腿。水珠還掛在鎖骨和肩頭,順著皮膚緩緩滑落,在燈光下泛著精緻的光澤。短髮濕漉漉地貼在她的臉頰和脖頸,幾縷髮絲滴著水,落在榻榻米上,留下小小的濕痕。book18.org
她看到我,微微一愣,隨即輕輕點頭,聲音很輕:「……回來了。」book18.org
這一瞬,我幾乎忘記了呼吸。浴巾邊緣的曲線、凌音腿部緊實的肌肉線條、還有那股混合著沐浴露的清冽氣息,直衝腦門。下身不受控制地迅速脹硬,褲子瞬間繃得發緊,熱意從腹部一路燒到臉頰。book18.org
我慌忙別開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嗯……剛到。那個……晚安。」 凌音似乎也察覺到了空氣里的微妙變化,她耳根微微泛紅,輕輕「嗯」了一聲,抱著換下來的衣服,低頭快步往自己房間走去。赤足踩在榻榻米上的聲音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我的心尖上。book18.org
她關上門後,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趕緊閃進自己房間,反手把門拉上。 背靠著門板,我低頭看了一眼褲襠,那裡已經鼓起一個明顯的輪廓。我苦笑了一下,走到床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那包早就涼透的黏豆糕。紙包被揉得有些皺,打開時還帶著一點殘餘的甜香。book18.org
我撕開油紙,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糯米的軟糯和紅豆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感受著這熟悉的、安穩的味道,今晚的瘋狂、霧隱堂的儀式、雅惠嫂子臉上的白濁……所以一切都被這塊小小的黏豆糕暫時壓了下去。book18.org
就這樣,我慢慢吃完剩下的黏豆糕,舔乾淨指尖殘留的豆沙屑,然後脫掉衣服,鑽進被窩。窗外的霧氣依然濃得化不開,宛如一層厚重的紗幕,將整個世界悶在潮濕的蒸籠里。我躺在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那片被燭光映得昏黃的陰影,腦子裡卻根本靜不下來。book18.org
霧隱堂的畫面一幀幀倒帶般重現:大廳里搖曳的燭火,汗液與體液在皮膚上折射出油亮的光澤;雅惠嫂子跪在我面前,那張平日溫柔清秀的臉被白濁徹底覆蓋,濃稠的精液順著她的眉心、鼻樑、唇縫緩緩滑落,拉出淫靡的長絲;山田愛子托著她的臉頰,笑著把那張狼藉的臉對準我怒挺的肉棒……book18.org
然後是昏迷前那一瞬:那龐大到無法形容的存在懸浮在影森町上空,暗紫色的霧軀扭曲蠕動,無數半透明觸鬚垂落;它模糊的女性上半身輪廓在霧海中若隱若現,豐滿的乳房、纖細的腰肢、下腹那片溶解成霧的陰影……它在饑渴地俯視,饑渴地低語,冰冷的聲音直接灌進我的腦海,又順著脊髓一路向下,纏繞住我的下體。book18.org
霎時間,我猛地打了個寒戰,指尖發麻。正當我此刻遐思之際,仿佛身隨意動似的,一股強烈的戰慄感便當真從我的背脊深處升起,一路向下,並與另一種灼熱交織在一起——胯下的肉棒已硬到發痛。book18.org
為什麼會這樣?book18.org
是因為剛才在走廊里撞見凌音嗎?book18.org
凌音……book18.org
她那雙與嫂子幾乎一模一樣的褐色眼眸;她低頭時耳根泛起的粉紅;她濕發貼在頸側的弧度;她白色背心下高高隆起的胸部輪廓……所以,如果她也像嫂子那樣跪在我面前,雙手捧著我的肉棒,微微仰起臉,任由滾燙的精液一縷縷噴在她白皙的額頭、鼻樑、唇瓣上……如果她也像嫂子那樣,輕輕吞咽唇縫裡滲進的濃稠液體,喉間發出哀婉的嗚咽,卻依舊虔誠地承受……book18.org
我用力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不能再想了。今晚已經夠亂了。疤痕雖然不再刺痛,但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依然還在;慾望就像脫韁的野獸,怎麼壓都壓不住。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深呼吸,數著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直到意識終於在反覆拉扯的戰慄與燥熱中,漸漸模糊,墜入不安而潮濕的黑暗。book18.org
*** ***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book18.org
我緩緩睜開眼睛。book18.org
大抵是天亮了,窗簾縫隙中滲進一絲朦朧的光芒。霧氣還在,但似乎稍稍散去了一些,不再像昨夜那樣濃得化不開。我躺在榻榻米上,仍沉浸於甦醒後片刻的朦朧中,耳邊漸漸傳來樓下餐廳的動靜——碗筷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夾雜著低低的說話聲。book18.org
今天周末,大家起床倒是挺早。book18.org
所以我也不能賴床了。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坐起身來。book18.org
坐起來,有助於意識漸漸清醒。片刻沉寂之後,我再次深吸一口氣,掀開薄被,赤腳踩上榻榻米,推開紙拉門。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我沿著走廊來到衛生間。book18.org
先是洗臉,然後,我解開睡褲,站到便池前開始小便。book18.org
奇妙的是,尿液噴涌而出時,我依然能感受到昨晚那場大量射精後的暢快感殘留——一種從下腹到脊骨的酥麻餘韻,仿佛每一次脈動都還帶著大廳里那極致高潮的殘留。book18.org
與此同時,我清楚地感覺到肉棒脹脹的,硬挺著微微上翹。不是單純的晨勃,更像是裝滿了精液、蓄勢待發的飽滿硬挺,龜頭微微發熱。這讓我很是奇怪——昨晚明明已經釋放得那麼徹底,為什麼一早起來還這樣?book18.org
我沒有多想,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珠,對著鏡子裡那張略顯疲憊的臉看了幾秒。額角的舊疤是淡淡的粉色,我用指尖按了按,已經不痛了,只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刺癢。book18.org
推開衛生間的門,走廊里能清楚聽到樓下餐廳的動靜。碗筷輕碰的脆響,直人低低的說話聲,小葵的笑聲——這些日常的聲音讓我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走廊窗戶依然蒙著層白茫茫的水汽,什麼都看不清,更還有霧氣從窗框的縫隙里無時無刻地滲進來。book18.org
罷了,罷了,都是常態。book18.org
我沿著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來到一樓,一轉角過來,就能看見餐廳了。紙門敞開著,矮桌上擺滿了碗碟,熱騰騰的蒸汽正從味噌湯碗里升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打著旋兒——餐廳里的燈從早亮到晚,畢竟窗外一直是灰濛濛的白晝。book18.org
「海翔哥哥早!」book18.org
小葵最先看見我,舉著筷子朝我揮了揮,嘴角還沾著米粒。book18.org
「早。」我笑著應了一聲,走進餐廳。book18.org
矮桌旁已經坐滿了人。哥哥林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擺著烤魚和米飯,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他正側著頭和直人說話,聲音不高,是關於村裡農活的——哪家的田該翻土了,誰家的秧苗出了點問題。直人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夾一筷子腌菜放進嘴裡。book18.org
阿明跪坐在小葵旁邊,正幫她夾菜。他動作很輕,把煎蛋夾成小塊放進小葵碗里,又給她添了半勺味噌湯。小葵仰起臉朝他笑,阿明也笑了笑。他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精神似乎好些了。book18.org
松本老師端坐主位,手裡捧著綠茶,姿態優雅而沉靜。她看到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那雙眼睛總是這樣,溫和,仿佛能看透一切。book18.org
凌音坐在我對面的位置。她低著頭,正專心對付碗里的米飯,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邊臉。頭頂的燈光落在她發上,把那些短短的髮絲照出柔和的輪廓。她穿著寬鬆的灰色家居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我只看了一眼,就慌忙移開視線。book18.org
她似乎也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垂下去。book18.org
我在自己位置坐下,拿起筷子。面前擺著烤得恰到好處的秋刀魚,皮微微焦黃,散發著香氣。book18.org
「今天的魚不錯。」阿明笑道。book18.org
「嗯,不過町里魚店老闆說,這幾天霧大,往外界的山路難走,就這點存貨了。」直人接話道,又推了推眼鏡,「所以說,咱們下午去町里的話,不知道能不能買到小葵想吃的黏豆糕。」book18.org
「能買到的!」book18.org
小葵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山田姐姐的攤子肯定還在!」book18.org
山田。book18.org
這個姓氏讓我的咀嚼瞬間停頓。book18.org
山田愛子,那個賣黏豆糕的女人,那個昨晚在凈域裡跪在我面前、臉上沾滿白濁的女人。book18.org
我低下頭,扒了一口飯,試圖把這些畫面壓下去。book18.org
偏偏就在這時,廚房的門帘掀開了。book18.org
雅惠嫂子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穿著淺米色的和服,腰間繫著深棕色的細帶。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那件和服的布料照出柔和的質感——不是華麗的絲綢,只是普通的棉麻,卻因為光線和她的姿態,顯得格外溫潤。她的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霧氣濡濕了些,微微貼著頰邊。她手裡端著一盤煎蛋,煎得金黃,邊沿微微焦脆,還冒著熱氣。book18.org
她朝餐桌走來,腳步很輕,和服的下擺在榻榻米上輕輕拂過。book18.org
走到桌邊時,她彎下腰,將煎蛋放到桌中央,動作很慢、很穩。book18.org
就在那一瞬間——book18.org
她的目光掃過我。book18.org
只是一瞬。book18.org
但那一眼裡,有著什麼東西。book18.org
不是刻意的注視,不是昨晚那種哀婉又虔誠的眼神。只是一個極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頓挫感,就像是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水面,還沒來得及泛起漣漪,便已經消失。book18.org
然後她就移開了視線,直起身,臉上浮起溫柔的笑容。book18.org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和、自然,看不出任何異樣。book18.org
「大家吃得慢點,今天不用上學,不用趕時間。」她笑著說道,聲音輕柔,「今天霧散了些,正好可以出去走走。阿明,直人,既然今天本來就要到町里採購,不如就帶小葵他們一起去吧。」book18.org
阿明點點頭:「這個可以有。直人負責帶孩子,我負責買東西,分工相當明確。」book18.org
「我要去!要去!」小葵立刻舉手。book18.org
「好好,帶你。」阿明笑著摸了摸她的頭。book18.org
雅惠嫂子在旁邊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自己那份早餐。book18.org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正低頭喝味噌湯,神情專注而平靜。和服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上繫著一條極細的紅繩,在燈光下都幾乎看不清,只有當她抬手時,才能瞥見那一抹隱約的紅色。book18.org
那條紅繩,昨晚也在。book18.org
在那片搖曳的燭光里,在那些扭曲的畫面里,這條紅繩一直系在她手腕上,從未取下。book18.org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低下頭,繼續扒飯。book18.org
就在這時,已經吃完的松本老師忽然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地看向我,又掃了凌音一眼,聲音柔和,卻有些促狹地說:「周末去町里逛逛,不錯的主意。凌音,你覺得呢?」book18.org
凌音夾菜的筷子微頓,臉頰微微泛紅,「……嗯,隨便。」book18.org
阿明迅速領會精神,曖昧地笑道:「那就這麼定了!海翔,你邀請凌音一起去吧。我們帶孩子們先走,你們倆慢慢逛。聽說町里新開了家書店,凌音你不是喜歡看書嗎?海翔可以陪你挑幾本。」book18.org
昨晚歸來時的畫面還在腦中閃現。看著凌音低垂的睫毛和耳根那抹淺粉,我儘量自然地開口:「凌音,如果你沒事的話……一起去町里逛逛?我們可以去書店,或者隨便走走。」book18.org
凌音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移開視線,點點頭:「……好。我換件衣服,得花點時間。」book18.org
她說完,便起身離開桌子,腳步輕快地上了樓。book18.org
小葵小聲嘀咕:「凌音姐姐要打扮了哦!」book18.org
大家的目光都有點心照不宣的笑意。book18.org
阿明他們開始收拾,準備帶孩子們出門。我坐在原位,等著凌音,腦子裡想著町里的路線。就在這時,雅惠嫂子忽然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用布包裹的小包。她停在我面前,聲音溫和如常:「海翔,趁著你等凌音的功夫,能幫嫂子個忙嗎?這個包裹,麻煩你送到本村神社的大岳醫生那裡。昨晚……嗯,有些東西要給他。」book18.org
她的眼神在觸及我時,能看到一絲閃爍。book18.org
我無聲地點了點頭,接過包裹時,指尖不經意碰觸,那溫熱的觸感也讓我心頭一緊。我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坦然接過包裹,聲音平穩:「好的,嫂子。我馬上出門送去,不會耽誤的。」book18.org
雅惠嫂子點點頭,迅速移開視線:「謝謝你,海翔。路上小心。」book18.org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背影在晨光中搖曳,淺米色的和服包裹著那熟悉卻又忽然陌生的身軀。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心態已悄然轉變——昨晚的畫面再次如潮水般湧來,讓我的視線不自覺地停留在她的背影上。book18.org
目光所及,淺米色的和服布料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勾勒出腰肢到臀部的流暢線條,讓她每一次邁步時的身體起伏都清晰可辨。腰身收得很緊,往下卻緩緩放開,在臀部的位置撐出飽滿的弧度;布料隨著步伐微微顫動,緊貼著又鬆開,顯出那份柔軟之下紮實的肉感。book18.org
她的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態從容,但大概是昨晚累著了,步伐比平日稍慢,肩膀也略微下垂。後頸露在衣領外面,白得晃眼,那幾縷碎發仍貼在皮膚上,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book18.org
我就這樣看著,回憶起昨晚在燭光下的畫面——她跪坐在那裡,渾身沾染污濁,神情卻那樣平靜。此刻眼前這日常的、溫婉的背影,與記憶里那禁忌的場景重疊在一起,讓我喉嚨發緊,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躁動。book18.org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book18.org
我猛地搖頭,拋開這些胡思亂想,起身走出餐廳。book18.org
阿明他們已經帶著孩子們鬧哄哄地出門了,院子裡迴蕩著小葵的笑聲。我低頭看了看包裹,布料粗糙,裡面隱約傳來藥材的淡淡苦香。推開玄關門,霧氣迎面撲來,但確實比昨晚稀薄了許多——不再是化不開的乳白濃湯,而是如薄紗般籠罩著村落,還能隱約看見遠處的山巒輪廓。book18.org
我邁步走進霧裡。book18.org
村裡的鄉間小路在乳白色中蜿蜒向前,看不清太遠,只能憑著記憶一步步走。路邊的野花綴滿露珠,從霧氣里冒出來時幾乎撞到小腿,花瓣濕漉漉的,顏色洇得深沉。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濕潤氣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那股涼意從鼻腔滲進肺里。book18.org
我走著,腳步聲被霧氣吸收,悶悶的。book18.org
偶爾經過幾戶農家,煙囪里升起炊煙,灰色的煙柱剛冒出來就被霧氣吞沒,模糊地融進那片乳白里,只留下淡淡的柴火氣息飄散在空中。遠處傳來幾聲鳥鳴,還有零星的雞叫,聲音也悶悶的。book18.org
不過,院牆邊的紫陽花已然開了,藍紫色的花球從霧裡探出來,綴滿了細密的水珠。石燈籠上覆著薄薄的苔蘚,濕漉漉的,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陳舊。一切都像被洗滌過似的。book18.org
但我走在其中,卻始終能感到那股揮之不去的壓抑感——它隱藏在霧氣里,隱藏在那些看似尋常的農家院落里,隱藏在這條走過無數次的鄉間小路上。就像那條系在嫂子手腕上的紅繩,平日裡看不見,卻始終在那裡。book18.org
來到神社門口時,紙門虛掩,裡面傳來低低的對話聲。一個蒼老的村民聲音響起:「醫生,這風濕老毛病了,昨晚霧重,腿又疼得睡不著。」隨後是大岳醫生的聲音,「嗯,脈象平穩,濕氣入體,再貼幾副膏藥,按時熱敷。別逞強,下田時戴護膝。」book18.org
我輕輕敲了敲門框,推開一道縫隙。book18.org
「您好,打擾了。」book18.org
大岳醫生抬頭,看到是我,立刻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但他沒有立刻招呼我,而是先轉向那位村民,耐心囑託道:「好了,阿伯,你的藥方我開好了,按時服用。回去好好歇著吧。」book18.org
阿伯點點頭,雙手撐著膝蓋慢慢起身,拐杖在榻榻米上點了點,穩住身形。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來,經過我身邊時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我側身讓開,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慢悠悠地穿過庭院,消失在霧氣里。book18.org
直到那身影完全沒入乳白之中,大岳醫生才收回視線。book18.org
他伸手將紙門拉攏,隔絕了外面的濕冷空氣,然後轉身看向我。book18.org
「海翔?這麼早來神社,有事嗎?」book18.org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目光也落在我手裡的包裹上。那雙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也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所以他不僅猜到了是誰讓我來的,甚至可能猜到了包裹里裝的是什麼。book18.org
「嫂子讓我把這個送來。」我上前幾步,將包裹遞給他。book18.org
大岳醫生接過,掂了掂分量,並沒有立刻打開,只是隨意地放在身旁的矮桌上。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問道:「從村裡一路走過來,看到霧氣了吧?比昨晚淡了些?」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淡了。早上出門時,能看清遠處的山了。」 「嗯。」大岳醫生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目光投向窗外,「夜裡那場大祓,果然是有用的。」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一跳。雖然早就隱隱猜到,但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有種不真實感。我張了張嘴,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醫生……這真的……跟昨晚的儀式有關?」 大岳醫生收回視線,看向我,臉上帶著一種既無奈又篤定的笑容。他嘆了口氣,語氣放緩:「海翔啊,這種話,按理說不該跟你們年輕人多說。但既然你都參與過了,我就跟你透個底。」book18.org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原則上講,咱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霧氣這東西,神明要起,誰也攔不住。但就實踐來說……」他壓低了聲音,目光變得幽深,「幾百年來,每一次大祓之後,霧都會散一陣子。短則幾天,長則半月。靈不靈驗,你自己看。」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消化著這番話。book18.org
盡人事,聽天命——只是那「人事」,竟是那種場面。book18.org
沉默了幾秒,我抬起頭,看向大岳醫生。book18.org
「醫生……」我開口道,「我能問個問題嗎?」book18.org
醫生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book18.org
「整個影森地區,」我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町五村,這麼多人……到底有多少村民,知道祭祀的本質?」book18.org
大岳醫生定定地看著我,隨後悠然一嘆。book18.org
「海翔啊,」book18.org
他的語氣放緩,同樣斟酌著措辭,「這個問題,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乳白色的霧氣。book18.org
「先說結論——絕大多數人,尤其是年輕人,是不知道的。」book18.org
他收回視線,看著我,「你以為昨晚那些人都是自願去的?的確是,但本質上講……是被選中的。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少數人的確就像你那樣,起初不過是意外闖入,那既然來了,自然也就知道了。」book18.org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那……那些真不知道的人呢?」我追問道,「他們以後會知道嗎?」 大岳醫生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book18.org
「那就看造化了。」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從霧氣里傳來,顯得格外遙遠。 「這祭祀不是誰想參加就能參加的。年輕人,該上學上學,該幹活幹活,過自己的日子。等到了一定年紀……有的人,會遇到一些事,一些機會,然後被引進來。有的人,一輩子也不會遇到,就那麼過完一生。」book18.org
他轉過身,看著我。book18.org
「所以我說,你能進來,是意外,也是造化。至於以後……那得看你自己。」 我站在原地,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book18.org
造化。book18.org
這個詞落進耳朵里,沉甸甸的。book18.org
大岳醫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也不點破,只是伸手拿起那個包裹,在手裡掂了掂,突然又換了話題:「海翔,你猜猜,雅惠讓你送來的,是什麼?」book18.org
我回過神,看向那個樸素的布包,搖搖頭:「不知道。嫂子只說……有些東西要給你。」book18.org
「猜猜看。」大岳醫生循循善誘,眼神有些玩味。book18.org
「中藥?」我試探道。book18.org
「也算,也不算。」大岳醫生笑了笑,不再賣關子,伸手解開布包的結。 包裹打開,裡面是一個普通的桐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沒有任何標識。 他掀開盒蓋,遞到我面前——book18.org
空的。book18.org
盒子裡空空如也,只有底部的深色絨布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藥材的澀味。book18.org
我愣住了,抬頭看向大岳醫生。book18.org
他沒有解釋,只是起身走到牆角的一排藥櫃前,拉開最下層的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另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桐木盒子。然後他走回桌邊,將兩個盒子並排放在一起,打開新拿出來的那個。book18.org
這一次,裡面裝滿了東西——深褐色的小藥丸,每一顆都搓得圓潤飽滿,表面泛著油脂般的光澤,約莫黃豆大小,整整齊齊碼在絨布上。一股比空盒子更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藥材的苦裡,混著一絲腥甜,還有某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的香氣。book18.org
「這個,叫衡陽丹。」book18.org
大岳醫生說道,不緊不慢,「用的都是名貴藥材,炮製起來麻煩,一年也做不出多少。」book18.org
他用指尖拈起一顆,對著窗口透進來的光看了看,藥丸在他指間泛著暗沉的光澤。然後,他輕輕將它放進那個空盒子裡,一顆,兩顆,動作細緻而緩慢,非常鄭重。book18.org
我盯著那些藥丸,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但又不敢確認。book18.org
「醫生,這藥……是用來……」book18.org
「今晚是儀式第二晚。」book18.org
大岳醫生抬起頭,對上我的視線,笑了笑,坦然道:「需要用到。雅惠知道該怎麼做。」book18.org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晚,還需要用到藥。book18.org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book18.org
大岳醫生看著我呆愣的模樣,拍了拍我的肩,「我知道,你還沒回過神來。畢竟你的參加,本來就算一場意外。別看這是傳統,但就像我說的,整個影森地區,尤其是年輕人,基本並不知情。」book18.org
「那我……」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我既然已經知情了,以後……該怎麼辦?」 「以後?」大岳醫生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海翔啊,你這個問題,問得早了。」book18.org
「這種事,沒有誰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辦的。」book18.org
他的語氣很淡,「你昨晚剛經歷過,腦子還亂著,現在就想著『以後』怎麼走,想得太遠。」book18.org
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一次格外用力,「不過嘛……」他嘴角再次浮起一絲笑意,「既然今晚還有儀式,你要是想知道更多,想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妨再來看看。」book18.org
我的心跳猛然一縮book18.org
今晚。book18.org
又是今晚。book18.org
那些畫面瞬間湧上腦海。book18.org
一股熱意從腹部升起,順著脊背往上爬,燒得我臉頰發燙。book18.org
我垂下眼,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悸動。book18.org
大岳醫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反應,卻沒有點破,「當然,來不來隨你。」他只是淡淡的說道,顯得格外平靜,雲淡風輕,「這種事,從來沒有人強迫。你想清楚了就行。」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book18.org
來,還是不來?book18.org
理智告訴我,應該離那個地方越遠越好。book18.org
但另一個聲音同樣在我的耳邊低語。那些畫面,那些觸感,那被注視時的戰慄……它們就像這裡的濃霧一樣,滲進了我的身體,滲進了我的夢裡,怎麼都驅不散。book18.org
我想……再看一次。book18.org
我確實想。book18.org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的心跳就又快了幾分。book18.org
「……我、我考慮一下。」我聽到自己這樣說道。book18.org
大岳醫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那……醫生,我先回去了。」book18.org
大岳醫生沖我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從容。book18.org
「去吧。」他說,「路上小心。」book18.org
我點點頭,攥緊手裡的布包,轉身拉開紙門。book18.org
走出神社,晨霧已經又散了些,陽光從雲層縫隙里灑下來,照在石階上,照在斑駁的鳥居上,也照在我略顯僵硬的背影上。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下去,加快腳步往山下走。book18.org
回到孤兒院門口時,霧氣已經退到遠山的腰間,天空呈現出雨後洗凈的淡藍,景色甚是美好。院門外那株老櫻樹的枝椏上,幾片嫩葉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凌音就站在樹下。book18.org
她換下了早晨那身衣服,穿著一件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褲腳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上身是一件寬鬆的米白色外套,拉鏈沒拉,裡面是簡單的白色T恤。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她卻沒有去撥弄,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捏著手機的邊緣。book18.org
看到我從坡道那頭出現,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望向遠處的山巒。book18.org
我加快腳步走到她面前,呼吸還有些急促。book18.org
「等很久了?」book18.org
「沒。」她簡短地應了一聲,視線落回我臉上,又很快飄開,「走吧。」 她轉身,率先沿著村道往巴士站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她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牛仔褲勾勒出她修長筆直的腿線,外套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整個人透著一種乾淨利落的勁兒,就像山間的晨風。book18.org
「嫂子讓你送的,送到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book18.org
「嗯。」我點點頭,「大岳醫生收了。」book18.org
「哦。」book18.org
簡單的對話之後,沉默又落下來。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冷戰時的僵硬不同,是一種溫吞的、有點小心翼翼的安靜,就像剛解凍的溪水,表面還浮著薄冰,底下已經開始流動。book18.org
我們並排走著,偶爾肩膀幾乎相碰,又各自微微錯開。路邊的紫陽花開得正好,藍紫色的花球上綴著晨露,在陽光下閃著精緻的光澤。幾隻麻雀從草叢裡驚起,撲稜稜飛上屋檐。book18.org
村口的巴士站空無一人,站牌下的長椅被霧氣露水打濕,顏色泛深。我們站在站牌旁,等著那趟開往影森町的巴士。凌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放回兜里,然後把手插回外套兜里,微微側過身,背對著陽光的方向。book18.org
就這樣,陽光從她的側面照過來,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樑的線條挺秀,嘴唇抿著,唇色是淡淡的粉。她今天似乎……稍微打扮過?不,還是那副素凈的樣子,但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book18.org
「看什麼?」她忽然偏過頭,視線直直撞上了我。book18.org
我慌忙移開眼,耳朵有些發熱:「沒……沒什麼。」book18.org
她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book18.org
巴士從霧裡駛來,緩緩停在我們面前。車門打開,我們一前一後上車。車廂里零星坐著幾個同村的人,都是去町里採買或辦事的,看見我們倆一起上車,有個老阿婆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轉了一圈,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滿滿的笑意。book18.org
我們在後排找了並排的座位坐下。凌音靠窗,我坐外側。車子重新啟動,沿著山路蜿蜒下行。窗外的霧氣越來越薄,視野漸漸開闊,能看見山谷里散落的村落和遠處更濃的雲海。book18.org
「霧真的淡了。」我輕聲說。book18.org
「嗯。」凌音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淡多了。」book18.org
「大岳醫生說,是因為昨晚……」book18.org
話說到一半,我猛地收住。book18.org
凌音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疑問:「什麼昨晚?」book18.org
「啊,就是……八雲神社的,祭祀儀式嘛。」我含糊地帶過,倒也實話實說,「這不是這幾天,霧氣重,說要再祭祀祭祀嘛。」也就是大祓相關,只是沒提凈域。book18.org
凌音點了點頭,「放學後就回家了,沒看。」book18.org
我暗暗鬆了口氣。關於昨晚的事,關於霧隱堂,關於那些事情,我還沒有勇氣,也沒有立場,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凌音。book18.org
巴士駛入影森町時,霧氣已經徹底散開,露出町內熟悉的街道。商鋪的招牌清晰可見,路上行人比往常多些,大概是周末的緣故。我們在町中心的車站下車,站在站牌旁,一時不知該往哪裡走。book18.org
「先去哪兒?」我問。book18.org
凌音想了想:「書店吧。」book18.org
「好。」book18.org
於是乎,我們沿著主街慢慢走了起來——町里的氛圍確實和平時不太一樣了。大家的心情明顯都好了起來。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敞著門,幾個主婦拎著菜籃站在雜貨店門口閒聊,穿工裝的男人騎著自行車叮鈴鈴經過,遠處傳來小孩子嬉鬧的笑聲。book18.org
凌音走在我旁邊,依然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路過一家賣和果子的老鋪時,她停下腳步,透過玻璃櫥窗往裡看了看。我也跟著停下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櫥窗里擺著幾排顏色鮮艷的糯米糰子,還有用竹籤串起來的櫻桃糖。book18.org
「想吃?」我問。book18.org
她立刻搖頭:「沒有。」book18.org
但腳步沒動。book18.org
我笑了笑,推開店門走進去,幾分鐘後出來,手裡多了兩個紙袋。book18.org
我把其中一個遞給她:「給,黏豆糕,早上你不是說想吃嗎?」book18.org
凌音咬了咬唇,接過紙袋,低頭看了看,又抬起眼看我,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眸里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紙袋抱在胸前。book18.org
我們繼續往前走。她撕開紙袋,拈起一塊黏豆糕咬了一小口,糯米和紅豆的甜香飄散開來。我側過頭看她,她正微微低著頭咀嚼,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柔和得不像話,睫毛垂下來,就像兩片小小的羽毛。book18.org
「好吃嗎?」我問。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謝謝。」book18.org
聲音很輕,但聽得很清楚。book18.org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痒痒的。book18.org
「喲!海翔!」book18.org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book18.org
我扭頭一看,西村和也正站在一家遊戲機店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可樂,圓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的驚喜。他旁邊還站著兩個男生,都是A班的,一個叫木下,一個叫高橋。book18.org
「你們……你們這是……」和也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來迴轉,嘴角一點一點咧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book18.org
「去書店。」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一起逛而已。」book18.org
「哦——一起逛而已——」book18.org
和也拖長了調子,故意學我說話,然後沖凌音揮了揮手,「松本同學好!」 凌音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book18.org
木下和高橋也湊過來,笑嘻嘻地打招呼。木下還吹了一聲口哨,壓低聲音對和也說:「可以啊,林同學,不聲不響就把E班的……」話沒說完,被和也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book18.org
「別瞎說!」和也瞪了他一眼,然後又笑嘻嘻地看向我們,「那你們繼續逛,我們去打遊戲。回頭見!」book18.org
他們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我和凌音站在原地。book18.org
凌音的耳根有些紅,低頭繼續吃黏豆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我輕咳一聲:「走吧。」book18.org
我們繼續往前走,路過町公所,路過郵局,路過那家小小的文具店。偶爾會遇到穿著南町高中制服的學生,有的認識,有的面熟,都會點頭打個招呼。有幾個E班的女生迎面走來,看見凌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到我身上,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book18.org
「松本同學,下午好呀。」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笑眯眯地打招呼,視線在我臉上掃了一圈,「這位是……A班的林君?你們……」book18.org
「去書店。」凌音搶先說,語氣平平的,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book18.org
「哦——去書店——」馬尾女生學著和也的調子,和同伴們對視一眼,捂著嘴笑起來。book18.org
等她們走遠,我偷偷看了一眼凌音。book18.org
她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但還強裝鎮定,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的路。book18.org
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book18.org
就這樣,我們穿過町中心,沿著那條栽滿櫻花樹的小路走到八雲神社腳下。今天神社的參拜者比上次多些,有幾家人帶著孩子在鳥居前拍照,還有幾個穿著白袍的信徒在社務所門口低聲交談。book18.org
我們沒有進去,只是在石階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朱紅的建築和蒼翠的林木。霧氣漸漸再起,神社在薄霧籠罩下顯得仙氣繚繞,平時總覺得壓抑,但此時卻委實感到一種朦朧美感。book18.org
「好像也沒什麼特別。」我輕聲說。book18.org
凌音點點頭:「嗯。」book18.org
我們又沿著原路往回走。逛了一上午,腿有些酸,就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休息。凌音把黏豆糕的紙袋放在膝蓋上,從裡面拈出最後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遠處傳來町內廣播的報時聲。book18.org
「中午了。」我說,「要不要找個地方吃飯?」book18.org
凌音正要回答,忽然頓住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向天空,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不知什麼時候,陽光變得更加黯淡了。天邊仿佛湧來一層灰白色的厚紗,而且越來越厚,越來越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四面八方湧來。book18.org
是霧。book18.org
霧氣又來了。book18.org
霧氣來得又快又猛,仿佛從地底直接湧出,從山林間噴薄而下。幾分鐘之內,街道、房屋、遠處的神社,全都被濃稠的乳白色吞噬。能見度急劇下降,幾米之外就只剩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怎麼……」我站起身,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心裡湧起一股不安。凌音也站了起來。空氣變得濕冷黏膩,濃霧貼著皮膚,鑽進衣領。周圍的喧囂聲似乎也被霧吞沒了,只剩下一種沉悶的、近乎凝固的寂靜。book18.org
「這霧……」凌音輕聲說,聲音有些顫抖,「好重。」book18.org
我抓住她的手腕:「先找個地方躲躲?」book18.org
她搖搖頭,抽回手,環顧四周:「先……先回去吧。我想回去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但那種明顯不安的語氣,讓我無法拒絕。book18.org
「好,我們回去。」book18.org
我拉著她,憑著記憶往巴士站的方向走。book18.org
霧太濃了,看不清路,只能摸索著前進。路邊的店鋪都亮起了燈,但燈光在霧中只是一團模糊的光暈,根本無法照亮前路。偶爾有行人擦肩而過,也只是一閃即逝的影子,連面目都看不清。book18.org
凌音的頭髮和外套上很快凝滿了細密的水珠,我的襯衫也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黏。終於,巴士站模糊的輪廓出現在前方。我們快步走過去,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都是和我們一樣匆匆趕來的乘客,一個個裹著濕透的衣服,臉色都不太好。book18.org
「這霧太邪性了……」book18.org
一個中年男人低聲咕噥,「剛才還好好的,說變就變。」book18.org
「可不是嘛,我在町里住了幾十年,都沒見過五月這麼大的霧。」book18.org
「不會是霧神發怒了吧……」book18.org
低低的議論聲被霧氣包裹,顯得格外詭異。book18.org
我們站在站牌下,周圍聚攏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和我們一樣被困在町里的各村村民——拎著菜籃的主婦、背著書包的孩子、幾個剛下工的男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神色:困惑,不安,還有壓抑的惶恐。低低的議論聲在霧氣中飄散,但每個人都壓著嗓子,仿佛生怕驚動了什麼。book18.org
凌音站在我身側,沒有說話。她低著頭,手指攥著外套的衣角,指尖格外用力。過於濃厚的霧氣沾濕了她的短髮,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發梢緩緩滑落。book18.org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衝動。book18.org
就在這時,人群里一個男人開口,壓抑且焦躁:「巴士呢?怎麼還不來?」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霧氣深處——那裡空空蕩蕩,只有乳白在無聲翻湧。 又等了幾分鐘。book18.org
霧氣越來越濃,濃得連站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路燈的光暈被壓縮成小小的光團,勉強照亮腳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空氣濕冷黏膩,貼著皮膚,不停地鑽進衣領。book18.org
終於,霧氣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聲。book18.org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前走了幾步,伸長脖子張望。book18.org
那聲音越來越近——然後,一團模糊的光暈從霧裡浮現出來。book18.org
是巴士。book18.org
但車子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它緩緩停在我們面前,車門打開,司機探出頭來,露出無奈的神色。「不行了,」他揚聲說道,「前面的路根本看不清,再往前開太危險。町里剛剛通知,所有巴士暫時停運。你們……自己想辦法回去吧。」book18.org
說完,他縮回駕駛室,車門關上。book18.org
人群炸開了鍋。book18.org
「什麼?停運?那我們怎麼回去?」book18.org
「我家住山根村,走回去得一個多小時啊!」book18.org
「這霧……這霧怎麼走?」book18.org
不安的情緒就像霧氣一樣瀰漫開。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嘆氣,還有幾個年紀大的,臉上露出壓抑不住的惶恐。book18.org
「這霧……真的……太邪了……」book18.org
一個蒼老的聲音低低地說,「我活了七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霧。五月天,怎麼會這樣……」book18.org
「別說了別說了……」旁邊的人連忙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這種話……別亂說……」book18.org
凌音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她。她依舊低著頭,但側臉的線條緊繃著,睫毛輕輕顫動。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唇色在霧氣里顯得格外蒼白。book18.org
「凌音。」我輕聲叫她。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雙褐色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顫動——不是恐懼,是那種比恐懼更深的、說不清的不安。一瞬間,我心裡那團翻湧的東西忽然靜了下來。book18.org
我沒有多想。book18.org
我抬起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book18.org
她的肩很窄,隔著濕透的外套,能感覺到那裡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我稍稍用力,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book18.org
她僵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那緊繃的肩頭慢慢鬆了下來。book18.org
她沒有躲開,沒有抬頭看我,只是就那樣,任由我的手搭在她肩上。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近到我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霧氣和洗髮水的清冽氣息。book18.org
「沒事的。」我聽到自己說,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們一起回去。」 她輕輕「嗯」了一聲,很輕,輕得幾乎被霧氣吞沒。book18.org
人群漸漸散開了。book18.org
既然巴士停運,只能走回去。有人結伴往一個方向走,有人獨自消失在霧裡。抱怨聲和嘆息聲漸漸遠去,站牌下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猶豫的人。我收回搭在凌音肩上的手,順勢握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book18.org
霧太濃了,看不清五米之外的東西。路邊的店鋪都亮著燈,但照亮範圍有限得很。偶爾有模糊的影子從對面走來,擦肩而過時才能看清一張臉,旋即又消失在霧氣里。我握著凌音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手很涼,濕漉漉的,皮膚貼著皮膚能感覺到細微的顫抖。book18.org
我握得緊了些,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book18.org
走了幾分鐘,拐過一條巷子時,腳下的路突然變得不平。凌音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身體晃了一下。book18.org
我下意識鬆開她的手腕,轉而攬住她的腰。book18.org
「小心。」book18.org
她穩住身形,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霧氣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雙眼睛亮亮的,就像被霧氣洗過一樣。book18.org
「……謝謝。」她輕聲說。book18.org
我沒有鬆開手。book18.org
她就那樣讓我攬著,我們繼續往前走。隔著濕透的外套,能感覺到她腰間的溫度和弧度。那觸感讓我心跳加快了幾分,但我沒有鬆手,她也沒有躲開。我們就那樣走著,在濃霧裡,如同兩隻依偎取暖的動物。book18.org
周圍很靜。book18.org
霧吸收了所有的聲音,連腳步聲都悶悶的。偶爾有汽車從遠處駛過,引擎聲也顯得格外沉悶。整個世界仿佛被乳白色的繭包裹著,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在這繭里一步一步往前走。book18.org
走了不知多久,凌音忽然開口。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冷嗎?」book18.org
她問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冷。」book18.org
她沒再說話。book18.org
但我感覺到,她往我這邊靠了靠。肩頭輕輕抵著我的手臂,那一點點的重量,讓我的心跳又快了幾分。book18.org
我們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出了町中心的主街,轉入通往村子的那條路時,霧氣似乎更濃了。路燈更稀疏,間隔很遠才有一盞,大部分路段只能借著那微弱的光暈勉強辨認方向。路邊的民居早已消失在霧裡,只有偶爾從霧氣深處透出的一點燈光,提醒著我們那裡還有人居住。book18.org
凌音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book18.org
「累了嗎?」我問。book18.org
她搖搖頭,卻又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霧氣里她的臉看不太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還有睫毛上凝結的細密水珠。book18.org
「要不休息一下?」book18.org
「不用。」她說,聲音有些低,「……我想早點回去。」book18.org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但這一次,我鬆開攬著她腰的手,再次牽住了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剛才暖和了些。手指纖細,骨節分明,握在手心裡有一種奇異的、讓人心安的觸感。book18.org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回握住了我。book18.org
這一刻,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book18.org
我們沒有說話,就這樣牽著手,在濃霧裡繼續往前走。霧氣依舊濃重,前路依舊看不清楚,但握著她的手,心裡那團不安似乎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填滿了,讓我無所畏懼。book18.org
走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久到我的腿開始發酸,久到外套被霧氣浸透得幾乎能擰出水來。book18.org
終於,霧氣深處浮現出一團模糊的光暈——是村口的那盞路燈。book18.org
霧霞村到了。book18.org
我們走進村子,沿著那條熟悉的鄉間小路繼續走。路邊的紫陽花在霧裡只剩一團團模糊的藍紫色,石燈籠濕漉漉的,苔蘚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鮮綠。偶爾經過幾戶農家,煙囪里已經沒有炊煙,門窗緊閉,只有門廊的燈亮著,在霧裡暈成小小的光團。book18.org
凌音的手還握在我手裡。book18.org
她一直沒有鬆開。book18.org
走到孤兒院門口時,院門虛掩著,玄關的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霧裡顯得格外溫暖。book18.org
我們在門口停下腳步,面對面站著。book18.org
「到了。」我輕聲說。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book18.org
她沒有鬆開手,我也沒有。book18.org
我們就那樣站著,在霧氣里,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終於能看清了——睫毛低垂,臉頰微微泛紅,嘴唇抿著,唇色比剛才紅潤了些。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幾縷髮絲還在往下滴水。book18.org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book18.org
「凌音……」book18.org
我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她抬起眼,看著我。book18.org
那雙褐色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book18.org
我們對視了幾秒。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抽回手,低下頭。book18.org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比剛才更輕,「路上……謝謝你。」book18.org
說完,她轉身推開院門,快步走了進去。book18.org
我跟在她身後,也推開院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玄關的燈昏黃溫暖,驅散了霧氣帶來的濕冷。凌音正彎腰脫鞋,動作比平時慢了些,濕透的外套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襪子褪下後,赤裸的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貼在臉上的濕發,回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很輕,卻讓我心裡微微一顫。book18.org
「快去換衣服吧。」我聽到自己說,「別感冒了。」book18.org
她點點頭,沒說話,轉身朝樓上走去。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我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剛才一直握著她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一點溫度和觸感。book18.org
我攥了攥拳,深開始脫鞋。book18.org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松本老師的聲音。我抬起頭,看見她和雅惠嫂子正從餐廳方向快步走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明顯的擔憂,松本老師走在前頭,眉頭微微蹙著,雅惠嫂子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一條擦手的毛巾。book18.org
「你們回來了?」松本老師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又往我身後看了一眼,「凌音呢?」book18.org
「上樓換衣服了。」我說,「我們沒事,就是……霧太大了,走回來的。」 松本老師點點頭,臉上的擔憂卻沒有完全散去。她輕輕嘆了口氣:「町里那邊剛才來電話,說巴士全停了。我們正擔心你們呢。」book18.org
雅惠嫂子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衣袖,那裡已經濕透了,冰涼一片。她的手指觸到我手腕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book18.org
「快去換身乾的衣服,」她說,聲音和平時一樣溫柔,「別著涼了。我去給你們煮點薑湯。」book18.org
「嫂子……」我開口,想說什麼,卻看見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在迴避什麼。book18.org
就在這時,松本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對了,阿明和直人他們……還沒回來。」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一沉。book18.org
「他們帶孩子們去町里玩,」松本老師接著說,語氣里透出壓抑的焦慮,「霧起來的時候,我給他們打過電話,但是信號不好,一直打不通。後來就完全聯繫不上了。」book18.org
雅惠嫂子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但握著毛巾的手指收緊了。book18.org
「應該沒事的。」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他們可能也在等巴士,或者已經在路上了。這麼大的霧,走得慢,但總能走回來的。」book18.org
松本老師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但目光依然擔憂。book18.org
「先上樓換衣服吧。」她說,「別站在這兒了。」book18.org
我點點頭,轉身朝樓梯走去。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松本老師和雅惠嫂子還站在玄關,望著門外那片濃重的乳白,沉默不語。book18.org
……book18.org
換好衣服下樓時,餐廳里已經瀰漫開薑湯辛辣溫暖的氣息。雅惠嫂子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輕輕攪動鍋里的湯,松本老師坐在矮桌旁,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還在試圖撥打電話。book18.org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就在這時,玄關那邊傳來動靜。book18.org
「回來了回來了!」book18.org
是阿明的聲音!book18.org
門被推開,一群人魚貫而入——阿明走在最前面,懷裡抱著小葵,小葵摟著他的脖子,臉上還掛著淚痕。直人跟在後面,一手牽著美咲,另一隻手拎著幾個濕透的購物袋。幾個大些的孩子自己走進來,一個個都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臉色發白,但眼睛亮亮的,滿是劫後餘生般的興奮。book18.org
「可算回來了!」阿明看見我,長長地吐了口氣,「這霧太邪門了,說變就變。我們在町里等了好半天,等不到巴士,只好走回來。」book18.org
他把小葵放下,小葵立刻朝松本老師跑過去,撲進她懷裡。book18.org
「老師!好大的霧!什麼都看不見!」小葵仰起臉,聲音里倒是活潑。 松本老師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臉上的擔憂終於散去,露出溫柔的笑意:「回來就好,回來就好。」book18.org
直人把購物袋放在地上,摘下眼鏡擦了擦,眼鏡片上全是水霧。他抬起頭,看見站在樓梯口的凌音——她不知什麼時候下來了,換了一身乾爽的家居服,短髮還有些濕,貼在臉側。book18.org
「你們也回來了?」直人問,「聽說巴士停了,還以為你們被困在町里了。」 「走回來的。」凌音輕聲說。book18.org
「都別站著了,」雅惠嫂子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快來喝薑湯,暖暖身子。」 孩子們一窩蜂地湧向廚房,嘰嘰喳喳的聲音頓時充滿了整個餐廳。阿明和直人也跟了過去,松本老師牽著小葵的手,慢慢往裡走。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屋子的熱鬧,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book18.org
凌音還站在樓梯口,沒有動。book18.org
我朝她走過去,在她身邊停下。我們並肩站著,看著餐廳里那些忙碌的身影,聽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book18.org
「他們回來了。」我輕聲說。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book18.org
然後,我感覺到她的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瞬,像是不經意的觸碰,旋即就收了回去——但確實碰觸到了。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她,她卻已垂下眼,轉身朝餐廳走去。book18.org
「喝薑湯。」她說,聲音很輕,卻是我從未聽過的柔軟。book18.org
……book18.org
薑湯很燙,辛辣且的甜。book18.org
我捧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暖意從胃裡慢慢擴散到四肢。book18.org
孩子們圍坐在矮桌旁,嘰嘰喳喳地講著剛才的經歷——霧怎麼突然就來了,他們怎麼在町里等巴士,怎麼決定走回來,路上怎麼差點迷路。阿明和直人偶爾插幾句話,補充他們漏掉的細節。松本老師坐在主位,一邊聽著,一邊給孩子們添薑湯。book18.org
凌音坐在我對面,低頭喝著薑湯,偶爾抬起眼看我一下,又飛快地移開視線。 一切都很平常,很溫暖,很……家。book18.org
但我的目光,卻不由地飄向另一個方向。book18.org
雅惠嫂子站在廚房門口,手裡也捧著一碗薑湯,卻沒有喝。她望著窗外那片濃重的乳白,眉頭微微蹙著,臉上的神情和這滿屋的溫暖格格不入。這神情我見過——昨晚在霧隱堂的側室里,她跪在我面前時,臉上就是這種神情。哀婉的,虔誠的,沉重的。book18.org
我放下碗,站起身,裝作若無其事地朝廚房走去。book18.org
經過嫂子身邊,我壓低聲音說:「嫂子,能跟你說句話嗎?」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裡,有意外,有猶豫,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book18.org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們走到廚房角落,離餐廳遠了些。灶台上的薑湯還在冒著熱氣,蒸汽模糊了窗玻璃。book18.org
我背對著餐廳,壓低聲音問:「嫂子,這霧……是不是霧神發怒了?」 嫂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book18.org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薑湯咕嘟咕嘟的細微聲響。book18.org
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那……今晚的儀式……」我壓著聲音,心跳開始加快。book18.org
雅惠嫂子抬起眼,看著我。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顫動。book18.org
「因為霧氣太大,」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去八雲神社的路太難走了。剛才大岳醫生來消息說……今晚可能很難在那邊聚集大眾。」book18.org
我的心沉了下去。book18.org
「那怎麼辦?」book18.org
雅惠嫂子沉默了幾秒,目光越過我,望向窗外那片乳白。book18.org
「可能……要在本村舉行。」book18.org
本村。霧霞村。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腦子裡迅速閃過幾個念頭——本村神社就是早上我去過的那座小神社,大岳醫生在那裡。如果在那裡舉行,規模肯定比不上八雲神社那邊。「可是……」我斟酌著措辭,「那樣的話,能來的人不就少了嗎?其他人……其他村的信徒,怎麼過來?」book18.org
這麼大的霧,別說是從別的村趕來,就是本村的人,出門都困難。book18.org
雅惠嫂子收回視線,看著我。book18.org
「副宮司他們……會有辦法的。」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篤定。book18.org
「嫂子……」我開口,卻不知道該問什麼。book18.org
雅惠嫂子看著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複雜,有溫柔,有無奈,還有一點……讓我心頭髮緊的東西。book18.org
「別擔心,」她輕聲說,「這種事,他們有經驗的。」book18.org
她說完,轉身走向灶台,拿起勺子繼續攪動薑湯。那背影和平時一樣,溫婉而從容,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book18.org
但我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背影,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book18.org
今晚。book18.org
就在今晚。book18.org
儀式第二晚。book18.org
而且,就在本村。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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