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 (19)作者:紅蓮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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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19)book18.org

作者:紅蓮玉露book18.org

2026/05/05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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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21,964 字book18.org

  PS:之前我覺得本書篇幅大約30章,現在明顯要寫得更長。不過故事的確進入到後半截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19、欲鎖洋館 book18.org

  「喂,林海翔,你這傢伙,放學後是不是又要去E班找松本?」book18.org

  前排傳來促狹的喊話。我正低頭收拾課本,聞言抬起頭,便看見西村和也趴在課桌上,腦袋歪著,一雙圓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嘴角咧著那種欠揍又熟悉的弧度。他的同桌木下研一也扭過頭來,手裡轉著一支自動鉛筆,臉上掛著同樣意味深長的笑容。book18.org

  「關你什麼事。」我把英語教科書塞進書包,傲嬌地回應道。book18.org

  「什麼叫關我什麼事!」和也誇張地直起身,單手拍在桌面上,「這一周以來你哪天不是下課就往外跑?體育課自由活動都見不著你人影!咱們哥幾個想找你聊個天都得提前預約是吧?」book18.org

  坐在後排的高橋誠也笑了起來,把手裡的漫畫書合上,架在膝蓋上:「和也你就別酸了,人家有正事。對吧,海翔?去找松本同學『商量事情』?」他故意把「商量事情」四個字咬得很重,惹得木下悶笑了兩聲。book18.org

  我翻了個白眼,拉上書包拉鏈:「你們幾個是不是太閒了?」book18.org

  「閒倒是不閒,」和也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聲音里的玩笑意味收斂了一些,「不過確實……最近總覺得沒什麼精神。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鬼天氣鬧的。」book18.org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book18.org

  我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book18.org

  午後四點剛過,窗外便隔著一層厚厚的乳白霧氣,變得灰濛濛的。窗外那些遠處的山脊和樹林的輪廓,都被這霧氣模糊了邊界,只剩下深淺不一的暗綠色塊,融進一片潮濕的灰白里。book18.org

  --這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重新濃起來的?book18.org

  我想了想,大抵就是從那天開始的,直至今日也不停歇。book18.org

  「可不是嘛,」木下接話道,手裡的自動鉛筆停下了轉動,「我聽我媽說,町里有人已經在議論了。說今年這霧來得格外蹊蹺,連續好幾次,一連好幾天都不散。」book18.org

  「唉,討論能有什麼用,」高橋翻了一頁漫畫,語氣淡淡的,「這山裡的霧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老一輩的人不是說嘛,這山裡有神靈罩著,霧就是它的呼吸。濃也好淡也好,咱們改變不了什麼。」book18.org

  和也打了個哈欠,含含糊糊地說:「說得好像你很懂似的。」book18.org

  高橋沒接話。book18.org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其他幾個還沒走的同學也在收拾書包,偶爾傳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吱嘎聲和拉鏈拉合的聲響。窗外的霧氣無聲地翻湧著,把整棟教學樓都裹進一片沉靜的、灰白色的朦朧里。book18.org

  「……不過說真的,」和也又開口,聲音低了一些,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乳白上,「最近這霧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我記得小時候也見過這麼大的霧,但一般都是冬天或者初春,而且就早上濃、中午就散了。像這樣一連好幾天都散不掉,從早到晚都跟泡在牛奶里似的--」他頓了頓,撓了撓後腦勺,「反正我心裡總有點不踏實。」book18.org

  「不踏實又能怎樣?」高橋終於把漫畫書放下了,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又不是咱們能管的事。神社那邊有神社的人頂著,町長有町長的辦法。咱們啊,該上課上課,該吃飯吃飯,該打球打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霧要濃就讓它濃唄。」book18.org

  木下笑了一聲:「說得好聽,你這周末不是還要去町里補課嗎?霧那麼大,巴士要是停了看你怎麼辦。」book18.org

  「呸呸呸,烏鴉嘴!」高橋抓起桌上的橡皮朝他扔過去,被木下一偏頭躲開了。book18.org

  我聽著他們拌嘴,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回到霧霞村已經很久了,但有時候我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個外來者--尤其是在這種日常閒聊里,他們談論的是我缺席了四年的生活經驗:這片山的霧,那條溪的水,那間神社的祭典。但聽著和也用帶著本地口音的語調抱怨天氣,看著高橋沒心沒肺地跟木下開玩笑,那種「局外人」的感覺,好像也在一點一點地變淡。book18.org

  「行了行了,別鬧了。」我背上書包,站起身,「我先走了。」book18.org

  「喲,這麼準時?」和也立刻又換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朝我擠了擠眼睛,「去找松本同學是吧?」book18.org

  「去你的。」book18.org

  我擺了擺手,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教室。book18.org

  走廊里已經有不少學生了。周五下午的最後一節課剛結束,整個教學樓都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解脫感和倦意的氣氛。有人拎著運動包朝操場方向走去,大概是趕著參加社團活動的;有人三三兩兩地倚在走廊欄杆上聊天,笑聲穿過霧氣傳過來,顯得比平時悶一些、模糊一些;也有人像我一樣,背著書包朝樓梯口走去,準備回家。book18.org

  我穿過人群,走下樓梯,從一號樓的正門走了出來。book18.org

  腳下的塑膠地面有些濕滑,空氣裡帶著山間霧氣特有的清冽而微澀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和喉嚨被這種濕潤的空氣浸潤著。遠處教學樓的輪廓在霧氣里顯得有些模糊,但那扇熟悉的窗戶--二樓E班教室靠窗的位置--我還是能一眼認出來。book18.org

  我上了二樓,沿著走廊朝E班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周五放學前後的教學樓走廊總是比平時更熱鬧一些。幾個女生拎著掃帚和水桶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大概是值日剛結束,她們一邊走一邊低聲笑著什麼,看到我經過,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抱著一摞練習冊從教職員辦公室方向走來,腳步匆匆,差點在拐角處跟我撞上,他低聲道了句「抱歉」便繼續往前趕。book18.org

  E班的教室門半敞著。book18.org

  我在門口站定,目光穿過那道門縫,朝里望去。book18.org

  教室里大部分座位已經空了。只有最後兩排還有幾個男生在收拾東西,一邊聊著什麼一邊把課本往包里塞。靠窗那一排,倒數第二個座位--她的座位--有人還在。book18.org

  凌音正坐在那裡。book18.org

  她側對著門口的方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她身上籠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外套和格子裙--也就是我們的校服,即使我已經看過他這副打扮很多次了,心跳還是不由地快了一拍。book18.org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雙肩自然放鬆,脖頸修長而白皙,從深色西裝外套的領口延伸出來,宛如一株從泥土中探出的、纖細而堅韌的植物。外套是藏青色的,剪裁合體,勾勒出她肩膀和上身的線條--不是那種誇張的曲線,而是一種被制服恰到好處地包裹著的、勻稱而流暢的少女輪廓。白色的襯衫領口處繫著一條深紅色的細領帶,在藏青色外套的映襯下格外醒目。book18.org

  她正低著頭,手裡握著筆,在本子上寫著什麼。那支筆在她指間移動得很穩,偶爾停頓一下,然後繼續。格子裙的下擺在她坐著的時候微微上提了一些,露出一截被深色過膝襪包裹的小腿--那小腿的線條勻稱而緊實,從膝蓋下方一路延伸到腳踝,在襪子與皮膚的交界處,露出一小段白皙細膩的大腿肌膚,被窗外的光線照得微微發亮。book18.org

  她的短髮還是那樣,修剪得乾淨利落,發尾停在耳垂下方,露出完整的耳廓和白皙的脖頸側線。一側的髮絲被她別到耳後,露出耳垂上那顆小小的、銀色的耳釘。窗外的光線在她側臉上投下清晰的輪廓--額頭飽滿,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book18.org

  她剛寫完了最後一行字。book18.org

  我看到她停筆的動作--手腕輕輕一頓,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然後她把筆放下,直起身,微微活動了一下脖子。那個動作很輕,幅度很小,但在那一刻,她側臉的線條在霧氣般的光線里變得更加清晰。她的目光從本子上抬起來,落向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停留了片刻。book18.org

  她好像在想什麼。book18.org

  神情很安靜。不是冷淡,不是疏離,而是一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專注--就好像剛才那最後幾行作業,還有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都是她世界裡很重要的一部分。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好幾秒。book18.org

  然後她仿佛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來,目光穿過教室里的空氣,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里先是掠過一絲微微的意外,隨即那意外便融化成了某種更淡、更柔和的意味--不是笑,但比笑更讓我心跳加速。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教室里傳了出來。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於是,凌音收回目光,把桌上那本寫完的筆記本合上,連同筆一起收進書包。然後拉上拉鏈,將書包拎起來,掛到肩上。站起身的時候,她順手將椅子輕輕推回課桌下方,木腿摩擦過瓷磚地面。book18.org

  「我先走了。」book18.org

  她側過身,朝教室後排還在聊天的幾個同學說了一句。book18.org

  那幾個男生抬起頭來。book18.org

  「哦,行,周一見!」book18.org

  「嗯。」凌音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便轉身朝門口走來。book18.org

  於是乎,我們兩人並肩走下樓梯。樓梯間裡的光線因為霧氣顯得有些昏暗,腳下的台階被來來往往的鞋底磨得有些發亮,稜角圓潤。幾個學生從我們身邊跑過,腳步咚咚咚的,笑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蕩。凌音側了側身,給他們讓開道路。book18.org

  走出二號樓的正門時,霧氣那股清冽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門外的空氣比走廊里涼一些,帶著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還有遠處操場方向隱約傳來的、運動社團的吆喝聲和哨子聲。book18.org

  我們剛走下台階,操場方向就跑過來一個人影。book18.org

  「喲!凌音!林君!」book18.org

  那人穿著深藍色的運動短褲和白色背心,露出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結實手臂和雙腿。他身材高大,步伐輕盈,跑到我們面前時微微喘著氣,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是大冢--田徑社的主將,比我們高一屆的學長,之前多次在操場上跟我搭話。book18.org

  「大冢學長。」凌音停下腳步,朝他點了點頭。book18.org

  「呼……剛好遇上你們!」大冢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掃了一下,然後落在凌音身上,「凌音,你今天真的不來了?我還想著周五可以練一下接力交接棒的位置……」book18.org

  「嗯。」凌音的回答簡短而平靜,「今天有事。」book18.org

  「行行行,知道了!」大冢爽朗地笑了笑,擺了擺手,又轉向我,「林君,你把她拐走了是吧?可別太晚回去啊,明天還有霧呢,山路不好走!」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格外輕鬆,帶著那種堪稱刻板印象的、運動系男生特有的不拘小節的開朗感。book18.org

  我也笑了笑,點頭道:「會的,學長放心。」book18.org

  「好嘞!」大冢朝我們豎起一個大拇指,然後轉身朝操場方向跑去,邊跑邊朝正在跑道上慢跑的幾個隊員喊道,「喂--凌音今天請假!接力訓練先換鈴木上!別偷懶啊--」book18.org

  我和凌音繼續往前走。穿過校門的時候,門口聚集的幾名學生正好也準備離開。其中有幾個我認識的--是我們班上的兩個女生,還有籃球社的幾個男生。他們看到我們並肩走出校門,目光在我們之間打了個轉,表情里立刻浮現出某種默契的瞭然。book18.org

  「喲!海翔!松本同學!」一個留著小胡茬的男生朝我們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那種「我懂的」笑意,「先走啦?」book18.org

  「嗯。」我應了一聲。book18.org

  凌音走在我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們輕輕點了點頭。幅度很小,表情清冷,和她在學校里一貫的樣子沒有任何區別。但正因為她什麼都沒有刻意改變,那種「自然」反而比任何刻意的親昵都更能說明問題--她只是安靜地站在我身邊,用沉默承認了某種不需要言說的關係。那幾個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也沒有多說什麼。book18.org

  其中一個女生倒是大方地揮了揮手:「那周一見啦!你們路上小心!」  「周一見。」book18.org

  我和凌音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校門外的街道比平時安靜些。霧氣讓整個鎮子的聲音都變得悶悶的。路燈還沒亮,但灰白色的天光已經開始向更深的鉛灰色過渡。沿街的幾家店鋪門口亮起了暖黃色的招牌燈。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不過這一次,我們並沒有朝慣常的方向走去--左拐,經過郵局和便利店,再走大約五分鐘,就到了去往霧霞村的巴士站牌。book18.org

  凌音走到路口後,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便朝右拐去。book18.org

  那是相反的方向。book18.org

  我默然地跟了上去,和她並肩走在那條通往鎮子另一端的街道上。book18.org

  這條路比去往霧霞村巴士站的那條路窄一些,兩側的房屋也更舊一些。有幾棟房子的外牆爬滿了常青藤,在霧氣里顯得格外幽深。街角有一家已經關門的雜貨鋪,捲簾門半拉著,門前的台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一隻花貓蹲在屋檐下,看到我們走近,豎了豎尾巴,然後又懶洋洋地趴了下去。book18.org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前方路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巴士站牌。book18.org

  站牌下的遮雨棚是那種老式的鐵皮搭的,漆面已經斑駁,露出底下鐵鏽的顏色。棚下站了三四個人--一個拎著菜籃的中年婦女,兩個穿著和我們一樣校服的男生,還有一個抱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book18.org

  那兩個男生看到我們走近,先是隨意地掃了一眼,然後目光在我和們身上停住了。book18.org

  「誒……松本同學?」book18.org

  其中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男生認出了凌音,語氣有些驚訝。他旁邊那個矮一些的同伴也扭過頭來,看到了我,又看了看凌音,臉上的表情也從疑惑變得意外而好奇。book18.org

  「你們……怎麼往這邊走?」眼鏡男生推了推鏡框,目光在我們和站牌之間來回掃視,「這不是去霧霞村的路線啊?這條路是往朝霞村方向繞的吧?」  他說得沒錯。這個站牌是鎮上另一條公交線的停靠點,走的不是霧霞村那條盤山公路,而是繞向鎮子西側,沿著另一條山谷延伸,首先通往朝霞村的區域。從這邊坐車,也能繞路回霧霞村,但要花上多一倍的時間。book18.org

  「嗯。」我自然地接過話頭,語氣輕鬆,「我們今天先不回家。」book18.org

  「誒?」矮個子男生眨了眨眼,「那你們要去哪?」book18.org

  「去朝霞村。」我說,「打工。」book18.org

  此話既出,對面兩個男生頓時恍然大悟。高中生放學後打工很正常。包括我們這種小地方也是。町里的便利店、餐館、農家的季節性幫手,甚至山裡的林業輔助--只要肯干,總能找到些補貼家用的活計。尤其像我們這種住在孤兒院的孩子,打點零工更是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哦--打工啊!」book18.org

  矮個子男生點了點頭,「是去做什麼?餐館幫手?還是幫農戶收東西?」  「……村長家。」book18.org

  凌音的聲音從我身側響起,平靜、淡然。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書包帶子掛在右肩上,一隻手輕輕握著肩帶的位置。霧氣在她周圍緩慢地浮動,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灰白色的光暈里。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樣子。book18.org

  那兩個男生愣了愣,然後同時點了點頭。「村長家啊……那確實挺忙的。」眼鏡男生若有所思地說,語氣里多出了一份對村長身份的本能敬畏,「那就辛苦你們了。」book18.org

  「嗯。」凌音輕輕應了一聲,不再說話。book18.org

  就這樣,不一會兒,巴士抵達,大家等車。book18.org

  巴士在霧氣中行駛了大約十分鐘,窗外的景色一直在變化。先是鎮子邊緣那些零散的住宅和店鋪,在霧氣里漸漸褪成模糊的輪廓;然後是一段沿著山腰蜿蜒的公路,一側是長滿青苔的岩壁,另一側是霧氣籠罩的谷地,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深淺不一的灰白色在窗外緩慢流淌;再然後,路變得平緩起來,霧氣也薄了一些,隱約能看到道路兩側出現了更加規整的房屋和路燈。book18.org

  終於,車子在站牌前緩緩停下。book18.org

  「到了。」凌音輕聲說了一句,從靠窗的座位上站起來。book18.org

  我也嗯了一聲,並跟在她身後下了車。book18.org

  朝霞村--印象里,我之前並沒有來過這邊。雖然和也他們偶爾會提起這個名字,但今天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地方--而它跟我預想中的「山村」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這裡的街道比影森町主街還要寬。路面鋪著平整的柏油,兩側的人行道鋪設著規整的淺色地磚,乾淨得幾乎看不到落葉和灰塵。路燈是那種西式的鑄鐵款式,燈罩做成鬱金香的形狀,即使此刻還沒到完全亮起的時候,也已經散發出柔和而均勻的暖黃色光芒。book18.org

  道路兩側的房屋幾乎見不到那種老舊的木造和式民居--一棟棟精緻的西式洋房,有的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有的用紅磚砌成,有的則是純白的灰泥牆面配著深色的木製窗框。幾乎每棟房子都帶著精心修剪的庭院,低矮的樹籬被修得整整齊齊,圍欄是黑色鍛鐵或白色木柵欄,透過縫隙能看到裡面種著各種花卉和觀賞植物。book18.org

  霧氣在這裡似乎也比影森町那邊薄一些。也許是地勢的關係,也許是這些整齊排列的房屋和路燈改變了空氣的流動--總之,這裡的能見度明顯好得多,至少能看清街道對面房屋的輪廓和顏色。book18.org

  站牌附近零星有幾個行人。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牽著一隻小型犬走過,她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們穿著校服,而現在是放學時間--然後便移開了,繼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book18.org

  「這邊。」book18.org

  凌音沒有多做停留,下了車便徑直朝街道左側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時在學校里走的時候稍微快一些,但依然很穩,顯然對這條路非常熟悉。book18.org

  我跟在她身後,走過那條寬闊整潔的街道。經過幾棟風格各異的洋房,路過一家看起來很高檔的咖啡店--玻璃櫥窗里擺著精緻的蛋糕模型,暖黃色的燈光將整個店面照得溫馨而雅致。再往前是一間花店,門口擺著幾桶鮮切花,即使在這霧氣蒙蒙的傍晚,那些花的顏色依然鮮艷得讓人移不開眼。book18.org

  朝霞村。我心想。這地方跟霧霞村簡直是兩個世界。book18.org

  霧霞村的房屋大多是舊式的木造建築,瓦片屋頂長著青苔,院牆是石頭壘的或者乾脆就是樹籬,道路窄得連兩輛車交匯都要小心翼翼。而這裡……與其說是一個村子,不如說更像是一個規劃整齊的高級住宅區。book18.org

  凌音在前面拐了一個彎。book18.org

  這條街比剛才那條更安靜一些,兩側的洋房也更大、更氣派。庭院裡的植物修剪得更加精緻,有幾棟房子甚至帶著車庫,捲簾門緊閉著。走到這條街的盡頭,右側出現了一扇鍛鐵大門。book18.org

  她停了下來。book18.org

  我抬起頭。book18.org

  這是一棟三層的洋館。整體風格偏向英式,外牆是用深紅色的磚砌成的,在暮色和霧氣的籠罩下顯得沉穩而厚重。白色的窗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磚牆上,二三樓的窗戶比一樓略小一些,但都帶著精緻的拱形窗楣。屋頂是深灰色的瓦片,坡度很陡,屋脊兩端各有一個小小的煙囪。大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的上半部分嵌著一塊磨砂玻璃,透出裡面暖黃色的光。book18.org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非常精心。黑色的鍛鐵圍欄大約一人高,圍欄內的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樣平整,沿著圍欄種著一排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中間夾雜著幾株在這個季節依然開花的植物--粉色的、白色的,在霧氣里顯得格外溫柔。一條石板小徑從大門通向洋館的正門,兩側各有一盞矮矮的石燈籠,裡面已經亮起了柔和的燈光。book18.org

  凌音走上前,按了一下大門旁的對講機。book18.org

  片刻後,一聲清脆的電子鈴響從裡面傳來。book18.org

  緊接著是「咔嗒」一聲--門鎖打開了。book18.org

  她推開鍛鐵大門,走了進去。我照例跟在她身後,石板小徑在腳下微微有些濕滑,兩側的草坪散發出被霧氣浸潤過的、清新而濕潤的氣息。片刻後走到正門前,凌音扣響了門環。book18.org

  不到半分鐘,門內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門被從內側打開了。book18.org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女性,看起來大約二十三四歲。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女僕裝--長袖、收腰、裙擺及膝,外面繫著一條白色的蕾絲邊圍裙。黑色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整潔的髮髻,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精緻的耳廓。她的五官很柔和,眉眼間展露著職業性的溫馴與得體的微笑。book18.org

  「松本小姐,林先生。」book18.org

  她的聲音輕柔而清晰,「歡迎,村長正在書房等兩位。」book18.org

  她側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book18.org

  我稍微愣了一下--她認識我們。或者說,她至少知道我們要來,而且知道我們的名字。這當然並不奇怪,畢竟這件事是提前安排好的,但那種被提前告知、被準備好的感覺,還是讓我的心裡生出一種微妙的異樣感。book18.org

  凌音倒是沒有任何猶豫。她微微點頭,說了句「打擾了」,便跨過門檻,走進了玄關。於是我也跟在她身後,也低聲說了句「打擾了」,然後脫下鞋子--大抵還是有點慌亂。book18.org

  玄關很寬敞。地板是深色的實木,被擦得光亮可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淡的花香--大概是客廳里插著的鮮花散發出來的。玄關一側的鞋柜上擺著一隻小小的青瓷花瓶,裡面插著一枝白色的花。book18.org

  女僕等我們換好拖鞋後,便轉身引路:「請跟我來。」book18.org

  她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去。走廊的天花板比普通民居高很多,牆壁刷著淺米色的塗料,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畫像--有水彩風景,也有小尺寸的油畫,畫框都是深色的實木,看起來價格不菲。走廊盡頭是一道轉角樓梯,鋪著深紅色的地毯,扶手是深色的橡木,被擦得鋥亮。book18.org

  我們跟著她上了樓。book18.org

  樓梯拐角處的牆壁上掛著一面橢圓形的鏡子,鏡框是雕花的金色,鏡面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反射出我和凌音的身影--她走在前面一級的位置,校服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側臉被燈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book18.org

  到了二樓,女僕帶著我們走到走廊右側最深處的一扇門前。那扇門比其他房間的門略大一些,也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把手是黃銅的,磨得發亮。她輕輕敲了兩下。book18.org

  「請進。」book18.org

  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book18.org

  女僕推開門:「村長,松本小姐和林先生到了。」book18.org

  她側身讓開門口,示意我們進去。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凌音走了進去。book18.org

  書房比我想像中更大。房間大約有二十疊榻榻米那麼寬敞,天花板很高,中央掛著一盞銅質的枝形吊燈,暖黃色的光線透過乳白色的玻璃燈罩灑下來,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柔和。靠牆的三面都是通頂的書架,深色的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各種書籍--有精裝的書脊燙著金字的厚冊,也有簡裝的書脊已經褪色的舊書。書架的縫隙間擺著一些小巧的擺件:一個黃銅的地球儀,一尊巴掌大的佛像,幾塊形狀奇特的礦石。book18.org

  房間正中是一張寬大的書桌,桌面上鋪著一塊深綠色的絨布,上面整齊地放著幾摞文件、一盞銅質的檯燈、一個筆插,還有一個半滿的玻璃杯,裡面盛著淡琥珀色的液體。book18.org

  而坐在書桌後面的那個人,就是村長。book18.org

  他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已經有了銀絲,但絲毫不顯老態,反而給他增添了一種成熟的、經過歲月沉澱的威嚴感。他的臉部線條分明,顴骨略高,下頜線條清晰,鼻樑挺拔,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而是一種你在他面前會本能地坐直身體的、被審視的銳利。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英倫馬甲,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解開了最上面的那顆扣子,袖口被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結實而勻稱的前臂。馬甲的剪裁非常合體,將他微微發福但不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處。book18.org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皮椅上,後背挺直,雙手擱在桌面上,右手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鋼筆。看到我們進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向我,同樣停留了一瞬。book18.org

  「凌音。」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低沉,「來了啊。」book18.org

  「是。」凌音微微欠身,動作很輕,禮數周到,「村長,我們來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而且用著非常正式的敬語。不過我也能清楚意識到,就兩人目前的這種相處模式,以及凌音一路上的熟門熟路,她和這位村長之間,絕不是第一次見面。book18.org

  村長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book18.org

  「林海翔。」他說出了我的名字。book18.org

  「是。」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您好。」book18.org

  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將手裡的鋼筆放回筆插里,身體向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皮革摩擦聲。「事情,凌音已經跟我說過了。」他說道,語氣很平淡,「這陣子,洋館有一些日常的清潔維護需要人手。你們放學後和周末的時間,幫忙處理一下。我給你們包食宿。周五和周六晚上可以住在這裡,周日傍晚回去。有問題嗎?」book18.org

  「沒有。」凌音回答得很快。book18.org

  我也跟著搖了搖頭:「沒有。」book18.org

  村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什麼,抬起目光,看向站在門口的年輕女僕。  「小夜,帶他們去房間。」book18.org

  「是。」名叫小夜的女僕微微躬身,然後轉向我們,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松本小姐,林先生,請跟我來。」book18.org

  我和凌音再次向村長微微欠身,然後跟著小夜走出了書房。book18.org

  走廊里的燈光比書房裡稍微暗一些。小夜走在前面,步伐輕盈而安靜,女僕裙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她帶著我們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最深處,靠近那扇朝向庭院的大窗戶的位置。book18.org

  她停下腳步,推開右側的第一扇門。book18.org

  「這是林先生的房間。」book18.org

  我朝里看了一眼。房間不大,大約六疊榻榻米左右的面積,但布置得很乾凈整潔。一張單人床靠牆擺放,床上的被褥是素凈的淺灰色。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桌和一把木椅,桌面上有一盞小小的檯燈。牆角有一個木質衣櫃,旁邊是一個小型的置物架。窗戶開著一條縫,白色的窗簾被晚風輕輕吹動,透進來的空氣裡帶著庭院裡濕潤的草木氣息。book18.org

  小夜又往旁邊走了幾步,推開了隔壁那扇門。book18.org

  「這是松本小姐的房間。」book18.org

  格局和我那間幾乎一樣--同樣的單人床、同樣的書桌和椅子、同樣的木質衣櫃。不過靠窗的位置多了一盆小小的綠色植物。窗簾的顏色也有些不同,是那種柔和的米白色,不像我房間裡的淺灰色那麼冷。book18.org

  兩扇門之間,隔著一堵普通的牆壁,大抵也算不上厚。book18.org

  「兩位的房間就是這兩間。」小夜站在走廊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笑著說,「如果有什麼需要的,可以按房間裡的呼叫鈴,或者直接到一樓來找我。晚餐會在七點準備好,到時候我會來叫兩位。」book18.org

  「謝謝。」凌音說道。book18.org

  「多謝。」我也跟著說了一句。book18.org

  小夜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沿著走廊離開了。book18.org

  於是乎,走廊里安靜了下來。我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框邊沿上,沒有立刻收回來。隔壁那扇門半敞著,凌音站在門內一步的位置,背對著門口,目光落在房間裡的單人床上。book18.org

  走廊里只有我和她兩個人。book18.org

  窗外的暮色透過走廊盡頭那扇大窗戶灑進來,將木質地板染上一層淺淺的、灰藍色的光。霧氣在窗外無聲地翻湧,將那扇窗戶變成了一塊邊緣模糊的毛玻璃,只能隱約看到庭院裡那些植物的暗色剪影。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book18.org

  不是尷尬。不是侷促。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先開口挑破的安靜。就像是兩個人站在一扇半掩的門前,都知道門後面是什麼,卻還在等對方先伸手去推。book18.org

  我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book18.org

  她也知道我知道。book18.org

  但我們都沒有說出那句話。book18.org

  凌音終於動了一下。她把手裡的書包放到房間裡的書桌旁,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然後她轉過身,走到門口,看著我。「之後,小夜小姐會直接給我們派活。」她說,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走廊里卻格外清晰,「今天剛到,暫時是自由時間。」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點點頭,然後從我身邊走過,朝樓梯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我。book18.org

  「……要不要先熟悉一下環境?」book18.org

  我看著她站在走廊昏暗光線中微微側過的臉,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你果然是來過好幾次了啊,對這裡真的很熟悉。」book18.org

  凌音眨了眨眼睛。她沒有回頭,但耳根處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也可能是走廊光線的角度造成的錯覺,因為那抹顏色只是一閃而過,快得讓我無法確認。book18.org

  「……嗯。」book18.org

  於是,她邁開腳步,走下了樓梯,我也跟了上去。而凌音對這裡的熟悉程度,從她下樓時自然而然轉彎的動作就能看出來--不需要停頓,不需要辨認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走過無數次。她帶著我從二樓的走廊開始,沿著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過道緩緩前行,一邊走一邊用她那種慣常的、簡潔而清晰的方式告訴我每個房間的用途。book18.org

  二樓除了村長那間寬敞的書房和我與凌音的兩間客臥之外,還有一間小型的會客室--門半敞著,能看到裡面擺著一張深色的皮質沙發和一張矮几,牆上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山水畫;一間儲物間,門關著,凌音說裡面放的是換季的用品和一些雜物;以及走廊盡頭的一間浴室和獨立的衛生間,都是西式的裝修風格,瓷磚乾淨得反光。book18.org

  參觀完二樓後,她帶著我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book18.org

  三樓的走廊比二樓窄一些,天花板也略低,但暖黃色的壁燈依然將整條過道照得柔和而明亮。凌音走在前面,步伐稍微慢了一些--她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了一下,輕聲說了一句「這是村長的臥室」。幾步之後,她又在一扇格局相同的門前停住,繼續介紹道:「……這是村長兒子的房間。他叫大雄,比我大一歲。現在應該在町里讀高三,周末才會回來。」book18.org

  三樓的其餘空間還包括一間小型書房兼儲物間--裡面堆著一些舊書和落滿灰塵的紙箱;一間帶浴缸的浴室,比二樓的略小一些,但設施同樣精緻;以及走廊盡頭一扇通向露台的玻璃門,外面是一個大約十疊榻榻米大小的露台,鋪著防腐木地板,擺著一套白色的戶外桌椅和幾盆修剪整齊的盆栽。book18.org

  回到一樓,空間的氛圍明顯比樓上要生活化一些。穿過玄關後,凌音先帶我看了客廳--一個非常寬敞的房間,鋪著淺色的木地板,中央擺著一組深灰色的布藝沙發和一張玻璃面的茶几,牆角有一台立式鋼琴,琴蓋上放著一疊樂譜,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翻動過了。book18.org

  客廳的一側連著飯廳,一張能坐八個人的深色長餐桌擺在房間中央,桌面上鋪著一塊米白色的桌布,中央擺著一隻裝著乾花的陶罐。再往裡走是廚房,設備齊全,灶台擦得鋥亮,調料瓶在置物架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空氣里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高湯煮沸過的香氣。book18.org

  最後,凌音在一樓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那扇門比其他房間的門略小一些,漆成白色,門框上掛著一串小小的風鈴。「小夜小姐的房間。」凌音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便沒有再靠近。book18.org

  參觀完一樓後,我站在客廳靠窗的位置,目光無意間朝窗外掃去--然後便停了下來。book18.org

  透過那扇擦得鋥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洋館後方的花園。霧氣在暮色中依然瀰漫,但院子裡亮著幾盞暖黃色的地燈,將草坪和花壇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一個身影正蹲在花壇邊上,手裡握著一把小鏟子,正在給那一排修剪整齊的灌木鬆土。book18.org

  是小夜。book18.org

  她換下了剛才那件整潔的女僕裝外套,只穿著裡面的白色襯衫和深灰色圍裙,袖子卷到手肘處,露出一截勻稱白皙的小臂。她鬆土的動作很仔細,每一鏟都落在合適的位置,然後用手輕輕把土塊捏碎、撫平。旁邊的草地上放著一隻水桶和一把剪刀,看起來她今天的工作還沒有結束。book18.org

  我正看著,身後傳來凌音的聲音。book18.org

  「我上樓找一下村長。」book18.org

  我回過頭。凌音站在樓梯口,一隻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我。她沒有解釋要找村長做什麼,也沒有必要解釋--或者說,那份不解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她微微點頭,轉身踏上了樓梯。book18.org

  腳步聲在木質台階上逐漸升高,然後被二樓的走廊吞沒。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小夜。她還在那裡,彎腰忙碌著,被地燈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我想了想,轉身走向玄關,換上自己的鞋子,推開了通往側院的門。book18.org

  戶外的空氣比室內涼得多,混合著濕潤的泥土和草葉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像是某種花卉的甜味。霧氣在我的呼吸間鑽進鼻腔,帶著一種清冽的微涼。我繞過洋館的牆角,沿著一條鋪著碎石的小徑走到花園邊緣,腳步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頗為清晰。book18.org

  小夜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到是我,她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林先生?怎麼出來了?」book18.org

  「看到你在忙。」我走近幾步,站在花壇邊,「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  小夜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泥土的手,又看了看我身上那套整潔的深色校服,笑著搖了搖頭:「林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不過現在還沒有給你們準備傭人服,直接穿著校服幹活的話,弄髒了就不好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把手裡的小鏟子插在花壇鬆軟的泥土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而且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等晚飯後吧,我再給你們安排具體的活計和換洗的衣服。」book18.org

  她說得在理。我點了點頭:「那好,辛苦你了。」book18.org

  「應該的。」小夜微微躬身,動作輕而自然。book18.org

  我沒有立刻離開。她也似乎並不介意我站在旁邊,重新蹲下身,繼續剛才鬆土的工作。空氣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鏟子插入泥土時細微的沙沙聲,和遠處霧氣中偶爾傳來的一聲鳥鳴。book18.org

  「小夜小姐在這裡工作很久了嗎?」我開口問道。book18.org

  小夜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目光微微抬起,像是在思索。「嗯……大概有四年了吧。」她說,「我高中畢業之後就來這裡了。」book18.org

  「那對這裡很熟悉了。」book18.org

  「也不算特別熟悉吧。」她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平和的語氣,「這棟房子很大,有些角落我到現在也沒怎麼去過。不過日常的工作倒是已經習慣了。」book18.org

  她又鏟了幾下土,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輕了一些:「村長夫人走得很早,所以這棟房子裡一直就沒什麼女主人。村長和他兒子兩個人住,再加上我……其實挺冷清的。」book18.org

  我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book18.org

  小夜把最後一塊土捏碎、撫平,然後將鏟子放到一邊,直起身來。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蹲在原地,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她整理得平整鬆軟的土地上。「所以你們能來,其實挺好的。」她說,語氣依然柔和,「這棟房子有人氣一些,總是好的。」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她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側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審視的目光,而是一種溫和的、就像姐姐看弟弟一樣的關切。book18.org

  「對了,林先生,」她說,「你和松本小姐,是情侶吧?」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嗯。」book18.org

  「果然是這樣。」她輕聲說,「剛才你們進來的時候,我看你們站在一起的樣子,就覺得是這樣了。雖然沒有牽著手,也沒有說什麼親熱的話,但是你們之間的那種距離感,明顯跟普通朋友是不一樣的。」說到這裡,小夜的臉上也浮現出了笑容。book18.org

  我有些不知道怎麼接話,只好低頭笑了笑。小夜站起身,把沾著泥土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認真地看向我:「那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在這個地方,能找到彼此珍惜的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情。」book18.org

  「謝謝。」我說。book18.org

  小夜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彎腰拎起地上的水桶和剪刀。「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準備晚飯了。林先生也進屋吧,要是有空的話,到可以先跟我來廚房忙忙。」她說完,便沿著花園的小徑朝洋館後門走去,步伐輕快而安靜,很快就消失在了霧氣籠罩的轉角處。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又待了幾秒,然後轉身走進了屋裡。book18.org

  廚房裡,小夜正站在灶台前,繫著一條幹凈的圍裙,把洗好的蔬菜放在案板上。她看到我走進來,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林先生,來幫忙的話,先把校服外套脫了吧,別弄髒了。」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脫下外套掛在門邊的掛鉤上,捲起襯衫袖子,走到她旁邊。  小夜分配給我的活計並不複雜--洗菜、切菜、遞盤子、看火候。她的動作利落而熟練,每一刀落在案板上都又穩又快。我跟在她旁邊打下手,偶爾遞個碗,偶爾問一句「這個是要切絲還是切片」,她便用那種溫和而耐心的語氣告訴我該怎麼做。book18.org

  灶台上的湯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空氣中漸漸瀰漫起味噌的咸香和柴魚高湯特有的鮮味。大約過了四十多分鐘,晚餐基本準備就緒。小夜把最後一道菜--一份醬燒鯖魚--從煎鍋里盛進白瓷盤裡,然後用濕布擦了擦手,滿意地看了看灶台上排列整齊的幾道菜。book18.org

  「好了,可以端上桌了。」她說。book18.org

  我端著那盤醬燒鯖魚和一碗涼拌菠菜走出廚房,穿過走廊,走進飯廳。長餐桌上已經鋪好了米白色的桌布,擺好了五副碗筷和湯碗。中央的陶罐里換了一束新鮮的白色小花。我把手裡的菜按照小夜之前的指示擺在靠左手邊的位置,然後轉身回廚房去端下一道。book18.org

  來回幾趟之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味噌湯、醬燒鯖魚、涼拌菠菜、玉子燒、一小碟腌蘿蔔和一鍋熱氣騰騰的米飯。小夜解下圍裙,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正想說點什麼--就在這時,玄關的方向傳來了開門的聲音。book18.org

  「我回來了。」book18.org

  一個男聲從玄關傳來。聲音不大,具有典型的、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清朗感。我和小夜同時朝走廊的方向看去。只見玄關處亮起了燈。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後--大概是脫鞋和放書包的聲音--一個人影走進了走廊。book18.org

  他是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件深色的學生制服,和我們的款式差不多--顯然也是影森町立高中的校服。他個子不算特別高,大約比我矮半個頭的樣子,身形偏瘦,肩膀輪廓在制服的修飾下顯得有些單薄。他的頭髮是自然的黑色,剪得很短,劉海搭在額前,露出下面一雙形狀溫和的眼睛和一副細框眼鏡。book18.org

  他看到我和小夜站在走廊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兩秒,又轉向小夜。book18.org

  「小夜姐,有客人?」book18.org

  他的語氣有些緊張,透著一股不太擅長跟陌生人打交道的、略微的侷促感。  小夜笑著迎了上去:「大雄少爺,你回來了。這兩位是今天來幫忙的--松本小姐和林先生,都是影森町立高中的學生,比你低一屆。」然後她轉向我,介紹道:「林先生,這是村長的兒子,大雄君。在町里讀高三,平時住學校附近,周末才回來。」book18.org

  大雄聽了小夜的介紹,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有些靦腆的笑容:「你好,我是鈴木大雄。辛苦你們了。」book18.org

  我也笑了笑,朝他微微欠身:「你好,我是林海翔。今天剛到,還請多關照。」  「哦……你是凌音的同學嗎?」大雄推了推眼鏡,語氣有點意外,「凌音我倒是熟悉,沒想到她又帶人來了。」book18.org

  「嗯,是的。」我點點頭道。book18.org

  「那挺好的。」大雄點了點頭,又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似的,停頓了兩秒,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那個……我先上樓放一下書包。晚飯的話……」book18.org

  「馬上就開飯了。」小夜接過話頭,「你先去放東西,下來就能吃了。」  「好。」book18.org

  大雄朝我們點了點頭,便轉身沿著走廊走向樓梯。book18.org

  小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然後輕聲對我說:「大雄那孩子其實挺好的,就是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從小媽媽就不在了,他父親又比較嚴肅……所以性格有點內向。不過熟了之後就還好。」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確實,剛才那短暫的交流里,我能感覺到大雄是一個本質溫和的人--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除初見的距離感。book18.org

  不一會兒,樓梯方向傳來了新的腳步聲。book18.org

  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book18.org

  先是村長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他已經換下了那件英倫馬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襟羊毛衫,裡面依然是白色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在書房裡少了幾分正式感,多了幾分居家時的鬆弛。他一手扶著樓梯扶手,步伐沉穩,一步一步走下樓來。book18.org

  而跟在他身後半步位置的,便是凌音。book18.org

  她依然穿著校服--藏青色西裝外套和格子裙,她的一隻手輕輕搭在樓梯扶手上。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慣常的清冷,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臉頰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極淡的緋色。book18.org

  而且她是和村長一起下樓的。book18.org

  村長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間隔大約只有兩三級台階的距離。這個距離既不是並排走的那種親密,也不是主僕之間那種刻意的前後分明--就像是兩個人在樓上說了些什麼,然後自然而然地一起走了下來。book18.org

  眨眼間,村長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目光掃過餐桌上已經擺好的菜肴,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小夜,動作很快。」book18.org

  「都是林先生幫忙搭了把手。」小夜謙虛地回應道。book18.org

  村長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book18.org

  凌音也走下了最後一級台階。她的目光穿過走廊,與我短暫地交匯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她便將目光移開了,走向飯桌,在靠窗一側的位子坐了下來。book18.org

  我也收回目光,走到飯桌前,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book18.org

  很快,大雄也放好書包下了樓。他看到凌音時,微微點頭致意了一下--兩人顯然是認識的。畢竟,凌音之前已經來過這裡很多次,與大雄碰過面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凌音,好久不見。」大雄在她斜對面坐下,果然,語氣自然而放鬆。  「嗯,好久不見。」凌音回應道,聲音依然淡淡的,但明顯柔和了點。  村長坐在主位上,目光依次掃過我們四個人--他的兒子大雄,我,凌音,最後是剛剛從廚房走出來的小夜。他拿起筷子,語氣溫和地說:「好了,都到齊了。開飯吧。」book18.org

  「我開動了。」book18.org

  大家齊聲說了一句,然後各自拿起了筷子。book18.org

  餐桌上最初的幾分鐘有些安靜,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聲響和偶爾的咀嚼聲。但沒過多久,村長便打破了沉默。「家裡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他放聲感慨道,「平時,就只有我們三個人,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早就習慣了。」同時他抬起目光,看向我和凌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book18.org

  「你們能來,挺好。」book18.org

  「謝謝村長的照顧。」我說道。book18.org

  凌音也輕輕點了點頭,雖然沒有說話,但那份認同感也很明確。book18.org

  飯桌上的氣氛因此而鬆動了一些。大雄也像是被這種氣氛感染了似的,主動問了我幾句學校的事情--比如我是在哪個班、平時有沒有參加社團什麼的。雖然問題都很常規,他的語氣也依然帶著那種略顯靦腆的生澀感,但能感覺到他在努力讓自己顯得親切一些。book18.org

  我也一一回答了他的問題。他說他之前是籃球社的,但高三之後就沒怎麼去了,現在主要忙著準備升學考試。「町里就這一所高中,所以你們應該算是我學弟學妹了,就是之前確實沒怎麼見過。」大雄笑著說道,語氣里有了一種作為學長的那種淡淡的、不好意思的驕傲感。book18.org

  一頓飯就在這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中過去了。book18.org

  飯後,小夜開始收拾碗筷,我也幫著一起把空盤端回廚房。大雄說他還有點作業要寫,便上樓回了自己房間。村長則靠在客廳的沙發上,端起一杯熱茶,慢慢地喝著,臉上帶著一種吃飽喝足之後的、難得的放鬆神態。book18.org

  小夜在廚房裡洗了一會兒碗,然後擦了擦手,走出廚房,手裡抱著兩套疊好的衣服。「林先生,松本小姐,」她將兩套衣服分別遞給我們,「這是給兩位準備的傭人裝。明天幹活的時候換上就好。你們可以先上樓去更衣試試,看看尺寸合不合適。」book18.org

  我接過那套衣服看了一眼。是一套簡潔的深藍色工作服,大概是那種家政清潔常用的款式--長袖、收腰、面料柔軟,看起來活動起來會很方便。配套的還有一條深色的圍裙。book18.org

  凌音接過她那一套,輕輕點了點頭:「謝謝。」book18.org

  「不客氣。」小夜笑了笑,「那兩位先去試一下吧,不合適的話我再調整。」  就在這時,沙發上的村長放下了茶杯,站起身來。他伸了個懶腰,動作不大,但能看出他今天確實有些累了。他朝樓梯口走去,經過我們身邊時,隨意地說了句:「我先上樓休息了。你們也早點休息。」book18.org

  「好的,村長晚安。」小夜微微躬身。book18.org

  我也跟著說了句:「村長晚安。」book18.org

  村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便踏上了樓梯。book18.org

  我跟在他身後,也準備上樓--女僕裝需要更衣試穿,我的房間在二樓,自然也是順路。我走了幾步,跟在村長身後大約三四級台階的距離,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背影上。book18.org

  他走得不快,一手扶著扶手,步伐沉穩。羊毛衫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晃動。但恰好就在這時,他的外套下擺因為步伐的擺動而稍稍掀起一角,露出了他腰間別著的一樣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條深色的細繩編成的掛繩,末端繫著一塊大約巴掌大小的木牌。木牌的顏色是那種沉沉的深褐色,表面似乎打磨得很光滑,在樓梯間暖黃色的壁燈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牌子的邊緣刻著一些我看不清的紋路。那形狀、那大小、那掛在腰間的方式……book18.org

  我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那塊木牌,我認得。雖然我已經很久沒有親眼見到過了,但它的輪廓、它的質感、甚至它被掛在腰間的位置--和我曾經在某個地方見過的同款牌子幾乎一模一樣。book18.org

  霧謁牌。book18.org

  ……book18.org

  夜已深。book18.org

  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已經換上了那套深藍色的傭人裝。布料比我想像中要柔軟一些,裁剪也還算合身,活動起來不會覺得束縛。窗外的霧氣在路燈的映照下翻湧著,偶爾有一縷乳白色的氣流從窗框的縫隙間滲入,在室內燈光的邊緣處彌散開來,又被空氣的流動攪散成幾乎看不見的薄紗。book18.org

  我拿起手機,螢幕的亮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刺眼。Whatsapp的消息圖book18.org

標上亮著一個紅色的未讀標記--是阿明。book18.org

  我點開對話框。book18.org

  阿明那頭髮來的消息不多,但條條都在點上:「海翔,你那邊怎麼樣了?已經到村長家了?」緊接著又是一條:「今天在站牌那邊聽人說你和凌音一起去朝霞村打工了,他們都挺好奇呢。」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打字回復道:「周五到周日,包食宿,大概要持續一個月。」然後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窗戶滲進來的霧氣在手機的光線里微微浮動,如同一層若有若無的薄紗。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我打下幾個字:「要忙,之後跟你說。」book18.org

  阿明回了一句:「行,好好工作。」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螢幕的亮光漸漸暗了下去。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這間房間--門窗緊閉,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門也是關上的--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霧氣。它就懸浮在天花板下方的空間裡,就像一層被稀釋了無數倍的牛奶,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朦朧的、非自然的質感。它的存在感很弱,弱到如果不刻意去注意,根本不會發現--但一旦注意到了,就無法忽視。book18.org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玻璃。窗戶確實關得很緊,窗框的密封膠條也沒有破損。我又低頭看了看門縫--門和地板之間的縫隙大約只有幾毫米,連一張紙都很難塞進去。book18.org

  但霧氣還是進來了。book18.org

  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book18.org

  更像是……從室內憑空生成的。book18.org

  這不是普通的山霧。沒有門窗的縫隙能允許這麼多霧氣同時滲透進來,它出現在這裡的方式,根本就不符合物理的常理。而那股伴隨著霧氣而來的,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這層乳白色的薄紗注視著我,打量著我,確認著我的存在。book18.org

  是祂。book18.org

  霧神。book18.org

  祂的意志已經延伸到了這裡。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躁動壓下去,然後轉身打開房門,走進了走廊。  夜已深,走廊里的壁燈也調暗了些,大概是到了夜間模式的亮度。暖黃色的光線在走廊里舖開一層柔和的光暈,將我腳下的木質地板映成溫潤的琥珀色。我正要朝樓梯口的方向走幾步--隔壁房間的門也打開了。book18.org

  凌音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還沒有換上那套傭人裝。準確地說,她根本沒有換衣服--依然穿著那身校服,藏青色的西裝外套和格子裙,襯衫領口的深紅色細領帶甚至都還系得整整齊齊。她似乎只是把頭髮重新整理了一下,將別到耳後的髮絲放了下來,讓柔順的短髮自然地垂在頰側。book18.org

  她看到我換了傭人裝,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沒有說話。我也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啟話題。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一樓某個方向傳來的、掛鐘的滴答聲。book18.org

  「……你還沒換衣服?」我問道。book18.org

  凌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又抬起頭:「試過了。尺寸合適。」book18.org

  她頓了頓,然後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我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微妙的表情--不是清冷,不是淡漠,而是一種好奇和充滿促狹意味的表情。book18.org

  「倒是你,」她說道,「穿這身挺合身的。」book18.org

  「是嗎。」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小夜小姐挑的尺寸,說是以前備用的工作服。」book18.org

  提到小夜的名字時,凌音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你之前……主動去幫小夜小姐做飯了?」book18.org

  「嗯,反正也沒什麼事。」book18.org

  我聳聳肩說,「她一個人在廚房忙,我閒著也是閒著。」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她朝我挑了挑眉毛,「我還以為你是看她好看,才想去幫忙的。」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book18.org

  「你這是在吃醋?」book18.org

  凌音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移向走廊盡頭那扇霧氣朦朧的窗戶,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我看著她那副故作淡定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變得很軟。book18.org

  我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凌音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凌音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但沒有抽回去。book18.org

  「她確實挺好看的。」我說道。book18.org

  凌音的目光猛地轉過來,透著一絲銳利的冷意。book18.org

  我趕緊補了一句:「--但沒你好看。」book18.org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那股冷意慢慢地消退了下去,漸漸的變成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book18.org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那你抱我。」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走廊里的寂靜吞沒。book18.org

  我伸出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裡。book18.org

  凌音的身體比記憶中還要柔軟一些--或者說,是因為我們已經有段日子沒有這樣擁抱過了。自從那晚之後,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距離,不是疏遠,而是一種不知道該怎樣來面對彼此的笨拙。book18.org

  在學校里,我們是並肩走路的同學;在孤兒院裡,我們是各自忙碌的同伴;只有在這棟陌生的洋館的二樓走廊里,在夜霧瀰漫的此刻,我們才重新變回了那對在黑暗中擁抱過的戀人。book18.org

  她的臉埋在我的肩窩裡,呼吸溫熱而均勻。我微微偏過頭,下巴蹭過她柔軟的髮絲。洗髮水的香氣混著她身上特有的那種淡淡的氣息,鑽進我的鼻腔。我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book18.org

  然後她微微抬起了頭。book18.org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亮的,仿佛含著水光。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我--那個眼神,不需要任何語言。book18.org

  我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book18.org

  她的嘴唇很軟,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但在我貼上去的瞬間,那份微涼就迅速被溫熱取代。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然後柔軟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一直緊繃著的情緒。她的手從我背後滑到我的腰側,輕輕攥著我衣服的邊緣,沒有說話,也沒有躲開。book18.org

  這個吻持續了幾秒,或是十幾秒。在安靜的走廊里,時間的流速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她唇瓣的溫度、她呼吸的頻率、她輕輕收緊的手指,是唯一真實的東西。當我們分開的時候,她的臉頰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緋紅。book18.org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我臉上,像是還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個青瓷色的小藥瓶。book18.org

  我一眼就認出了它--衡陽丹。雖然瓶子和我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但那瓶身溫潤的光澤、那細膩的釉色,乃至此情此景的氛圍,都毫無疑問地指向了我曾經體驗過的那個東西。book18.org

  「……吃一顆。」她說道。book18.org

  我看著她手裡的藥瓶,又抬起目光看著她的臉。book18.org

  凌音的表情依然平靜,但耳根已經紅得像要滴出血來。book18.org

  我沒有多問。我伸出手,從她手心裡拿起那個藥瓶,擰開瓶蓋,倒出一顆深褐色的小藥丸。藥丸在掌心裡微微帶著一絲溫熱,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蜂蜜的氣味。book18.org

  我將它放進嘴裡。藥丸在舌尖上迅速融化,那股溫熱的觸感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然後在胃裡炸開--就像是一團被點燃的火種,從小腹深處迅速蔓延開來,沿著血管和神經擴散到四肢百骸。我的呼吸在幾秒內變得粗重起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血液在體內的涌動。能感覺到每一根血管都在擴張,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被放大了數倍的鼓點。然後所有的熱度都匯聚到了一個地方--我的下身迅速勃起,在傭人褲的布料下頂出一個明顯的弧度。book18.org

  我咬緊牙關,抑制住那聲幾乎要脫口而出的低喘。book18.org

  凌音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確認藥效已經發作。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那隻手微微有些發抖--握住了我的手腕。book18.org

  她拉著我,走進她的房間。book18.org

  門在我身後輕輕合攏。她轉過身,面對著我,抬起目光。她站在暖黃色的床頭燈旁,臉上的緋紅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明顯。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然後輕聲說出了那句話--book18.org

  「褲子,脫了。」book18.org

  我點點頭,立刻行動起來。book18.org

  首先,解開褲腰的繫繩,將那條深藍色的傭人褲連同內褲一起褪到膝彎。勃起的陰莖彈出來,在暖黃色的床頭燈光下暴露無遺--比平時更粗、更硬,青筋在皮膚下微微凸起。book18.org

  這是凌音第二次看到它。book18.org

  她的目光落向我的下身,停留了大約兩秒。她的臉頰更紅了,但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露出任何慌亂或羞怯的表情。她只是看著,看了片刻,然後轉過身,走到書桌旁,彎下腰,從書包里取出一個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個大約巴掌大小的木盒。盒子是深色的,表面沒有太多裝飾,只有蓋子中央刻著一個我看不太清的紋章圖案。她將木盒放在書桌上,打開盒蓋,從裡面取出一個金屬圓環。book18.org

  那圓環大約兩指寬,看起來像是某種合金製成的--顏色是啞光的銀灰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沒有任何接縫或焊點,仿佛是一體成型鑄造出來的,在床頭燈的照射下,泛著一種冷冷的、醫療器具般的光澤。book18.org

  凌音握著那個圓環,走回我面前。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我依然勃起的陰莖,又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接著,她蹲了下來。book18.org

  裙擺在地板上鋪開,她的膝蓋落在柔軟的地毯上,動作很輕。她一隻手輕輕握住我的陰莖--手指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的手很涼,或者說,是因為我的皮膚太燙了。藥效讓我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她掌心的紋路、她握住我時的角度和力度,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了數倍,清晰地傳遞到我的神經末梢。book18.org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book18.org

  然後她將那個金屬圓環套了上來。book18.org

  圓環的內徑比我想像中要緊一些--它滑過龜頭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阻力,但在到達根部的那一刻,它停住了。凌音的手指調整了一下圓環的角度,然後輕輕一推--book18.org

  咔。book18.org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扣合的聲響。book18.org

  圓環嚴絲合縫地箍在了我的陰莖根部。它既不太緊也不太松,剛好卡在陰莖與陰囊交接的位置,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樣。金屬的涼意在貼合皮膚的瞬間傳遞過來,帶來一種奇異的、麻醉般的觸感--不是疼痛,不是壓迫,而是一種明確的、無法忽視的「限制感」。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那個環。它箍在我因為藥效而充血勃起的陰莖根部,形成一種視覺上的強烈反差--溫熱的、深紅色的皮膚,與冰冷的、銀灰色的金屬。那畫面既陌生又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沉重感。book18.org

  然後我意識到了。book18.org

  不是我的錯覺。我想要射精的衝動--那種在藥效作用下幾乎無法克制的、急切的、想要釋放的慾望--它還在,沒有減弱。但我的身體不再響應那種衝動了。book18.org

  我的陰莖依然硬著,依然渴望著,但被鎖住了。book18.org

  射精的能力,被禁止了。book18.org

  凌音站起身。book18.org

  「今晚開始,慢慢習慣它。」她說道。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自己胯間那個銀灰色的金屬環,感受著它帶來的那種奇異的、麻醉般的禁錮感。陰莖依然硬挺著,渴望依然在血管里奔涌,但那股急於釋放的衝動的確被一道無形的閘門死死截住了,就像是浪潮拍打在一堵看不見的堤壩上,雖然一次又一次,但無處可去。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濁氣壓進肺腑深處。book18.org

  「……好。」book18.org

  凌音看著我,目光里那層緊繃的神色微微鬆動了一些。她沒有笑,但我確實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一點點。然後她開口道:「這個周末,是你第一次來村長家打工。」book18.org

  她把「打工」兩個字咬得很輕,「一定要好好表現。」book18.org

  「知道了。」我點了點頭,曉得這裡心照不宣的共識。book18.org

  凌音看著我,沉默了兩秒,然後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掃視了一圈房間。她的視線掠過床鋪、書桌、衣櫃,最後落在了床頭柜上--那裡放著一個小巧的黑色通話器,底座卡在櫃面上,指示燈亮著柔和的綠色。那是小夜放在那裡的。我記得剛才進房間的時候就看到它了--很顯然,是洋館內部的對講系統,方便隨叫隨到用的。book18.org

  凌音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通話器,伸出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它的天線。然後她收回手,轉過身,走回到我面前。她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伸手提起我褪到膝彎的褲腰,幫我把內褲和傭人褲一起拉上來,整理好腰部的繫繩,甚至還順手把上衣的下擺塞進褲腰裡,拍了拍平整。book18.org

  她做這些的時候,距離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淡淡的香氣。book18.org

  接著,凌音直起身,目光落在我的臉上。book18.org

  「……是不是特別想做愛?」book18.org

  她問得很直接,語氣里沒有挑逗,沒有戲謔。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然後誠實地點頭。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一如既往,凌音定定地看了我幾秒。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耳根儼然又變紅了--那抹緋紅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和她故作鎮定的表情形成了一種可愛的反差。book18.org

  然後她輕聲說:「那就好好地憋著。」book18.org

  凌音走到門邊,伸手握住門把手,側過頭,最後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條大約一掌寬的縫隙,走廊里昏暗的光線從那道縫隙里滲進來,在房間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book18.org

  先是輕輕的、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book18.org

  然後……不是朝著隔壁房間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那個方向,是樓梯。book18.org

  是通往三樓的樓梯。book18.org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然後是木質台階在腳下發出的、輕微的吱呀聲--一聲,兩聲,三聲,逐漸升高,逐漸變遠,最終消失在三樓走廊深處某個我聽不到的位置。book18.org

  我站在房間裡,一動不動。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霧氣在路燈的光暈中無聲翻湧,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漫過玻璃,將窗外的世界吞沒成一片朦朧的灰白。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胯間。book18.org

  陰莖依然硬著,充斥著極其強烈的慾望。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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