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17、命定之子book18.org
作者:紅蓮玉露book18.org
2026/04/24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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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24,958 字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亮了許多。book18.org
不是那種刺眼的、灼熱的亮,而是被窗簾過濾了一夜的、溫柔的、帶著淡淡金白色的光。那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早已不知去向,只餘一片更飽滿、更溫暖的明亮,鋪在榻榻米上,鋪在被褥的邊緣,也鋪在凌音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臂上。book18.org
她還在睡。book18.org
側著身,面朝我的方向,呼吸很輕很勻。白色的浴衣袖口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幾乎透明的光澤,短髮散落在枕頭上,有幾縷貼著臉頰,襯得那張娃娃臉格外小巧安靜。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唇色比夜裡看起來更淡,是一種接近膚色的粉。book18.org
我的手還握著她。book18.org
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許是睡夢中,也許是清晨醒來時,我們的手指又交纏在了一起。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很安靜,不像昨晚剛上陽台時那樣微涼,而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暖意的。book18.org
我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遠處山林里傳來鳥叫聲,不再是夜裡那種沉悶的、一聲一聲的貓頭鷹啼鳴,而是清脆的、歡快的、此起彼伏的晨鳥啁啾。樓下隱約傳來廚房裡的動靜--碗筷的輕碰聲、水流的聲音、還有松本老師偶爾低聲說話的模糊音節。book18.org
新的一天開始了。book18.org
凌音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早。」她說,聲音還悶悶的,卻好聽極了。book18.org
「早。」我也應了一聲。book18.org
「你看了多久了?」她眨了眨眼。book18.org
「沒多久。」我說。book18.org
「騙人。」book18.org
「真的沒多久。」book18.org
她輕輕「哼」了一聲,沒有抽回手,反而把手指在我掌心裡動了動,扣得更緊了些。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向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道光,又移回來,抬起另一隻手,在我的臉頰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該起床了。」她說,但聽聲音,倒似乎還有些不情願。book18.org
「嗯。」我點點頭book18.org
「樓下在做飯了。」book18.org
「嗯。」我再次應道。book18.org
「松本老師會來叫的。」book18.org
「嗯。」我再次點頭道。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又好氣又好笑,「你除了『嗯』還會說什麼?」book18.org
我想了想,「再躺五分鐘?」book18.org
她嘴角彎了彎,依然是很淺的弧度,依然很好看。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眼睛閉上了,睫毛還在微微顫動。她的手依然握著我,沒有鬆開。book18.org
於是我們就又躺了一會兒。book18.org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鳥叫聲越來越密。樓下廚房裡的動靜更大了些,能聽見松本老師溫和的聲音和雅惠嫂子輕聲的應答。遠處傳來孩子們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跑過走廊,又被誰低聲呵斥了一句,安靜下來。book18.org
又過了幾分鐘,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book18.org
「海翔?該起床了哦。」book18.org
雅惠嫂子的聲音隔著紙門傳來,「早餐快好了,今天有你愛吃的玉子燒。」 凌音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來了。」她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清亮了許多。book18.org
然後她鬆開我的手,坐起身來。白色的浴衣在晨光里舖開,領口因為起身的動作微微滑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鎖骨。她抬手理了理睡亂的短髮,側過頭看了我一眼,見我還在盯著她看,耳根微微紅了一點。book18.org
「看什麼?」她問。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她輕輕「哼」了一聲,站起身,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走到門邊。book18.org
接著,她的手指搭在拉門的邊緣,向外一推--book18.org
紙門滑開。book18.org
走廊里,雅惠嫂子正站在門外,一隻手還保持著抬起來準備再次敲門的姿勢。她穿著家居的淺灰色開衫,頭髮隨意扎在腦後,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杯冒熱氣的茶。book18.org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book18.org
雅惠嫂子的視線先是落在凌音臉上,然後往下,掠過她那件白色的浴衣、松垮的腰帶、露在外面的鎖骨和肩頭,再往後,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房間裡--榻榻米上鋪著的被褥,被褥里顯然還躺著一個人的輪廓,以及枕頭上另一個凹陷的痕跡。book18.org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book18.org
「凌……凌音?!」book18.org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震驚。托盤在她手裡微微晃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差點濺出來。她的目光從凌音臉上移到房間裡面,又從房間裡面移回凌音臉上,如此反覆了兩次,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book18.org
「你……你剛才……」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剛才應聲的……是你?」book18.org
凌音站在門口,沒有動,臉上似乎沒有什麼表情,但耳根那抹紅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漫過耳廓,漫過頰邊,一直燒到脖頸。她的手指還搭在門框上,指尖微微蜷縮著。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book18.org
雅惠嫂子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book18.org
托盤終於不晃了。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又抬起眼,看著凌音。那雙和凌音相似的眼睛裡,震驚漸漸褪去,並漸漸升起一股新的情感--有意外,有恍然,更多的是欣慰和瞭然。book18.org
「這樣啊。」她輕聲說。book18.org
我躺在被窩裡,看著天花板,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book18.org
……book18.org
早餐的時候,餐廳里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book18.org
一種輕快的、活潑的、每個人都心照不宣的氛圍,在眾人之間流轉。矮桌上擺滿了碗碟,味噌湯的熱氣在晨光里打著旋兒,烤魚的焦香和玉子燒的甜香混在一起,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溫暖的氣息。book18.org
孩子們已經坐好了,小葵正舉著筷子敲碗沿,被旁邊的美咲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委屈地癟了癟嘴。健二趴在桌上,眼睛半睜半閉,顯然還沒完全睡醒。直人坐在老位置,面前擺著碗筷,正低頭看手機。book18.org
松本老師端坐主位,穿著素雅的和服,頭髮綰得一絲不苟,姿態優雅而沉靜。她看到我和凌音一前一後走進來,目光在我們之間輕輕轉了一圈,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瞭然的微笑,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雅惠嫂子正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菜,看到我們,笑了笑:「來了?快坐下,趁熱吃。」book18.org
我在老位置坐下。凌音坐在我對面,低著頭,專注地擺弄著面前的碗筷,假裝沒有注意到桌上那些投過來的目光。阿明坐在我旁邊,手裡端著味噌湯,慢悠悠地喝著。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凌音一眼,嘴角彎了彎,什麼都沒說,但那表情比說了什麼都讓人臉紅。book18.org
最先忍不住的是健二。book18.org
他放下筷子,眼睛在我和凌音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忽然咧嘴笑了:「海翔哥,你今天看起來特別精神啊。」book18.org
「是嗎?」我低頭喝湯。book18.org
「嗯!特別精神!」book18.org
健二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凌音,「凌音姐也是,臉色特別好。」 凌音夾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但耳根已經悄悄紅了一小片。 小葵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往前探,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海翔哥哥,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呀?你一直在笑誒。」book18.org
「我笑了嗎?」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book18.org
「笑了!」小葵重重地點頭,「從進來就一直笑!嘴角翹翹的,像這樣--」她學著我的樣子,把嘴角往上彎,露出一副傻乎乎的笑容,惹得滿桌人都笑了起來。book18.org
美咲拉了拉小葵的袖子,小聲說:「別說了啦。」但自己也在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book18.org
直人放下手機,推了推眼鏡,輕輕說了一句:「挺好的。」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book18.org
雅惠嫂子坐在哥哥林岳旁邊,正幫他添飯。哥哥今天氣色好了很多,雖然還是不怎麼說話。他接過嫂子遞來的飯碗,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慢慢吃了起來。book18.org
嫂子轉過頭,目光掃過我和凌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溫柔,有欣慰,還有一點點--我還看不太懂的東西。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繼續給孩子們添飯夾菜,動作依舊溫柔利落。book18.org
阿明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忽然開口了:「所以,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我愣了一下,看向凌音。book18.org
凌音正在吃玉子燒,聽到阿明的話,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我跟海翔,想去趟町里。」book18.org
「去町里?」阿明挑了挑眉。book18.org
「嗯。」凌音點了點頭,「昨天說書店有新到的書,想去看看。」book18.org
阿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角笑意又浮了上來:「哦--去町里。兩個人?」book18.org
凌音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吃玉子燒,耳根那抹紅暈又深了些。book18.org
「我也想去--」小葵剛開口,被美咲輕輕捂住了嘴。book18.org
「你不去。」美咲小聲說,表情一本正經。book18.org
小葵眨了眨眼,一臉委屈,但看了看美咲的表情,又看了看凌音,像是明白了什麼,眼睛亮了起來,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我不去!」book18.org
健二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直人輕輕拍了一下後腦勺。book18.org
「好好吃飯。」直人說,語氣平淡,但眼鏡片後面也帶著笑意。book18.org
松本老師放下筷子,目光溫和地看向凌音:「去吧,難得周末,天氣也好。路上小心,早點回來。」book18.org
「嗯。」凌音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book18.org
雅惠嫂子從廚房探出頭來:「凌音,需要我幫你準備便當嗎?中午可以在町里吃。」book18.org
「不用了,姐姐。」凌音搖了搖頭,「我們在町里隨便吃點就行。」book18.org
「我們」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桌上又安靜了一瞬。然後健二終於沒憋住,笑出了聲,被直人又拍了一下後腦勺。阿明再次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溫和。他看著我和凌音,就仿佛在看著美麗的風景般,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有消失。book18.org
「那就去吧。」他說,「好好玩。」book18.org
……book18.org
早餐結束後,孩子們陸續散開。年紀小的被帶去洗漱換衣服,年紀大些的幫忙收拾碗筷。我幫著雅惠嫂子把碗碟端進廚房,在水槽邊沖洗的時候,嫂子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嗯?」book18.org
「凌音她……」嫂子認真地說,「她從小就不太會表達自己。有什麼事都悶在心裡,高興也好,難過也好,都不太說出來。」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只是聽著。book18.org
「但她其實……比誰都細心,比誰都懂得照顧別人。」嫂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溫柔,「她只是不擅長說。所以……」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和凌音相似的眼睛裡,有一種鄭重的、託付般的神情,「你別嫌她悶。她心裡裝著的事,比誰都多。」book18.org
「我知道。」我說。book18.org
嫂子看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還有一點點感慨。book18.org
「你們倆啊,」book18.org
她輕聲說,「從小就是。她跟著你,你帶著她。走了四年,回來還是這樣。」 她說完,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收拾廚房。book18.org
我站在水槽邊,手裡捏著洗碗的海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溫熱的滋味。 ……book18.org
回到二樓換衣服的時候,路過凌音的房間,門虛掩著。book18.org
我放慢腳步,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正站在衣櫃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劃。那是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棉質的,裙擺到膝蓋下方一點,領口有細細的蕾絲花邊。她把裙子舉在身前,對著牆上的小鏡子照了照,又放下來,換了一件白色的。book18.org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從她反覆比劃、又放下、又拿起的動作里,能感覺到她在猶豫。book18.org
我輕輕敲了敲門框。book18.org
凌音轉過身,看到是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手裡的裙子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幹嘛?」她問,聲音有些緊繃。book18.org
「等你。」我說,「不急,慢慢挑。」book18.org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把那件白色連衣裙從衣櫃里扯出來,又把其他衣服塞回去,動作有些狼狽。「我沒在挑,」她說,聲音依舊悶悶的,「就是……隨便拿一件。」book18.org
「嗯,隨便拿。」我笑道。book18.org
凌音瞪了我一眼,再一次的,那眼神里有好氣,有好笑,還有被看穿了之後的惱羞成怒。她抱著那件白色連衣裙,走到門邊,抬手要把門關上。book18.org
「在外面等著!」她說。book18.org
然後,就把門在我面前合上了。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靠著牆壁,聽著門後傳來的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聲,心跳有些快。窗外的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遠處山林里的鳥叫聲依然熱鬧,樓下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一切都很平常,卻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book18.org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book18.org
凌音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到膝蓋下方一點點,露出纖細的小腿。領口有細細的蕾絲花邊,襯得她的脖頸更加白皙。腰身收得很好,勾勒出從胸口到腰際的流暢曲線,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腳上是一雙淺棕色的涼鞋,露出腳趾和腳背,腳踝處有細細的帶子繫著,顯得格外秀氣。book18.org
她的短髮梳得很整齊,發尾微微內扣,貼在臉頰邊。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小的銀色耳釘,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在這身打扮下,那一點點的亮光恰到好處地襯出了她的清冷氣質。她背著一個素色的帆布包,包帶上繫著一條小小的絲巾,淺藍色的,和裙子的顏色很搭。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表情有些緊張,大抵在等我評價。book18.org
「怎麼樣?」於是她的確問道,聲音很輕。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了好幾秒。book18.org
「好看。」我說。book18.org
她的臉又紅了一點,低下頭,摸了摸帆布包上的絲巾。book18.org
「走吧。」她說。book18.org
我們並肩走下樓梯。玄關處,松本老師正在送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出門。看到我們下來,她上下打量了凌音一番,目光在那件白色連衣裙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笑了笑。book18.org
「很漂亮。」她說。book18.org
凌音低下頭換鞋,耳根紅紅的。book18.org
雅惠嫂子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凌音的打扮,眼睛亮了一下:「哎呀,這條裙子好久沒見你穿了。真好看。」book18.org
「姐……」凌音的聲音照例很悶的,帶著一點求饒的意味。book18.org
「好好好,不說了。」book18.org
嫂子笑著縮回廚房,但很快又探出頭來,「路上小心啊,早點回來!」 我點點頭,推開玄關的門。book18.org
陽光涌了進來。book18.org
屋外的世界和昨天完全不同。book18.org
霧氣散得乾乾淨淨,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在山脊線上。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從近處的深綠到遠處的淡青,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下去,最後和天空融在一起。空氣里沒有濕冷的霧氣,只有陽光曬暖的青草氣息和遠處田埂上飄來的、淡淡的泥土味。book18.org
凌音走在我身邊,裙擺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涼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細細的聲響。她的步子很輕快,帆布包上的絲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飄動,那一點淺藍色在白色的包帶上格外醒目。book18.org
村道上有人正在晾被子,看到我們,笑著點了點頭。澆花的老奶奶抬起頭,目光在凌音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book18.org
「出去玩啊?」她問道。book18.org
「嗯。」我應了一聲。book18.org
「真好,真好。」book18.org
老奶奶點點頭,繼續澆花,嘴裡還念叨著什麼,聽不太清,但語調是愉快的。 走到巴士站的時候,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有拎著菜籃的主婦,有背著書包的孩子,還有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手機。看到我們走過來,那幾個孩子抬起頭,目光在凌音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看了看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捂著嘴笑了起來。book18.org
凌音假裝沒看見,走到站牌下,背對著他們,低頭看手機。我站在她旁邊,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長長的。裙擺的影子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就像一尾在水裡遊動的魚。book18.org
不一會兒,巴士從遠處駛來,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明亮。車身上的「影森町營巴士」字樣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車門打開,我們一前一後上車。車廂里人不多,我們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裡面,我坐在外面。book18.org
車子啟動,沿著山路蜿蜒下行。book18.org
窗外的風景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鮮亮。山坡上的杉樹被陽光照得發亮,樹葉的邊緣鍍著一層金邊。遠處的山谷里還有薄薄的霧氣沒有散盡,如輕紗般鋪在綠色的絨毯上。偶爾有鳥從林間飛起,划過天空,消失在更遠的山脊後面。book18.org
凌音靠著椅背,側過頭望著窗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的發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側臉在光里顯得格外柔和,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微微顫動著。book18.org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安靜的、滿滿的暖意。book18.org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偏過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看什麼?」她問,聲音很輕。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她輕輕「哼」了一聲,轉回頭繼續看窗外。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book18.org
車子在盤山路上行駛,陽光在車廂里移動,從她的發梢移到她的肩膀,從她的肩膀移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自然地搭在裙擺上,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帆布包放在她腿上,包帶上的絲巾垂下來,在陽光里顯得格外鮮艷。book18.org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沒有躲開,也沒有看我。只是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她的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於是我便把手放了上去。而她的手指也合攏起來,扣住我的手,握得不緊不松,剛剛好。book18.org
我們就那樣牽著手,坐在巴士的後排,在晨光里,在山路上,朝著町里的方向駛去。窗外的風景在飛速後退,陽光在車廂里跳躍。偶爾有乘客上車下車,偶爾有熟悉的面孔朝我們點頭微笑。book18.org
凌音沒有鬆開手,我也沒有。book18.org
車子駛入影森町時,陽光正好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開了門,有人在路邊擺攤賣蔬菜,有人在清掃門前的落葉,還有幾個小孩騎著自行車從巷子裡竄出來,鈴聲叮鈴鈴地響了一路。book18.org
我們在町中心的車站下車。凌音站在站牌下,把帆布包帶子調整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空。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看著我。book18.org
「先去哪兒?」她問。book18.org
我想了想。book18.org
「書店?」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book18.org
我們沿著商店街往東走。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一長一短,挨得很近。凌音的涼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節奏輕快得像一首不成調的小曲。book18.org
書店在町中心的一條岔路上,門面不大,櫥窗里擺著幾本新到的文庫本和一本封面精美的畫冊。店裡很安靜,只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櫃檯後面看書,聽到門鈴響,抬起頭朝我們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讀他的書。book18.org
凌音走在我前面,沿著書架慢慢逛。她的手指輕輕划過書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又放回去,目光總是不由地追向凌音--她停在文學區,從架上取下一本精裝的詩集,翻開扉頁,低頭看了幾行,眉頭微微蹙起,又舒展開來。book18.org
「這本不錯。」她輕聲說道,把詩集遞給我。book18.org
我接過來看了看,是一本本地詩人的選集,收錄了不少描寫影森一帶風物的俳句和短歌。翻到其中一頁,一首關於霧氣的俳句跳進眼裡:「山霧深,不知春已去,花落無聲。」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把書合上,夾在臂彎里。book18.org
「要了?」凌音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又從架上抽出一本,翻了幾頁,也夾在臂彎里。book18.org
我們在書店裡待了將近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凌音手裡多了兩本書,我手裡也多了一本。她把自己那兩本裝進帆布包里,拉鏈拉好,拍了拍包面,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book18.org
「餓了。」她說。book18.org
我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半。陽光已經有些偏了,從頭頂斜斜地照下來,把街道切成明暗兩半。商店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有拎著購物袋的主婦,有牽著孩子的年輕父母,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大概是周末補課剛結束,三三兩兩地在路邊站著聊天。book18.org
「想吃什麼?」我問道。book18.org
凌音想了想,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最後落在一家掛著「藤屋」布簾的小店上。那是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食堂,木質的門框被歲月磨得發亮,布簾邊緣有些起毛,但洗得很乾凈。櫥窗里擺著幾個食物模型,咖喱飯、炸豬排定食、還有烏冬面。book18.org
「那家。」她指了指。book18.org
我們走過去,掀開布簾,推開玻璃門。店裡比想像中寬敞些,沿著牆壁擺著幾排卡座,中間是散桌。這會兒客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老夫婦,正安靜地吃著定食。我們挑了個靠里的卡座坐下,面對面。桌上擺著簡易的菜單,塑封的邊角有些捲起。book18.org
凌音翻開菜單,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咖喱烏冬。」book18.org
「我也一樣。」book18.org
凌音聞言,看了我一眼,合上菜單,朝櫃檯方向招了招手。一個圍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女人走過來,笑容溫和,手裡拿著點餐的小本子。凌音點了兩份咖喱烏冬,又加了一份炸蝦天婦羅,說是要分著吃。book18.org
等餐的時候,她把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目光在店裡慢慢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book18.org
「你今天話很少。」她說。book18.org
「有嗎?」我回道。book18.org
「嗯。從早上到現在,除了『嗯』就是『好看』『沒什麼』。」她學我的語氣,學得不太像,但那股揶揄的味道很足。book18.org
我想了想,老實地說:「可能是因為……太高興了。高興的時候,反而不太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凌音聞言,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她的臉就慢慢紅了,從顴骨開始,一點一點地漫開。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過了好幾秒才輕聲說了一句:「……我也是。」book18.org
咖喱烏冬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金黃色的湯底里浮著粗粗的烏冬面,幾塊燉得軟爛的雞肉和切成小丁的胡蘿蔔、土豆點綴其間。咖喱的香氣濃烈而溫暖,讓人胃口大開。book18.org
凌音拆開一次性筷子,雙手合十輕聲說了句「我開動了」,然後夾起一根烏冬面,吹了吹,送進嘴裡。book18.org
「好吃嗎?」我問道。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嘴裡還含著麵條,只是「嗯」了一聲。那聲音悶悶的,有點鼻音。我低頭吃自己的那份,咖喱的辛辣在舌尖化開,暖意從胃裡慢慢擴散到四肢。炸蝦天婦羅被切成兩半,我把自己那半夾到她碗里,她看了看,沒有推辭,只是耳根又紅了一點。book18.org
吃完面,她端起碗喝了幾口湯,放下碗時,嘴角沾了一點咖喱的痕跡。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愣了一下,然後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我一眼。book18.org
「擦乾淨了嗎?」她問道。book18.org
「嗯。」所以,我再次「嗯」道。book18.org
吃完了,凌音把紙巾揉成一團,放在碟子旁邊,然後靠進椅背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那件白色連衣裙的布料照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到底下肩帶的輪廓。她的眼睛在光里顯得格外清亮,就像是被咖喱的熱氣熏過,覆著一層薄薄的水霧。book18.org
「吃飽了。」她微微笑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滿足的慵懶。book18.org
我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剛過。窗外陽光正好,街道上的人比剛才又多了些,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拄著拐杖慢慢散步的老人,還有幾個騎自行車的中學生,車鈴叮鈴鈴地響著從窗前掠過。一切都很平常,很安穩,就像一幅被陽光曬暖的水彩畫。book18.org
「接下來去哪兒?」我問道。book18.org
凌音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book18.org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顫動的陰影。然後她抬起眼,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種很安靜、很確定的東西。book18.org
「海翔,」她說,「我們去八雲神社吧。」book18.org
不是商量,不是提議。她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我們去書店吧」一樣自然,但語氣里多了一層非常顯然的態度--那是一種沉甸甸的、認真的、不容置疑的立場。book18.org
我看著她,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了一瞬。book18.org
去八雲神社。book18.org
這確實是昨天晚上說好的。book18.org
她說那裡能幫忙,說她陪我去。我當時沒有追問「幫忙」是什麼意思,她也沒有解釋。但此刻,在午後的陽光里,在食堂的卡座上,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她真不是隨口一提。她是認真的,認真到從昨晚就在想,認真到今天出門之前就做好了準備。book18.org
「好。」我回答道。book18.org
凌音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似乎也是在為我的回覆感到欣慰。她點了點頭,站起身,把帆布包挎到肩上,整理了一下裙擺。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也像是在給我一點時間。book18.org
我們走出食堂。此時的商店街上,人比之前略少了些,幾個店鋪的老闆坐在門口打盹,一隻花貓趴在蔬果店的紙箱上,眯著眼睛看我們經過。book18.org
凌音走在我身邊,步子比上午慢了些,但很穩。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偶爾碰到我的手背,又縮了回去。我沒有去握她的手,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我感覺到,她現在的狀態不太一樣。book18.org
不是早晨那種輕快的、帶著羞怯的甜蜜,而是一種更專注的、更內斂的沉靜,就像田徑社訓練時站在起跑線上的那種狀態:目光凝聚,呼吸平穩,整個人收束成一根繃緊的弦。book18.org
就這樣,我們沿著商店街往東走。book18.org
越往東,民居越發稀疏,街道兩旁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空氣里的溫度似乎低了一些,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遠處的天空還是很藍,但藍得不那麼透徹了,有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白紗從山那邊漫過來,大抵是霧氣的前鋒。book18.org
走了大約十分鐘,我們拐進一條岔路。這條路我走過多次了--通往八雲神社的路。路兩旁是整齊的杉樹,樹幹筆直,枝葉在高處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把大部分陽光擋在外面。路面變得潮濕了些,青苔從石縫裡探出來,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里那股被陽光曬暖的塵土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帶著腐葉氣息的涼意。book18.org
凌音走在我前面半步。她的白色連衣裙在樹蔭下顯得格外醒目,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涼鞋踩在潮濕的路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的背影很直,肩膀沒有縮,脊背也挺得筆直,和早晨那個在衣櫃前猶豫不決的女孩判若兩人。book18.org
「凌音。」我開口。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等我走到她身邊。book18.org
「怎麼了?」她問道,聲音很輕。book18.org
「你……是要跟町長說些什麼嗎?」book18.org
凌音沉默了幾秒。杉樹間有風穿過,葉子沙沙作響,幾縷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膀上跳動。book18.org
「嗯,」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道,「關於你的事。」book18.org
「關於四年前的事。關於……你正在想起來的事。」book18.org
我聽著,心跳陡的加速。book18.org
不過,我沒有再開口。杉樹林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石階出現在前方,寬闊而漫長,縫隙里長滿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林木的蔭翳之中。硃紅色的鳥居在霧氣--不,不是霧氣,是樹蔭--中顯得格外醒目,紅漆斑駁,就像一道結了痂的傷口。book18.org
我們在鳥居下停了一下。book18.org
凌音抬起頭,看著那道橫樑,看了幾秒。book18.org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邁上了第一級石階。book18.org
我也跟了上去。book18.org
石階似乎比往常更長,但這大抵是因為走得太慢。凌音的腳步依舊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涼鞋的鞋底在青苔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兩側的杉樹高大而沉默,枝葉交織成一片幽暗的天頂,偶爾有水滴從高處落下,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背對著我,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林間聽得格外清楚。book18.org
「等會兒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別插嘴。」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就是……有些話,該我說。你聽著就行。」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背影。白色的連衣裙在樹蔭里顯得格外單薄,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布料隱約可見。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攥得很緊。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繼續往上走。book18.org
石階盡頭,視野豁然開朗。鋪著白色碎砂礫的寬闊廣場展現在眼前,廣場盡頭是拜殿,木構古樸,深色的木料在歲月侵蝕下呈現出溫潤的色澤。凈手池旁有幾個穿著便服的參拜者,正在彎腰洗手。更遠處,社務所的走廊上有幾個白袍的身影匆匆走過,沒有看我們。book18.org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安靜,肅穆充斥著古老的、沉甸甸的儀式感。book18.org
但今天,這種安靜讓我覺得不一樣。不是敬畏,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壓抑的感受,就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我們,看著我們穿過廣場,走過凈手池,繞過拜殿,朝著社務所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凌音依舊走得很直,沒有左顧右盼,也沒有理會那些投來的目光。她徑直走向社務所的大門,腳步沒有停頓。我跟在她身後,注意到有幾個白袍信徒停下了腳步,視線落在我們身上,然後又移開,彼此交換了一個在我眼裡似乎頗含深意的眼神。book18.org
社務所的門敞開著。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社務員,穿著白色的襦袢和墨綠色的袴,看到我們,微微愣了一下。book18.org
「請問……」他開口。book18.org
「黑澤町長在嗎?」凌音開口道,語氣非常乾脆。book18.org
社務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宮司大人正在會客……」 「麻煩您通報一聲,」book18.org
凌音繼續說道,聲音平穩,「就說霧霞村的松本凌音和林海翔,有事求見。是關於……大祓的事。」book18.org
大祓。book18.org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那個社務員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快速轉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便轉身走進內室,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急促地遠去。book18.org
凌音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的背脊依舊挺得很直,手依然攥著帆布包的帶子。她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冷,嘴唇抿著,睫毛低垂,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都沒想,只是安靜地等待著。book18.org
我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book18.org
過了大約兩分鐘,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不急不緩,很穩,是那種從容的、掌控一切的節奏。book18.org
然後,黑澤町長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book18.org
他今天穿著深色的和服袍子,外面套著那件印有細微雲紋的羽織,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溫潤。他看到我們,臉上照例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門口停下。book18.org
「松本同學,小林同學。」book18.org
他的聲音平和悅耳,目光在我們臉上輕輕掃過,「聽說是關於大祓的事?」 凌音看著他,沒有鞠躬,沒有客套。book18.org
「町長,海翔他……開始想起來了。」book18.org
……book18.org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年輕的社務員已經退了下去,只剩下我們三個人站在社務所的門口。黑澤町長看著凌音,那雙溫潤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情緒--不是驚訝,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更加瞭然的意味,像是終於等到了某個預料之中的時刻。book18.org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凌音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著審視,但很輕微。然後他便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凌音,嘴角那個溫和的弧度絲毫沒有變化。book18.org
「這樣啊。」他輕聲說。book18.org
又是這三個字。和早晨雅惠嫂子在走廊里說的一模一樣,但語氣完全不同(當然,語境也不一樣)。雅惠嫂子是驚訝,是瞭然,是欣慰。而黑澤町長則一種平靜的確認。book18.org
「裡面說話吧。」他側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book18.org
不過,凌音沒有動。book18.org
「我想先單獨跟您談談。」她說道。book18.org
黑澤町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點了點頭,看向我。book18.org
「小林同學,麻煩你在隔壁稍等片刻。」book18.org
我看向凌音。book18.org
但她並沒有看我,目光徑直落在町長身後的走廊深處,表情平靜淡然。 「好。」我點點頭,回答道。book18.org
凌音的睫毛顫了一下,但依然沒有看我。book18.org
黑澤町長喚來另一個年輕的社務員,低聲交代了幾句。社務員朝我微微欠身,引著我穿過走廊,走到社務所深處的一間小房間門口。紙門拉開,裡面是一間整潔的和室,鋪著淺草色的榻榻米。book18.org
「請在這裡稍候。」book18.org
社務員輕聲說道,然後便退了出去,紙門在我身後輕輕合攏。book18.org
我站在房間中央,並沒有坐下。book18.org
片刻後,隔著一道牆,隔壁傳來極輕的、模糊的說話聲。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只能分辨出是兩個人--一個沉穩的男聲,一個清冷的女聲。男聲不算熟悉,但理應是町長;女聲則熟悉得很,自然就是凌音。他們偶爾有短暫的沉默,但大部分時候,那些聲音都在低低地、持續地響著。book18.org
所以也就意味著,對話在持續。book18.org
我靠著牆壁,在榻榻米上坐下來。book18.org
時間過得很慢。book18.org
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地移動,從我的手背移到膝蓋,從膝蓋移到榻榻米上。遠處傳來鳥叫聲,斷斷續續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很輕,很快,又消失在更遠的地方。book18.org
我閉上眼,腦海里再次浮現出昨晚那個夢。book18.org
霧氣,燭火,跪在廣場中央的少年和少女。book18.org
然後,又過了不知多久。book18.org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但比之前那些都更清晰,更穩。不是社務員那種急促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而是那種從容的、不急不緩的節奏--片刻之後,腳步聲便停在了門口。book18.org
接著,紙門便被輕輕拉開。book18.org
凌音過來了,陽光也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身後,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的光邊。白色的連衣裙在光里顯得格外明亮,帆布包也依然挎在她的肩上。book18.org
她的表情很平靜,和分別之前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緊接著,她側身讓開門口,退到走廊一側。book18.org
黑澤町長從她身後走出來,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我臉上。那雙眼睛依舊溫潤,依舊深不見底,但相較於之前,更多了一層含義--不是沉重,不是猶豫,就是一種很單純地、更加鄭重的神情。book18.org
「小林同學,」他說道,聲音平和,「我跟你單獨談談。」book18.org
我再次看了凌音一眼。她已經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側,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側,帆布包的帶子從肩頭滑落了一截。她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虛空里,嘴唇微微抿著。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我走出房間,經過凌音身邊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瞬。她沒有抬頭,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瞬,就像是不經意的觸碰,旋即就收了回去。book18.org
然後,就收了回去。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但腳步在那短暫的停頓里穩穩地踩住了地面。心底那根因為等待而微微繃緊的弦,在她這一觸之間鬆了下來,不是鬆懈,而是被一種更踏實的力量托住了。book18.org
她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做了。book18.org
我跟著黑澤町長走進隔壁的房間。book18.org
這間和室比剛才那間稍大一些,榻榻米的顏色更深,邊緣磨損得也更厲害,看得出使用頻繁。靠牆擺著一張低矮的案幾,案几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和一隻小小的銅香爐,爐子裡沒有點香,只有冷掉的灰燼。黑澤町長在案幾一側坐下,姿態端正而放鬆,和服袍子的下擺在榻榻米上鋪開。book18.org
他伸手示意我坐在對面。book18.org
我在他對面坐下,背脊挺直,膝蓋壓在草蓆上。book18.org
町長提起案几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帶著淡淡煎茶的清香。他將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杯底碰到案幾的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清脆的「咔」。book18.org
「小林同學,」他開口,聲音平和,不急不緩,「剛才松本同學已經跟我說了你目前的情況。她說得很仔細,也很認真。」book18.org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我。book18.org
「但有些事情,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book18.org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book18.org
「你的記憶,」book18.org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是怎樣開始恢復的?恢復了多少?到了什麼程度?」book18.org
他的語氣不是審問,不是試探,就只是長輩般的關懷。book18.org
我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book18.org
「從歸鄉那天開始。」我說道。book18.org
黑澤町長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book18.org
「回村那天,霧很大。從東京過來的路上,越靠近影森,霧越濃。」book18.org
我頓了頓,腦海里浮現出那天車窗外的乳白色混沌,和兄長沉默的側臉,「當時只覺得是山裡的天氣,沒多想。但到了村裡之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裡有霧氣,有低語,有看不清面目的影子。醒來的時候額角的舊疤會發癢,有時候甚至是刺痛。」book18.org
我抬起手,撥開額前的劉海,露出那道淡淡的、泛白的舊疤。book18.org
町長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點頭。book18.org
「後來,夢越來越清晰。」我繼續說,「霧氣里的東西開始有了形狀,有了聲音。我聽到了祂的低語--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灌進腦子裡的那種。祂在叫我的名字,在說一些我當時聽不太懂的話。」book18.org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格外留意村裡的傳說,去圖書館翻本地民俗的資料。八雲神社、霧隱之神……那些原本只是書本上的文字,漸漸和我的夢重疊在一起。」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上。book18.org
町長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book18.org
「再後來,我參加了大祓。」book18.org
我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能感覺到喉嚨微微凝滯了一瞬。但町長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這大抵是他第一次露出這種細微的、略顯特殊的動作。book18.org
「在大祓的凈域裡,我看到了一些東西。」book18.org
我斟酌著措辭,「不是幻覺,是真實的。那些白袍的信徒,那些儀式,還有……祂。」book18.org
我抬起眼,看著町長。book18.org
「霧神出現了。就在凈域的上空,就在那些儀式結束之後。祂在注視,在低語,在……進食。」book18.org
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但我想不到更準確的表述。那種感覺,那種被注視的戰慄感,以及儀式之後霧氣消散的實感--祂確實是在進食,以那些交纏的軀體、那些呻吟、那些白濁為食。book18.org
町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既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 「然後呢?」他問。book18.org
「然後額角的疤開始頻繁地痛。」我說,「不是那種劇烈的疼痛,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刺癢。每次祂出現,每次我回憶起一些什麼,那道疤就會痛。」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大岳醫生給了我一種藥,說是能幫我鬆動腦子裡的東西,讓我慢慢想起來。我吃了,然後就那天晚上,在神社偏殿的儲物格里,我看到了……」book18.org
我的聲音頓住了。book18.org
那個畫面。凌音跪坐在榻榻米上,木下在她身後,燭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紙門上,上演著一出皮影戲。那根粗壯的肉棒一次次沒入她的臀縫,她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最後在高潮的尖叫中渾身顫抖。book18.org
「我看到了很多。」我含糊地帶過去,目光落在案幾的邊緣,「然後那些被壓住的記憶,就在那天晚上,可以說是,全方位地鬆動了起來。也不是一下子全部湧出來,但確實大量地湧出來了,就像泉水似的,我不知道我這樣比喻恰不恰當……」book18.org
町長看著我,那雙溫潤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說。book18.org
「然後,當晚睡覺的時候,我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我說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看到了四年前的凌音。我們跪在凈域的廣場上,穿著祭祀的服飾,周圍全是白袍的信徒。有一個穿著深色袍服的男人--可能是您,也可能不是,我看不清他的臉--站在我們面前,說了些什麼。然後我們轉向彼此,我伸出手,觸碰了凌音的臉頰,然後……」book18.org
我又停住了。book18.org
那個吻。少年吻上少女的畫面,清晰得像一幀被定格的電影鏡頭。那是四年前的真實,還是藥物作用下編造出來的幻覺?我不知道。但那個畫面烙在我的視網膜上,怎麼都擦不掉。book18.org
「然後我醒了。」book18.org
我說,「從那個夢裡醒來,整個事情結束了。」book18.org
町長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深刻的情緒,像是嘆息,又像是瞭然。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我幾秒,然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book18.org
「所以,」book18.org
他放下茶杯,「你現在想起來的事情,主要集中在四年前那個夜晚?」 「嗯。」我點了點頭,「還有一些更早的碎片,但不完整。就像是一本被撕掉了很多頁的書,只有零星的幾頁還在,能看清上面寫了什麼,但連不成完整的章節。」book18.org
町長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窗外有鳥叫,一聲一聲的,不急不緩。陽光從紙窗縫隙里漏進來,那道光帶已經移動到了榻榻米的邊緣,快要消失在牆角。房間裡的塵埃還在緩慢地浮動,像是時間本身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流淌。book18.org
「我明白了。」book18.org
他說,「你的記憶恢復到了這個程度,能走到這裡,不容易。」book18.org
接著,他提起茶壺,又給我倒了一杯茶。book18.org
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面容。book18.org
「接下來要跟你說的事情,」他說,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鄭重,「可能會讓你不舒服,可能會讓你害怕,也可能會讓你更加困惑。但既然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既然松本同學願意帶你來找我,既然你的記憶已經開始復甦--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book18.org
我看著他,心跳微微加快。book18.org
「請說。」我說。book18.org
……book18.org
房間裡的光線變暗了一些。book18.org
隨著時間流逝,紙窗縫隙里漏進來的那道光帶已經徹底移出了榻榻米的區域,消失在牆角,只剩下一片均勻的、柔和的昏黃。銅香爐里的灰燼是徹底的冷寂,沒有一絲餘溫。book18.org
空氣變得沉甸甸的,但不是壓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凝滯的沉重,從無形的、飄忽的狀態,一點一點地凝成實體,落在榻榻米上,落在案几上,落在我們之間的空氣里。book18.org
黑澤町長抬起眼,看著我。book18.org
「小林同學,」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也更清晰,「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book18.org
「關於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你所看到的那些畫面--你和松本同學跪在凈域廣場上,穿著祭祀的服飾,周圍全是白袍的信徒。有一個穿著深色袍服的人站在你們面前,如此這般……」book18.org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book18.org
「那是真的。」他說,「你所看到的,確實是四年前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但你知道,那場儀式,最終是怎樣結束的嗎?」book18.org
頓時,我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町長的目光落在我額角那道被劉海遮住的舊疤上,停留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移開,落在窗外那片已經開始泛灰的天色里。book18.org
「那是一場實驗。」他說道,「一場試圖……更大程度地愉悅霧神的實驗。」 他的聲音很平,緩緩講述道,「你知道,這片土地上的大祓,已經持續了千百年。每一次大祓,我們獻上儀式,獻上慾望,獻上體液,以此換取霧神的平靜,換取山路的平安,換取霧氣不至於濃到吞噬一切。但這樣的平靜是短暫的。一次大祓,往往只能換來半個月的安寧。霧會散,然後又會重新聚攏,比之前更濃,更重,更饑渴。」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所以,四年前,我們想做一次嘗試。不是用常規的儀式,不是用那些……分散的、零碎的供奉,而是用一種更集中、更純粹、更強大的方式,一次性獻上足夠多的『愉悅』,讓霧神滿足到……可以半永久性地平息下來。」book18.org
他說到「半永久性」這個詞的時候,聲音微微加重了一些。book18.org
「那場實驗的核心,是你和松本同學。」book18.org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book18.org
「你們是同齡人中,羈絆最深的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依賴,彼此信任,彼此……在意。這種羈絆,這種情感,在霧神眼中,是最濃稠、最美味的東西。比單純的慾望更濃,比身體的交合更美味。所以,我們選擇了你們。讓你們在凈域廣場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那場儀式--不是成年之後被動的、被驅使的交合,而是少年少女之間,第一次的、主動的、帶著情感和羈絆的親吻和……後續。」book18.org
他說到「後續」的時候,聲音放得更輕了。book18.org
「我們以為,那樣的儀式,足以讓霧神滿足。我們以為,那場實驗會成功,會換來這片土地長久的安寧。」book18.org
他沉默了。book18.org
窗外最後一點光也暗了下去。房間裡的昏黃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更沉的灰色,就像是暮色與陰影交織在一起,把所有東西都染上了一層舊照片般的質感,讓人感到壓抑。book18.org
「但實驗失敗了。」他說。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落進我心底。book18.org
「儀式進行到一半,霧神出現了。祂沒有像往常那樣,平靜地接受供奉,平靜地進食,平靜地退去。祂……生氣了。祂覺得被戲弄了,覺得我們獻上的東西不夠純粹,不夠……激情。」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我額角的舊疤上。book18.org
「儀式被打斷的那一刻,你受了傷。不是霧神直接攻擊了你,而是祂的『不滿』化作了一種……衝擊。你的頭撞在了祭壇的邊緣,血流了很多。你昏迷了很久,醒來之後,關於那場儀式的所有記憶,全都消失了。」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book18.org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就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與此同時,額角的舊疤又開始隱隱發癢,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緩緩甦醒,仿佛我們此時的對話,已經引起了那尊偉大存在的注視。book18.org
「那之後,」町長繼續說,「霧神平靜了一段時間。不是因為我們獻上的儀式有效,而是因為……祂大概在等。等你們長大,等你們的羈絆變得更深,等那場被中斷的實驗,有朝一日,能夠重新開始。」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回我臉上。book18.org
「你歸鄉之後,頻頻接觸到霧神。祂在你夢裡低語,祂在你的舊疤上留下刺癢,祂在大祓的凈域裡注視著你,叫著你的名字。這些,我想,都不是偶然。這或許也能解釋前些天那場持續了一周的濃霧。祂在等你。祂在等你準備好,等你的記憶復甦,等你的羈絆……完整。」book18.org
說完這些,他沉默了。book18.org
我也沉默了。book18.org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走廊里傳來遠處社務員輕聲交談的聲音,模糊而遙遠。銅香爐的灰燼在昏暗中只剩一團更深的黑色。book18.org
然後,黑澤町長繼續開口了。book18.org
「小林同學,」他說,「時隔四年,霧神對你,應該已經沒有惡意了。相反,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祂對你,應該存在期待。那場失敗的實驗,或許……可以繼續了。」book18.org
說完這些後,他看著我,那雙溫潤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book18.org
「所以,我想問你--你是否願意,再重新參與到這樣一場,能夠半永久性愉悅霧神的實驗當中?」book18.org
……book18.org
我坐在榻榻米上,膝蓋壓著草蓆,背脊挺直。案几上的茶早已涼透,杯底凝著一圈淺褐色的茶漬,仿佛乾涸的河床。銅香爐里的灰燼在昏暗中只剩一團更深的黑色,沒有任何溫度。book18.org
我沒有立刻回答。不是因為猶豫,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腦子裡有太多的東西在同一時刻翻湧上來,像潮水一般,一波接著一波,來不及分辨,也來不及消化。book18.org
血,額角的傷口,昏迷的三天,消失的記憶。book18.org
然後,哥哥帶著我們離開村子,前往東京。那場匆忙的、近乎狼狽的離開,我一直以為是哥哥在東京找到了更好的機會,以為是他想出去闖闖。但現在回想起來,那輛老式轎車駛出村口時,哥哥的沉默不是憧憬,嫂子的失神不是不舍,後視鏡里霧霞村越來越小的輪廓也不是被距離模糊,而是被某種更濃的、更重的東西吞噬了。book18.org
那或許是一場逃離。book18.org
哥哥帶我離開這裡,不是因為東京有更好的生活,而是因為繼續留在家鄉,我可能會死。那道疤,那場昏迷,那些被腦子自己選擇遺忘的記憶--它們就是證據,證明這片土地上的東西不是兒戲,證明那個存在不只是書本上的古老傳說,證明四年前的那場實驗差點要了我的命。book18.org
而祂現在要帶我回來。book18.org
不,不是祂要帶我回來。是祂已經帶我回來了。book18.org
回到這片土地,回到這個村子,回到那些夢境和低語和刺癢里。book18.org
回到凌音身邊。book18.org
凌音。book18.org
她等了我四年。book18.org
等我長大,等我的記憶復甦,等我自己走到這裡,坐在這間昏暗的和室里,面對町長的這個問題。她從來不說,從來不多作解釋,從來不在我面前流露出任何催促或抱怨。她只是安靜地等著,安靜地陪著,安靜地在我需要的時候伸出手,碰一碰我的手背。book18.org
我抬起眼,看著黑澤町長。book18.org
「町長,」我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有一個問題,想確認一下。」 「你說。」book18.org
「四年前,我哥哥帶我離開霧霞村,去東京--這件事,是跟那場失敗的實驗有關嗎?」book18.org
町長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停止了叩擊。book18.org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有關。」他說,「你受傷之後,你哥哥……這足夠讓他做出那個決定。他找你嫂子談過,找我也談過。他說,他不想讓你再留在這個地方。他說,他要帶你走。」book18.org
「我沒有攔他。當時的情況,離開對你來說,的確是更好的選擇。不提其他的風險,你的腦子既然選擇了忘記,那麼強行留在村裡,那些記憶很可能會以更激烈的方式涌回來,對你造成更大的傷害。所以,我同意了。你哥哥帶著你和雅惠,離開了霧霞村,去了東京。」book18.org
他看著我。book18.org
「但該回來的,總會回來。」book18.org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而是因為我自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book18.org
從歸鄉那天起,從那個霧氣瀰漫的歸途開始,從第一個夢、第一聲低語、第一次額角的刺癢開始,我就知道,我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不是町長逼我,不是凌音逼我,不是任何人逼我。book18.org
是這片土地,是那個存在,是我自己。book18.org
逃避了四年,夠了。book18.org
「町長,」我說道,「我願意。」book18.org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很清晰。book18.org
就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潭,激不起多大的水花,但確實沉下去了,沉到了底。 「好。」黑澤町長說。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book18.org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紙窗上只剩一片均勻的、深沉的灰色。走廊里的腳步聲早就消失了,連遠處社務員的低語也聽不見了。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間小小的和室,和我們對坐的兩個人。book18.org
「不過,」町長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和,「我要跟你說清楚--實驗能否重啟,具體怎樣進行,目前還沒有定論。」book18.org
他抬起眼,看著我。book18.org
「四年前的那場實驗,我們準備了很久,動用了很多資源,調動了很多信徒。但最終失敗了。不是因為我們不夠虔誠,不是因為儀式不夠規範,而是因為……我們對霧神的理解,還不夠深刻。我們以為祂想要的是羈絆,是少年少女之間第一次的、純粹的情感。但祂真正想要的,遠比那更加複雜。」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再次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book18.org
「至少,有一件事,我們可以確定。」book18.org
他的目光變得更深,更沉。book18.org
「你的重新歸來,使霧神非常興奮。」book18.org
他沒有明說。book18.org
但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已經在告訴我--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想,我也的確明白町長的意思。book18.org
町長繼續說道:「那些畫面,那些……感知,在你的腦海里浮現,便是霧神獲得了滿足的證明,也是他期望你有所行動的證明。所以,重啟實驗,應該圍繞這一點展開。不是讓你重複四年前的那場儀式,而是……讓你以其他方式,參與到霧神的供奉當中。以一種……更契合你目前狀態的方式。」book18.org
他看著我,目光沉靜。book18.org
「具體來說,就是參與到松本同學的巫女工作當中。」book18.org
町長繼續說道,「松本同學--凌音--在過去四年里,一直擔任著八雲神社的候補巫女。所謂候補巫女,不需要主持大祓那樣的核心儀式,但依然需要履行一些……日常性的職責。」book18.org
他說得很克制,但我能聽得懂。book18.org
「所以,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町長繼續說道,聲音更輕了一些,「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以某種形式參與進來。不是作為信徒,而是作為……她的搭檔。作為與她有著深厚羈絆的人,作為讓她等待了四年的人,作為……讓這份羈絆深深愉悅了霧神的人」book18.org
他看著我。book18.org
「這,或許可以作為實驗的第一步驟。不需要你們立刻參與大祓,也不是讓你重新扮演四年前的角色,而是讓你……陪伴她。在她履行日常的巫女職責的時候--你就在旁邊,與她一起。」book18.org
「霧神想看到的,並不是某一場盛大的、精心準備的儀式。而是你和松本同學之間,那種真實的、鮮活的、歷久彌新的羈絆。你們的日常,你們的相處,你們的……愛戀,以及在儀式中的互動--這些,可能比任何精心設計的祭典都更讓祂感到愉悅。」book18.org
町長的話音落下,房間裡重新歸於沉寂。book18.org
那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安靜,不是空白的靜,而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之後的靜--就像是剛下過雨的池塘,水面平靜,底下卻涌動著看不見的暗流。案几上那杯涼透的茶映著昏暗的光,杯底的茶漬像一小片乾涸的褐色湖泊。銅香爐的灰燼冷寂依舊,連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都散盡了。book18.org
我坐在榻榻米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又慢慢鬆開。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著,不快,卻很重,重到我能感覺到血液從心臟泵出,湧向四肢,湧向指尖,湧向額角那道隱隱發癢的舊疤。book18.org
町長的意思,我聽懂了。book18.org
霧神想要的不是儀式,不是祭品,不是那些精心編排的、充滿象徵意義的供奉。祂想要的是活的、是真的、是會呼吸會心跳會臉紅會緊張的--羈絆。是我和凌音之間那種從童年就開始的、被四年分離磨得更深更沉的、昨晚在陽台上終於說出口的那種東西。book18.org
而祂已經嘗到了。book18.org
從我記憶復甦的過程中,從那些湧入腦海的畫面里,從那些我閉著眼睛都無法迴避的、凌音跪坐在燭光中的剪影里--祂嘗到了,祂滿足了,然後祂還想繼續品嘗。book18.org
這認知讓我心跳更快。book18.org
「町長,」book18.org
我緩緩地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也不算沙啞,但喉結還是忍不住滾動了一下,「我具體……該怎麼做?」book18.org
「這個問題,」町長看著我,「我剛才也跟松本同學談過。」book18.org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幾分。book18.org
「她怎麼說?」book18.org
町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book18.org
「她說,」町長緩緩開口,「她可以舉行一個小小的侍奉儀式。不是大祓,不是任何正式的祭典。只是一個微小的、私密儀式,只存在於你倆之間。目的不是供奉,不是取悅,而是--問詢。」book18.org
「問詢?」我重複道。book18.org
「問詢霧神的意願。」book18.org
町長繼續說道,「你的記憶恢復了,你願意參與實驗,這些都是我們這邊的決定。所以最終,這場實驗能不能繼續,以什麼樣的方式繼續,還是要看霧神的態度。祂究竟想要什麼,祂希望你們做什麼,祂對你們的羈絆還有什麼樣的期待--這些,需要祂親自來指示。」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完全能夠理解。book18.org
「所以,」町長說,「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無條件服從凌音。」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包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她怎麼安排,你就怎麼做。她讓你站在哪裡,你就站在哪裡。她讓你保持安靜,你就保持安靜。她讓你伸出手,你就伸出手。不需要你主動做什麼,不需要你思考什麼,不需要你擔心什麼。你只需要--在她身邊,聽她的。」book18.org
町長停頓了一下,做了一個淺淺的呼吸。book18.org
「而且,這也不僅僅是為了儀式本身,也是為了你的記憶。那些你還沒有想起來的東西,那些還藏在意識深處、沒有浮上來的碎片--它們可能會在這個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涌回來。不是通過藥物,不是通過外力,而是通過你和凌音之間的互動,通過你參與她的儀式,通過你親身經歷那些你四年前曾經經歷過、卻被迫忘記的東西。」book18.org
他看著我,目光沉靜而篤定。book18.org
我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又慢慢鬆開。掌心裡有細密的汗水。但這不是緊張,不是畏懼,是那種站在起跑線上、聽到發令槍響之前的、全身肌肉繃緊的滋味。book18.org
「我明白了。」我說。book18.org
町長看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就去吧。」他說,「松本同學在外面等你。」book18.org
我站起身。膝蓋跪得太久,有些發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緩過來。book18.org
我朝町長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到門口,手指搭在紙門的邊緣。book18.org
紙門拉開。book18.org
走廊里很暗。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暮光,把木地板照出一小片朦朧的灰白。凌音就站在走廊另一側,還是那個位置,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側。她聽到紙門拉開的聲音,抬起頭,看著我。book18.org
走廊里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雙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就像是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安靜地、耐心地、不帶任何催促地等著我,望著我。book18.org
她一直在等我。book18.org
就像這些年來一直在等我準備好一樣。book18.org
我走到凌音面前,停下腳步。book18.org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問--怎麼樣?book18.org
我看著凌音,看了幾秒。心裡那些翻湧的、理不清的、緊張又激動的情緒,在她的注視下慢慢沉澱下來,就像一池被攪渾的水,終於平靜下來,終於變得清澈。book18.org
「町長都跟我說了。」我說道。book18.org
凌音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說,讓我無條件服從你。」book18.org
凌音的嘴角動了動,繼續看著我。book18.org
「所以,」我說,「接下來,我聽你的。」book18.org
凌音依然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微微發亮。不是那種灼灼的、逼人的亮,而是像深夜裡隔著霧氣望見的燈火,溫溫的、柔柔的,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認的篤定感。她就那樣看著我,不說話,也不動,仿佛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拉慢了,拉成一根細細的、幾乎透明的絲線,把我和她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纏緊。book18.org
走廊里,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她白色的裙擺染成淺灰,把她的短髮邊緣融進暮色里,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恰似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安靜地、耐心地、不帶任何催促地映著我的影子。book18.org
我站在她面前,心跳從剛才的急促慢慢緩下來,不是因為平靜了,而是因為那種激烈的東西沉澱到了更深處,變成了一種厚重的、溫暖的、讓人想落淚的踏實感。book18.org
就這樣,我們相顧彼此,靜默而立。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book18.org
「走吧。」她說道。book18.org
「回家?」book18.org
「嗯。回家。」book18.org
我們並肩穿過走廊,走出社務所的大門。book18.org
然後,我停住了。book18.org
不是我想停,是我的腳自己停下來的。book18.org
因為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book18.org
準確地說,我看到了外面的霧。book18.org
濃霧。book18.org
比我們進來時濃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霧。book18.org
它們從杉樹林的深處湧出來,從山脊線上漫下來,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整個神社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拜殿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硃紅色的鳥居在霧中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幾乎分辨不出顏色的影子。廣場上的碎砂礫在腳下泛著潮濕的灰白,再遠一些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霧,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的霧。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剛才在房間裡,看到紙窗上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我還以為是天色晚了。所以其實是是霧。霧來了,遮住了陽光,把整個午後變成了黃昏,把黃昏變成了黑夜。它來得悄無聲息,卻濃得化不開,濃得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都倒進了一鍋煮沸的牛奶里。book18.org
凌音站在我身邊,沒有動。她的手還被我握著,指尖微涼,但掌心是暖的。她也看著眼前的濃霧,側臉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睫毛垂著,嘴唇抿著,呼吸很輕很勻。book18.org
「走吧。」她說,聲音很輕。book18.org
我們邁下台階,走進霧裡。book18.org
石階濕漉漉的,青苔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鮮綠,踩上去軟綿綿的。兩側的杉樹在霧中若隱若現,樹幹筆直,枝葉在高處交織,偶爾有水滴從上面落下來,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帶著腐葉氣息的涼意,混著杉木的清苦,吸進肺里,涼絲絲的。book18.org
凌音走在我身邊,白色連衣裙在霧中顯得格外醒目,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宛如一尾在乳白色水中遊動的魚。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涼鞋踩在濕滑的石階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了,一下一下的,仿佛心跳似的。book18.org
走出神社的參道,拐進通往町里的那條岔路時,霧依然很濃。book18.org
路燈已經亮了,在霧氣中暈成一團團昏黃的光,只能照亮腳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再遠一些就只剩模糊的光暈,就像一隻只半閉的眼睛。路兩旁的樹木在霧中只剩下黑色的、扭曲的剪影,偶爾有枝條從霧氣里探出來,差點碰到肩膀,又被風吹開。book18.org
遠處傳來人聲。不是清晰的人聲,而是被霧氣過濾過的、模糊的、斷斷續續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有人在嘆氣。隨著我們走近,那聲音漸漸清晰了起來--是幾個町里的居民,站在一家已經打烊的雜貨店門口,手裡拎著塑料袋,正仰頭看著天空。book18.org
「這霧……怎麼又來了?」book18.org
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明顯很是煩躁和不安。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被霧氣濡濕,貼在臉頰上,手裡拎著的塑料袋裡裝著幾盒豆腐和一把蔥。book18.org
「可不是嘛,」另一個老頭接話,聲音沙啞,咳嗽了兩聲,「晌午還好好的,太陽那麼大,我還把被子拿出去曬了。結果現在突然就起了霧,從山那邊涌過來的。」book18.org
「是不是……那位又……」一個年輕些的女聲響起,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在忌諱什麼。book18.org
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別瞎說。」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這種事情……不能亂說的。不過,前些天那場霧,好不容易散了幾天,這才晴了多久,又來了。這天氣,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book18.org
「我家那口子說,」中年婦女的聲音也壓低了,「會不會是神社那邊……又有什麼儀式沒辦好?惹得那位不高興了?」book18.org
「噓!」老頭連忙打斷她,聲音明顯有點緊張,「你小聲點!這種事情,不是咱們該議論的。神社有神社的規矩,宮司大人有宮司大人的安排。咱們普通人,該幹嘛幹嘛,別多嘴。」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book18.org
然後那個年輕些的女聲又響起來,帶著一絲怯意:「我聽說,前些天那場霧,就是神社辦了大祓之後才散的。這才散了沒幾天,又起了……會不會是,那位又想要什麼了?」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book18.org
只有風聲,和霧氣無聲翻湧。book18.org
我放慢了腳步,凌音也放慢了。我們從那幾個人身邊走過時,他們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轉了一圈,然後便移開來。那個老頭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拎著塑料袋,轉身走進了霧裡。中年婦女和年輕女人也跟在他身後,很快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中。book18.org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遠了,最後被霧氣徹底吞沒。book18.org
我站在路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book18.org
他們說這霧來得邪性,說神社的儀式,說那位--那位,就是霧神。他們不知道這霧為什麼而起,不知道那位想要什麼,不知道這場濃霧的起因,就是我和凌音。book18.org
所以,我知道這霧為什麼而起--是因為祂在等待。等待我和凌音,等待我們的羈絆,等待那場被中斷的實驗重新開始。今天,我們走進了神社,走進了社務所,跟町長談了那些話,做出了那些決定。然後霧就來了,從山那邊涌過來,把整個町裹進乳白色的混沌里。這不是巧合。這是祂的回應,是祂的期待,是祂在說--我看見了,我聽見了,我在等著。book18.org
凌音站在我身邊,一直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的手依然被我握著,指尖微涼,但掌心是暖的。她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著,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了這一切。book18.org
知道霧會起,知道那些人會議論,知道我會有這樣的反應。book18.org
「走吧。」她說道。book18.org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霧氣越來越濃。路燈的光暈越來越小,越來越暗,就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吞噬。腳下的路幾乎看不清了,只能憑著記憶和直覺往前走。偶爾有汽車從身邊駛過,車燈在霧中劈開兩道昏黃的光柱,然後又迅速被霧氣吞沒,只留下引擎聲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悶悶地迴蕩。book18.org
走到巴士站的時候,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有拎著菜籃的主婦,有背著書包的孩子,還有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他們都沉默著,望著霧氣深處,臉上帶著同樣的神情--困惑,不安,還有壓抑的惶恐。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連孩子們都安靜了,乖乖地站在大人身邊,小手攥著衣角,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從霧氣里浮現又消失的模糊輪廓。book18.org
巴士從霧裡駛來,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車燈在霧中劈開兩道光柱,光柱里有細密的水珠在浮動,宛如無數顆微小的、漂浮的星星。車門打開,我們一前一後上車。車廂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著幾個乘客,都是各村的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疲憊和不安。沒有人交談,只有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和輪胎碾過濕漉漉路面的沙沙聲。book18.org
我們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裡面,我坐在外面。隨後車子啟動,緩緩駛離站台,駛入濃霧之中。窗外的景色被霧氣徹底吞沒,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偶爾掠過的路燈的光暈。book18.org
凌音靠著椅背,側過頭望著窗外。她的側臉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很輕很勻。白色的連衣裙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有很多話想說--關於町長說的那些話,關於那場失敗的實驗,關於霧神的期待,關於她這四年里作為候補巫女經歷的一切。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正要開口--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凌音先開口了。book18.org
她沒有轉頭,依然望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發動機的轟鳴蓋過去,但我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今天晚上,」她說,「吃完飯之後,你仔細洗個澡。」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把身體洗乾淨。」她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book18.org
窗外的霧氣在車燈的光柱里繼續翻湧著。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前排的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發獃,沒有人注意到後排的我們。book18.org
我看著凌音的側臉。她還是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里。但她的耳根紅了,從耳垂開始,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漫過耳廓,漫過頰邊,在昏暗的車廂里看得不太真切,但我看到了。book18.org
我看到了,也聽懂了。book18.org
仔細洗個澡。把身體洗乾淨。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凌音的睫毛顫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依然望著窗外。book18.org
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地、輕輕地,翻了過來,掌心朝上。book18.org
我伸出手,放了上去。book18.org
她的手指合攏,扣住我的手,握得不緊不松,剛剛好。book18.org
窗外的霧很濃,濃得看不見路,看不見山,看不見天空。book18.org
但她的手就在我掌心裡,溫熱的、柔軟的、安靜的。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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