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5-6)book18.org
作者:elva168book18.org
第5章book18.org
兩個男人面對面站著,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book18.org
張庸的視線從對方手裡攥著的黑色蕾絲胸罩,移到那條纏繞在手腕上的丁字褲細帶,最後定格在那張臉上。book18.org
他的呼吸停了。book18.org
那張臉。眉毛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巴的輪廓。除了髮型和膚色,眼前的人像是從鏡子裡走出來的自己。book18.org
張庸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抬起手,很慢,像是確認什麼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臉。book18.org
「你……你是誰?」張庸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book18.org
「我是李岩,一個偷漂亮女人內衣的變態。」李岩從最初的慌亂中恢復,嘴角卻一點點扯開,露出一個古怪的弧度,「我的兄弟,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遇到不好的事就選擇性忘記,就以為它沒發生過。」book18.org
張庸的呼吸滯住了。他盯著那張臉。昏黃燈光下,每一個細節都在印證那個荒謬的結論。book18.org
「兄弟?」他重複這個詞,聲音干啞。book18.org
記憶深處,有破碎的畫面翻騰。昏暗的屋子,另一個孩子的哭聲,被強行掰開的手……他猛地閉了下眼,再睜開。book18.org
李岩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他的臉在光影下顯出另一種熟悉又陌生的輪廓。「龍鳳胎。你比我早出來三分鐘。」他抬起手,點了點自己的左耳,「這裡,你有顆痣,我沒有。媽說這樣好認。」book18.org
張庸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耳根。那確實有顆淺褐色的小痣。book18.org
「不可能。」他說,但聲音里沒有多少力道。book18.org
李岩笑了一聲,短促而沉悶。他慢條斯理地把性感胸罩和丁字褲一起疊好,塞進自己工裝褲的口袋裡。動作熟練。book18.org
李岩拍了拍口袋,「五歲那年,有一對教師夫妻來看孩子。他們挑中了你。因為你安靜,看起來很乖。」他頓了頓,「而我朝那個女老師吐了口水。因為她說我眼神凶。」book18.org
狹小的廁所里,只有水管偶爾滴水的聲響。book18.org
李岩塞好內衣,抬起眼睛看著張庸。「其實我是故意的。」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故意吐他們口水。這樣他們就會選你,我就能留在媽身邊。」book18.org
張庸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book18.org
「你別怪媽。」李岩沉默了一會,「那個年頭,一個女人,拉扯兩個崽子,太難了。送走一個,活路才寬一點。她沒得選。」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庸身上質地良好的羊毛衫,又落回自己沾著污漬的袖口。「她一直想你。到死都想著。臨閉眼前,還捏著一張皺巴巴的你小時候的照片。」book18.org
張庸的身體晃了一下,手扶住潮濕的牆面。牆磚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 「你一直跟著我?」張庸抬起頭。book18.org
李岩看了他一眼,側身擰開水龍頭,水嘩嘩沖在他剛拿過內衣的手上。他打了一遍肥皂,洗得很仔細,連指縫都搓到。book18.org
「我只會跟蹤漂亮女人。」李岩關上水龍頭,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水漬暈開深色的一塊,「只是沒想到,你是那個漂亮女人的老公。更沒想到會在這樣,以這樣的方式見面。」book18.org
張庸的手指摳進了牆皮,碎屑簌簌落下。book18.org
樓下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book18.org
李岩走出廁所,經過張庸身邊時停了一下。兩人不但樣貌一樣,連身材也一樣高。「電腦里東西不少吧?」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耳語,「看了多少?」book18.org
張庸沒動,也沒說話。book18.org
李岩咧開嘴,這次笑得更明顯些。他從張庸身邊擠過去,走到書桌旁,拿起那盒安全套,掂了掂,又放下。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敞開的衣櫃里那幾件女人衣服上。book18.org
「她身材真好。」李岩說,伸手摸了摸那件煙粉色羊絨開衫的袖子,「皮膚也白。」book18.org
張庸猛地轉過身。book18.org
李岩沒有理會,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的接口。螢幕光映著他低垂的側臉,手指在觸摸板上快速點擊。book18.org
「幸好你解開了密碼,」他說,聲音在狹小房間裡顯得很清晰,「我也是在你身後偷瞄了幾眼。拷貝回去,慢慢欣賞。這次也算收穫滿滿。」book18.org
張庸的呼吸驟然粗重。他猛地撲過去,右手攥拳揮向李岩的臉。book18.org
李岩沒躲。拳頭擦過他顴骨,帶偏了,砸在他肩膀上,發出一聲悶響。李岩踉蹌一步,後背撞在書桌邊緣。他抬起頭,嘴角扯了扯。book18.org
「打我?」他抬手蹭了一下顴骨,指尖沾了點血,「是我睡你老婆嗎?有本事去揍那個睡你老婆的小白臉。」book18.org
張庸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book18.org
李岩站直身體,理了理衣服,拔下U盤握在手心。book18.org
「別拿那種自以為是的、鄙夷的眼神看我。」他盯著張庸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我就是個變態怎麼樣?我沒什麼可丟人的,你把頭埋到沙里當鴕鳥,就以為你的世界乾淨嗎?」book18.org
窗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屋裡一片死寂,只有電腦風扇低低的嗡鳴。 李岩把拷貝完的U盤塞回口袋,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黑色蕾絲內衣,胡亂塞進另一個口袋。他繞開張庸,走向門口。book18.org
手搭在門把上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book18.org
「五歲那年,你被帶走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他背對著張庸說,「我躲在門後,沒哭。我以為我贏了。」book18.org
他拉開門,樓道里腐朽的氣息湧進來。book18.org
「現在看,咱倆誰也沒贏。我住在附近的」幸福住宿「6樓,有事你可以來找我,永遠不來也沒關係。」book18.org
說完,他閃身出去。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漸漸沉下去,消失在城中村深不見底的夜裡。book18.org
張庸站在房間中央,電腦螢幕的光蒼白地照著他半張臉。桌子上,那盒用了一半的安全套。衣櫃里,那些他未見過的性感內衣都像是無聲的嘲諷。book18.org
他慢慢走到桌邊,看著螢幕上定格的、妻子跨坐在另一個男人身上的畫面。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電源鍵上方,微微顫抖。book18.org
然後,他按了下去。book18.org
螢幕黑了。book18.org
十分鐘鍾後,張庸的黑色大眾駛離城中村,輪胎碾過坑窪的水泥路面,濺起泥水。book18.org
後視鏡里,城中村那片雜亂的燈火越來越遠,縮成一團昏黃模糊的光暈。 另一邊,回到鐵皮屋,李岩反鎖了門。他背靠著薄薄的鐵皮,能聽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動的聲音,和樓下電視機的雜音混在一起。book18.org
他走到床邊,從床底拖出皮箱。他拿出那個U盤,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後貼上標籤紙。筆尖懸在標籤紙上空,停頓了幾秒,寫下兩個字:圓圓。隨後從皮箱中拿出一個文具鐵盒,盒中已經有了十幾個U盤。他把貼著圓圓標籤的U盤丟進後,又覺得不妥。李岩把帖著圓圓標籤的U盤拿出,跟貼著趙亞萱標籤的U盤放在一個真空袋裡,袋上標籤寫著「珍藏」二字。book18.org
李岩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團在孫凱房間裡順走的黑色蕾絲內衣。布料很輕,抓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分量。他湊近聞了聞,是陌生的香水味,甜膩,帶著點脂粉氣。和趙亞萱身上的味道不一樣。他把它們塞進另一個真空袋,封好,跟趙亞萱的戰利品放在一起。book18.org
處理完今晚的戰利品,李岩合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後走到窗邊,撩開髒兮兮的窗簾一角。book18.org
馬路對面,高級小區那棟樓,那扇他曾看到過那個女人的窗戶,此刻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李岩拿起望遠鏡,看到窗簾沒拉嚴,能看到客廳里有人影晃動——一個男人的輪廓,他坐到沙發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燈熄滅。他才躺到床上,睜著眼,此時,黎明已經來臨。book18.org
第二天晚上。book18.org
城中村的燈火在潮濕的夜裡暈開一片渾濁的光暈。張庸把車停在兩條街外,穿過彎繞的巷子,油膩的炒鍋氣和腐爛的菜葉味堵在喉嚨口。他找到「幸福住宿」,離孫凱的出租屋200多米。張庸爬上六樓,鐵皮門虛掩著,透出裡面昏暗的燈光。book18.org
他敲了敲門。book18.org
裡面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門拉開一半。李岩穿著背心,身上有汗味和方便麵調料包的氣味。他看到張庸,臉上沒什麼表情,側身讓開。book18.org
鐵皮屋裡比孫凱的房間更侷促。一張床,一個舊桌子,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日曆,用來遮住鐵皮接縫處滲出的銹跡。桌上擺著半碗泡麵,幾包榨菜,一台筆記本電腦。book18.org
李岩坐到床邊,他沒看張庸,從煙盒裡抖出一支點燃。book18.org
「五歲分開後,」張庸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和媽怎麼過的?」book18.org
李岩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媽是個堅強的女人,她改嫁,打零工,到處跟人借錢就是為了讓我出人頭地,後來我考上了重點大學。」book18.org
「大學?」張庸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一絲沒壓住的詫異。book18.org
李岩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我說過,別用那種自以為是的眼神看我。」他的聲音不高,平平地鋪在鐵皮屋悶熱的空氣里,「你不會以為,只有你是聰明人吧?」book18.org
樓下傳來夫妻吵架的聲響,瓷器碎裂,女人的哭罵尖銳地刺上來。book18.org
李岩側過臉,半邊臉浸在陰影里。「我每天面對那群大老粗,」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沒什麼笑意,「你不會讓我對他們談什麼伏爾泰,愛因斯坦吧。」book18.org
他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搖了搖,空的。他放下瓶子,金屬瓶底磕在木頭上,一聲悶響。book18.org
「媽改嫁的那個男人,開貨車的,跑長途。錢是能掙點,脾氣和酒量一樣大。我考上大學的通知書寄到家裡那天,他醉醺醺地回來,看了一眼,說」讀書有個屁用,不如早點跟老子跑車掙錢「。」book18.org
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鏡中倒影般的側臉。book18.org
「媽把通知書藏起來了。半夜偷偷塞給我一個布包,裡面是她攢的零錢,皺巴巴的,有油漬。」李岩吸了一口煙,看著煙霧散進昏暗的光里,「她說,」岩啊,走,走得遠遠的,別像媽。「」book18.org
遠處隱約傳來火車駛過的轟鳴,悠長而沉悶,穿過城市厚重的夜空。book18.org
「我讀了三年。物理系。」李岩彈了彈煙灰,灰燼飄落在泡麵碗旁,「後來媽病了,很急,需要錢。那個男人跑車因為喝多了出了意外,賠了別人不少錢。」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我就退了學。回來,照顧她,送她走。」book18.org
他把煙按熄在窗台上,用力碾了碾。book18.org
「再後來,就剩下這些了。」李岩攤開手,指了指這間屋子,指了指床下的皮箱。book18.org
「那你現在……」張庸聲音乾澀。book18.org
「現在?」李岩笑了一聲,指了指床底的皮箱,「現在我有我的」事業「,有我的」追求「。比你們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實在。」book18.org
他忽然湊近,盯著張庸的眼睛。「話說回來,你來找我,就為了聽我倒苦水?」他壓低聲音,「還是說,你老婆的事……你有想法了?」book18.org
張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說話。book18.org
「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麼辦?」李岩吸了一口煙,聲音混在煙霧裡。book18.org
張庸站在屋子中央,沒地方坐。他看著牆角堆積的礦泉水瓶和快餐盒。 「不知道。」他說,聲音很乾,「感覺現在的生活就是地獄。」book18.org
李岩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張庸。昏黃的燈泡在他眼裡投下兩點微弱的光,那光很冷。book18.org
他咧開嘴,笑了。笑聲很短,像嗆了一下。book18.org
「你知道嗎?」李岩把煙按滅在泡麵碗的邊緣,滋啦一聲輕響,「你剛才的話真的很討厭。」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張庸面前。兩人一樣高,面孔在燈光下像鏡子的兩面,只是李岩的皮膚更糙。book18.org
「顧影自憐,無病呻吟。」李岩一字一句地說,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張庸臉上,「你有房子,有體面的工作,有女人日——」他頓了頓,嘴角扭曲地向上扯,「雖然那個女人也讓別的男人日。」book18.org
張庸的手用力握緊,青筋可見。book18.org
李岩湊近了些,呼吸帶著煙臭。「你的生活是地獄?」他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那我呢?我住鐵皮屋,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我打掃別人吐的痰、擦別人用過的馬桶、撿你們這些體面人丟掉的垃圾。」book18.org
他後退一步,張開手臂,環顧這間陋室。「我的生活是什麼?嗯?你告訴我。」他盯著張庸,「我是不是該現在就爬上樓頂,跳下去,一了百了?」book18.org
窗外傳來醉漢的嚎叫,和玻璃瓶破碎的脆響。book18.org
張庸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看著李岩的眼睛,那裡面有種他從未在自己眼中見過的東西——不是痛苦,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尖銳的譏誚。book18.org
「你沒結婚沒愛過。」張庸說,聲音低得像囈語,「是無法理解的。」 李岩從鼻孔里噴出兩股煙。「我當然沒法理解。因為我們階級不同。」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張庸,撩起一角窗簾。馬路對面小區的燈光柔和地亮著,像另一個星球。book18.org
「你覺得你的地獄到頂了?」李岩沒回頭,「那是因為你只見過自己那口井。」book18.org
窗外傳來嬰兒夜啼,尖銳,持續。book18.org
李岩鬆開窗簾,轉過身。昏黃的光把他半邊臉藏在陰影里。「地獄後面還有更深的地獄?」book18.org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半碗泡麵,稠軟的麵條已經糊成一團。「就像這碗面,你以為泡爛了就是最噁心的樣子?」他扯開一包榨菜,褐色的條狀物帶著汁水掉進麵湯里,濺起幾點油星。「這才到哪兒。」book18.org
他把碗往張庸的方向推了推,碗底摩擦桌面,刺耳。book18.org
張庸看著那碗面目全非的東西,喉結動了動。book18.org
鐵皮屋裡只剩下泡麵油脂凝固的酸味。book18.org
李岩重新點了支煙,火星在昏暗裡明滅。「今天在這屋裡說的話,出了門就爛掉。」他吐出一口煙霧,「跟誰也別說你有個孿生兄弟,就當我不存在,特別是你老婆。」book18.org
張庸抬起眼。book18.org
「我們長得一樣。」李岩用夾煙的手點了點自己的臉,又指向張庸,「有時候,我們可以是兩個人。」他頓了頓,「但有時候,我們也可以是一個人。」 窗外有摩托車引擎由遠及近,又嘶吼著遠去。book18.org
「比方說,」李岩把煙叼在嘴角,聲音含糊了些,「哪天你上頭了,把那個小白臉給辦了。」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要是碰巧,那時候我在另一個地方晃悠,被人瞧見了或被攝像頭拍下……」book18.org
他拿下煙,咧開嘴,牙齒在昏黃光線下泛黃。book18.org
「那你不是就有不在場證明了嗎?」book18.org
張庸的瞳孔收縮,視線從李岩臉上移開,落在牆皮剝落的水漬痕跡上。 李岩把煙按滅,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樓道里潮濕的霉味湧進來。book18.org
「回去吧。」他沒回頭,「想清楚自己需要什麼再來找我。」book18.org
張庸走出鐵皮屋,腳步聲在鐵皮樓梯上空洞地迴響。李岩關上門,插銷滑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第三天晚上。book18.org
李岩開門時,嘴裡還嚼著饅頭。他看到張庸手裡的塑料袋和兩罐啤酒,眉毛抬了抬,側身讓開。book18.org
「又怎麼了?」李岩順手把自己的皮箱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book18.org
張庸沒說話,走進來,把一罐啤酒遞過去。李岩看了一眼,接過來,冰冷的鋁罐上立刻蒙上一層水汽。張庸自己拉開另一罐,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上搖晃的燈泡。book18.org
「她打電話來。」張庸開口,聲音有些啞,「說深圳那邊工作出了問題,要多待兩天。」book18.org
李岩也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廉價啤酒的澀味在舌根蔓延。「哦。」他應了一聲,走到窗邊,習慣性地撩開窗簾一角,望向對面。book18.org
「還問我想要什麼禮物。」張庸說完,短促地笑了一下,聲音里沒什麼溫度。book18.org
李岩沒回頭,喝著啤酒。樓下傳來麻將牌嘩啦倒下的聲響,夾雜著幾句粗鄙的鬨笑。book18.org
「你怎麼回的?」李岩問。book18.org
「我說不用。」張庸又喝了一口,罐子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變形聲,「她說給我帶條領帶。」book18.org
鐵皮屋裡沉默下來。只有兩人吞咽酒液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城市永不熄滅的背景噪音。book18.org
李岩忽然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領帶。」他重複這個詞,語氣平平,「挺好。繫上,去學校給那群學生講課,人模人樣。」book18.org
張庸沒接話,只是看著手中啤酒罐上凝結的水珠慢慢滑落。book18.org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李岩晃了晃手裡的罐子,啤酒所剩不多。 張庸抬起眼。book18.org
「我在想,」李岩盯著他,嘴角慢慢扯開,「她現在在哪?在幹什麼?跟誰在一起?是不是剛掛了你電話,就躺到另一個男人懷裡,說不定,正商量著給你挑什麼顏色的領帶比較配你那頂……」book18.org
「夠了。」張庸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硬。book18.org
李岩停住了,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些。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鋁罐捏癟,隨手丟進牆角的紙箱裡,發出哐當一聲。book18.org
「這就聽不下去了?」他走回床邊坐下,從枕頭底下摸出煙點上,「那你想聽什麼?安慰?說你老婆可能真的在加班?」book18.org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里裊裊上升。book18.org
張庸也喝光了啤酒,將空罐輕輕放在腳邊。他走到桌邊,拿起李岩放在那裡的煙盒,也抽出一支點燃。他抽煙的動作有些生疏,吸了一口,被嗆得低低咳嗽了幾聲。book18.org
李岩把煙按滅在泡麵碗邊緣,滋啦一聲。「說說你和你老婆的事吧,」他靠著床架,眼神在煙霧後有些模糊,「或許我能幫上什麼忙。」book18.org
張庸沉默了一會兒。講述起他與妻子從相識到相愛、結婚的往事,言語間那仿佛還是昨天。當講述到他如何發現妻子出軌時又黯然失色。book18.org
「幾天前,她說去深圳出差三天。」張庸抬起頭,看向李岩,「我在機場停車場,看見孫凱拉著行李箱,進了航站樓。」book18.org
李岩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鐵皮地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book18.org
「這麼說,」他抬起眼,目光像鈍刀一樣刮過張庸的臉,「你是被自己的學生戴了綠帽。」book18.org
張庸捏著啤酒罐的手指收緊,鋁皮發出輕微的變形聲。book18.org
「那個小白臉孫凱以前什麼樣?」李岩從煙盒裡又抖出一支煙,沒點,夾在指間把玩,「當你學生的時候。」book18.org
「勤奮。」張庸的聲音乾巴巴的,「聰明。家境不好,但很有志氣。」 李岩笑了一聲,短促而悶。「確實挺有志氣。」他把煙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機,嚓地點燃,「志向都用在搞你老婆上了。」book18.org
張庸沒說話,仰頭把最後一點啤酒灌進喉嚨。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打算怎麼辦?」李岩問,眼睛在煙霧後眯著,「裝不知道?繼續當你的好丈夫,好老公?」book18.org
張庸把空罐子輕輕放在地上,金屬底磕在鐵皮上,一聲輕響。book18.org
「不知道。」張庸說。book18.org
「沒想過離婚?」book18.org
張庸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我見過那小子,」李岩轉過身,靠在桌沿,「在你之前。在他樓下晃悠,等那個漂亮女人出現。」他扯了扯嘴角,「年輕,結實,看女人的眼神像餓狗見著肉。」book18.org
張庸的手指捏緊了啤酒罐,鋁皮發出輕微的咯吱聲。book18.org
「這種小狼狗,嘗到了甜頭,不會輕易鬆口。」李岩的聲音很平靜,「尤其是你老婆這種,漂亮,有錢,還能幫他鋪路。」book18.org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book18.org
「要我說,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book18.org
張庸看向他。book18.org
李岩靠回床架,吸了口煙。「那個孫凱,他住哪兒你清楚。現在工作的地方你也知道。」book18.org
樓下傳來醉漢嘶吼的歌聲,跑調,斷續。book18.org
「你就不想……」李岩的話沒說完,留了半截在空氣里。他盯著張庸,嘴角似笑非笑地扯著。book18.org
張庸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撩開窗簾,看著馬路對面小區里溫暖的燈火。有一扇窗格外明亮,那是他的家。此刻空無一人。book18.org
「她回來以後,」張庸背對著李岩,聲音很平,「我該怎麼面對她?」 李岩把煙按滅在窗台上。「怎麼面對?從接受現實開始。」book18.org
李岩看看時間,凌晨。book18.org
「現實就是你老婆現在正睡在孫凱旁邊。」book18.org
張庸的背影在窗前僵了一下,沒動。book18.org
李岩走到他身後,也望向那片燈火。「也許正摟著,也許剛做完。」他的聲音不高,貼著張庸的耳朵,「我看過那些視頻,那小子年輕,體力好,很會玩,而且你老婆非常配合,非常享受。」book18.org
張庸猛地轉身,一拳砸向李岩。這次李岩沒站著挨,側身躲開,抓住了張庸的手腕。兩人的臉在昏黃燈光下幾乎貼在一起,一樣的面孔,截然不同的眼神。 「打我有什麼用?」李岩聲音很冷,「有種去找他。」book18.org
張庸喘著粗氣,手臂被鉗住,動彈不得。李岩的臉近在咫尺,氣息噴在他臉上,帶book18.org
著煙味和一種瘋狂的興奮。book18.org
「放開。」張庸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book18.org
「這就受不了了?」李岩非但沒放,反而咧book18.org
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線下扭曲得駭book18.org
人,「你這可憐的懦夫,你以為你不看、不book18.org
聽,事情就不存在嗎?」book18.org
他猛地將張庸往後一搡。張庸踉蹌著撞在book18.org
鐵皮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舊風扇吱呀book18.org
晃動著。book18.org
李岩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像刀子book18.org
一樣刮著空氣: 「那些視頻和照片我全看book18.org
了,不止是那破出租屋。你老婆和孫凱在book18.org
她車裡、在酒店、在你大學附近的情侶book18.org
旅館……哦,對了,還有你學校都做過了。」book18.org
張庸的身體僵住了,眼睛死死盯著李岩。book18.org
「今年春節,大年初三晚上,」李岩慢悠悠地說,欣賞著張庸臉上每一絲細微的抽搐,「你是不是一個人在家,以為你老婆在公司加班?」book18.org
他湊得更近,幾乎耳語,卻字字清晰: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老婆在陪那個'裝可憐的、沒錢回家的孫凱過年。就在你學校的男生宿舍。」book18.org
李岩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低笑,眼裡閃著惡毒的光。book18.org
「他們真會選地方,真刺激,怪不得那晚他們做了5次,視頻拍得真精彩,我看的時候,都硬得不行,忍不住對著螢幕打飛機。哈哈哈……」book18.org
最後一個音節還沒落盡,張庸的拳頭已經帶著風聲砸了過來。book18.org
這次李岩沒完全躲開,下頜挨了結實的一下,頭猛地偏向一側,唾沫星子混著血絲濺出來。但他幾乎同時屈膝,狠狠撞在張庸的腹部。book18.org
張庸悶哼一聲,彎下腰,但雙手胡亂地抓住了李岩的衣領。兩人失去平衡,轟然倒在狹窄的地面上,壓翻了角落的塑料凳, 泡麵碗滾落,油湯潑了一地。 鐵皮屋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book18.org
「懦夫!廢物!」李岩在扭打中嘶吼,手指去掐張庸的脖子,「只會對著我逞凶!去啊!去找那個小雜種啊!」book18.org
張庸的拳頭又砸下來,李岩被砸得偏過頭,嘴角裂開,血絲混著唾沫濺在鏽蝕的鐵皮牆上。他沒喊疼,反而從喉嚨深處擠出嗬嗬的笑聲,在扭打中盯著張庸充血的眼睛:「打啊!繼續!你這點力氣,連你老婆都滿足不了吧?怪不得她要去找——」book18.org
兩人在狹窄的地面上扭打,李岩的膝蓋頂進張庸腹部,張庸悶哼一聲,手指卻死死摳進李岩肩頭的工裝布料里。book18.org
「學生宿舍……空蕩蕩的樓道……」李岩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卻每個字都清晰,「她跪在水泥地上……那小子按著她的後腦……嘖嘖,那享受的表情……哈哈哈!」book18.org
張庸猛地翻身,將李岩壓在下面,拳頭雨點般落下。不是章法,只是純粹的、盲目的泄憤。地面被震得嗡嗡作響,樓下傳來罵聲:「操!六樓的!拆房啊!」book18.org
樓下的咒罵讓張庸清醒了許多,他喘著粗氣爬起來,背靠著鐵皮牆滑坐下去。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裡漫開。book18.org
李岩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用手背抹了下裂開的嘴角,看著手背上的血,笑了。笑聲在狹窄的屋子裡顯得干啞。book18.org
樓下又傳來罵聲,還有用棍子捅天花板的悶響。book18.org
李岩慢慢坐起來,從工裝褲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兩支,一支扔給張庸。張庸沒接,煙掉在污漬斑斑的地上。book18.org
李岩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舒服點了?」book18.org
張庸沒說話,看著窗外。book18.org
第四天晚上。book18.org
張庸又來了,帶了兩瓶白酒。book18.org
鐵皮屋裡悶熱。李岩光著膀子,後背貼著牆,試圖汲取一點磚牆夜裡的涼意。他看到張庸手裡的酒,沒說話,起身從抽屜中摸出兩個杯子。book18.org
張庸擰開瓶蓋,白酒刺鼻的氣味立刻瀰漫開來。他倒滿兩個缸子,推過去一杯。book18.org
「圓圓打電話,」張庸說,聲音比前兩夜更啞,「後天下午就回來。」 李岩端起缸子,沒喝,盯著晃動的透明液體。「好事啊。夫妻團聚。」 張庸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皺緊眉頭,喉結劇烈滾動。book18.org
李岩小口抿著,眼睛在缸沿上方看著張庸。「從深圳回來,孫凱就要搬家了。」book18.org
張庸的手停在半空。book18.org
李岩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念說明書,「就搬到他們公司附近的小區,兩室一廳。」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張庸問。book18.org
李岩把缸子放下,瓷底碰在木桌上,一聲輕響。「他們在出租屋做愛時,我去偷聽,聽到的。」book18.org
張庸盯著他。book18.org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李岩扯了扯嘴角,「我沒覺得你有多高尚,我有多齷齪。」他拿起酒瓶,給自己又添了點,「就在他們出發去深圳的前兩天,他們做了三次,然後討論怎麼裝修他們的新家。」book18.org
窗外有野貓廝打,尖利的叫聲劃破夜空。book18.org
張庸慢慢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這次沒皺眉頭。book18.org
張庸盯著酒杯里的倒影。「把圓圓的文胸和內褲還回去。」book18.org
李岩挑了下眉,沒動。book18.org
「別打草驚蛇。」張庸補了一句,聲音不高。book18.org
李岩笑了,「聽這語氣,你是有想法了。」book18.org
「暫時沒有。」張庸端起酒杯,「靜觀其變。」book18.org
「廢話。」李岩仰頭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喉結滾動,「我為什麼只拿一套?就是怕主人發現丟東西。」他抹了把嘴,「你是過分小心,甚至有些膽小。孫凱和你老婆辦事的時候,撕破的內衣有多少,亂丟不見的內衣褲有多少,他們自己都不會記得。」book18.org
鐵皮屋靜了片刻,遠處傳來收垃圾車的哐當聲。book18.org
「你那麼有空,」李岩忽然說,「明天替我上一天班。我有事。」book18.org
張庸抬起眼。「我們長得一樣,但動作語言不同,還是會露餡。」book18.org
「露餡,露什麼餡?」李岩擺擺手,「這年月,除了你的親人,沒誰會正眼瞧你,只要樣貌相同就沒有任何問題,就算有疑問也不會去想太多,除非你欠那個人錢。同一個公司的同事離職三個月,連姓名和長相都會忘記。」book18.org
「明天早上七點,華美酒店後門。工牌和制服在布草間第三個柜子,密碼7782。」book18.org
「你有什麼事?」張庸開口,他明天沒課。book18.org
「去做變態該乾的事。」book18.org
第6章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城中村還未完全甦醒。張庸站在「幸福住宿」斑駁的樓道里,身上穿著李岩那套略顯邋遢的深藍色工裝,帶著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汗漬混合的氣味。工牌掛在胸前,照片上李岩的臉沉默地望著前方,眼神有些渙散。 李岩遞過來一個帆布包,裡面是清潔工具和幾包未開封的橡膠手套。「布草間在B1,出員工電梯左轉到底。老王是領班,話多,但人不壞,你只管點頭就行。」他頓了頓,上下打量張庸,「沒問題。」book18.org
張庸試著含了含胸。鐵皮屋窗外透進灰白的天光,落在兩人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上,卻映出截然不同的質地——一個緊繃而空洞,一個鬆弛卻帶著無形的刺。 「你不用模仿我,」李岩最後檢查了一下工牌掛繩,聲音平淡,「我沒有家人和戀人,也沒有朋友,你只要做完工作就行,沒人在意。」他抬起眼皮,看了張庸一眼,嘴角扯了扯,「但我模仿你就有難度了,我得好好練練才行。」 張庸沒接話,拎起帆布包就要出門。book18.org
「晚上八點交班。」李岩拉開門,潮濕的晨風湧進來,「別弄砸了,把我飯碗丟了。」book18.org
華美酒店後門隱匿在一條狹窄的輔路,專用的員工通道標識褪了色。張庸低著頭,跟著幾個同樣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人走進去。空氣里是清潔劑、地毯陳垢和中央空調送風混合的沉悶味道。book18.org
布草間很大,充斥著烘乾機的高熱和織物被烘烤後的氣味。第三個柜子,金屬門上有深深的劃痕。他輸入7782,鎖扣彈開。裡面掛著一套略顯陳舊的制服,疊放得不算整齊,還有一雙邊緣磨損的黑色工鞋。他快速換上,制服肩線有點緊,布料摩擦著頸部皮膚。book18.org
「李岩!今天挺早啊!」一個粗嘎的嗓音在身後響起。book18.org
張庸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緩緩轉身。一個五十歲上下、頭髮稀疏的男人晃悠過來,手裡抓著厚厚的排班表,是領班老王。book18.org
「嗯。」張庸應了一聲,聲音壓得有些低。book18.org
老王似乎沒察覺異常,用原子筆戳了戳排班表:「今天你負責16到20層的清潔,重點在1818,VIP房,人家可是大明星難伺候。」他抬眼看了看張庸,「臉色不太好啊?昨晚又沒睡?」book18.org
張庸低下頭,含糊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沒再多問,轉身走開了。book18.org
上午的工作是例行公事。張庸推著清潔車,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里無聲移動。換床單,擦拭灰塵,清理浴室,處理垃圾。動作起初生疏,漸漸機械。沒人多看他一眼,正如李岩所說。book18.org
下午三點,他來到18層。走廊盡頭的1818房門口,氣氛明顯不同。兩個穿著黑西裝、體型健碩的保鏢守在門外,面色冷峻。book18.org
房間裡傳來女人尖銳而激動的聲音,帶著不容錯辨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歇斯底里:「我說了!我不要住這間酒店!給我換!現在就換!」book18.org
「亞萱姐,酒店是品牌贊助商旗下的,簽售會就在酒店的三樓舉行,而且安保很周全……」一個小心翼翼勸說的女聲試圖安撫。book18.org
「我不管!我討厭這裡!讓我出去!」book18.org
張庸推著清潔車停在幾步外,猶豫著是否該上前。一個保鏢瞥了他一眼,眼神警惕。book18.org
門猛地被拉開。book18.org
一個身影沖了出來。女人個子不高,約莫一米六出頭,但身材比例極好。緊身牛仔褲包裹著筆直修長的腿和圓潤的臀部,無袖的緊身T恤勾勒出飽滿的胸部和纖細的腰肢。栗色的長髮有些凌亂,臉上架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緊繃的下頜線和極度不悅的嘴唇。她是趙亞萱,此刻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酷勁和暴躁。book18.org
她差點撞上張庸的清潔車,猛地剎住腳步,墨鏡後的視線似乎掃過他工裝上的名牌,又或者只是掃過他這個人。book18.org
「你!」她突然指向張庸,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進來!把這裡徹底打掃一遍!每一寸地方!現在!立刻!」book18.org
旁邊的助理和經紀人對視一眼,面露難色,但沒人敢勸阻。book18.org
張庸默不作聲地點點頭,推車進門。book18.org
房間是豪華的總統套房,但此刻一片狼藉。靠墊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水果盤翻倒,地上散落著一個摔碎的花瓶,水和殘花弄髒了地毯。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也摻雜著一絲焦躁。book18.org
趙亞萱抱著手臂,站在客廳中央,墨鏡後的目光死死跟著張庸移動,像監工,更像在尋找發泄的出口。book18.org
「窗戶!玻璃上有印子,沒看見嗎?重擦!」book18.org
「地毯!那裡,還有那裡,根本沒吸乾淨!」book18.org
「浴室!浴缸邊緣有水漬!你用什麼擦的?」book18.org
她的挑剔近乎無理,聲音一句比一句高,刻薄而尖銳。張庸始終沉默,按照她的要求一遍遍返工,動作穩定,臉上沒什麼表情。汗水浸濕了他工裝的後背。 當他跪在地上,擦拭茶几旁一塊幾乎看不見的痕跡時,趙亞萱的怒火似乎達到了頂點。她抄起果盤裡一把用來切水果的小刀——刀身不長,但很鋒利。 「你是聾了還是瞎了?我說的是這裡!」她尖聲說著,竟用刀尖虛指了一下張庸手邊的地板,動作帶著失控的力道。book18.org
刀尖划過張庸挽起袖口的小臂。book18.org
一道寸許長的口子瞬間綻開,血珠迅速沁出,匯聚成線,順著皮膚流下,滴在淺色的地毯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book18.org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book18.org
「啊——!」趙亞萱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一松,水果刀「哐當」掉在地上。她臉上的暴躁瞬間被驚恐取代,猛地後退一步,墨鏡滑下鼻樑,露出一雙睜大的、盛滿慌亂的眼睛。「我……我殺人了?血……流血了!」book18.org
門口的保鏢和助理聞聲立刻沖了進來。book18.org
張庸捂住了傷口,鮮紅的血從他指縫間滲出。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臉色煞白、不知所措的趙亞萱,又看了一眼衝進來面露驚疑的眾人。book18.org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歉疚和掩飾:「沒事,沒事。是我不小心,自己劃破了。不好意思,弄髒了地毯。」book18.org
他鬆開一點手,露出那道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的傷口,對迅速圍過來的酒店領班老王和緊張的助理解釋道:「擦玻璃時沒注意,被窗框的金屬邊劃了一下。是我自己不當心。」book18.org
老王看著地上的刀,又看看張庸的傷口和趙亞萱蒼白的臉,似乎想說什麼。張庸已經自己從清潔車下層拿出常備的簡易急救包,動作利落地用紗布按住傷口。book18.org
「我帶他去醫務室包紮!」老王反應過來,連忙說。book18.org
張庸被簇擁著離開房間。走過門口時,他餘光看到趙亞萱還僵在原地,墨鏡完全掉了下來,那雙漂亮的眼睛失神地看著地毯上那幾點血跡,嘴唇微微顫抖,先前所有的酷勁和暴躁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闖禍後的驚惶與空洞。book18.org
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裡面的狼藉和那個失魂落魄的天后。book18.org
酒店的醫務室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張庸手臂上的傷口不深,但需要縫合。醫生處理時,老王在一旁搓著手,欲言又止。book18.org
「真是窗框劃的?」老王終於低聲問。book18.org
張庸看著針線穿過皮膚,點了點頭。book18.org
門被輕輕推開。趙亞萱站在門口,已經重新戴上了墨鏡,但臉色依舊蒼白。她換了件寬鬆的衛衣,手指絞在一起。book18.org
「你……怎麼樣?」她的聲音有些乾澀,早先的尖利無影無蹤。book18.org
「沒事,小傷。」張庸說。book18.org
醫生打好最後一個結,剪斷線。「注意別沾水,三天後來換藥。」book18.org
趙亞萱走上前,從隨身的錢包里抽出一疊現金,塞給張庸。「賠償。還有……誤工費。」book18.org
張庸沒接。錢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很扎眼。book18.org
「不用。」他說,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手臂,「是我自己不小心。」book18.org
趙亞萱的嘴唇抿緊了。墨鏡擋住了她的眼睛,但下頜線依然緊繃。她沒再說話,轉身快步離開了醫務室。book18.org
老王鬆了口氣,拍拍張庸:「算你識相。那可是趙亞萱,鬧大了咱們都得滾蛋。」他幫著收拾東西,「今天你別乾了,回去休息吧,工資照算。」book18.org
張庸脫下沾了血跡的工裝外套,換上自己的衣服。走出酒店時,天色已近黃昏。他摸出手機,有一個未接來電,是劉圓圓的。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沒有回撥。book18.org
回到城中村,鐵皮屋的門虛掩著。李岩正蹲在門口,就著一碟花生米喝啤酒。看到張庸手臂上的紗布,他挑了挑眉。book18.org
「挂彩了?清潔工作有這麼危險嗎?」book18.org
張庸沒解釋,走進屋,從抽屜里找出李岩的煙,點了一支。book18.org
李岩跟進來,瞥見他換下的衣服袖口一點暗紅,湊近聞了聞。「女人的香水味,高級貨。」他咧嘴,「還有血腥味。怎麼,遇上難纏的客人了?」book18.org
「趙亞萱。」張庸吐出煙圈。book18.org
李岩拿著啤酒罐的手頓在了半空。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樓下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飄上來。book18.org
「誰?」李岩的聲音有點緊。book18.org
「趙亞萱。那個歌星。住在1818。」張庸按滅煙頭,看向李岩,「她好像很討厭那家酒店,發脾氣,摔東西。我不小心被劃了一下。」book18.org
「是嗎。」李岩說,聲音聽不出情緒,「大明星,脾氣大很正常。」book18.org
張庸靠在牆上,手臂的傷口隱隱作痛。「她狀態不太對。不光是發脾氣,像是……害怕。」book18.org
李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你倒是觀察挺細。」book18.org
「本能。」張庸說,「她讓我想起圓圓養過的一隻貓,挨打之後,再見人就又抓又咬。」book18.org
李岩嗤笑一聲:「你還懂貓?晚上我請客,樓下燒烤攤。」book18.org
燒烤攤的煙火氣濃重。李岩點了很多肉串和兩瓶白酒。他吃得很快,幾乎不說話,只是不停地倒酒。book18.org
幾杯下肚,李岩的眼睛在油煙和燈光下有些發紅。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你說她害怕?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傳聞?」book18.org
「你怎麼這麼八卦。」張庸說,拿起一串烤土豆。book18.org
李岩仰頭灌了口酒,喉結滾動。「我是她歌迷。」他放下酒瓶,手指蹭掉瓶口的水漬,「好奇,不行嗎?」book18.org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有些模糊。book18.org
「沒聽到什麼。」張庸撕扯著土豆片,「光顧著擦地了。」book18.org
李岩盯著烤架上滋滋作響的肉串,油脂滴入炭火,爆起一小簇明焰。「她摔東西?」book18.org
「能摔的都摔了。」book18.org
「說什麼了?」book18.org
「說要換酒店,說討厭這裡。」張庸看了李岩一眼,「你好像特別關心。」 李岩咧開嘴,笑容被煙火氣熏得有些扭曲。「說了,歌迷。」他拿起肉串,狠狠咬下一塊,咀嚼得很用力,「下次她再發瘋,你躲遠點。這些明星,腦子多少有點不正常。」book18.org
鄰桌几個建築工人鬨笑著划拳,聲音粗糲。book18.org
張庸沒再接話。手臂上的傷口在紗布下隱隱跳動。他想起趙亞萱墨鏡滑落時那雙驚惶的眼睛,是那麼楚楚可憐,像受驚的鹿,與嘶吼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李岩又開了一瓶酒,泡沫溢出來,流到他手背上。他伸出舌頭舔掉,目光穿過嘈雜的攤位,投向遠處華美酒店霓虹閃爍的輪廓。那棟樓在夜色里像一個發光的巨塔。book18.org
「她什麼時候走?」李岩問,聲音很隨意。book18.org
「不知道。簽售會在三樓,還要出席廣告代言拍攝,可能還要住一個禮拜。」book18.org
李岩點點頭,把酒瓶底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轉了一圈。「明天還替我嗎?」 「不用了。」張庸說,「手這樣,也幹不了活。」book18.org
「可惜。」李岩笑笑,眼裡沒什麼笑意,「本來還想讓你多體驗體驗我的」精彩人生「。」book18.org
結帳時,李岩搶著付了錢。兩人一前一後走回鐵皮屋。樓道里感應燈壞了,黑暗濃稠。李岩走在前面,腳步很穩,沒有一絲聲響。book18.org
到了六樓,他掏出鑰匙開門,忽然回頭。book18.org
「張庸。」book18.org
「嗯?」book18.org
黑暗中,李岩的臉只剩一個輪廓。「我們是孿生兄弟的事,別跟任何人提。尤其是你老婆。」book18.org
「知道!你住這裡沒被孫凱發現吧?」張庸問。book18.org
李岩正把空酒瓶踢到牆角,聞言動作停了一下。「不會,」他說,聲音沒什麼起伏,「作為一名合格的變態、偷窺狂,偵查與反偵查能力是必須的。」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張庸,「而且,他也快搬走了。忙著和你老婆構築新愛巢,不是麼。」book18.org
鐵皮屋裡靜了片刻,只有樓下電視機的電流聲。book18.org
「你好像什麼都知道。」張庸說。book18.org
李岩轉過身,臉上映著窗外對面小區的燈光,半明半暗。「眼睛多看,耳朵多聽,自然就知道得多。」他走到床邊坐下,從枕頭底下摸出煙,「不像你,只盯著自己那點體面日子。」book18.org
張庸沒接話。他走到桌邊,拿起李岩的煙盒,也點了一支。劣質煙草嗆得他咳了兩聲。book18.org
「你明天什麼班?」他問。book18.org
「晚班。體育館。」李岩吐出一口煙霧,「怎麼,還想替我?」book18.org
「不用了。」張庸按滅只抽了兩口的煙,「我該回去了。」book18.org
李岩點點頭,沒起身送。張庸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book18.org
「那些視頻和照片,」張庸背對著他說,「別亂傳。」book18.org
身後傳來李岩短促的笑聲。「放心,我的」收藏「很安全。」他頓了頓,「比你的婚姻安全。」book18.org
張庸拉開門,走了出去。鐵皮樓梯在腳下發出空洞的迴響。book18.org
李岩坐在床邊,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他起身,從床底拖出皮箱,打開。手指撫過貼著「趙亞萱」和「圓圓」標籤的真空袋,停留片刻。然後他合上箱子,推回床底。book18.org
他躺到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對面小區那扇窗的燈還亮著,窗簾緊閉。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book18.org
公交站台的長椅冰涼。張庸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裝,坐在那裡,受傷的手臂讓動作有些僵硬。他盯著手機螢幕上「圓圓」的名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book18.org
去,還是不去?劉圓圓發信息說不用接機。book18.org
去了,會看到孫凱嗎?他們會一起出來嗎?圓圓希望自己去嗎?book18.org
公交車一輛輛駛過,帶起灰塵和熱風。他沒起身。book18.org
一輛低調的深灰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站台前,停下。副駕駛車窗降下。 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但緊抿的唇線和下巴的輪廓很清晰。是趙亞萱。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襯衫,塗著裸色唇膏,頭髮紮成低馬尾。book18.org
她微微偏頭,墨鏡後的視線似乎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真的是你。」她的聲音比昨天平穩,但依然有些乾澀,「我還以為認錯了。和昨天……完全不像。」book18.org
張庸沒說話。book18.org
「你要去哪?」趙亞萱問,「我送你。當是……賠罪。」book18.org
張庸看著她。墨鏡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面對機場可能出現的任何畫面。book18.org
「寵物市場。」他聽見自己說,話音落下才意識到說了什麼。book18.org
趙亞萱的墨鏡動了動,似乎挑了挑眉。沒多問,她只是解鎖了車門。「上來。」book18.org
車內很乾凈,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種冷冽的香水尾調。空調開得很足。張庸報了個本地最大的花鳥市場地址。車子平穩匯入車流。book18.org
一路無話。趙亞萱開車很專注,手指輕輕搭在方向盤上,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book18.org
市場裡氣味混雜,鳥鳴犬吠。張庸徑直走向賣狗的片區。趙亞萱跟在後面幾步遠,墨鏡沒摘,對周圍投來的目光視若無睹。book18.org
他在一窩剛滿月的拉布拉多幼犬前蹲下。小狗毛色金黃,擠在一起哼哼唧唧。他伸出手指,一隻最瘦小、總是被擠到後面的幼犬怯生生地舔了舔他的指尖。濕漉漉的鼻子,黑亮的眼睛。book18.org
「就要這隻。」他對店主說。book18.org
付錢,接過裝著幼犬的簡易塑料籠。小狗在籠子裡不安地挪動,細聲叫著。 張庸轉身,把籠子遞向趙亞萱。book18.org
「送給你,趙小姐。」book18.org
趙亞萱愣住了。墨鏡後的眼睛睜大,視線從小狗移到張庸的臉,又移回去。她的手停在半空,沒接。book18.org
「為什麼?」她問,聲音很輕。book18.org
「它需要照顧。」張庸說,「你也需要點……別的活物陪著。狗比人簡單。」book18.org
趙亞萱緩緩伸出手,接過籠子。小狗安靜下來,趴著,眼睛望著她。她低下頭,隔著墨鏡,與那對黑亮的眼睛對視了幾秒。book18.org
「……謝謝。」她最終說,聲音更低了。book18.org
「我送你回去?」她抬起頭。book18.org
「不用了。」張庸說,「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對它。」book18.org
他轉身朝市場外走去,手臂上的紗布在西裝袖口下露出一角。book18.org
趙亞萱站在原地,提著輕輕搖晃的籠子。小狗又細聲叫了一下。她看著張庸的背影消失在攢動的人影里,然後低頭,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探進籠子,摸了摸小狗溫熱柔軟的頭頂。book18.org
小狗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指尖。book18.org
張庸從花鳥市場出來後,漫無目的的遊走在燈紅酒綠的街道上。手機震了一下。劉圓圓的微信:「老公,我下飛機了,剛取到行李。大概四十分鐘後到家。」book18.org
張庸盯著螢幕。四十分鐘。從機場到家,不堵車的話,剛好。book18.org
回到家時,客廳的燈亮著,行李箱立在玄關,輪子上還沾著機場特有的灰塵。book18.org
劉圓圓從廚房探出身,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回來啦?我煮了面,馬上好。」book18.org
她換了家居服,頭髮鬆鬆扎著,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眼神明亮。張庸看著她,想起那些視頻里她跨坐在孫凱身上仰頭呻吟的樣子,喉結動了動。 「手怎麼了?」劉圓圓走過來,眉頭微蹙。book18.org
「擦玻璃劃了一下。」張庸說,聲音很平。book18.org
「怎麼這麼不小心。」她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紗布時停住了,轉而接過他的公文包,「去洗手吧,面要糊了。」book18.org
餐桌上是兩碗簡單的番茄雞蛋面,熱氣騰騰。兩人面對面坐下。劉圓圓低頭吃面,栗色頭髮滑下來,遮住半邊臉。張庸用左手拿筷子,動作笨拙。book18.org
「深圳順利嗎?」他問。book18.org
「嗯,合同簽了。」她沒抬頭,「就是累。」book18.org
「孫凱呢?他是不是也在深圳?」張庸夾起一筷子面,停在半空。book18.org
劉圓圓的手頓了頓。湯勺碰到碗沿,清脆的一聲。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很靜。book18.org
「猜的。」張庸把面送進嘴裡,咀嚼得很慢,「他剛進你們公司,這種重要項目,帶他去見見世面也正常。」book18.org
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是,他去了。」劉圓圓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動作很慢,「跟著學習。年輕人,多歷練有好處。」book18.org
「是啊。」張庸說,「有好處。」book18.org
窗外有車燈掃過,在牆上劃出短暫的光斑。book18.org
「我給你帶了禮物。」劉圓圓起身,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盒子,放在桌上,「領帶。看看喜不喜歡。」book18.org
張庸打開盒子。深藍色真絲領帶,斜紋,質感很好。他拿起領帶,手指摩挲著光滑的布料。book18.org
「很適合你。」劉圓圓站在他身後,手輕輕搭在他肩上。她的指尖微涼,透過襯衫布料傳來。book18.org
張庸沒動。他盯著領帶,想起李岩的話——「繫上,去學校給那群學生講課,人模人樣。」book18.org
「謝謝。」他說,把領帶放回盒子,蓋上蓋子。book18.org
那晚他們睡得很早。劉圓圓背對著他側躺,呼吸均勻。張庸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凌晨一點,劉圓圓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book18.org
第二天是周六。張庸起得很早,在書房看書。九點多,劉圓圓穿著運動服準備出門。book18.org
「我去健身房。」她說,往水杯里灌水,「中午可能跟同事吃飯,不用等我。」book18.org
張庸從書頁間抬起頭。「哪個同事?」book18.org
「王姐,你也認識的。」劉圓圓系好鞋帶,沒看他,「走了啊。」book18.org
門關上。張庸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幾分鐘後,劉圓圓的身影出現在樓下。她沒往小區門口走,而是拐向地下車庫。book18.org
張庸穿上外套,下樓。book18.org
他的車停在小區外街邊。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空調口吹出涼風。二十分鐘後,劉圓圓那輛白色奧迪駛出車庫,左轉,匯入車流。book18.org
張庸跟了上去。book18.org
早高峰已過,路上車不多。白色奧迪開得很穩,穿過三個街區,右轉,進入一片老式住宅區。這裡離孫凱原來的出租屋不遠,但環境好。book18.org
奧迪在一個新建的小區門口減速,門禁欄杆抬起。張庸把車停在對面便利店門口,熄火。book18.org
小區名字很普通:「雅苑」。樓體嶄新,外牆是米黃色石材。張庸看著那輛白色奧迪消失在綠化帶後面。book18.org
他坐在車裡,點燃一支煙。便利店老闆娘隔著玻璃窗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整理貨架。book18.org
十點四十七分,白色奧迪重新出現在門口。副駕駛座的門打開,孫凱下車。他穿著淺灰色的運動套裝,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年輕挺拔。他彎腰對車裡說了句什麼,然後關上車門,朝小區里走去。book18.org
車子沒有立刻離開。張庸看見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劉圓圓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長,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那隻手停了幾秒,然後收回,車窗升起。 白色奧迪緩緩駛離。book18.org
張庸發動車子,跟了上去。這次劉圓圓沒有回家,而是開往市中心的方向。她在「星匯」商業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入口減速,刷卡進入。book18.org
張庸把車停在對面的公共停車場。他走到大廈一樓,透過玻璃幕牆往裡看。大堂寬敞明亮,幾家知名科技公司的LOGO掛在指示牌上,其中就有劉圓圓和孫凱的公司。book18.org
他在大廳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本財經雜誌。電梯間人來人往。十一點二十分,劉圓圓從一部電梯里出來,身邊跟著幾個同樣穿著職業裝的男女,有說有笑。他們朝大廈附設的餐廳走去。book18.org
張庸放下雜誌,起身離開。book18.org
下午三點,城中村鐵皮屋。book18.org
李岩剛睡醒,赤著上身坐在床邊抽煙。看到張庸來了,他挑了挑眉。book18.org
「你怎麼神出鬼沒,很有變態的潛力啊!跟到了?」他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book18.org
張庸把煙灰缸推過去,李岩彈了彈煙灰。book18.org
「新小區環境不錯。」張庸說,「比出租屋強。」book18.org
「那當然。」李岩咧嘴,「你老婆出錢租的,能差麼。」book18.org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扔給張庸。裡面是幾張照片,偷拍角度。孫凱和一個中年男人在咖啡廳,遞文件,握手。另一張,孫凱獨自走進「雅苑」小區大門。還有一張,是劉圓圓的白色奧迪停在小區外路邊,駕駛座的車窗半開,能看見她小半張側臉。book18.org
「這男的是孫凱部門主管。」李岩說,「你老婆牽的線。」book18.org
張庸看著照片。劉圓圓的側臉在車窗後顯得有些模糊,但輪廓清晰。她的嘴角似乎是微微上揚的。book18.org
「拍這些做什麼?」張庸問。book18.org
「幫你啊。」李岩又點了一支煙,「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老祖宗的話,你一個大學教授不懂?」book18.org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book18.org
張庸把照片裝回信封。「晚上孫凱有安排嗎?」book18.org
「有啊。」李岩吐出一口煙,「七點,大學城那家」藍調「酒吧,跟同事聚餐。你老婆不去,純男人局。」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李岩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辦法。」book18.org
傍晚六點半,大學城,「藍調」酒吧。book18.org
張庸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啤酒。酒吧里人不多,學生居多,幾桌人在玩骰子,聲音嘈雜。book18.org
七點零五分,孫凱和三個年輕男人走進來,穿著休閒,說笑著在吧檯邊坐下。孫凱點了啤酒,轉身時目光掃過全場,在張庸的方向停留了半秒,似乎沒認出來,又轉回去。book18.org
張庸低著頭,用手機螢幕的反光觀察。book18.org
孫凱比在學校時壯了些,皮膚還是健康的黝黑,笑容爽朗。他和同事碰杯,聊天,偶爾拿出手機看看,手指快速打字。張庸盯著那隻手,想起照片里那隻手放在劉圓圓光裸大腿上的樣子。book18.org
一杯。兩杯。三杯。book18.org
孫凱的酒量似乎不錯,但三杯啤酒下肚,臉頰還是泛紅了。他去洗手間,腳步有些晃。張庸起身,跟了過去。book18.org
洗手間裡沒人。孫凱站在小便池前,哼著歌。張庸走到他旁邊的位置,拉開拉鏈。book18.org
孫凱側過頭,眯著眼看了張庸一眼。燈光昏暗,他眼神有些渙散。book18.org
「張老師?」孫凱臉上帶著醉意的笑,「真是您啊!這麼巧!」book18.org
張庸把紙團扔進垃圾桶。「巧。」book18.org
「您也來喝酒?」孫凱湊近了些,酒氣撲面而來,「一個人?師母沒一起?」book18.org
「她加班。」張庸說。book18.org
「哦對,加班。」孫凱點點頭,從口袋裡摸出煙,遞過來一支,「師母是女強人,忙。」book18.org
張庸沒接煙。孫凱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噴出來。book18.org
「孫凱。」張庸看著他,「最近工作怎麼樣?」book18.org
「挺好的!」孫凱眼睛發亮,「多虧師母幫忙,還有您以前的教導。我特別感激,真的。」book18.org
他的表情真誠,聲音懇切。張庸看著他,想起那些視頻里他壓在劉圓圓身上時猙獰而興奮的臉。book18.org
「感激?」張庸重複這個詞。book18.org
「對啊!」孫凱又吸了口煙,彈了彈煙灰,「沒有您和師母,我哪能進這麼大公司。我現在就想著好好乾,早點升職,多掙錢……」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也好配得上……」book18.org
話沒說完,他停住了,擺擺手,笑了。「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亂語。張老師您別介意。」book18.org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兩個學生模樣的男孩走進來。孫凱站直身體,把煙按滅在洗手池旁的煙灰缸里。book18.org
「那什麼,張老師,我先出去了,同事等著呢。」他含糊地說,拍了拍張庸的肩膀,力道不小。book18.org
張庸沒動。孫凱的手從他肩上滑下,指尖擦過他的手臂,然後收回,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book18.org
洗手間裡只剩下水流聲和那兩個男孩的說話聲。張庸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裡有血絲。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沖了把臉。水很涼。book18.org
晚上十一點,張庸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開著,播著深夜購物節目。劉圓圓蜷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薄毯。book18.org
張庸關掉電視。劉圓圓動了一下,睜開眼睛。book18.org
「回來了?」她聲音含糊,「幾點了?」book18.org
「十一點。」張庸說,「怎麼睡這兒?」book18.org
「等你。」她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穿著睡裙的肩膀,「吃飯了嗎?」 「吃了。」book18.org
劉圓圓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你喝酒了?」book18.org
「一點。」book18.org
她沒再問,站起身,把毯子疊好。「早點睡吧,明天周日,可以多睡會兒。」book18.org
「圓圓。」張庸叫住她。book18.org
她轉過身。book18.org
「孫凱今天跟我說,」張庸慢慢地說,「他很感激你。」book18.org
劉圓圓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應該的。他能幹,公司也需要新人。」book18.org
客廳里一片寂靜。空調出風口的風聲清晰可聞。book18.org
劉圓圓的手指捏緊了毯子,她的目光和張庸對視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窗外。book18.org
「你累了。」她說,「去洗澡吧。」book18.org
她轉身走向臥室,腳步很穩。房門輕輕關上。book18.org
張庸站在客廳中央,電視黑屏映出他僵硬的輪廓。他抬起手,摸了摸臉頰,那裡還殘留著洗手間冷水帶來的冰涼。book18.org
他推開書房的門,打開檯燈。從抽屜深處拿出那個裝著珍珠耳釘的小盒子,打開。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book18.org
他合上盒子,放回原處。然後打開電腦,登錄學校的內網系統,調出幾年前的學生檔案。孫凱那一屆,成績單,評語,聯繫方式。book18.org
滑鼠光標在「家庭住址」一欄停留。那是孫凱老家,北方一個偏遠小縣,父母務農,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在讀高中。book18.org
張庸盯著那行地址很久,然後關掉頁面。book18.org
窗外,城市的夜晚從未真正沉睡。遠處有警笛聲響起,很快又遠去。他坐在黑暗裡,直到天色開始發灰。book18.org
周一早上,劉圓圓起得很早,化好妝,穿上那套墨綠色的半身裙——張庸在孫凱衣櫃里見過的那套。她站在玄關鏡子前塗口紅,動作熟練。book18.org
「我走了。」她說,「晚上可能要晚點,部門聚餐。」book18.org
「嗯。」張庸坐在餐桌邊喝咖啡。book18.org
門關上。張庸放下杯子,走到窗邊。白色奧迪駛出車庫,左轉,消失在街角。book18.org
他換上西裝,系上那條深藍色領帶。鏡子裡的男人衣著得體,表情平靜,手臂上的紗布已經拆了,留下一道淺粉色的新疤。book18.org
出門前,他給李岩發了條簡訊:「今晚有空嗎?」book18.org
幾分鐘後,回復來了:「老地方,八點。」book18.org
一整天,張庸講課、開會、批改作業。下午的文學理論課,講到「文本的不可靠敘述者」,他忽然停下來,看著台下學生。book18.org
「有時候,」他說,「我們認為最了解的人,可能恰恰是我們最陌生的。」 學生們抬起頭,有些茫然。book18.org
張庸收回目光,繼續講課。book18.org
下班後,他沒有回家,最後停在「雅苑」小區附近的拐角,正好可以看到大門的進出情況。他買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book18.org
六點半,孫凱從小區里走出來,背著那個黑色雙肩包。他今天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和西褲,頭髮打理過,看起來精神。他站在路邊,拿出手機看了看,然後朝地鐵站方向走去。book18.org
張庸坐了一會兒,等到七點二十,發動車子,駛向城中村。book18.org
鐵皮屋裡,李岩已經在了,桌上擺著幾個快餐盒,還有兩瓶白酒。book18.org
「吃過了?」李岩問,遞過來一雙一次性筷子。book18.org
「不餓。」張庸坐下,打開一瓶酒,倒了兩杯。book18.org
李岩也不勸,自己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今天看到孫凱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精神不錯吧?」李岩咧嘴,「愛情事業雙豐收,能不好麼。」book18.org
張庸喝了口酒。劣質白酒燒喉嚨。book18.org
兩個男人坐在昏黃的燈光下,一樣的面孔,一樣的沉默。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book18.org
晚上十點,張庸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李岩叫住他。book18.org
「對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塑料袋,扔過來,「給你。」book18.org
張庸接住。袋子裡是一枚微型攝像頭,指甲蓋大小,帶磁性。book18.org
「放你老婆車上。」李岩說,「車載充電口旁邊,吸上就行。續航一周,自動上傳雲端。」book18.org
張庸捏著塑料袋,塑料發出細微的響聲,「我要這個幹嘛?」book18.org
「不管你是想挽回婚姻,還是辦了那小子,都要知己知彼。萬一哪天,你老婆給你來一句,大郎,喝藥了,你可別怪我沒提醒。」book18.org
張庸沒有吭聲,攥著塑料袋離開。book18.org
張庸把車停離家不遠的在公共停車場。熄火後,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摩挲著那個裝著微型攝像頭的小塑料袋。book18.org
十一點十七分。book18.org
他推開車門,走進微涼的夜風裡。步行回家的路上,踩碎的落葉發出脆響。 玄關的燈亮著。劉圓圓的白色高跟鞋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旁邊是她的挎包。客廳電視開著靜音,畫面閃爍。臥室門縫下透出光。book18.org
張庸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猛喝了一口。book18.org
他來到臥室前,輕輕推開 劉圓圓穿著睡袍睡得很沉,似乎很累。book18.org
然後他輕輕帶上門,走到玄關。他蹲下身,拿起劉圓圓的挎包。皮革柔軟,帶著她的體溫和香水味。他打開包,手指在裡面摸索——錢包、手機、口紅、粉餅、一包紙巾。還有一把車鑰匙。book18.org
鑰匙冰涼。book18.org
他握住鑰匙,站起身。透過玄關的磨砂玻璃窗,能看見樓下停車位里那輛白色奧迪的輪廓。book18.org
凌晨一點。book18.org
張庸穿著深色衣服下樓。小區很靜,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他走到那輛白色奧迪旁,解鎖。book18.org
車內瀰漫著劉圓圓常用的車載香氛的味道,茉莉混雜著一點柑橘調。他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彎身進去。book18.org
車載充電口在排擋杆前方。他摸出那個微型攝像頭,撕開背膠,吸在充電口側面的金屬邊框上。很小,黑色,不仔細看就像個普通的接口零件。book18.org
他的手很穩。book18.org
裝好後,他檢查了一下角度。攝像頭正對著駕駛座和副駕駛座。book18.org
他在車裡坐了幾秒。座椅調節的位置,後視鏡的角度,都是劉圓圓習慣的。儲物格里放著半包紙巾,一管護手霜,還有一張停車卡。book18.org
他伸手,打開副駕駛座的儲物箱。裡面整齊地放著車輛文件、一盒未開封的口罩、幾支筆。最下面,壓著一個深紫色的絲絨小袋子。book18.org
他拿出袋子,打開。book18.org
裡面是一對耳環。不是他買的那對珍珠耳釘。這對更大,設計更誇張,銀色的流蘇,鑲著細碎的水鑽。不是劉圓圓平時會戴的款式。book18.org
袋子底部還有一張摺疊的小票。他展開。book18.org
購物日期是一周前。地點是上海某商場。book18.org
張庸把小票按原樣折好,放回袋子,把袋子塞回儲物箱最底層。關箱時,鎖扣發出輕輕的咔噠聲。book18.org
他下車,鎖門。夜風比剛才更冷了。book18.org
回到家時,臥室門緊閉。張庸走進書房,用手機登錄李岩給的雲端帳戶。 螢幕上出現畫面。張庸看了一下,很清晰。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