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 (14)作者:紅蓮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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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14)book18.org

作者:紅蓮玉露book18.org

2026/03/24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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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18,878 字book18.org

  PS:從本章開始,故事將進入下一個階段,並全面圍繞作為女主角的凌音展開。book18.org

  ***  ***  ***  ***  ***  ***  ***    「霧終於散了……整整一周,簡直就像泡在水裡似的。」book18.org

  直人一邊往嘴裡塞飯糰,一邊含糊地說著。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眼鏡片上還殘留著昨晚沒擦乾淨的指紋。餐廳里早餐的熱氣混著味噌湯的香味往上飄,幾個小夥伴圍坐在矮桌邊,碗筷碰撞的聲音零零落落,卻比前幾天任何時候都顯得輕鬆。book18.org

  「是啊,」我應了一聲,筷子在碗里攪了攪,「今天早上睜眼第一眼就看見窗外有顏色了。藍天,白雲,山都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當然,過這去幾天裡,並非完全沒有見過太陽。有時是午後,有時是清晨,空氣里的濕氣會暫時收斂,晾了一天的衣服也能摸到一點乾燥的觸感,連呼吸都覺得輕快了些。book18.org

  但這些晴朗都撐不了多久。基本用不了多久,霧氣又會從谷底重新漫上來,將整個山區重新攥進那片乳白色的混沌里。有時候前一秒還晴得讓人以為終於結束了,但幾分鐘功夫,窗外又是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死寂。反反覆復,就像是故意戲弄人似的。book18.org

  但今天不一樣。book18.org

  睜開眼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book18.org

  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不是前幾日那種被霧氣濾過無數遍的、曖昧的灰白,而是帶著溫度的、金燦燦的直射。拉開窗,遠處的山脊線蔥翠欲滴,每一棵樹都清清楚楚,連山坡上那些常年被霧氣浸泡得發黑的杉樹樹幹,都能數出紋理來。book18.org

  但我很清楚地知道,這霧散得有多不容易。book18.org

  從大祓第一夜算起,今天已經是第八天了。book18.org

  整整七夜,霧隱堂的燭火就沒有熄過。前兩夜,嫂子都來到了凈域裡,用身體承受著那些狂熱的供奉。後來她不再去了,但儀式無疑還在繼續。那些夜晚被山田愛子承擔了下來,我雖然沒再去過,但也同樣以另一種形式參與過。跟嫂子一度在她和兄長的臥室榻榻米上,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黑暗中,繼續著另一種形式的「侍奉」。book18.org

  四天前,我射在她臉上的那一刻,額角舊疤再度劇痛,甚至再度引發了霧神的幻象。我想這大抵是因為祂獲得了滿足。祂嘗到了。祂滿足了,所以霧才終於散了。book18.org

  那天之後,我就再沒碰過嫂子。她依舊每天早起做飯、打掃、照顧孩子們,笑容溫柔如常,仿佛那幾晚的瘋狂只是一場幻覺。但我知道,也就是在這幾天的夜裡,她偶爾會對著窗外發獃,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她的小腹,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book18.org

  不是後悔,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期待。book18.org

  她在期待什麼?book18.org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掩飾住喉嚨里那股莫名的澀意。book18.org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輕重不一。book18.org

  先是美雪——戴眼鏡的長直發少女,穿著整潔的校服裙,抱著課本下樓。她腳步很輕,幾乎沒聲,走到餐廳門口時才小聲說了句「早安」,然後規規矩矩地跪坐到桌邊。book18.org

  緊跟著是凌音。她今天沒穿運動服,只是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藍百褶裙,留著貼順的短髮,幾縷碎發落在耳側。她看到我,目光微微一頓,隨即移開,耳根卻悄悄紅了。book18.org

  最後是阿明。book18.org

  他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沒睡醒的倦意,走路時左肩微微下沉,似乎在忍著某種不適。他坐下時朝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卻讓我心頭猛地一跳——book18.org

  那晚。book18.org

  門縫裡那根大得離譜的肉棒,那聲聲呼喚的「凌音……」,那滿地濃稠的白濁……我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進碗里。阿明倒是一切如常,溫和地笑著,給自己盛湯,還問直人說:「今天的飯糰有梅幹嗎?我昨天說想吃來著。」book18.org

  更多的孩子下樓,早餐繼續。book18.org

  直人第一個把話題扯到了周末。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桌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海翔,今天要去町里?跟同學們一起?」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平,鏡片後面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沉靜。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點點頭,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說是去遊戲廳,再吃點拉麵什麼的。」book18.org

  美雪推了推眼鏡,「町里新開的那家貓咖我也想去……」她小聲說了一句,隨即又低下頭,用筷子尖撥弄著碗里的米飯,「不過我周末有補習班。」那語氣里有點遺憾,但大抵還是很平靜。她從小就是這樣,該做的事從來不會因為想玩就放下。book18.org

  「那就下次吧。」凌音開口道。book18.org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美雪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阿明的注意力則沒在這上面。他看了看凌音,又看了看我,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帶上凌音啊!」他放下手裡剛咬一口的梅乾飯團,雙手撐在矮桌上,身體往前探,一股子起鬨勁的架勢,「反正她周末也沒什麼事,兩個人一起去多好玩。木下那傢伙肯定巴不得多個人熱鬧,人多才有意思嘛!」book18.org

  「是啊是啊,」坐在對面的健二立刻跟上,嘴裡還含著半個飯糰,聲音含含糊糊的,「凌音姐跑步那麼厲害,說不定還能幫海翔哥扛東西呢!」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book18.org

  凌音終於抬起頭,瞪了健二一眼。那一眼說不上凶,但足夠冷,冷得健二縮了縮脖子,識趣地閉上了嘴。她倒是沒有反駁,沒有說「誰要跟他去」,也沒有說「別亂說」。book18.org

  她只是瞪完阿明之後,把目光轉向了我。book18.org

  那雙褐色的眼睛裡,有一點期待,又有一點……害羞?我說不清楚。她看我的時間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兩秒,但那一兩秒里,我的心跳忽然就不太對勁了。然後她垂下眼,重新端起湯碗,耳根那抹紅暈比剛才更明顯了些,一直蔓延到耳垂。book18.org

  我笑了笑。book18.org

  「好啊,」我說,「一起去吧,凌音。」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筷子碰碗沿的聲響蓋過去。但她沒有搖頭,也沒有說「隨便」。就是那一聲「嗯」,輕輕的,悶悶的,像是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才擠出來的。book18.org

  阿明坐在一旁,從頭到尾都沒插話。他只是安靜地喝著味噌湯,偶爾抬眼看一看我們,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依然容溫和,卻讓我再次想起那晚門縫裡的畫面,心裡猛地一縮,趕緊把目光移開了。book18.org

  不一會兒,我掏出手機,給木下發了條消息。book18.org

  「我帶個人一起,不介意吧?」book18.org

  消息發出去沒幾秒,對面就回了。木下的回覆一如既往地快,「帶!隨便帶!人多才好玩!誰啊誰啊?」我還沒來得及回,他又補了一條:「算了不問,到了再說!十點便利店門口,別遲到啊!」book18.org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時正好看見直人從餐桌旁站起來。他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飯糰,腮幫子鼓鼓的,卻已經湊到了美雪身邊。「你真不去啊?」他沉靜地看這麼美雪,又補了一句:「補習班不是下午才開課嗎?上午去逛逛又耽誤不了什麼事。」book18.org

  美雪正收拾碗筷,動作頓了一下。「那也……沒什麼好逛的。」book18.org

  「怎麼沒有!」直人微微皺了皺眉頭,「新開的貓咖你不想去?那邊還有家遊戲廳,雖然你不打遊戲,但看海翔他們玩也行啊。再說了,」他思考片刻,緩緩露出一個微笑,「町里那家點心鋪最近出了新品,聽說是草莓大福,你不是念叨好久了?」book18.org

  美雪的睫毛顫了顫,手裡的碗差點沒拿穩。book18.org

  「那……好吧。」接著,美雪說道,聲音很小,但聽得出來是答應了。我站在玄關換鞋,聽到這番話差點笑出聲。直人這傢伙,平時總一副悶悶的樣子,但跟美雪的交流倒是一點不落。book18.org

  同時,凌音已經換好了外出的鞋,站在門口等我。book18.org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白色襯衫和深藍百褶裙,幾縷碎發落在耳側,看起來比平時更多了幾分柔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手指輕輕撥弄著裙擺,正檢查有沒有褶皺。book18.org

  同時,阿明從餐廳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他依然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還有點亂,臉上還帶著那種沒睡醒似的倦意,朝我們點了點頭。book18.org

  「路上小心。」他說。book18.org

  「你真不去?」我問。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了,我約了陽一郎先生複診。再說,」他笑了笑,目光從我臉上輕輕掠過,落在凌音身上,又很快收回來,「我這身體,走那麼遠的路,太費勁了。你們玩得開心。」book18.org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異樣。book18.org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book18.org

  按理說,他不去是很正常的。阿明一直都是這樣,體弱,怕累,不喜歡熱鬧。從小到大,但凡要走遠路的集體活動,他都是留在家裡那個。我沒有任何理由多想。book18.org

  可我就是忍不住。book18.org

  忍不住腦子裡再次閃過那晚門縫裡的畫面。他那張總是溫和清秀的臉上,儼然被慾望扭曲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嘴唇翕動著,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個名字。book18.org

  凌音。book18.org

  凌音。book18.org

  凌音。book18.org

  每一聲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壓抑的,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渴望。  還有更讓我無法忽視的,大得離譜的肉棒。他纖瘦的身體配上那個尺寸,反差得就像漫畫似的。結果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兩天前那會兒,他還若無其事地坐在餐桌邊,就像今早那般詢問直人有沒有梅乾飯團——好像前一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好像他從來沒有在黑暗中,一邊念著凌音的名字,一邊把那些濃稠的白濁射得滿地都是。book18.org

  那天傍晚,我和凌音挽著胳膊放學,他正好看在眼裡。book18.org

  那天傍晚,凌音挽著我的手臂,校服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我懷裡。阿明站在巴士站牌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我們走來時,只是彎了彎嘴角,什麼都沒問。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是給我們留出空間。book18.org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笑容下面,藏著什麼?book18.org

  他當時心裡真的是在笑嗎?book18.org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酸溜溜的——像是有隻手輕輕攥了一下,說不清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麼。阿明對凌音的那種渴望,那晚在黑暗中壓抑到極致的低喚,此刻回想起來,依然讓我胸口發悶。原來他也在看著她。原來他也會用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聲音,去想一個人。book18.org

  但同時,又有一絲隱秘的、幾乎不敢承認的得意。book18.org

  因為此刻,站在門口等我的人,是凌音。book18.org

  她穿著乾淨的襯衫和裙子,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神態自若地等著我,就像是在等一個理所當然的人。她沒有挽著我的手臂,也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只是那樣站著,偶爾抬眼看看門外,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尖。book18.org

  但她等的是我。book18.org

  不是阿明,不是拓也,不是其他任何人。book18.org

  這兩種情緒攪在一起,讓我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我低下頭,系好鞋帶,把那團亂七八糟的念頭壓回心底。book18.org

  「走吧。」我對凌音說。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推開了門。book18.org

  屋外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亮得有些晃眼。霧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山腰還纏著幾縷薄薄的白紗,在晨風裡緩緩飄動。凌音走在我身邊,腳步輕快,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我們並肩走在碎石路上,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讓人覺得難受。book18.org

  偶爾有早起的村民從對面走來,看到我們,點點頭,臉上展露出那種久雨初晴後才有的、舒展的笑容。身後傳來直人和美雪的聲音。直人在說著什麼,大概是關於草莓大福的事,美雪偶爾應一兩句,聲音很輕,但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笑意。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book18.org

  只是走在凌音身邊,看著那條通往車站的路在陽光下一點點鋪開,心裡那團說不清的情緒,慢慢被曬得暖了一些。book18.org

  ……book18.org

  巴士在影森町站前停下時,陽光正好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book18.org

  我們下了車,直人和美雪往右拐,說是先去點心鋪看看。直人走得不快,美雪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偶爾低聲說幾句什麼。健二和其他幾個孩子早就跑沒影了。剛才在車上的時候就聽見他們嘰嘰喳喳地商量著先去遊戲廳還是先去公園。book18.org

  除了他們,同車來的還有幾個高年級的,下了車就散開了,有的往書店方向走,有的站在站牌下翻手機,應該是在等誰。周末的町里向來比平日熱鬧些,更何況是這樣難得的好天氣,幾乎半個村子的孩子都出來了。book18.org

  我和凌音來到便利店,等著木下。book18.org

  沒等多久,就看見一個穿深藍色衛衣的男生從遠處跑了過來,步子很大,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跑到近前才慢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邊的凌音身上,明顯愣了一下。book18.org

  「林……你帶的……」book18.org

  他的聲音卡了一拍,然後才反應過來,「松本?」book18.org

  凌音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book18.org

  木下眨了眨眼,視線在我和凌音之間來迴轉了一圈,表情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變成一種瞭然,嘴角也翹了起來。「我說你怎麼突然說要帶人,原來是……」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朝我擠了擠眼睛,那副「我懂」的表情寫在臉上,一點都不含蓄。book18.org

  「走吧走吧,」他說完轉身帶路,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聲音也揚了起來,「遊戲廳今天新到了一台街機,聽說挺難的,還沒人能通關。林你行不行啊?」book18.org

  「試試唄。」book18.org

  「松本呢?玩過嗎?」book18.org

  「沒有。」凌音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那正好,讓林教你,他要是不會就別聽他的——那邊還有夾娃娃機,女生都愛玩那個。」木下說著,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凌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轉回去,繼續帶路。book18.org

  遊戲廳在商店街的中段,門面不大,裡頭倒是熱鬧。街機的按鍵聲、射擊遊戲的槍響、還有偶爾爆發的歡呼聲到處都是,蓋過了外面街道的所有動靜。木下熟門熟路地換了遊戲幣,往我手裡塞了一把,又看了看凌音,猶豫了一下,也塞了幾個給她。book18.org

  「先試試這個,」他拍了拍那台新到的街機,螢幕上的demo正循環播放著華麗的連招,「我昨天打到第三關就掛了,林你爭取超過我。」book18.org

  我投了幣,握著手柄,注意力卻不太集中。凌音站在我旁邊,離得很近,我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她看了一會兒螢幕,偶爾問一句「這個鍵是幹什麼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遊戲廳里聽得很清楚。book18.org

  木下倒是一直很活躍,在旁邊指指點點,時不時爆出一句「哎哎哎要死了要死了」,急得恨不得自己上手。打到第二關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book18.org

  「小林同學?」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一個年輕女郎——吉田由美站在兩步開外,手裡還是那個小筆記本,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布袋子,看起來像是剛從商店街那頭採購完。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乾淨利落的五官。看到我回頭,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book18.org

  「果然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呢。」book18.org

  她快步走過來,目光掃過街機和旁邊的木下,最後落在我身後的凌音身上,微微頓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好久不見啊——不對,也沒多久,就是這霧一濃起來,我都沒法在町里待著了。」book18.org

  「吉田小姐,」我放下手柄,「你回東京了?」book18.org

  「可不是嘛。」她嘆了口氣,語氣有點無奈,「那天從神社回來之後,霧就越下越重,町里的人都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我那個小旅館的老闆娘也勸我,說這天氣山路不好走,讓我趁早回東京等消息。我想想也是,就撤了。」book18.org

  她說著,抬頭看了看遊戲廳外面明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昨天一聽說霧散了,我一大早就坐首班巴士趕回來了。你看,」她晃了晃手裡的布袋,「連特產都買好了,這次可不能再白跑一趟。」book18.org

  「你的採訪……」我試探著問。book18.org

  「還在繼續呀。」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起來。看樣子,她那種記者特有的好奇和熱情,一點都沒被這幾天的濃霧澆滅,反而燒得更旺了,「而且正因為有了這場霧,我的調查方向反而更明確了。你想啊,連續七天的濃霧,把整個町裹得嚴嚴實實,這種天氣放在以前,肯定是要舉行大祭的——我查過資料,昭和年間就有過類似的記載。」book18.org

  她從布袋裡掏出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夾著幾張剪報和手繪的地圖。「這七天裡,町里的人是怎麼過的?物資怎麼運進來的?孩子們怎麼上學?神社那邊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活動?這些都是我想了解的。不是看那些書本上冷冰冰的記載,而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活。」  她說到這裡,忽然壓低了些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而且你知道嗎,我昨天剛到,就聽旅館的老闆娘說,這七天裡,八雲神社那邊……好像辦了些儀式。具體的她不肯多說,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大祓』什麼的。」book18.org

  大祓。book18.org

  我感覺到身邊的凌音似乎也動了一下,很輕微,不知道是聽到了這個詞,還是只是換了站姿。木下倒是一副完全沒在聽的樣子,正專心致志地研究著街機螢幕上的連招表,嘴裡還念叨著「這招到底怎麼按」。book18.org

  「林同學,」吉田由美合上筆記本,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期待,「你們村裡——霧霞村,這七天裡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你們是怎麼過的?」book18.org

  她的問題問得很自然。但我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嫂子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背影,燭火在她肩頭搖晃,白袍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那些夜晚,那些聲音,那些我不願細想卻又無法忘記的細節,此刻都隨著她的提問,從意識深處浮了上來。book18.org

  「也沒什麼特別的,」我含糊地說,「就是……霧太大,出門不方便。待在家裡,看看書什麼的。」book18.org

  吉田由美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太滿意,不過並沒有追問。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凌音身上,露出一種職業性的、並無侵犯性的好奇感,「這位是……?」book18.org

  「松本凌音,」我介紹道,「跟我一個孤兒院的。」book18.org

  「你好。」凌音微微點頭。book18.org

  吉田由美沒再多問,從布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們想起什麼有意思的事,隨時可以聯繫我。村裡的事也好,神社的事也好,只要是這片土地上的故事,我都想聽。」book18.org

  凌音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book18.org

  「好啦,不打擾你們玩了。」book18.org

  吉田由美見狀,適時地後退一步,朝我們揮了揮手,「我還要去町公所那邊問問情況。小林同學,下次見——對了,這周末神社好像還有個什麼活動,我打算去看看,你要是感興趣也可以一起來呀。」book18.org

  她說完,轉身走了,馬尾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很快消失在商店街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心裡那股被壓下去的不安又隱隱冒了上來。凌音站在我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名片收進了裙子的口袋裡。她的手指從口袋邊緣輕輕划過,動作很慢。book18.org

  「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抬起眼看我。book18.org

  「沒什麼,就是覺得……她問的那些,好像不應該讓外人知道。」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凌音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街機的螢幕,那上面已經跳出了「GAME OVER」的字樣,木下正懊惱地拍著機台,嘴裡嘟囔著「就差一點就差一點book18.org

」。book18.org

  「再來一局?」他轉過頭看我。book18.org

  「行。」我說。book18.org

  凌音站回我身邊,手指輕輕搭在機台的邊緣。遊戲廳里的喧囂繼續著,街機的音樂、按鍵的脆響、偶爾爆發的歡呼聲到處都是,把剛才那幾分鐘的對話沖得遠遠的。陽光從門口的玻璃門照進來,在瓷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book18.org

  但我心裡清楚,吉田由美說的那些話,問的那些問題,並不會就這麼被陽光曬沒了。她還會回來,還會繼續追問,還會把那層被霧氣包裹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往外扒。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該希望她扒出來,還是該希望她什麼都找不到。book18.org

  遊戲廳里的熱鬧持續了快一個小時。木下拉著我打了好幾輪街機,輸贏參半,每次輸了就拍著機台嚷嚷「再來」,贏了就得意洋洋地朝我挑眉。凌音在一旁看了幾局,後來也被木下慫恿著試了一把。她握手柄的姿勢生疏得很,手指僵硬地盯著螢幕,被小怪撞了幾下就手忙腳亂,但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看起來並不討厭。book18.org

  「松本你按這個,對對對,連按——」木下在旁邊急得恨不得替她操作,聲音越來越大,引得旁邊幾台機子的人都回頭看。凌音倒是淡定,被小怪撞死了也只是輕輕「啊」了一聲,然後把手柄遞給我,說「你來」。book18.org

  我接過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涼涼的,大概是遊戲廳里冷氣開得足。她也沒縮回去,就那麼自然地交到我手裡,手指充分蹭過我的掌心,然後站到我旁邊,看著螢幕。book18.org

  後來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同學。佐藤健太是最先到的,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林你怎麼在這兒躲著」,然後擠過來搶了台機子,非要跟木下比個高下。接著是B班的兩個女生,好像叫杏子和由香,跟木下很熟的樣子,一進來就笑嘻嘻地湊到凌音旁邊,問她玩得怎麼樣。凌音應對得有些生疏,但還算自然,偶爾回一兩句,聲音不大,倒也聽不出緊張。book18.org

  人多了,遊戲廳里更熱鬧了。幾個男生圍著一台格鬥遊戲機大呼小叫,輸了就換人,贏了就賴著不走。女生們則大多去了夾娃娃機那邊,杏子和由香她們夾了幾次都沒成功,拉著凌音幫忙。凌音試了兩次,也沒夾起來,但第三次的時候,爪子顫顫巍巍地抓住了一隻小企鵝玩偶,丟進洞口的時候,幾個女生一起歡呼起來。book18.org

  凌音從出口掏出那隻巴掌大的企鵝,低頭看了看,然後轉身走到我面前,遞了過來。book18.org

  「給你。」她說。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給我?」book18.org

  「嗯。」她沒解釋,只是把企鵝塞到我手裡,然後轉身走回女生那邊去了。木下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朝我擠了擠眼睛,什麼都沒說,但那表情比說了什麼都讓人臉紅。我把那隻小企鵝揣進口袋,軟綿綿的,觸感有點好笑,但心裡也跟著軟了一塊。book18.org

  十一點多的時候,我們從遊戲廳出來,沿著商店街慢慢逛。book18.org

  霧氣散盡之後的小鎮像是被重新上過色——雜貨鋪門前的風鈴是亮橙色的,蔬果店擺出來的西紅柿紅得發亮,花店門口的水桶里插著幾束雛菊,白的黃的紫的,在微風裡輕輕晃。街上的行人比前幾天多了不少,有人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走,有人在糕點鋪門口排隊,還有幾個小孩騎著自行車從巷子裡竄出來,鈴聲叮鈴鈴地響了一路。book18.org

  「這天氣可真好啊。」健太伸了個懶腰,仰頭看著天,發自肺腑的感慨,「前幾天的霧,我都快忘了太陽長什麼樣了。」book18.org

  「可不是嘛,」杏子接了一句,「我媽說家裡的被子潮得能擰出水來,今天一大早就抱出去曬了,院子裡拉了好幾根繩,跟開晾衣大會似的。」book18.org

  大家都笑了起來。由香指著街對面的一家店面說:「看,那家貓咖就是新開的,門口那隻貓胖得像糰子。」幾個女生立刻湊過去看,隔著玻璃門朝裡面張望。一隻橘白色的胖貓正趴在櫃檯上打盹,對門外的一切都懶得理會。book18.org

  木下提議去吃拉麵,說商店街盡頭那家「福來軒」的醬油拉麵是町里一絕。大家都沒意見,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那邊走。路過點心鋪的時候,我看見直人和美雪正站在門口。直人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正低頭跟美雪說什麼,美雪點了點頭,兩個人便轉身往車站的方向走了。book18.org

  拉麵店的生意很好,我們等了十來分鐘才有位置。熱騰騰的湯麵上來的時候,大家都沒怎麼說話,只顧著吃。凌音坐在我旁邊,吃面的時候很安靜,筷子夾起麵條的姿勢很輕,幾乎沒什麼聲響。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吹著湯麵上的熱氣,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好吃嗎?」我問。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嘴裡還含著麵條,只是「嗯」了一聲。那聲音悶悶的,有點鼻音,聽起來莫名可愛。我收回目光,繼續吃自己的面,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吃完面出來,陽光更好了。正午的光線把整個商店街照得通透,連那些老房子牆面上的裂紋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人在路邊擺了個小攤,賣自家種的草莓,紅艷艷的,裝在小竹籃里,路過的人都要停下來看一眼。幾個年紀小的孩子蹲在攤位前不肯走,攤主笑呵呵地給他們每人塞了一顆,孩子們攥著草莓跑開的背影在陽光下蹦蹦跳跳。book18.org

  「這才像過日子嘛。」健太感慨了一句,語氣難得正經。book18.org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腳步,充分享受這久違的、踏踏實實的晴天。空氣里沒有霧氣的濕冷,只有陽光曬暖的塵土味、拉麵湯的余香、還有街角飄來的烤紅薯的甜味。有人在路邊彈吉他,琴聲不算好聽,但彈的人自得其樂,路過的人也跟著打拍子。book18.org

  凌音走在我旁邊,步子比早上輕快了些。她的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小截手腕,陽光照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她注意到我在看她,側過頭,目光帶上了一點疑問。book18.org

  「沒什麼,」我說,「就是覺得今天天氣真好。」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似乎想些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我注意到,她的步子又輕快了些,裙擺晃動的幅度也大了些。book18.org

  我們在商店街又逛了一會兒,買了點零食,拍了些照片。健太拿著手機到處拍,說要把這好天氣存下來,省得下次又連著下一個星期的霧。杏子和由香拉著凌音合了幾張影,凌音站在中間,被她們擠得微微歪了歪身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沒躲開。book18.org

  木下湊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你倆現在到底什麼情況?」book18.org

  「什麼什麼情況。」我說。book18.org

  「裝,」他嗤了一聲,「松本平時在學校誰都不理,今天跟你出來逛了一上午,你跟我說沒什麼情況?」book18.org

  我沒接話,只是把口袋裡那隻小企鵝玩偶捏了捏。木下看見了,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就不再追問了。book18.org

  傍中午的時候,大家開始陸續散了。book18.org

  健太說要回去寫作業,杏子和由香約著去逛雜貨店,木下被家裡打電話叫回去幫忙。臨走的時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下周學校見」,然後又朝凌音揮了揮手,「松本,下次一起來玩啊。」book18.org

  凌音點了點頭。book18.org

  人群散盡,商店街重新安靜下來。陽光依舊很好,但已經沒那麼刺眼了,斜斜地照在街面上,把影子拉得細長。我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凌音。book18.org

  「還想去哪兒嗎?」我問。book18.org

  她想了想,目光越過街道,落在遠處那片蒼翠的山林上。那片山林的輪廓在晴空下格外清晰,層層疊疊的綠色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而半山腰上,隱約能看見一點硃紅色的輪廓。book18.org

  「去神社看看?」她說。book18.org

  「行。」我說。book18.org

  我們沿著商店街往東走,穿過那片略顯稀疏的居民區,走上通往神社的那條坡道。陽光從很熾熱,空氣里的暖意充沛。路兩旁的樹影在地上交織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偶爾有風穿過,葉子嘩啦啦地響。book18.org

  一路上我們沒怎麼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大抵是在遊戲廳的熱鬧和拉麵店的喧騰之後,終於找到了一種剛剛好的安靜。凌音走在我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偶爾低頭看看路邊的野花,偶爾抬頭看看天上的雲。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光斑,隨著她的走動晃晃悠悠的。book18.org

  但越往上走,周圍的氣氛就有些不一樣了。book18.org

  坡道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枝葉交織在一起,把大部分陽光都擋在了外面。路面變得潮濕了些,青苔從石縫裡探出來,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里那股被陽光曬暖的塵土味漸漸淡了,潮濕腐敗的氣息涌了上來。偶爾有風從林間穿過,帶著一股涼意,吹在胳膊上,雞皮疙瘩一下子就起來了。book18.org

  腳步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我抬頭望去,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已經能看見那座硃紅色的鳥居了。它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比平時暗沉些,紅漆斑駁的地方更加明顯,就像一道結了痂的傷口。book18.org

  凌音走在我身邊,步子沒有變慢,但我注意到她收起了剛才在商店街時那種輕快的姿態。她的肩膀微微繃著,目光落在前方的鳥居上,嘴唇輕輕抿著,沒有說話。周圍太安靜了。沒有商店街的喧囂,沒有孩子的笑聲,沒有吉他聲,連鳥叫聲都變得稀疏。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石階上悶悶地響著。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午後,也是這樣的光線。那時候我在石階盡頭看見了那些穿白袍的信徒,看見了山田愛子,看見了那扇緊閉的社殿大門。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扇門後面藏著什麼。book18.org

  現在我知道了。book18.org

  陽光還在頭頂照著,但它照不進這片林子。那些光被樹葉切碎了,灑在地上,變成一片片不規則的亮斑。空氣里殘留著淡淡的線香味,若有若無的,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飄過來的。book18.org

  我們繼續往上走。石階比記憶中更長了些,也許是因為上次來的時候是獨自一人,走得快,沒覺得這麼漫長。凌音走在我身側,腳步輕而穩,呼吸聲淺淺的,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book18.org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著我。book18.org

  「那個記者,」她開口道,「你怎麼認識的?」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忽然問這個。book18.org

  「上次來神社的時候碰到的。那時候我一個人過來,正好撞見她。」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嗯……咋了?」book18.org

  凌音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重新邁開步子。book18.org

  我跟上去,以為這個話題就算過去了。結果走了幾步,她又開口了。book18.org

  「她好像跟你很熟的樣子。」book18.org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語氣也平,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我偷偷看了凌音一眼,她的側臉在樹影里明暗交替,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嘴角比剛才抿得更緊了些。book18.org

  「也沒有很熟,」我老老實實地說,「就是聊過幾次。她是東京來的記者,專門調查本地民俗的,上次非要拉著我給她帶路,還——」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手臂上忽然一疼。book18.org

  凌音的手伸了過來,兩根手指捏住我小臂內側的皮膚,輕輕擰了一下。  「你、你幹嘛?」book18.org

  她沒鬆手,抬起頭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樹蔭下顯得格外幽深,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不是生氣,也不是冷漠,而是另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情緒。她的嘴唇微微嘟著,那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book18.org

  「人家讓你帶路你就帶?」她問,「你跟她很熟嗎?」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捏著我手臂的手指收緊了些,又很快鬆開,飛快地把手縮回去,別過頭,重新看向前方的路。但她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耳朵尖悄悄紅了一小片。book18.org

  「就是……就是碰巧遇到的,」我趕緊解釋,聲音有點發緊,「那天我從圖書館出來,想去神社看看,在門口碰到她。她一個人在那邊採訪,人生地不熟的,非要我幫忙帶路。我本來不想答應的,但她請我吃了章魚燒——」book18.org

  「章魚燒?」凌音轉過頭,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眉毛微微挑了挑。  「就、就一份章魚燒,」我莫名心虛起來,語速不自覺加快了,「然後她就拉著我問東問西的,問神社的事、問村裡的事,後來町長出來了,還請我們喝了茶——就是那個黑澤町長,他又是神社的宮司,跟她聊了好久。我真就是順路帶了個路,別的什麼都沒幹。」book18.org

  凌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目光安靜得很,卻看得我手心冒汗。book18.org

  「真的。」我補充道,語氣誠懇得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book18.org

  她看了我好幾秒,然後輕輕「哼」了一聲。那聲「哼」很短,很輕,尾音卻微微上揚,帶著一點我說不清的味道。她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沒有回頭。book18.org

  「章魚燒,」她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好吃嗎?」book18.org

  「還、還行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跟上她的腳步,「就普通的那種,醬汁有點咸。」book18.org

  她又「哼」了一聲,這次比剛才更短,但尾音是往下沉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只能跟在她旁邊,大氣都不敢出。走了幾步,她忽然側過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轉回去。book18.org

  「下次別隨便跟陌生人吃東西。」她說,語氣很淡。book18.org

  「哦……好。」book18.org

  凌音沒再說話,但步子放慢了些,和我重新並肩。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她的肩膀比剛才鬆了些,嘴角那點緊繃的弧度也軟了下來。走到一處石階拐角的時候,她忽然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book18.org

  那觸感很輕,就像羽毛掃過,轉瞬即逝。book18.org

  「她還會再來嗎?」她問,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book18.org

  「大概會吧,」我說,「她說這周末神社有活動,還要來採訪。」book18.org

  凌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插進裙子的口袋裡,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開口了。book18.org

  「不許再單獨跟她見面。」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說出這個字的時候,明顯看到凌音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一閃而過,就像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風吹散了。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往石階上方走。book18.org

  走了幾步,她忽然放慢了速度。book18.org

  不是累了,也不是在看風景。她只是把步子壓了下來,等我走到她旁邊,然後——她的手伸了過來。book18.org

  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時,她先是頓了一下。然後那幾根手指輕輕地、慢慢地,滑進了我的指縫裡。她的掌心微涼,指有點濕意,大概是剛才捏我手臂時出的汗。她握得不緊,鬆鬆地扣著,但她沒有抽。book18.org

  我的心跳頓時加速。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腦子空白了一瞬。她的手比我小很多,骨節纖細,皮膚白皙,襯著我的手指顯得格外柔軟。她就那樣握著,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她從來不會主動牽別人的手。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安靜地跟在後面、從不主動伸手的人。book18.org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的側臉在樹影里明暗交替,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耳朵尖紅了一小片,從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在斑駁的光線下格外明顯。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階上,嘴唇輕輕抿著,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book18.org

  我夜沒有抽手。book18.org

  相反,我收緊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牢了些。book18.org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裡動了動,然後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再動了。  我們就那樣牽著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book18.org

  石階兩旁的杉樹高大而沉默,枝葉交織成一片幽暗的天頂。空氣里的潮濕味比山下濃了些,混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線香。凌音的手一直被我握著,沒有掙開,也沒有變緊。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耳朵尖那點紅卻始終沒有褪。book18.org

  我本該更高興的。book18.org

  牽著她的手走在這條路上,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膀上跳動,她的裙擺隨著步子輕輕晃動——這大概就是所謂「約會」該有的樣子。木下要是看見了,大概又要擠眉弄眼地說「我懂我懂」。健太大概會起鬨,杏子和由香大概會捂著嘴笑。book18.org

  可我滿腦子都是別的畫面。book18.org

  凈域裡的燭火。白袍信徒們沉重的呼吸。嫂子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背影,燭火在她肩頭搖晃,白袍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那些夜晚,那些聲音,那些我不願細想卻又無法忘記的細節——它們像霧氣一樣,滲進我意識的每一個角落,怎麼都驅不散。book18.org

  大祓。整整七天。book18.org

  我雖然沒有再去那片林子,可那些東西沒有散。book18.org

  它們還在我腦子裡,就像沉在水底的淤泥,平時看不見,稍一攪動就翻湧上來,把什麼都給染渾。此刻,牽著凌音的手走在這條路上,我本該只想著她——想她的手為什麼這麼涼,想她耳朵尖的紅什麼時候能褪,想她會不會在拜殿前合十祈禱,想她許願的時候會不會偷偷看我一眼。book18.org

  可我做不到。book18.org

  我的腦子裡有太多別的東西,多到擠不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只放得下她。  凌音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常。但大抵是沒法知道真相的。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沒有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握緊了些。那力道不大,但很確定。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回心底。book18.org

  至少現在——至少在這條路上——我應該好好牽著她的手。book18.org

  鳥居越來越近了。book18.org

  硃紅色的柱子從樹影里一點點浮現出來,橫樑上的斑駁在午後光線里格外清晰。凌音在我旁邊走著,步子穩當,目光落在那道界線前方。她的手還被我握著,掌心已經捂暖了,不再像剛才那樣涼。book18.org

  就在我們快要走到鳥居前的時候,一個身影從拜殿側面走了出來。book18.org

  那人穿著深色的和服袍子,外面套著一件印有細微雲紋的羽織,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微白,面容清癯。他走得不快,步子卻穩,目光隨意地掃過廣場,然後落在了我們身上。book18.org

  黑澤町長。book18.org

  他顯然認出了我。那張清癯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不緊不慢地朝我們走了過來。book18.org

  「小林同學,」他在幾步外停下,聲音平和悅耳,「又見面了。」book18.org

  我下意識想鬆開凌音的手,但她沒有松。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依然被我握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黑澤町長身上,禮貌而疏離。book18.org

  「町長好。」我說,聲音比預想的要緊繃一些。book18.org

  黑澤町長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笑容不變。「來神社參拜?今天天氣確實好,前幾天的霧,連我都快忘了太陽長什麼樣了。」  「嗯,」我說,「正好周末,出來走走。」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凌音。「這位是——?」book18.org

  「松本凌音,」我介紹道,「跟我一個孤兒院的。」book18.org

  凌音微微欠了欠身,沒有說話。黑澤町長也不在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道:「既然來了,就好好逛逛。拜殿那邊今天開放參拜,雖然不是什麼大日子,但天氣好,來的人也不少。」book18.org

  他說完,似乎準備離開。同時凌音輕輕抽了抽手,低聲說了句「我去那邊」,便朝拜殿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碎砂礫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裙擺輕輕晃動,走得不快,步子卻穩。她在凈手池前停下,彎腰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沖洗著手指,動作安靜而認真。book18.org

  黑澤町長站在我旁邊,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町長,」我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有個事想請教您。」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溫潤從容,「什麼事?」book18.org

  我猶豫了一下。那些關於凈域、關於大祓、關於嫂子的事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它們太重了,重到我不確定該不該、能不能、敢不敢在這裡問出口。但另一個念頭——那個糾纏了我更久的念頭——在這片安靜得有些壓迫感的空氣里,忽然變得清晰起來。book18.org

  「我小時候,在村裡出過一場意外,」我說,聲音有些艱澀,「額角留了道疤。但我怎麼都想不起來那件事的具體情況。家裡人也沒怎麼提過……」book18.org

  黑澤町長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book18.org

  「您是町長,對各村的情況應該比一般人了解得多,」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關於那次意外,您知道些什麼嗎?」book18.org

  他沉默了幾秒。那雙眼睛依舊溫潤,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真實的情緒。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慢,很官方,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遺憾。book18.org

  「小林同學,」他說,聲音平和,「我是町長沒錯,管的是町里和周邊各村的事務。但具體到每個村民的個人經歷,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小村民——」他微微頓了頓,「說實話,我沒有辦法了解得那麼詳細。各村的日常事務,更多還是由各村的長輩或者管理者在照看。」book18.org

  「你的情況,我確實不太清楚。不過——」book18.org

  他抬起手,指了指山下霧霞村的方向。book18.org

  「大岳醫生你是認識的吧?你們村的診所,十里八鄉的病人都找他。你們村裡人有什麼頭疼腦熱的,或者出了什麼意外,第一個找的肯定是他。你的那道疤,」他的目光在我額角輕輕掠過,「他應該比誰都清楚。」book18.org

  大岳醫生。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如果村裡有孩子受了傷,第一個知道的肯定是陽一郎先生。他不僅是我們村的醫生,還是後山小神社的管理者,村裡大大小小的事,幾乎沒有他不知道的。嫂子每次在飯桌上提到谷田阿婆的風濕,還有他兒子生病啥的,每次也都是「陽一郎先生說」。book18.org

  「多謝町長。」我欣喜地說。book18.org

  黑澤町長笑了笑,那「不用謝。回去問問大岳醫生吧,他要是願意說,你自然就知道了。要是不願意——」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意味不明地停了一瞬,「那大概就是不該知道的事。」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很輕,落在我耳朵里卻莫名有些重。book18.org

  我抬起頭,想再問些什麼,但黑澤町長已經收回了目光,朝拜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凌音正站在賽錢箱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動作很輕地投入箱中。那枚硬幣落進去的聲音隔著這麼遠自然是聽不見的,但她雙手合十的動作很認真,微微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松本小姐看起來很虔誠。」黑澤町長說。book18.org

  「嗯。」我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凌音的側影上。book18.org

  不該知道的事。book18.org

  那什麼是該知道的?什麼又是不該知道的?book18.org

  黑澤町長沒有再說什麼。他朝我點了點頭,說了句「好好玩」,便轉身沿著迴廊走遠了。他的步伐依舊不緊不慢,袍角在風裡微微晃動,很快就消失在拜殿側面的陰影里。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心裡那團亂麻總算被理出了一根線頭。大岳醫生。對——應該去找大岳醫生。他一定知道些什麼。就算他不肯說,至少……至少我該試試。book18.org

  就在這時,凌音從拜殿那邊走了回來。她的步子比去的時候輕快了些,裙擺在腳邊輕輕晃動,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樣子。她走到我面前的時候,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怎麼了?」她問。book18.org

  「沒什麼。」我說,把那些念頭壓回心底,重新伸出手。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沒有立刻握住,而是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放了上來。book18.org

  這次握得比剛才緊了些。book18.org

  我們在神社又逛了一會兒。拜殿側面的迴廊下有片小小的庭院,幾株繡球花開得正好,藍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著,葉子上的水珠還沒完全曬乾。凌音站在花前看了看,沒有拍照,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我站在她旁邊,手還牽在一起,誰都沒有鬆開。book18.org

  陽光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頭落了一道細細的光帶。她的側臉在那道光里顯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顫動。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片被杉樹和古老建築包裹的靜謐空間,似乎也沒那麼讓人喘不過氣。至少此刻,她在這裡,手心裡有她的溫度,空氣里除了線香和潮濕的泥土味,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髮水香氣。book18.org

  從神社下來的時候,陽光重新變得熾烈起來。走出杉樹林的那一刻,光線撲面而來,亮得讓人眯起眼睛。凌音抬手遮了一下,然後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沒有了線香和腐葉的味道,只有被太陽曬暖的青草氣息和遠處商店街飄來的食物香氣。book18.org

  「餓了。」她說。book18.org

  聲音很輕,但很理所當然的意味。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望著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屋頂,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樣子,但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book18.org

  「想吃什麼?」我問。book18.org

  她想了想。「隨便。」book18.org

  嗯哼,這個回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沒有追問,只是拉著她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她的手還被我握著,掌心已經完全捂暖了,不再像剛才那樣涼。下坡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卻比上山時輕快了許多,裙擺在腳邊輕輕晃動,偶爾會蹭到我的腿。book18.org

  商店街比上午安靜了些,但依舊熱鬧。我們在街口那家拉麵店門口停下來,凌音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我,點了點頭。店裡還有幾個空位,我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凌音坐在我對面,把菜單翻了兩頁,最後點了一份醬油拉麵。book18.org

  等面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著螢幕。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又停了。過了一會兒,螢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開始打字。動作不快,打幾個字就停一停,儼然在斟酌措辭。book18.org

  「誰啊?」我問道。book18.org

  「同學。」她說,沒有抬頭,手指繼續在螢幕上點著。book18.org

  「拓也?」我撇了撇嘴。book18.org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點好笑。book18.org

  「是杏子。問我今天玩得怎麼樣。」book18.org

  杏子。上午在遊戲廳里那個笑嘻嘻湊到凌音旁邊的女生,B班的,跟木下很熟。凌音居然跟她交換了聯繫方式?在我的印象里,凌音在學校幾乎不怎麼跟人交際,田徑社的訓練也是獨來獨往的時候多。現在居然有人會發消息問她「玩得怎麼樣」,這個變化來得有些突然。book18.org

  「你們關係很好?」我問。book18.org

  凌音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把螢幕按滅了。「還行。」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看著我,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但眼底有一絲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柔和感。「她人不錯。」book18.org

  面端上來的時候,凌音沒有再碰手機。她拆開筷子,低頭吹了吹湯麵上的熱氣,夾起一筷子麵條,吃得很安靜。我也開始吃自己的那份,心裡卻還在想著剛才那個畫面——凌音坐在對面,低頭看著手機,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副模樣真的很好看。book18.org

  吃完面出來,陽光已經偏西了些,但依舊暖和。商店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許多,幾個店鋪的老闆坐在門口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凌音走在我旁邊,手重新被我牽著,步子很慢。book18.org

  「幾點回去?」她問。book18.org

  我看了看時間,又想了想。book18.org

  「我想早點回去,」我說,「有點事。」book18.org

  凌音轉過頭看著我,有點意外,「什麼事?」book18.org

  我猶豫了一下。那些關於舊疤、關於失憶、關於大岳醫生的事堵在喉嚨里,不知道該不該說。說了,她大概會擔心。不說,她又會多想。「找陽一郎先生,」我儘量斟酌道,「有點事想問他。」book18.org

  凌音看了我幾秒,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說:「那就早點回去。」  我鬆了口氣,又有些愧疚。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凌音卻要因為我提前回去,委實怪對不起她的。但她似乎並不是很在意,步子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手也沒有鬆開。book18.org

  我們沿著商店街往回走,經過便利店的時候,凌音停下來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我。我接過來喝了兩口,又遞迴去。她擰上蓋子,把水瓶塞進我的口袋裡。book18.org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我們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手還牽著。陽光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細長的一條,指向商店街的方向。遠處有幾個小孩正朝這邊跑過來,步子很大。book18.org

  是健二他們。book18.org

  健二跑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兩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大概是在遊戲廳玩夠了,也打算回去。跑到近前後,健二第一個看見我們,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我和凌音交握的手上,愣了一瞬,然後嘴巴張開了,合都合不上。book18.org

  「海翔哥!」book18.org

  他叫了一聲,聲音大得站牌下的人都回頭看,「你們——你們——」book18.org

  他指著我們的手,手指都在發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興奮,又從興奮變成那種只有小孩子才會有的、毫不掩飾的起鬨勁。後面兩個孩子也跟了上來,看到這一幕,立刻加入進來。book18.org

  「牽手了!」book18.org

  「海翔哥和凌音姐牽手了!」book18.org

  「哇——」book18.org

  三個人圍成一團,又是笑又是叫,健二甚至開始拍手。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下意識想鬆開手,但凌音沒有松。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起鬨的孩子,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健二起鬨得起勁,還湊近了想看個仔細。凌音低下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說不上凶,但足夠冷,冷得健二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兩步。但他臉上依然還是笑嘻嘻的。book18.org

  「看什麼看。」凌音說,聲音依舊很輕。健二立刻捂住眼睛,手指縫卻張得大大的。「沒看沒看!」他嚷嚷著,聲音里全是笑。另外兩個孩子也跟著捂眼睛,動作一個比一個誇張,笑聲傳出去老遠。book18.org

  站牌下等車的人也在笑。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看著我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嘴裡念叨著「年輕真好」。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凌音的手還握著我,掌心暖暖的,不緊不松。book18.org

  健二他們笑夠了,終於安靜下來,擠在站牌下等車。但他們還是時不時回頭看我們一眼,眼神里全是那種「我什麼都知道了」的得意感。車來的時候,健二第一個跳上去,還不忘回頭朝我擠了擠眼睛。book18.org

  車上人不多。我們找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裡面,我坐在外面。車子發動的時候,健二還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被另一個孩子拉了一下,總算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凌音靠著椅背,側過頭望著窗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的發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很淺,很均勻,胸口的起伏平穩而緩慢。book18.org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得清晰。book18.org

  牽手。book18.org

  牽手被看見了。被健二他們看見了,被站牌下等車的人看見了,被那個老太太看見了。他們看見了,她也沒有鬆開。她站在那裡,手被我握著,面對那些起鬨、那些目光、那些帶著善意的笑,她只是安靜地站著,沒有躲,沒有逃,沒有把我的手甩開。book18.org

  她從來都不是那種會在意別人眼光的人。book18.org

  但這一次,我在意的不是她有沒有鬆開手,而是——她選擇握著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book18.org

  她會不會也在等我說什麼?book18.org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就讓我委實感到心跳加速。我看著她的側臉。凌音正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真的睡著了。陽光在她的皮膚上落了一層暖色,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更深一些,微微抿著,唇角那點弧度還沒有完全消失。book18.org

  我想起上午在商店街的時候,她捏著我的手臂,問「你跟她很熟嗎」。想起她別過頭,耳朵尖紅了一小片,聲音悶悶地說「下次別隨便跟陌生人吃東西」。想起她在石階上把手伸過來,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時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滑進我的指縫裡。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安靜地跟在後面、從不主動伸手的人。可今天,她主動了。她牽了我的手,當著那些起鬨的孩子,當著站牌下等車的人,當著那個笑著的老太太,她都沒有鬆開。book18.org

  她在等。book18.org

  我不知道這個念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確定的。book18.org

  也許是開學那天清晨,她抱著悠介從樓梯上走下來,看到我時目光微微一頓,耳根悄悄紅了的時候。也許是某天放學後,她在圖書館的書架間安靜地整理書籍,看到我走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那本《影森町風土記》遞給我,問我是不是在找這個的時候。也許是那個霧氣濃重的傍晚,她穿著寬鬆的家居服來敲我的房門,因為誤會我喜歡嫂子而露出促狹的笑容,又在確認「沒有」之後,垂下眼輕聲說「那就好」的時候。book18.org

  也許是料理課那天,她蹲下身撿起摔裂的便當盒,手指輕輕撫過邊緣,說「浪費了」,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認真地告訴我「下次我教你做」的時候。也許是同在那個午後,她挽著我的手臂穿過操場,面對拓也的詢問沒有否認,只是安靜地站在我身邊,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的時候。也許是更早的某個深夜裡,她赤腳站在我房間的榻榻米上的時候。book18.org

  又也許,比這些都更早。book18.org

  早到我們都還沒從東京回來,早到她站在孤兒院門口看著我們的車遠去,沒有揮手,也沒有追趕。早到四年前那個陽光明亮的夏日,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連衣裙,安靜地站在坡道上,短髮被風吹亂的時候。book18.org

  那些年裡,她從來沒有主動伸手。book18.org

  可每一次——每一次我回頭的時候,她都在。不是站在原地等待,而是一直走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不催促,不追趕,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就像山澗里那條溪流,不聲不響地流淌,卻從未乾涸。book18.org

  今天,她終於把手伸了過來。book18.org

  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時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滑進我的指縫裡。那觸感很輕,卻比任何話語都重。她在等。等了我四年,等我把那些混亂的、陰暗的、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理清楚,等她確認我還是當年那個值得她跟在後面的少年,等我主動開口。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車窗外的風景在飛速後退,陽光在山脊線上跳動,把那些被霧氣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杉樹照得發亮。健二在前面的座位上已經安靜下來,大概是玩累了,靠著椅背打瞌睡。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book18.org

  下午回去就去找陽一郎先生。book18.org

  問清楚那道疤的事,問清楚四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不管答案是什麼,至少……至少我該知道。book18.org

  然後,就跟她說。book18.org

  就今天。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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