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7)book18.org
作者:紅蓮玉露book18.org
2026/02/17發表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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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13,970 字book18.org
七、嫉影交織 book18.org
「海翔,你最近……是不是跟松本鬧彆扭了?」午休鈴聲剛響過不久,西村和也便湊到我桌邊,下巴擱在壘起的課本上,圓眼睛直直盯著我,語氣里充斥著毫不掩飾的好奇,還有一絲擔憂。book18.org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為什麼這麼問?」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夾起一塊玉子燒送進嘴裡。便當盒裡,雅惠嫂子做的玉子燒金黃油亮,我卻沒什麼胃口。book18.org
「這還用問嗎?」和也坐直身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整整一個星期了哦。之前你可是雷打不動,午休或者放學,總往對面E班跑。要麼去找松本,要麼去找雨宮。但這周呢?一次都沒見你去過。而且……」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表情,「你看上去也怪怪的,沒什麼精神。昨天體育課分組活動,你居然一個人坐在角落發呆,這太不正常了。」book18.org
我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人際關係嘛,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嗎?可能……最近有點累,或者,各自都有事要忙。」我說得輕描淡寫,視線落在便當盒的格子花紋上,不敢看和也的眼睛。book18.org
畢竟,這話說得我自己都心虛。book18.org
累嗎?是挺累的,腦子裡像塞滿了濕透的棉花,沉甸甸又亂糟糟。忙嗎?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課、去讀書社翻那些越來越令人不安的資料,我還有什麼可忙的?逃避和凌音見面,才是真的。book18.org
和也沉默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氣聲不像是往常那種活潑的抱怨,顯得很認真。「海翔,我說這話可能有點多管閒事……但是,松本她,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呢?」book18.org
我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和也的表情很認真,那雙總是充滿好奇和笑意的圓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清澈,直直望進我眼裡。「是家人?因為你們從小住在一起,所以像兄妹一樣?還是……別的什麼?比如,喜歡的人?或者,真的就只是小時候一起玩過、現在有點陌生的『普通朋友』而已?」book18.org
聽聞著他的提問,我不由得微微睜大眼睛。book18.org
這確實是一個沁入靈魂的提問。家人?我和凌音算家人嗎?在同一個屋檐下長大,分享過童年最親密的時光,她的姐姐是我的嫂子……這大抵算是家人。但僅此而已嗎?我確實會渴望奢求更多。喜歡的人?這個念頭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我的心底閃爍了一下,卻不敢進一步遐想。四年的分離,歸來後小心翼翼的試探,雖然孤兒院裡的大家都顯然樂於成事,但似乎還是蠻累人的。普通朋友?這個詞聽起來最安全,但也最蒼白。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和也的問題,我答不上來。book18.org
不是不想答,而是連我自己都混亂不堪。book18.org
「看吧,你自己都沒想清楚。」和也的聲音放軟了些,「海翔,從東京回來,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對吧?包括人。松本她……雖然話不多,看起來冷冷的,但我感覺,她並不是對你毫無感覺。至少,以前看你們互動的時候,她周圍的氣氛,明顯跟你不在的時候不一樣。」他撓了撓頭,似乎也在斟酌詞句,「我說不好……就是一種感覺。如果你心裡有什麼疙瘩,或者誤會,總這樣躲著也不是辦法。有些話,不說開,疙瘩只會越來越大。」book18.org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起自己的便當盒。「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去找健太他們了。」book18.org
和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門口,喧鬧的午休人聲重新湧入耳膜,我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他最後那幾句話在腦中反覆迴響。book18.org
她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有些話,不說開,疙瘩只會越來越大。book18.org
可是,就這樣繼續躲著嗎?像一隻受驚的鴕鳥,把頭埋進名為「日常」的沙土裡,假裝那一夜的尷尬、那一周的冷戰,還有內心深處翻騰的、連自己都鄙夷的慾望都不存在?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至少,不能再這樣下去。book18.org
我草草蓋上午吃完的便當盒,塞進書包,走出了A班教室。book18.org
穿過連接兩棟教學樓的架空走廊時,午後的陽光正好,驅散了一些山間常有的薄霧,將操場照得一片明亮。田徑社的成員還在跑道上訓練。我沒有看向那邊,加快腳步,走向對面的二號樓。book18.org
E班的教室在二層拐角。越是靠近,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有些出汗,我在褲子上蹭了蹭,腦子裡排練著見到凌音該說什麼——道歉?為那晚的粗暴態度道歉,這是必須的。然後呢?解釋?我能解釋什麼?解釋我因為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做了不該做的事,回來後滿腦子骯髒念頭,甚至對她產生了不該有的窺視,所以惱羞成怒?book18.org
不,這些說不出口。book18.org
那就只道歉。book18.org
誠懇地道歉,請求她的原諒。book18.org
轉過樓梯拐角,E班教室那扇敞開的後門就在眼前。裡面傳來喧鬧的午休聲響,男生們嬉笑打鬧,女生們聚在一起聊天。我的目光急切地掃過教室,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book18.org
然後,我看到了。book18.org
靠窗的那一組,凌音並沒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側身倚靠著旁邊的課桌,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正微微仰頭,聽著站在她面前的人說話。book18.org
是山本拓也。book18.org
他今天沒穿運動服,而是規規矩矩地穿著立領學生服,但領口隨意敞著,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他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比划著,臉上帶著他特有的、陽光燦爛又帶點野性的笑容,正對著凌音說著什麼。book18.org
凌音聽著,偶爾輕輕點頭,一副很認真的模樣。她的側臉對著我的方向,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但能看見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著一個小小的、自然的弧度。那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明顯的微笑,只是一種傾聽時放鬆的、或許還帶著一絲趣味的表情。book18.org
拓也說了句什麼,手勢誇張了些。凌音的肩頭動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但她很快克制住,只是把頭偏開了一點點,那抿著的嘴角卻更上揚了些許。午後明亮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白皙的脖頸和清爽的短髮上,給那平日裡過於清冷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book18.org
他們靠得很近。拓也微微傾身,凌音仰頭傾聽,兩人之間流動著一種……無需多言的熟稔和自然。就像開學那天放學路上,拓也提到「凌音她……」時那短暫的停頓和默契的眼神交換。book18.org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窒。book18.org
所有排練好的道歉說辭,所有試圖修復關係的念頭,都被一股更猛烈、更原始的情緒衝垮了——那是尖銳的、帶著酸澀痛感的妒忌,混合著被排除在外的焦躁,還有對自己之前愚蠢行徑的加倍懊惱。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他對她說話時,她能露出那樣的表情?為什麼在我面前,除了疏離、平靜、尷尬,就是最後那受傷的眼神?這四年的空白,難道真的已經被拓也這樣的人,用他陽光般的熱情填滿了嗎?book18.org
理智在尖叫,告訴我這樣不對。book18.org
凌音當然有權利和別人正常交往,拓也也是我的朋友(至少算是熟人)。 但情感像脫韁的野馬,徑直衝向了最糟糕的方向。book18.org
我的腳步已經不受控制地邁了出去,徑直走向窗邊那兩人。book18.org
「凌音。」book18.org
我的聲音乾澀地響起,打破了他們之間那圈無形的氛圍。book18.org
凌音和拓也同時轉過頭來。book18.org
看到是我,凌音臉上那絲細微的、放鬆的神情像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了。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有些意外,隨即,那層熟悉的平靜面具迅速覆蓋上來,只是在那平靜之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一絲來不及完全掩藏的……牴觸?還是不耐煩?book18.org
拓也倒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喲,海翔!好久沒見你來我們班了!怎麼,今天終於想起我們啦?」book18.org
我沒理會拓也的招呼,目光死死鎖在凌音臉上。book18.org
「有點事想跟你說。」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硬邦邦的,目光掃了一眼她手裡的筆記本和旁邊的拓也,「現在方便嗎?」book18.org
這話里的潛台詞太明顯了——不方便也得方便,而且,最好是「單獨」。 凌音的眉頭蹙了一下。她合上筆記本,站直了身體,視線落在我臉上,又飛快地移開,看向窗外。「什麼事?」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但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比任何尖銳的話語都更讓我難受。book18.org
「就是……」我哽住了。原本就沒想好除了道歉之外要說什麼,此刻在她明顯的冷淡和拓也好奇的目光注視下,更是大腦一片空白。那些混亂的、無法宣之於口的情緒堵在喉嚨里,最終化成了更糟糕的質問,「你們……在聊什麼?好像很開心的樣子。」book18.org
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book18.org
語氣里的酸味和咄咄逼人,連我自己都聽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凌音的眼神明顯冷了下來。她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睛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book18.org
拓也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凌音,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他撓了撓頭,試圖打圓場:「啊,沒什麼,就是我在跟凌音說上周末去後山……」book18.org
「我沒問你。」我打斷了他,目光依舊盯著凌音。嫉妒的火苗燒毀了最後一點理智和禮貌。book18.org
教室里的喧鬧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不少E班的學生都注意到了我們這邊不尋常的動靜,投來好奇或疑惑的目光。凌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臉頰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這不是害羞,更像是被激怒的前兆。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也更清晰:「海翔,你到底想說什麼?如果沒事,請不要打擾我們討論社團訓練計劃。」book18.org
社團訓練計劃。book18.org
原來他們是在說這個。book18.org
非常正當的理由。book18.org
但她的冷淡和那句「請不要打擾」,像就冰水澆在油火上,瞬間激起了我更強烈的反應。「打擾?」我向前邁了一步,拉近了和她的距離,幾乎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爽氣息,「我只是作為同鄉,關心一下你平時在和什麼人、聊些什麼,不行嗎?」book18.org
這句話徹底越界了。book18.org
凌音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林海翔,」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book18.org
「我當然知道!」破罐子破摔的情緒支配了我,「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你對別人就能有說有笑,對我……」book18.org
「喂!小子!」book18.org
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book18.org
緊接著,我的肩膀被一隻粗壯的手從後面狠狠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讓我踉蹌著向旁邊跌了兩步,差點撞到旁邊的課桌。book18.org
我穩住身體,憤怒地回頭。是三個E班的男生,我有點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為首的一個身材高大壯實,皮膚黝黑,剃著板寸,一臉兇相,正是剛才推我的那個。另外兩個一個矮胖,一個瘦高,都面色不善地瞪著我。book18.org
「你他媽誰啊?跑到我們班來,對松本指手畫腳?」板寸頭男生粗聲罵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活得不耐煩了是吧?」book18.org
「就是,瞧你那德性!松本跟誰說話關你屁事!」矮胖子幫腔道,擼起了並不存在的袖子。book18.org
「滾回你自己班去!少在這裡撒野!」瘦高個也惡狠狠地附和。book18.org
教室里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原本在看熱鬧的學生們都屏住了呼吸,有些女生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凌音的臉色更加難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拓也搶先一步,擋在了我和那三個男生之間。book18.org
「喂喂,大野,冷靜點!」拓也對著板寸頭說,雖然臉上還帶著笑,但語氣嚴肅了不少,「海翔是我們朋友,就是有點誤會……」book18.org
「誤會個屁!」被稱為大野的板寸頭根本不買帳,一把推開拓也(拓也被推得晃了一下,但沒讓開),指著我的鼻子,「小子,我不管你是哪根蔥,現在立刻給松本道歉,然後滾蛋!聽見沒有?」book18.org
被當眾這樣羞辱,我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恐懼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暴怒和屈辱感。「我道不道歉,關你什麼事?你是她什麼人?」我梗著脖子頂了回去。book18.org
「嘿——!給臉不要臉是吧?」大野眼睛一瞪,伸手就揪住了我的領子,巨大的力氣把我整個人往上提了提,「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知道這E班誰說了算!」book18.org
拳頭帶著風聲朝我臉上揮來。我下意識地閉眼偏頭。book18.org
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book18.org
一隻手穩穩地架住了大野的手腕。book18.org
「大野,夠了。」book18.org
平靜而清晰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我睜開眼,看到戴著細框眼鏡的田中裕樹出現在旁邊。他身材比大野瘦削不少,但抓住大野手腕的那隻手,指節分明,穩穩地定在那裡,讓大野的拳頭無法再前進半分。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地看著大野。book18.org
「田中?你少管閒事!」大野試圖掙開,但裕樹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這不是閒事。」裕樹的聲音依舊平穩,「在教室里動手,你是想被停學嗎?而且,」他目光掃過我,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凌音,「有些事情,不是靠拳頭能解決的。」book18.org
「可是這小子……」book18.org
「他我會處理。」裕樹打斷了大野,「你先放手。」book18.org
大野瞪著眼睛,和裕樹對視了幾秒,終於悻悻地哼了一聲,鬆開了揪著我衣領的手,也收回了拳頭。但他緊接著便扭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我:「小子,今天算你走運,有田中保你。我警告你,以後少他媽來我們班晃悠,更別再來騷擾凌音美眉!再讓我看見,絕對饒不了你!記住了,老子叫大野剛!他們倆是吉田和佐久間!給我記牢了!」book18.org
另外兩個男生也朝我啐了一口,滿臉鄙夷。book18.org
裕樹這才鬆開手,轉向我,語氣聽不出喜怒:「小林,你先離開吧。這裡不適合再談什麼。」book18.org
我喘著粗氣,領口被扯得有些歪,臉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羞恥還是憤怒。我看著凌音,她還站在那裡,緊咬著下唇,避開了我的視線,側臉線條僵硬。拓也站在她身邊,眉頭緊鎖,看著我的眼神里也帶著不解和責備。book18.org
沒有解釋的餘地了。book18.org
也沒有道歉的機會了。book18.org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最難堪的方式。book18.org
「對……對不起。」這句話最終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乾澀無比。book18.org
說完,我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E班教室。身後似乎傳來幾聲不屑的嗤笑,還有壓低了的議論聲。那些聲音像針一樣追著我,刺在我的背上。 我沒有回A班,也沒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漫無目的地衝下樓梯,跑出了教學樓,一直跑到操場邊緣那片櫻花樹林裡。午後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在地上投下凌亂破碎的影子。我背靠著一棵粗糙的樹幹,滑坐下來,雙手抱住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book18.org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耳邊嗡嗡作響。大野剛那兇狠的眼神,凌音失望且冰冷的表情,裕樹平靜卻疏離的「處理」……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反覆鞭撻著我的神經。book18.org
我到底……在做什麼?book18.org
我想靠近她,卻又用最糟糕的方式把她推得更遠。book18.org
我想修復關係,卻親手把裂痕撕成了深不見底的溝壑。book18.org
嫉妒、恐懼、慾望、自我厭棄……這些黑暗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住了我,讓我變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可怕。額角的舊疤又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癢,這一次,似乎還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低語,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又仿佛直接從腦海深處傳來。book18.org
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把那惱人的感覺和幻聽驅散。book18.org
完了嗎?book18.org
我和凌音之間,是不是真的……完了?book18.org
這個認知帶來的鈍痛,遠比剛才可能挨上的拳頭,更讓我難以呼吸。渾渾噩噩地又在校園裡遊蕩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教室,草草結束了下午的課程之後,我也沒有照例去圖書館。我甚至忘了跟阿明說一聲,只是背著書包,提前離開了學校。book18.org
走到校門口時,才發現外面早已不是午後的明朗。book18.org
不知何時,濃密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霧氣,已經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操場、街道和遠處的山巒。能見度變得極低,連對面商鋪的招牌都只剩下模糊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濕冷粘膩的水汽。這霧氣來得太急,也太重。此刻這鋪天蓋地的白,仿佛有生命似的,無聲吞噬著一切。book18.org
我拉高了制服外套的領口,埋頭走進霧中。book18.org
去巴士站的路本來不遠,但在濃霧裡,熟悉的街景變得陌生而扭曲。路燈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暈開一團團昏黃暗淡的光圈,不僅沒能照亮前路,反而讓周圍的霧氣顯得更加深沉莫測。偶爾有零星的人影在霧中匆匆掠過,面目模糊,仿佛幽魂一般。經過一家尚未打烊的雜貨店門口時,我聽到裡面傳出壓低嗓門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飄進耳朵:book18.org
「……今年這霧邪性……這才五月……」book18.org
「……可不是,比往年『祭』前還重……」book18.org
「……得跟神主大人說說,是不是得再辦一次……」book18.org
「……小聲點,外頭有人……」book18.org
最後那句警覺的低語讓裡面的交談戛然而止。我加快腳步走過,心頭卻莫名一緊。「祭」?「再辦一次」?他們說的是周末剛結束的「鎮霧祈安祭」,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額角的舊疤又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癢,很輕微,卻頑固地存在著。我甩甩頭,試圖把這些雜亂不祥的念頭甩開,專注地看著腳下濕漉漉的路面,終於摸索到了巴士站。book18.org
站台上空無一人,只有濃霧在昏黃站牌燈光下無聲翻湧。等了似乎很久,那輛老舊的町營巴士才緩緩從霧海中駛出,停靠,開門。我投幣上車,車廂里依舊空蕩,只有司機無言地握著方向盤。車子重新啟動,駛入盤山公路,立刻被更濃稠、仿佛凝固般的霧氣徹底包裹。book18.org
回到霧霞村村口時,天色已經暗得如同深夜。濃霧讓時間感徹底錯亂。我跳下巴士,濕冷的空氣瞬間包裹全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沿著熟悉又陌生的碎石路走向孤兒院,路旁房屋的窗戶里透出零星燈火,在霧中暈成模糊的光團,聽不到任何人聲。book18.org
推開孤兒院院門,玄關溫暖的燈光和室內熟悉的飯菜香氣湧出來,讓我繃緊的神經稍微鬆懈了一些,但胸口的滯悶感卻絲毫未減。book18.org
「海翔?這麼早就回來了?」book18.org
雅惠嫂子正從廚房端著一碟腌菜走出來,看到我,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她放下碟子,快步走過來,目光在我臉上仔細打量,「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學校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她的嗓音溫柔,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那眼神清澈而溫暖,就跟小時候每次我受了委屈跑回家時一模一樣。我張了張嘴,想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說只是累了,或者霧氣太大不舒服。但看著嫂子擔憂的表情,那些敷衍的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book18.org
「嫂子……」我的聲音乾澀沙啞,幾乎不像自己的。book18.org
「怎麼了?」雅惠嫂子立刻察覺到我情緒的異常,她拉住我的胳膊,將我帶到走廊邊相對安靜的角落,聲音放得更輕,「別急,慢慢說,發生什麼事了?跟同學吵架了?還是……」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混亂得不知從何說起。最終,我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艱澀地開口道:「我……我跟凌音……最近這幾天……鬧得很不愉快。」book18.org
雅惠嫂子微微吸了口氣,但並沒有立刻追問,只是靜靜地等著。book18.org
「是……是我的錯。」我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把這一周來的冷戰,和也的質問,午休時我去E班本想道歉,卻看到凌音和山本拓也說笑,然後自己如何被嫉妒沖昏頭腦,說出那些愚蠢又傷人的話,如何激怒了E班其他男生,差點被打,最後被田中裕樹解圍卻只能狼狽逃離……斷斷續續地講了出來。當然,我省略了最核心的原因——那一夜霧隱堂的經歷和之後扭曲的慾望。我只說是因為之前某次小小的誤會,我態度不好,導致了冷戰,而今天的失控則是因為「看到她跟別的男生有說有笑,心裡不舒服」。book18.org
這倒都是實話,但也正因如此,講述的過程也讓我倍感羞恥和煎熬。每一個細節的回憶,都像是在反覆鞭撻我自己。book18.org
雅惠嫂子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理解,似乎還有一絲……瞭然的嘆息。等我終於說完,走廊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廚房傳來燉鍋微微沸騰的「咕嘟」聲,和遠處孩子們隱約的嬉鬧。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雅惠嫂子輕聲開口,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安撫著說,「海翔,你先別太自責。年輕人之間,有誤會、鬧彆扭,甚至說些氣頭上的話,都是難免的。」book18.org
「不過,」她話鋒一轉,看著我的眼睛,「你說得對,這次確實是你處理得不好。凌音那孩子……性子是悶了點,話少,也不太會表達,但她心思其實很細,也很重感情。你那樣衝過去,不分青紅皂白地質問她,還當著那麼多同學的面……她肯定會覺得很難堪,也很受傷。」book18.org
我的心沉沉地往下墜。嫂子的話印證了我最壞的猜想。book18.org
「而且,」雅惠嫂子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悵惘,「海翔,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會對凌音和別的男生正常交往,有這麼大的反應?」book18.org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她。book18.org
嫂子的目光溫和卻通透,靜靜地看著我,「你說是因為之前的誤會讓你心裡有疙瘩,這或許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不是因為你心裡,其實並沒有真正把凌音只當做『妹妹』或者『普通的童年玩伴』?」book18.org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book18.org
「凌音對你來說,是很特別的存在,對吧?」嫂子繼續輕聲說道,像是在引導,也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四年前你們分開時,都還是孩子。現在回來了,你們都長大了,關係自然也會變得和以前不一樣。這種『不一樣』,可能會讓你感到困惑,甚至不安。看到她和別的男生相處融洽,這種不安就會放大,變成嫉妒和衝動。」book18.org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海翔,如果你真的在意凌音,無論是作為家人,還是作為……更特別的人,你首先需要的,是尊重她,信任她。用那種方式去表達你的在意,只會把她推得更遠。信任是相互的,你都不相信她能和別人正常交往,又怎麼能指望她相信你是真心待她好呢?」book18.org
聽著嫂子的詮釋,我稍微打起了些精神。雖然這無法完全澆滅那些更深層的、連我自己都不敢直視的陰暗情緒,但至少讓我狂跳的心漸漸平復了一些,也讓那份幾乎要將我淹沒的自我厭棄,稍微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岸邊。book18.org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我低聲問,聲音里充滿了無助。book18.org
雅惠嫂子想了想,說:「給她一點時間吧。現在你再去道歉,她可能也聽不進去,反而更尷尬。等大家都冷靜下來,你再找個機會,好好跟她談一談。不是質問,不是抱怨,就是誠懇地為今天的態度,還有之前可能有的誤會道歉。至於其他的……」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許無奈,也有鼓勵,「等你們關係緩和了,你再慢慢想清楚,也不遲。」book18.org
「可是……E班那些男生……」我想起大野剛兇狠的警告,心頭又是一緊。 「學校里的事情,你自己要學著處理,也要學會保護自己。」嫂子的表情嚴肅了些,「不過,只要你是真心想和凌音和好,態度端正,我想……那些誤會總會解開的。凌音也不是不講道理的孩子。」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牆上老舊的掛鐘,「好了,別想太多了。先去洗把臉,換身衣服吧。晚飯快好了,今天做了你喜歡的燉南瓜。」book18.org
我點點頭,心中的沉重並沒有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無處著落,仿佛隨時會墜入深淵。嫂子的理解和建議,像是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繩索,讓我在情緒的驚濤駭浪中,暫時抓住了點什麼。book18.org
「謝謝嫂子。」我低聲說。book18.org
「傻孩子,跟我客氣什麼。」雅惠嫂子溫柔地笑了笑,推了我一把,「快去吧。」book18.org
我轉身走向樓梯,準備回房間。踏上第一級台階時,我下意識地抬眼,望向二樓走廊的方向。昏暗的光線下,走廊盡頭的陰影里,似乎有一個纖細的身影,在樓梯口一閃而過。book18.org
是凌音嗎?book18.org
她聽到了多少?book18.org
她已經放學回來了?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我剛剛平復些許的心跳再次紊亂起來。book18.org
但我沒有勇氣追上去確認,只是加快了腳步,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房門,房間裡依舊是我離開時的樣子,昏暗,寂靜,瀰漫著舊木頭和榻榻米的氣味。我靠在門板上,不知坐了多久。房間裡沒有開燈,窗外濃霧瀰漫的夜色滲進來,將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深藍。榻榻米和舊木頭的氣味沉在寂靜的氛圍里,只能聽到我自己不算平穩的呼吸聲。book18.org
樓下隱約傳來玄關開門的聲音,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豎起耳朵。book18.org
是凌音嗎?她回來了?book18.org
比我晚了很多……是因為社團活動,還是……不想太早回來面對我?book18.org
上樓的腳步聲傳來,很輕,但不是孩子們那種蹦跳喧鬧的步子。book18.org
如果是健太他們,這會兒早該聽到追逐笑鬧了。book18.org
這腳步聲……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腳步聲在樓梯間停住了。緊接著,傳來極其輕微的、壓低的說話聲,像是兩個人在那裡簡短交談。我聽不清內容,只能捕捉到含糊的氣音和偶爾一兩個無法辨別的音節。是誰?雅惠嫂子?還是……book18.org
我悄悄挪到門邊,把耳朵貼近門縫,試圖聽清。但那交談聲太輕太短,不過十幾秒,便消失了。book18.org
然後,我聽到其中一個腳步聲繼續向上,來到二樓走廊。book18.org
我的心提了起來。那腳步聲經過我的房門,沒有停留,徑直走向走廊深處——那是凌音房間的方向。但並沒有開門進去的聲音,只是停在了某處,也許是她的房門口?book18.org
接著,一片寂靜。book18.org
她在門外站著?在想什麼?還是在猶豫?book18.org
時間慢慢流淌。我維持著貼在門上的姿勢,直到脖子都有些發酸。book18.org
外面依舊沒有任何動靜。book18.org
她到底在做什麼?book18.org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準備退回房間深處時——book18.org
「叩、叩。」book18.org
輕輕的敲門聲,響了起來。book18.org
我渾身一僵,猛地直起身。book18.org
心臟在瞬間狂跳起來,撞得肋骨生疼。book18.org
是……凌音?book18.org
她來敲我的門?book18.org
還是……阿明?也許阿明聽說了今天的事,想來問問?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誰?」book18.org
門外靜了一瞬。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凌音的聲音。book18.org
比平時更低,更輕,隔著門板傳來,有些模糊,但確實是她的聲音。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真的是她?她主動來找我?book18.org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先一步擰開了門鎖,拉開了房門。book18.org
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下,凌音站在那裡。book18.org
她沒有穿校服外套,只穿著白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的裙子,書包還挎在肩上,似乎剛回來不久。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捏著裙擺,視線起初落在門框上,在我開門的瞬間抬起來,與我對上,又飛快地移開,看向旁邊的牆壁。她的臉頰似乎有些微紅,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太真切,但那副局促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樣,卻是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book18.org
「凌音……」我喃喃道,一時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那個……」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很輕,帶著明顯的尷尬,「剛才……阿明在樓梯那裡碰到我。他說……想讓我給你點時間,他晚點再單獨找你談談今天學校的事。」book18.org
阿明?果然是……book18.org
「但是,」凌音抬起頭,目光再次與我接觸,雖然依舊閃躲,「我覺得……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所以……還是我自己來。」book18.org
她說完,仿佛用盡了勇氣,又垂下眼帘,盯著自己的腳尖。book18.org
我側開身,讓出進門的空間,喉嚨發緊:「……進來吧。」book18.org
凌音輕輕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來。book18.org
我關上房門,房間重新陷入昏暗的靜謐。book18.org
凌音走到房間中央,有些無措地站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規規矩矩地在榻榻米上跪坐下來,將書包放在身側。我也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如此這般,我們彼此間隔著一小段距離。book18.org
誰都沒有先開口。book18.org
沉默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發酵,壓得人喘不過氣。我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聽到她細微的呼吸。我們仿佛兩個笨拙的陌生人,被拋進同一個尷尬的孤島。book18.org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book18.org
嫂子說過,要誠懇地道歉。book18.org
「凌音。」我開口,聲音含混得厲害。book18.org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我。book18.org
「對不起。」這三個字說出口,比想像中更加艱難,卻也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釋然,「我……為所有事情,向你道歉。」book18.org
凌音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接受,也沒有反駁,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問:book18.org
「所有事情……是指哪些事情?」book18.org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責難,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引導。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梳理那些混亂的錯誤,從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個開始:「首先……是一周前,那天晚上,在房間裡,我不該……用那種態度對你說話。我不該對你發脾氣,更不該……吼你。對不起。」book18.org
我說完,忐忑地看向她——凌音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終於等到某句話的、帶著淡淡澀意的瞭然。book18.org
「……虧你還記得來龍去脈。」她低聲說,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但緊繃的身體明顯稍稍地放鬆了。book18.org
聽到凌音這帶有澀意的回應,看著她微微放鬆的肩膀,我意識到破冰已經初見成效。「還有……」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繼續梳理那團亂麻,「這一周……我一直躲著你,沒敢來找你說話。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是我太膽怯了,把問題都拖在那裡,越拖越糟。」book18.org
說這話時,我看到凌音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視線垂得更低了些,耳廓似乎染上了一層更明顯的薄紅。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捻著裙擺的布料。這個細微的反應,讓我心裡那點卑劣的僥倖又冒出頭——她或許,並沒有我以為的那麼無動於衷。book18.org
「最後,是今天中午……在你們教室。」提起這個,恥辱感再次湧上,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我像個傻瓜一樣衝過去,說了那些混帳話,還差點……引發衝突。讓你難堪了,也給拓也、給E班的大家添了麻煩。真的……非常對不起。」book18.org
我一口氣說完,感覺胸腔里淤積的濁氣似乎散去了些許,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忐忑。book18.org
我垂下頭,等待著她的審判。book18.org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濃霧包裹下的、近乎凝滯的夜的聲響。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凌音的聲音才輕輕地響起,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刺的冷淡,而是一種平緩的、敘述事實般的語調。book18.org
「回來的路上,我和阿明哥一起走的。霧太大,巴士晚點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他……跟我簡單說了些。說你狀態不太好,今天的事……不是你的本意。」book18.org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她。book18.org
「所以,」凌音的目光終於再次與我對接,雖然依舊有些閃躲,但清澈了許多,「你不用……想得那麼複雜,情緒那麼激動。拓也君只是在跟我確認下周田徑社合練的細節,大野同學他們……也只是比較衝動。大家都是……一起從小認識的人。」book18.org
「嗯……」我低低地應了一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不過,」book18.org
凌音話鋒一轉,語氣重新鄭重了些,「我還沒有……徹底原諒你。」book18.org
我的心又提了一下。book18.org
「今天的事,還有之前……你朝我大吼,我確實很生氣,也很難過。」 她直視著我,「你需要時間真正想清楚,我也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她說著,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僵硬,似乎是跪坐久了。 我也連忙跟著起身。book18.org
「我先下去了。」她避開我的目光,走向門口,「雅惠姐應該在準備晚飯了。你……等一會兒再下來吧。」沒等我回答,她已經拉開了房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昏黃的光線里,腳步聲輕輕遠去。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半晌沒動。她最後的表態就像一杯溫度剛好的水,澆滅了我心頭的焦灼,卻又留下清晰的、需要等待的痕跡。沒有完全和解,但通道打開了——大抵如此吧。book18.org
樓下隱約傳來了篤篤的切菜聲,還有雅惠嫂子隱約的哼歌聲。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也推門走了出去。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阿明斜靠在走廊另一頭的牆壁上,手裡拿著一本捲起來的雜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他朝廚房方向揚了揚下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book18.org
——還不快去?book18.org
我點點頭,快步走下樓梯。book18.org
廚房裡燈光溫暖,燉鍋咕嘟作響,食物的香氣瀰漫。book18.org
雅惠嫂子繫著圍裙,正在砧板上利落地切著蔥花。凌音站在水槽邊,挽起了襯衫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正安靜地清洗著一把青菜。她微微側著身,留給門口一個清瘦的背影。book18.org
「嫂子,我來幫忙。」我走進去,一如既往——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雅惠嫂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凌音的背影,眼裡掠過一絲笑意。 「哦?海翔今天這麼勤快?那正好,去把那邊籃子裡豆角摘了吧。」book18.org
「好。」我應聲走過去,拿起裝著豆角的藤編籃子,順手拖過一張小板凳,坐在凌音斜後方不遠的地方,開始笨手笨腳地掐豆角筋。廚房空間不大,我幾乎能聞到她發梢傳來的、混合著皂角和水汽的淡淡清香。book18.org
於是乎,沉默開始在廚房裡蔓延,一時間只有切菜聲、水流聲和燉煮聲。凌音洗菜的動作很仔細,一片片葉子過水,瀝干,放入一旁的簍子裡,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我。book18.org
我憋了半天,沒話找話:「那個……豆角是晚上要炒嗎?」book18.org
「嗯。」凌音極輕地應了一聲。book18.org
「哦……」我繼續低頭跟豆角搏鬥,一不小心把一段完好的豆角也掐掉了。 雅惠嫂子轉頭看了一眼,忍俊不禁:「海翔,你是跟豆角有仇嗎?那都是能吃的部分。」book18.org
我臉上有些發燙,訕訕地不敢接話。book18.org
這時,凌音輕輕嘆了口氣。她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從我面前的籃子裡拿起幾根我「處理」過的豆角,放在砧板旁,然後拿起菜刀,動作嫻熟地將我掐得參差不齊的斷口重新修理整齊,又順手把我漏掉的幾根豆角筋利落地撕掉。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快,手指靈活,低垂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專注,但微微抿著的唇角卻泄露出一絲無奈,甚至……是那種「真拿你沒辦法」的細微不耐。book18.org
「別添亂。」book18.org
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嗔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是吧?book18.org
所以我果然還是察覺到了?book18.org
但就是這一聲近乎嘟囔的抱怨,和她那副明明嫌棄卻還是默默幫忙的樣子,讓旁邊看著的雅惠嫂子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哎呀呀,看來有人被嫌棄了呢。」book18.org
嫂子笑著打趣,眼裡的欣慰和調侃都快溢出來了。凌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她迅速把手裡的豆角扔回籃子,扭過頭去繼續洗剩下的菜,只是背脊挺得比剛才更直了些。book18.org
我看著她通紅的耳廓和故作鎮定的背影,再看看嫂子溫暖的笑臉,心頭最後那點沉重和陰霾,仿佛也被這廚房裡溫暖的燈光、食物的香氣和這短暫卻真實的「不樂意」驅散了許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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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分,孤兒院一樓的和室里難得地熱鬧起來。book18.org
長方形的矮桌旁圍坐得滿滿當當,年紀小的孩子們嘰嘰喳喳,爭搶著盤子裡的炸雞塊,年紀稍大的則一邊扒飯一邊討論著學校的趣事或最近的電視節目。燉南瓜的甜香、味噌湯的熱氣、還有炸物的油香混合在一起。雅惠嫂子忙進忙出,添飯加菜,阿明則負責管束幾個過分活潑的小鬼頭,故作嚴肅地敲著桌子:「喂,健太,好好吃飯,不許把蘿蔔挑出來!」book18.org
凌音坐在我對面稍遠的位置,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給旁邊一個夠不到菜的小女孩夾一筷子豆角。她似乎刻意避免與我對視,但緊繃的神情比之前在廚房時緩和了許多。book18.org
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近日異常濃重的霧氣上。book18.org
「最近外面的霧真的好大啊,」小葵嘟囔著,她是小學部的,巴士第一站下車,「早上上學的時候,都快看不到前面人的背影了。班主任說讓我一定要抓緊她的手。」book18.org
「是啊,」雅惠嫂子端著一鍋新添的米飯進來,接口道,眉頭微蹙,「今年的霧來得又早又重,往年都要到夏末秋初『祭』前後才會這樣。村裡一些老人都在嘀咕呢。」book18.org
「嘀咕什麼?」阿明饒有興趣地問。book18.org
「說是不太尋常,」雅惠嫂子放下飯鍋,擦了擦手,「霧氣帶著股『沉』味兒,黏糊糊的,散得也慢。雜貨店的森田大叔昨天還說,聽神社那邊的風聲,神主大人似乎也在擔心,怕是要提前準備些什麼。」book18.org
「提前準備?難道又要辦祭典嗎?」book18.org
直人扶了扶眼鏡,「不是剛辦過『鎮霧祈安祭』沒多久?」book18.org
「可能吧,或者……是別的什麼儀式。」雅惠嫂子的聲音放輕了些,「咱們村子,靠山吃山,霧霞山和這霧,向來是既庇護著大家,也……有著自己的脾氣。老人們傳下來的規矩和忌諱,總是有道理的。」book18.org
飯桌上短暫地安靜了一下,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窗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連院子裡那盞昏黃的廊燈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光暈,將窗戶玻璃蒙上一層濕漉漉的白膜。book18.org
我默默地扒著飯,耳朵聽著眾人的交談。book18.org
濃霧……異常的濃霧。book18.org
這並非我第一次感覺到周遭事物的「異常」。book18.org
自從回到霧霞村,額角那道舊傷疤就仿佛成了一個不祥的感應器,時不時傳來或輕微或尖銳的刺癢。起初我以為只是心理作用,或者是山里濕氣重引起的舊傷不適。但漸漸的,我發現這種刺癢似乎與某些東西有著微妙的關聯——比如,當我靠近村子邊緣那片被濃密樹林環繞的區域時;比如,當我無意中聽到村裡老人用壓低的聲音談論「舊事」或「山神」時;再比如,像現在這樣,當瀰漫的霧氣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時候。book18.org
還有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book18.org
支離破碎的畫面,扭曲變形的景物,冰冷黏膩的觸感,以及仿佛從極深的地底傳來的、意義不明的低語……它們不像普通的噩夢那樣醒來便模糊,反而像烙印一樣,帶著清晰的寒意,長久地盤踞在記憶的角落。book18.org
這些片段,與我四年前那場偶然的意外、並讓我失去部分記憶的事故,是否回有什麼關聯?為什麼回到這裡後,它們就仿佛被喚醒的幽靈,開始頻繁地侵擾我的生活?book18.org
難道真如我內心最深處的猜測——霧霞村平靜的表象下,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而我則因為四年前的創傷,恰好遺忘了其中最關鍵的部分?說到底, 「……海翔?海翔哥?」book18.org
「嗯?怎麼了?」我回過神來。book18.org
「你的飯要涼了哦。」美咲坐在我斜對面,眨巴著眼睛說。book18.org
「啊,謝謝。」我趕緊往嘴裡扒了兩口。book18.org
抬頭間,不經意撞上了凌音的視線。她似乎也在出神,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清冷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察覺到我的目光,她立刻轉回頭,垂眸盯著自己的碗,耳根似乎又有點泛紅。book18.org
心頭那點沉重的疑慮,因她這個細微的反應而暫時被沖淡了些。book18.org
但決心,卻更加清晰了。book18.org
不能再這樣被動地被不安和困惑纏繞。book18.org
等過幾日,天氣稍好,霧氣不那麼重的時候,我得再去一趟八雲神社看看。那個地方,似乎總與村裡的各種「異常」和古老的傳說息息相關。或許,在那裡,我能找到一些線索,哪怕只是片言隻語的記錄,或者……能從那位總是神色莫測的神主大人那裡,察覺到些什麼。book18.org
我必須要弄明白。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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