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 (19-20)作者:elva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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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妄】(19-20)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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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0日發表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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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book18.org

深秋的郊外,風很大。book18.org

張庸站在廢棄的觀景台上,山腳下的城市像一片灰色的積木,被薄霧籠罩。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指被風吹得發僵。book18.org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像是散步。book18.org

「約這種地方,」李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挺會挑的。」book18.org

張庸轉過身。book18.org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了三步遠的距離,對視。book18.org

幾周沒見,李岩瘦了,顴骨更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他的眼神依然鋒利,像一把沒入鞘的刀。book18.org

張庸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鬍子拉碴,衣服皺巴巴的,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什麼,只剩一具空殼。book18.org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山野里枯草的氣味。book18.org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解決掉孫凱?」張庸開口,聲音沙啞。book18.org

李岩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坦然。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一個字,乾脆利落,像刀切豆腐。book18.org

「所以才讓你製造不在場證據。」李岩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沒想到,你跑去跟熟女劉惠偷情了。看不出來啊。」book18.org

他上下打量張庸,嘴角帶著譏諷。book18.org

「不過也算陰差陽錯幫了我。要不是她作證,我現在還在局子裡蹲著。」book18.org

張庸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接話。他沉默了幾秒,又問:「為什麼要殺孫凱?可以報警抓他啊。」book18.org

「報警?」李岩像聽到了什麼笑話,短促地笑了一聲,「抓他什麼?婚外情?法律管這個嗎?」book18.org

「可以告他勒索。」張庸說。book18.org

「勒索?」李岩歪了歪頭,眼神變得玩味起來,「你怎麼知道是他勒索的?」book18.org

張庸愣住了。book18.org

李岩看著他臉上表情的變化,慢慢從口袋裡抽出手,轉過身,走到觀景台的邊緣,背對著張庸,望向遠處的城市。book18.org

「孫凱沒有勒索劉圓圓。」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book18.org

「什麼?」張庸沒聽清,或者說,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book18.org

「我說——」李岩轉過身,一字一頓,「勒索劉圓圓的人,不是孫凱。是我。」book18.org

風忽然大了,吹得兩人衣服獵獵作響。book18.org

張庸站在原地,像被人釘住了。book18.org

「我冒充孫凱,盜用了他的帳號,跟那個叫『深夜狼』的人聯繫。」李岩的語氣很平靜,「我給他照片,我讓他去勒索劉圓圓。」book18.org

「你瘋了。」張庸的聲音發顫。book18.org

「也許吧。」李岩聳肩,「但我告訴你,我只讓那個畜生去勒索錢。他後來強姦劉圓圓的事,我完全不知道。那不在我的計劃里。」book18.org

「你——」book18.org

「信不信由你。」李岩打斷他,「我沒必要騙你。都到這份上了。」book18.org

他轉過身,背靠著觀景台的欄杆,雙臂搭在鐵鏽斑斑的橫杆上,仰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book18.org

「後來孫凱查到了真相。他知道是我冒充的,他找到我,說要攤牌。」book18.org

李岩低下頭,看著張庸。book18.org

「他說,要麼我向圓圓坦白一切,要麼他讓我失去現在的一切,劉圓圓,工作,社會地位……所有的一切。」book18.org

「所以你就——」book18.org

「所以我才讓你製造不在場證明。」李岩接過話,「我去解決他。一勞永逸。」book18.org

李岩的聲音冷下來,「可惜他命硬。跟你一樣,命都硬。」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風在兩人之間呼嘯。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辦?」張庸問。book18.org

李岩看著他,沒有回答。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憤怒,疲憊,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你呢?」李岩反問,「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張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book18.org

「不知道?」李岩笑了,笑聲乾澀,「張庸,你跑到這裡來見我,就是為了說不知道?」book18.org

張庸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book18.org

「我要報警。」book18.org

李岩的笑容僵在臉上。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張庸的手指已經按在撥號鍵上,「我要報警。把一切都說明白。孫凱沒有死,一切都來得及。」book18.org

「操。」李岩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你還真打啊?」book18.org

他向張庸走了一步。book18.org

「張庸,你聽我說——」book18.org

「我已經聽夠了。」張庸後退一步,手指按下撥號鍵,「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差點殺了人,我們兩個都在撒謊,都在演戲。夠了。」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撥通的聲音。book18.org

「張庸!」李岩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你掛了電話。現在,立刻。」book18.org

張庸搖頭,把手機貼在耳邊。book18.org

「那你別怪我不講兄弟情義了。」李岩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可怕。book18.org

張庸還沒反應過來,李岩已經沖了過來。book18.org

手機從手裡飛出去,摔在水泥地上,螢幕碎了。book18.org

兩人扭打在一起。book18.org

李岩的拳頭砸在張庸臉上,張庸踉蹌後退,撞在欄杆上。他本能地抓住李岩的衣服,兩個人在狹窄的觀景台上糾纏。book18.org

「你毀了一切!」李岩低吼,眼睛充血,「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為了你那個破家——做了多少——」book18.org

「我沒讓你做!」張庸也吼,用力推他。book18.org

欄杆搖晃,鐵鏽簌簌落下。book18.org

「你讓我做的!」李岩揪著張庸的衣領,兩個人的臉貼得很近,一模一樣的五官在扭曲中對視,「你說你不想髒了自己的手!現在裝什麼聖人!」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有!你他媽一直都有!」book18.org

兩個人像野獸一樣撕扯,腳下的碎石滑動。book18.org

李岩的腳踩到了觀景台邊緣,身體往後仰。book18.org

張庸下意識想抓住他,但已經晚了。book18.org

李岩的眼睛裡閃過一瞬間的驚恐,然後是某種釋然。book18.org

他的手從張庸的衣領上滑落。book18.org

「張庸——」他只說了這兩個字。book18.org

然後他墜了下去。book18.org

沒有尖叫,沒有呼救。只有風聲,和遠處山腳下城市隱約的喧囂。book18.org

張庸趴在欄杆邊,往下看。book18.org

霧太大了,什麼都看不見。book18.org

只有灰色的、濃稠的、吞噬一切的霧。book18.org

他的手還保持著抓住什麼的姿勢,手指彎曲,僵在半空中。book18.org

過了很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他慢慢跪下來,膝蓋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book18.org

他想喊李岩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他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book18.org

風吹過來,很冷。book18.org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想起了母親。想起母親抱著他哭,想起李岩在出租屋裡說「我們是兄弟」時的表情。想起了剛才李岩墜落前的那一刻。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溫柔的東西。像解脫。book18.org

張庸兩眼一黑暈了過去。book18.org

————book18.org

白色的天花板。book18.org

刺眼的日光燈。book18.org

消毒水的味道。book18.org

張庸盯著天花板,腦子像被人灌了漿糊,又沉又黏。他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耳邊有細微的儀器滴答聲,還有人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水。book18.org

「老公……老公!他醒了!醫生!他醒了!」book18.org

劉圓圓的臉突然出現在視野里,眼睛紅腫,鼻尖泛紅,眼淚正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抓住張庸的手,攥得很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book18.org

張庸張了張嘴,喉嚨乾得像砂紙,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有人推門進來,腳步聲急促。白色的影子晃過,一個女人湊過來,手裡拿著小手電,翻開他的眼皮照了照,又摸了摸他的頸側。book18.org

「張老師,能聽見我說話嗎?」聲音溫和而專業。book18.org

張庸的視線慢慢聚焦在那張臉上。book18.org

細長的卵型臉,頭髮挽成髻,白大褂下面露出一截深色高領毛衣,脖子上掛著聽診器。book18.org

劉惠。book18.org

張庸的眼睛猛地睜大,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帶動床架發出哐當一聲響。book18.org

劉圓圓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老公?你怎麼了?」book18.org

張庸盯著劉惠,腦子裡的齒輪咔咔轉動,卻怎麼也咬合不上。那次在警局門口接他,開車送他,說「那是個錯誤」……她怎麼穿著白大褂?book18.org

「張老師,你昏迷了半年,身體機能還需要恢復,先別急著動。」劉惠的聲音平穩,語氣像在安撫受驚的病人。她收回手,在病曆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對上張庸的目光,微微一笑。book18.org

那笑容很淡,很職業,和那天在車裡那個慌亂、羞恥、欲言又止的女人判若兩人。book18.org

「這裡是市醫院神經外科病房。」劉惠說,「我是劉惠,神經外科主任醫師。我們見過,在你妻子的企業年會上,我陪我老公參加的。」book18.org

張庸的腦子嗡了一聲。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串沙啞的、不成調的氣音。book18.org

劉圓圓趕緊倒了杯溫水,插了根吸管遞到他嘴邊:「老公,先喝點水,慢慢說。」book18.org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道細流滋潤了乾涸的河床。張庸咳了兩聲,聲音終於能發出來了,卻沙啞得不像自己的。book18.org

「李岩……」他說,眼睛直直地盯著劉圓圓,「李岩呢?」book18.org

劉圓圓愣住了。book18.org

「我把他推下了山崖。他死了沒有?」book18.org

張庸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是某種絕望的自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泛紅,死死地盯著劉圓圓,手指攥緊床單,指節發白。book18.org

劉圓圓愣住了。book18.org

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轉過頭,看了劉惠一眼,又轉回來,伸手摸了摸張庸的額頭。book18.org

「老公……你說什麼?誰掉下山崖了?」book18.org

「李岩!」張庸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撕裂了病房的安靜,「我弟弟!孿生弟弟!我把他推下去了!觀景台……郊外……我要報警,他瘋了,然後我們打架,然後他就……」book18.org

他說不下去了。那些畫面像碎玻璃一樣卡在喉嚨里,割得他生疼。李岩墜落前那雙眼睛——沒有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溫柔的解脫——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像壞掉的錄像帶。book18.org

劉圓圓的臉變得慘白。book18.org

她慢慢收回手,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再三斟酌才說出來的。book18.org

「老公,你聽我說。」book18.org

張庸瞪著她。book18.org

「你親生母親,在你被領養一年後就去世了。」劉圓圓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還在繼續說,「和你親生母親一起去世的,還有一個……一個比你小一歲的弟弟。民政局的人說他的名字叫李岩。他們是……餓死的。那個時候……太苦了。」book18.org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監護儀的滴答聲像秒針,一下一下,敲在張庸的太陽穴上。book18.org

「老公,你被領養後,一直不知道這些事。直到去年,你養父才把真相告訴你。你當時整個人都崩潰了,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三天沒出來。」book18.org

劉圓圓的聲音終於撐不住了,眼淚成串地往下掉。book18.org

張庸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斷裂了,發出無聲的巨響。book18.org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見」到李岩時,那個城中村的鐵皮屋,床底下封存的女性內衣,壁櫃里偷拍的照片——那些細節那麼真實,真實到他能聞到出租屋裡發霉的氣味,能摸到牆壁上剝落的牆皮。但如果那是他的幻覺,那些細節從哪來的?book18.org

他想起了李岩的臉,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他們站在一起時,像照鏡子。book18.org

他想起了李岩說話的方式——那種尖銳的、嘲諷的、帶著底層憤怒的語氣。那些話,真的是另一個人說的嗎?還是他自己想說卻不敢說的話,藉由一個幻想的「弟弟」說了出來?book18.org

他想起了「身份互換」。李岩替他去大學上課,講卡夫卡的《變形記》,和女學生周婷產生曖昧。他替李岩去酒店做清潔工,服務趙亞萱,送她一條叫「誠實」的拉布拉多犬。book18.org

他想起了趙亞萱。book18.org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趙亞萱——那個女人不是他作為「李岩」時遇到的嗎?那個在噩夢裡顫抖、蜷在他懷裡求他別走的天后歌星——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來的人格,那趙亞萱是誰?她是真實的,還是他另一個幻覺?book18.org

「趙亞萱呢?」張庸猛地抓住劉圓圓的手,聲音急促,「趙亞萱是真的嗎?」book18.org

劉圓圓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聽到這個名字,表情變了一下——從悲傷變成了困惑。book18.org

「趙亞萱?那個歌星?」她擦了擦眼淚,聲音還有些哽咽,「老公,趙亞萱當然是真的。你很喜歡她的歌,書房裡有她所有的專輯。但你怎麼突然提起她?」book18.org

「她……」book18.org

張庸的話卡在喉嚨里。如果那些都是他幻想出來的呢?book18.org

「老公,你別嚇我。」劉圓圓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到底怎麼了?趙亞萱怎麼了?她好好的啊,上個月還開了演唱會,我在電視上看到的。」book18.org

張庸閉上眼睛。book18.org

腦子裡一片混亂。真實和幻想的邊界完全模糊了,像墨水滴進水裡,再也分不清哪裡是黑哪裡是清。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張庸睜開眼,看向門口。book18.org

孫凱站在那裡,穿著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提著一個水果籃,另一隻手捧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花。他的頭髮比記憶中短了一些,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很好,完全不像一個剛從ICU出來、顱骨骨裂、內臟出血的人。book18.org

張庸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他盯著孫凱,像見了鬼。book18.org

「你不是昏迷了嗎?」張庸的聲音乾澀,像砂紙刮過玻璃,「顱骨骨裂,腦水腫,終身植物人——你不是應該躺在ICU里嗎?」book18.org

孫凱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些尷尬地看了看劉圓圓,又看了看張庸,提著水果籃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book18.org

劉圓圓趕緊走過去,接過孫凱手裡的水果籃和花,放在床頭柜上,然後轉過身,對張庸說:book18.org

「老公,你說什麼呢?孫凱一直好好的啊。他沒什麼事,就是前段時間感冒了一次,休息了幾天就好了。你這半年昏迷不醒,他很擔心你,每周都來看你,幫了我很多忙。」book18.org

張庸的腦子徹底炸了。book18.org

他記得清清楚楚——孫凱被人襲擊,重傷昏迷,躺在ICU里,頭上纏滿紗布,身上插滿管子。他記得王警官給他看過的照片,記得劉圓圓在醫院走廊上哭著說「孫凱可能變成植物人」,記得後來警察上門調查那二十萬是不是封口費。book18.org

但現在,劉圓圓告訴他,那些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孫凱走過來,站在床邊,臉上的表情帶著關切和一絲小心翼翼。他把花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book18.org

「老師,你終於醒了。這段時間師母一直守著你,人都瘦了一圈。你要好好養身體,別想太多。」book18.org

張庸盯著孫凱,目光從那張年輕的、健康的臉上掃過——沒有紗布,沒有淤青,沒有插管留下的痕跡。他的下頜線很乾凈,眼睛很亮,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讓人很難討厭的真誠。book18.org

「老師幫了我那麼多,」孫凱的聲音更低了些,像在跟長輩說掏心窩子的話,「我一直把老師當親人一樣。你出事後,我每天都睡不著,總覺得……總覺得是因為我,你才變成這樣的。」book18.org

張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想問:你和圓圓的事呢?你們不是情人嗎?那些照片呢?視頻呢?那個叫「深夜狼」的勒索者呢?倉庫里的強姦呢?book18.org

但這些問題堵在喉嚨里,像吞了碎玻璃,一個字都吐不出來。book18.org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孫凱沒有昏迷,沒有受傷,那襲擊孫凱的人也不存在。如果襲擊孫凱的人不存在,那他在觀景台上把李岩推下山崖的事——這件事的前提是什麼?book18.org

李岩襲擊了孫凱,他去觀景台和李岩對峙,李岩要殺他或者他要報警,然後兩個人扭打,李岩墜崖。book18.org

但如果孫凱沒有被襲擊,那李岩為什麼要去觀景台?book18.org

如果李岩是分裂出來的人格,那他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自然也不可能墜崖。book18.org

那他在觀景台上推下去的,是誰?book18.org

還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觀景台?book18.org

張庸的手開始發抖。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著那五根手指。它們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像風中的枯葉。book18.org

「老公?」劉圓圓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老公,你怎麼了?你別嚇我。」book18.org

「告訴我,」張庸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天……我昏迷那天,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劉圓圓和孫凱對視了一眼。book18.org

孫凱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劉圓圓的肩膀:「嫂子,你跟老師說吧,我出去買瓶水。」book18.org

他走了。門輕輕關上。book18.org

病房裡只剩下張庸和劉圓圓。book18.org

劉圓圓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握住張庸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book18.org

「那天……」她開口,聲音有些澀,「你從學校圖書館出來,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來到郊外的一個觀景台上。你站在那裡,打了電話給我,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book18.org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book18.org

「我當時嚇壞了,開車去找你。等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暈倒在觀景台上,額頭磕在水泥地上,流了很多血。醫生說你是……是應激性暈厥,加上長期的精神壓力太大,身體撐不住了,然後就一直昏迷,昏迷了半年。」book18.org

張庸聽著,腦子裡一片空白。book18.org

「觀景台的欄杆沒有壞,」劉圓圓低聲說,「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別人。只有你一個人。從頭到尾,都只有你一個人。」book18.org

張庸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細節那麼真實,真實到他現在還能聞到李岩鐵皮屋裡的霉味,還能感覺到趙亞萱靠在他肩膀上時的體溫。但如果那些都是他腦子裡的幻想,那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book18.org

他到底是誰?是張庸,大學副教授,有妻子有房子有體面的工作?還是李岩,清潔工,偷窺狂?book18.org

還是說,他是兩個人的混合體——一個分裂的、破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怪物?book18.org

劉圓圓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些,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老公,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等你好了,我們去看醫生,慢慢治,好不好?」book18.org

張庸沒有回答。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目光空洞。book18.org

他想起了李岩墜落前的那一刻。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溫柔的東西——像解脫。book18.org

也許,那只是他自己渴望解脫的眼睛。book18.org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像永遠不會下雨。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張庸的身體逐漸好轉。book18.org

從能坐起來,到下地走路,再到可以自己吃飯穿衣,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學習如何做一個正常人。劉圓圓每天下班後都來醫院陪他,有時候孫凱也會一起來,帶些水果或者雜誌,坐在床邊聊幾句。book18.org

來看他的人不少。book18.org

系裡的同事來了,提著果籃,說了些「好好養病」「大家都很想你」之類的客套話。幾個研究生也來了,站在病床邊有些拘謹,像是不太習慣看見平時講台上嚴肅的張老師穿著病號服躺在這裡。book18.org

張庸一一應對,微笑,點頭,道謝。book18.org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一個人。book18.org

周婷。book18.org

來看他的學生里,有研二的李娜,有研三的陳碩,有今年剛入學的新生,但始終沒有周婷——那個他「記得」在課堂上和「李岩」有過曖昧互動的女孩。book18.org

起初他以為周婷只是忙,或者不方便來。但後來他發現,所有來探望的人,都默契地避開了這個名字。book18.org

「周婷呢?」張庸終於忍不住問。book18.org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幾個學生面面相覷,最後是李娜開了口,聲音很小:「張老師,周婷她……休學了。」book18.org

「休學?」張庸皺眉,「為什麼?」book18.org

沒人回答。book18.org

陳碩低頭擺弄手裡的礦泉水瓶,李娜看向窗外,另外兩個女同學更是不敢出聲。book18.org

「她怎麼了?」張庸的聲音提高了些。book18.org

劉圓圓剛好端著熱水壺走進來,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看了那幾個學生一眼,學生們像是得了信號,紛紛站起來告辭。book18.org

「張老師您好好休息,我們改天再來看您。」book18.org

門關上。book18.org

病房裡只剩下張庸和劉圓圓。book18.org

張庸盯著她:「周婷到底怎麼了?」book18.org

劉圓圓把熱水壺放在床頭柜上,慢慢坐下,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老公,」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真不記得了?」book18.org

「記得什麼?」book18.org

劉圓圓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泛紅。book18.org

「周婷她……半年前出事了。她放學後被人用氯仿迷暈,被……被強暴了。」book18.org

張庸的腦子像被人猛擊了一拳,嗡嗡作響。book18.org

「後來她精神一直不穩定,在學校宿舍里割腕過一次,被室友及時發現救回來了。再後來……她從家裡三樓陽台跳了下去,摔斷了腿。」book18.org

劉圓圓的聲音開始發抖。book18.org

「你當時知道這件事後,很自責。你說你是她的導師,沒保護好她。你從家裡的存款里拿了二十萬,偷偷送到了她家裡,連借條都沒要。」book18.org

張庸靠在床頭,猛的想到什麼。book18.org

氯仿?book18.org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了他腦子裡某個最深的褶皺。有什麼東西在那裡蠢蠢欲動,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他本能地按了回去。book18.org

「那個兇手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抓到了嗎?」book18.org

劉圓圓搖頭。book18.org

「沒有。現場沒有留下DNA。案子到現在還沒破。」book18.org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張庸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一張臉——不是周婷的,是另一個女人的。濃妝,煙燻眼妝,深酒紅的唇色,穿著黑色齊臀包臀裙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book18.org

趙亞萱。book18.org

「老公?」劉圓圓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沒事吧?臉怎麼這麼白?」book18.org

「沒事。」張庸睜開眼,「我想一個人靜靜。」book18.org

劉圓圓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起身出去了。book18.org

門關上。book18.org

張庸慢慢躺下來,盯著天花板。book18.org

他抬起手,看著那五根手指。不抖了,但他的心在抖。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張庸出院了。book18.org

回到家的那天,劉圓圓把家裡收拾得很乾凈。客廳茶几上擺了一束百合花,廚房裡燉著排骨湯,空氣里有洗衣液的味道。book18.org

一切都很正常,大房子沒有賣,一切都是他的夢而已,但那個夢是那麼真實。book18.org

他走進書房,站在書架前。第三排,從左邊數第七本,趙亞萱的專輯——《迷幻》。他抽出來,翻開。book18.org

CD還在,歌詞本還在,上面還有他幾年前隨手記下的一些筆記。book18.org

沒有那條叫「誠實」的拉布拉多犬。沒有公寓里的落地窗。沒有那張寫著「少喝酒,記得吃飯」的便簽。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他把專輯放回去,關上櫃門。book18.org

隔天,張庸一個人去了學校。book18.org

他提前打了電話,說想去看看周婷,問到了她家的地址。周婷的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張老師,您來吧。婷婷也很想見您。」book18.org

周婷家在城東一個老小區里,六樓,沒有電梯。張庸爬上去的時候,腿還有些發軟——半年的臥床讓他的體力大不如前。book18.org

開門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她是周婷的母親,不是劉惠。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隨意扎著,沒有化妝,眼角的皺紋很深。看見張庸,她勉強笑了一下。book18.org

「張老師,您來了。請進。」book18.org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沙發上鋪著碎花坐墊,茶几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book18.org

「婷婷在裡屋,」劉惠說,「她行動不太方便,麻煩您進去看她。」book18.org

張庸推開臥室的門。book18.org

周婷半躺在床上,一條腿打著石膏,高高墊起。她比張庸記憶中瘦了很多,臉頰凹下去,顴骨凸出來,但眼睛還是亮的。book18.org

「張老師。」她笑了,笑得很輕,「您終於醒了。我還以為您要把我忘了呢。」book18.org

張庸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book18.org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對不起,想說你怎麼瘦成這樣了,想說你還好嗎。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句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腿還疼嗎?」book18.org

「早不疼了。」周婷伸手拍了拍石膏,「就是悶得慌,天天躺床上,快發霉了。」book18.org

張庸看著她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book18.org

「周婷,」他說,「那個事……你還記得多少?」book18.org

周婷的笑容慢慢淡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手指摳著被單上的線頭,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我記得的不多。」她的聲音很輕,「那天晚上我在圖書館自習到很晚,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走的那條路平時人很少,但我走了很多次,從來沒出過事。」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後來聞到一股甜味,我就暈了過去,但我能感受到,那個畜生……。」book18.org

周婷的聲音開始發抖。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極了。窗外有鳥叫,遠處有汽車喇叭聲,但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厚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book18.org

張庸張了張嘴,像抓住她的手安慰,卻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張老師,您別自責。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那二十萬,我媽說等腿好了就出去找工作,慢慢還您。」book18.org

「不用還。」張庸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好好養病,其他的不用管。」book18.org

他從周婷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book18.org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著六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秋天的風很涼,吹得他眼睛發澀。book18.org

他腦海中猛的閃現趙亞萱被性侵的畫面。他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他慢慢蹲了下來,雙手捂住了臉。book18.org

很久很久。book18.org

他一直以為趙亞萱是他幻想出來的。那個在噩夢裡顫抖、在錄音棚崩潰的女明星,是他分裂的人格編造出來的故事。book18.org

但現在他發現,趙亞萱也許不是幻覺。book18.org

被氯仿迷暈,被性侵——這些細節不是憑空產生的。它們來自真實發生過的事,只是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book18.org

不是趙亞萱,是周婷。book18.org

是李岩做的,或者說——是他自己?book18.org

張庸猛地站起身,後背全是冷汗。book18.org

不,不可能。他沒有做過那些事。他是個大學老師,他有體面的工作,有完整的家庭,他不會——book18.org

但他的腦子不肯停下來。book18.org

他想起了那個觀景台上的「李岩」。那個他「推下去」的孿生弟弟。那個偷女性內衣、用氯仿迷暈女人、性侵、錄像的變態。book18.org

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來的人格,那李岩做過的事,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他想過但不敢做的事。book18.org

或者更可怕——是他做過但不敢承認的事。book18.org

張庸靠著路邊的樹幹,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拚命想抓住什麼。book18.org

秋天的落葉從他頭頂飄下來,一片,兩片,三片。book18.org

他盯著那些葉子,看著它們落在水泥地上,被人踩碎,被風吹走。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李岩墜崖前說的最後一句話。book18.org

「張庸——」book18.org

不是呼救,不是詛咒,只是一個名字。book18.org

像是告別。book18.org

張庸閉上眼睛。book18.org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回去吧,回到劉圓圓身邊,回到學校,回到那個體面的、正常的、所有人都認可的生活里。把那些瘋狂的東西都忘掉。它們不存在。從來沒有存在過。book18.org

但他知道,他忘不掉。book18.org

因為每當他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雙眼睛——沒有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溫柔的東西。book18.org

像解脫。book18.org

也許有一天,他也要去找那種解脫。但不是現在。book18.org

現在,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book18.org

氯仿。book18.org

那兩個案子。book18.org

還有那個被他推下觀景台的「弟弟」。book18.org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book18.org

如果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那誰來告訴他?book18.org

第20章book18.org

張庸在樹下站了很久。book18.org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和枯葉的氣味。他抬起頭,六樓的燈還亮著,周婷房間的窗簾沒有拉嚴實,透出一線暖黃的光。book18.org

他轉身,慢慢往回走。book18.org

路上人不多,偶爾有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小哥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腦子裡一團亂麻,理不清,也剪不斷。book18.org

回到家時,已經快九點了。book18.org

劉圓圓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她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但她沒注意到。book18.org

「回來了?」她站起身,「吃飯了嗎?我給你熱。」book18.org

「吃過了。」張庸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劉圓圓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太了解他了——這個男人在想事情的時候,任何追問都只會讓他縮得更深。book18.org

「圓圓,」張庸忽然開口,「周婷的事……兇手一直沒抓到?」book18.org

劉圓圓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她低聲說,「警察那邊……好像也沒什麼進展。現場太乾淨了,什麼證據都沒留下。」book18.org

張庸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你覺得,」他慢慢說,「會是什麼人做的?」book18.org

劉圓圓轉過頭看他,臉上閃過一絲疑惑。book18.org

「老公,你怎麼突然對這個這麼感興趣?」book18.org

「沒什麼。」張庸垂下眼睛,「就是……覺得那孩子可憐。」book18.org

劉圓圓沒有接話。她伸手握住張庸的手,掌心溫熱,指尖微涼。book18.org

「老公,」她輕聲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其他的事,有警察呢。」book18.org

張庸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book18.org

劉圓圓在他身邊,呼吸均勻,已經睡熟了。他側過身,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看著她的臉。book18.org

那是一張多麼精緻的臉。他想起那些「記憶」里的畫面——劉圓圓和孫凱在義大利餐廳約會,孫凱切牛排,兩個人桌下碰手。那些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記得劉圓圓那天穿的裙子是什麼顏色。book18.org

但如果那些都是他的幻覺,那真實的劉圓圓是什麼樣子的?book18.org

一個每天上班、下班、做飯、看電視的普通女人。一個在他昏迷半年期間,每天去醫院陪他的妻子。一個從來沒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的、本本分分過日子的人?book18.org

第二天,張庸去了趟警察局。book18.org

他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去問問周婷的案子。book18.org

接待他的是一個年輕警察,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很精神。警察翻出卷宗,告訴他案子還在偵辦中,但線索很少,暫時沒有突破性進展。book18.org

「張老師,您是周婷的導師是吧?」警察合上卷宗,「您有沒有什麼線索要提供的?」book18.org

張庸搖頭。book18.org

「沒有。就是……想問問進展。」book18.org

警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book18.org

「張老師,」警察頓了頓,「罪犯很狡猾,沒有留下任何體液和指紋,也應該是個有經驗的慣犯。」book18.org

張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過,」警察話鋒一轉,「我們後來倒是比對出了一樣東西。現場的鞋印——42碼,某個品牌的運動鞋,市面上很常見。沒有特殊性。」book18.org

42碼。book18.org

張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book18.org

「張老師?」警察叫他。book18.org

「啊?」張庸抬起頭,「怎麼了?」book18.org

「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喝杯水?」book18.org

「不用了,謝謝。」張庸站起來,「有進展的話,麻煩通知我。」book18.org

從警察局出來,張庸站在台階上,陽光刺眼。book18.org

他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腳。book18.org

42碼。book18.org

他穿的是42碼的鞋。book18.org

張庸開始失眠。book18.org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腦子卻在轉。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李岩的鐵皮屋、趙亞萱的公寓、觀景台上的打鬥、李岩墜落時的眼神。book18.org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book18.org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開始懷疑,那些他以為是「假的」東西,也許才是真的。而他以為是「真的」東西,也許才是他幻想出來的。book18.org

如果劉圓圓在騙他呢?book18.org

如果他根本沒有昏迷半年呢?book18.org

如果那些來看他的學生、孫凱提著水果籃來探病、劉惠穿著白大褂出現在病房裡——全都是他腦子裡編出來的呢?book18.org

他想到了一個詞:缸中之腦。book18.org

一個被泡在營養液里、被科學家用電極刺激大腦的腦子,它以為自己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裡,有身體,有感官,有記憶。但那些都是假的。它只是一顆腦子,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如果他也是一顆腦子呢?book18.org

如果不是他的身體躺在醫院病床上昏迷了半年,而是他的意識被困在一個由幻覺構成的世界裡,永遠出不去呢?book18.org

張庸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book18.org

「老公?」劉圓圓被驚醒了,揉著眼睛看他,「怎麼了?做噩夢了?」book18.org

「沒事。」張庸的聲音嘶啞,「我去喝口水。」book18.org

他光著腳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冷光照亮了他的臉。冰箱裡塞得滿滿當當——牛奶、雞蛋、青菜、剩菜,用保鮮膜包著,整整齊齊。book18.org

他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book18.org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很真實。book18.org

但也許,這顆腦子接收到的「水是涼的」這個信號,只是電極刺激的結果。book18.org

他關上冰箱,靠著廚房的料理台,慢慢滑坐到地上。book18.org

廚房的瓷磚很涼,透過薄薄的睡衣,貼在他的皮膚上。book18.org

很涼。book18.org

很真實。book18.org

但他已經不知道什麼算真實了。book18.org

第二天,張庸在網上搜索了趙亞萱的新聞。book18.org

演唱會。新專輯。綜藝節目。她的臉出現在各種圖片和視頻里,化著精緻的妝,穿著華美的禮服,笑得光芒萬丈。book18.org

沒有那條叫「誠實」的拉布拉多犬。book18.org

沒有那個叫「李岩」的助理。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張庸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趙亞萱是真實的,但他和她之間的那些「記憶」是假的。是他從新聞、從歌里、從各種碎片信息里拼湊出來的,然後塞進自己的腦子裡,編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book18.org

那他為什麼要編這個故事?book18.org

因為在故事裡,他是她的救贖。在那個虛構的世界裡,她是脆弱的、需要他的、離不開他的。而他,是那個在她最黑暗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人。book18.org

多好的故事。book18.org

多自戀的故事。book18.org

張庸苦笑了一下。book18.org

他想起李岩——或者說,他自己——在觀景台上說的那句話:「你讓我做的。你說你不想髒了自己的手。」book18.org

也許是真的。book18.org

也許那個虛構的「李岩」,只是他把自己不願意面對的陰暗面,全部投射出去的容器。李岩偷東西,李岩偷窺,李岩強暴女人,李岩襲擊孫凱——所有他不敢做但又渴望做的壞事,全讓李岩替他做了。book18.org

而他呢?他是乾淨的。他是無辜的。他只是一個被「弟弟」拖下水的可憐人。book18.org

多完美的藉口。book18.org

多虛偽的自我欺騙。book18.org

張庸雙手捂住了臉。book18.org

他想起周婷。想起她蒼白的臉,想起她瘦得凹下去的臉頰,想起她說「我能感受到,那個畜生……」時發抖的聲音。book18.org

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來的人格,那李岩做過的事,就是他做過的事。book18.org

不是「替」他做的,而是他就是那個人。book18.org

只是他不願意承認。book18.org

張庸的手指用力抓著頭髮,指甲陷進頭皮,疼。book18.org

但再疼,也比不上心裡的那種噁心。book18.org

對自己徹頭徹尾的噁心。book18.org

下午,張庸一個人出了門。book18.org

他沒有告訴劉圓圓去哪,只說出去走走。book18.org

他坐上了一輛開往郊外的公交車。book18.org

車很空,除了他只有幾個老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和光禿禿的樹,腦子放空了。book18.org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四十分鐘,到了終點站。book18.org

張庸下了車,沿著一條土路往上走。book18.org

風很大,吹得他衣服獵獵作響。book18.org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開始發軟,久到額頭滲出細汗。book18.org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觀景台。book18.org

生鏽的欄杆,破碎的水泥地,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在風中搖晃。book18.org

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他走上去,站在欄杆邊,往下看。book18.org

霧不大,能看見山腳下的城市,灰色的建築群像一堆堆積木,排列得密密麻麻。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在霧氣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沒有屍體。book18.org

沒有血跡。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欄杆。鐵鏽蹭在他的手指上,紅色的,像乾涸的血。book18.org

他盯著那些鐵鏽,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聲很輕,被風吹散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book18.org

也許是因為他終於確定了——那個觀景台是真實的,但李岩墜崖的事不是。因為它從來沒有發生過。或者說,它只發生在他腦子裡。book18.org

他站起來,靠著欄杆,望向遠方。book18.org

風很大,很冷。book18.org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book18.org

想起自己被領養的那一年。想起養父母的家裡那間朝北的小房間。想起小學時被同學嘲笑「沒爹沒娘的孩子」。想起考上大學那天養父喝了很多酒,拍著他的肩膀說「兒子,你有出息了」。book18.org

想起他第一次見到那張老照片時的感覺——照片里的女人抱著兩個孩子,笑得很慈祥。book18.org

那是他的親生母親。book18.org

旁邊那個比他小一歲的男孩,是他的弟弟。book18.org

弟弟後來怎麼樣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養父只說「他們去世了」,沒有說怎麼去世的,也沒有說葬在哪裡。他追問過,但養父只是搖頭,說「別問了,都過去了」。book18.org

都過去了。book18.org

就像李岩。book18.org

都過去了。book18.org

張庸在觀景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陽開始偏西,光線變得昏黃。book18.org

他轉過身,往回走。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劉圓圓在廚房裡忙碌,見他回來,探出頭問:「吃飯了嗎?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book18.org

「好。」張庸說。book18.org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邊。book18.org

劉圓圓端上菜,在他對面坐下,給他夾了一塊排骨。book18.org

「多吃點,你最近瘦了。」book18.org

張庸點點頭,低頭吃飯。book18.org

排骨燒得很入味,咸甜適中,肉質軟爛。他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了筷子。book18.org

「圓圓,」他說,「對不起。」book18.org

劉圓圓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book18.org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book18.org

劉圓圓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book18.org

「說什麼呢,」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夫妻之間,說這些幹什麼。」book18.org

張庸低下頭,繼續吃飯。book18.org

排骨很香。book18.org

米飯很軟。book18.org

湯很燙。book18.org

一切都很好。book18.org

如果他用力不去想那些事的話。book18.org

那天晚上,張庸睡著了,沒有做夢。book18.org

或者做了,但他不記得了。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醒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枕頭上,落在他臉上。book18.org

他睜開眼,盯著那道光。book18.org

他很輕。book18.org

輕得像是要飄起來。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了看身邊還在熟睡的劉圓圓。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平穩,嘴唇微微張開,像一個孩子。book18.org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一縷落在她臉上的頭髮撥開。book18.org

劉圓圓動了動,沒有醒。book18.org

張庸看著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輕輕下了床,走到書房。book18.org

他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打了一行字:book18.org

「人格分裂 治療」book18.org

搜索結果很多。他一條一條往下看,看到最後,螢幕上的字開始模糊。book18.org

他揉了揉眼睛,繼續看。book18.org

門外傳來劉圓圓的聲音:「老公?吃早飯了。」book18.org

「來了。」他關了電腦,走出書房。book18.org

餐廳里,劉圓圓已經擺好了早餐。稀飯,饅頭,一碟榨菜,一個煎蛋。book18.org

很普通。book18.org

但很真實。book18.org

張庸坐下來,端起稀飯,吹了吹,喝了一口。book18.org

很燙。book18.org

舌尖被燙了一下,微微發麻。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劉圓圓。book18.org

「圓圓,」他說,「我想去看醫生。」book18.org

劉圓圓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看著張庸,看著他眼底那種很久沒有見過的、認真的光。book18.org

「好。」她說,聲音很輕,「我陪你去。」book18.org

「不用了,我就是回去複查下。」book18.org

「有事隨時打我電話!」book18.org

「好!」book18.org

————book18.org

市醫院神經外科。book18.org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張庸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手裡捏著挂號單,指腹在紙張邊緣來回摩挲。他等了四十分鐘,護士告訴張庸,劉醫生說她很忙,要張先生繼續等。book18.org

又是半個小時。book18.org

「張庸先生。」護士推開門,「請進。」book18.org

他站起來,推門進去。book18.org

診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台電腦,牆上掛著幾幅腦部解剖圖。窗台上有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快拖到地面了。book18.org

劉惠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寫什麼。她抬起頭,看見張庸,筆尖頓了一下。book18.org

「請坐。」book18.org

張庸在椅子上坐下。book18.org

劉惠白大褂敞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三顆扣子,露出鎖骨和深深的乳溝。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短裙,裙擺在膝蓋上方,坐著的時候又往上縮了一些。她的腿很直,裹著肉色的絲襪,腳上是一雙低跟的黑色皮鞋。book18.org

五十歲的女人,該有的風韻一點沒少。她的臉保養得很好,只有眼角有幾條細紋,笑起來的時候反而添了幾分味道。頭髮盤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耳側,襯得脖頸線條很柔和。book18.org

張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book18.org

「哪裡不舒服?」劉惠的聲音很平靜,公事公辦的語氣。book18.org

「頭。」張庸說,「有時候會痛。不是那種尖銳的痛,是……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壓著。」book18.org

「多久了?」book18.org

「斷斷續續的。最近……頻繁了一些。」book18.org

劉惠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然後轉過來,面對他。book18.org

「除了頭痛,還有其他症狀嗎?失眠?記憶力下降?情緒波動?」book18.org

張庸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都有。」他說,「有時候會分不清……一些事情。」book18.org

劉惠看著他,目光很專業,沒有多餘的東西。book18.org

「分不清什麼?」book18.org

張庸張了張嘴,想說「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沒什麼。」他說,「可能就是最近休息不好。」book18.org

劉惠沒有追問。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book18.org

「先做個簡單的檢查。頭別動。」book18.org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陽穴上,力度不輕不重,指尖微涼。然後移到頭頂,再到後腦勺,沿著頸椎一路按下去。book18.org

「這裡疼嗎?」book18.org

「不疼。」book18.org

「這裡呢?」book18.org

「有一點。」book18.org

她按了按他後腦勺偏右的位置,他的眉頭皺了一下。book18.org

劉惠收回手,回到辦公桌後坐下,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book18.org

「我開個CT單子,你先去拍個片子。結果出來了再看。」book18.org

她撕下檢查單,遞給他。book18.org

張庸接過單子,但沒有站起來。book18.org

「還有別的事?」劉惠問。book18.org

張庸看著她。book18.org

診室里很安靜,電腦的風扇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book18.org

「劉醫生,」他開口,「我……」book18.org

劉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等著。book18.org

張庸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來找劉惠,真的是為了看頭痛嗎?還是想確認什麼?那些「記憶」里,他和這個女人在車裡說過話,她的表情慌亂,說「那是個錯誤」。那些是真的嗎?還是他的腦子編出來的?book18.org

「我……」他重複了一遍,喉嚨有些干。book18.org

劉惠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不是醫生的、職業化的微笑,而是另一種東西——更私密,更曖昧,帶著一點捉弄的意味。book18.org

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門口。book18.org

門關上了。鎖扣發出咔嗒一聲輕響。book18.org

張庸的呼吸頓了一下。book18.org

劉惠轉過身,靠在門板上,雙手抱胸。短裙下的小腿併攏,鞋尖微微向內。book18.org

劉惠解開襯衫的一顆扣子,露出裡面的黑色蕾絲文胸,豐滿圓潤的邊緣在蕾絲的勾勒下顯出一種成熟女人才有的飽滿弧度。book18.org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篤定的、成竹在胸的笑意。book18.org

張庸看著她,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這不是「記憶」里那個慌亂、羞恥、說「那是個錯誤」的女人。眼前的劉惠從容、篤定,甚至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審視——像貓看著已經踩進陷阱的老鼠,不急著收網,先玩一會兒。book18.org

「劉醫生,」張庸的聲音有些干,「你——」book18.org

「還叫劉醫生?」劉惠打斷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在我家的床上,你可不是這麼叫的。」book18.org

張庸的腦子裡嗡了一聲。book18.org

在她家?床上?哪天?他記得從圖書館出來那天,確實遇到劉惠,還去了她家。但最後他忍住了,沒有越界。book18.org

哪些是真實發生的,哪些是他的腦子編出來的?book18.org

劉惠從門板上移開,走過來,鞋跟叩在地磚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走到辦公桌前,沒有繞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坐到了桌沿上,正對著張庸。book18.org

短裙因為坐姿又往上縮了一截,露出更多被絲襪包裹的腿。她雙腿沒有併攏,而是微微張開,膝蓋幾乎碰到張庸的膝蓋。book18.org

張庸本能地想往後退,但椅背擋住了他。book18.org

「你昏迷的半年,」劉惠低下頭,看著他,聲音很輕,「我幾乎每天都去看你。你知道嗎?」book18.org

張庸搖頭。book18.org

「你當然不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種撒嬌,「你老婆在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外看看。你老婆不在的時候,我會進去坐一會兒。」book18.org

她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張庸的臉頰,從顴骨滑到下巴。book18.org

「我跟你說過很多話。你都聽不見。」book18.org

張庸抓住她的手,不是推開,也不是握住,只是抓著,像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book18.org

「劉惠,」他說,「我們之間……到底有沒有——」book18.org

「有沒有什麼?」劉惠歪了歪頭,「上過床?」book18.org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坦蕩的、不加修飾的直接,反而讓張庸的臉有些發燙。book18.org

「有。」劉惠說,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不止一次。」book18.org

張庸的手鬆開了。book18.org

「第一次是在我家。那次之後,我意識到是你拯救了我。」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個畫面。book18.org

診室里安靜極了。book18.org

張庸盯著她的臉,想從那些細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綻——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但他找不到。她的眼神很平靜,嘴角沒有那種撒謊時慣常的緊繃,連呼吸都很穩。book18.org

「第二次,」劉惠繼續說,「是在酒店。那天你老婆加班,很晚才來回來。我一進門,你就抱住我……。」book18.org

張庸的瞳孔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你睜開眼睛看著我,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劉醫生』,是我的名字。你說你想愛我,沒有任何目的,就是想純粹的愛我。」book18.org

她的手重新抬起來,這次沒有碰他的臉,而是放在他的肩膀上,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鎖骨。book18.org

張庸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book18.org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你,想說你說的這些我都不記得,想說我真的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句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劉惠從桌上滑下來,站到他面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沐浴露的氣味,清淡的,帶著一點皂香。book18.org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朵。book18.org

「今天來,真的是為了看頭痛?」她輕聲問。book18.org

張庸閉上眼睛。book18.org

他的手抬起來,放在她的腰上。隔著襯衫的薄布料,能感覺到她腰側的溫度,和微微發緊的肌肉。book18.org

「不是。」他說。book18.org

劉惠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氣息拂過他的耳廓。book18.org

她直起身,退後一步,開始解襯衫剩下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襯衫敞開,黑色蕾絲文胸包裹著豐滿的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皮膚很白,鎖骨下方的位置有一顆小小的痣。book18.org

「門鎖了。」她說,「窗簾也拉上了。」book18.org

張庸看著她。book18.org

他想起劉圓圓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想起她說「我們重新開始」時的眼淚。想起趙亞萱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時,黑色裙擺上的細銀鏈發出的細微金屬碰撞聲。book18.org

那些畫面在腦子裡快速閃過,像被風吹亂的相冊。book18.org

然後他站起身。book18.org

劉惠看著他,嘴角帶著笑,眼神卻沒有剛才那麼篤定了——多了一絲不確定,像在等他做決定。book18.org

張庸伸出手,沒有碰她,只是把她的襯衫攏了攏,重新繫上了第一顆扣子。book18.org

「劉惠,」他說,聲音沙啞,「謝謝你告訴我那些事。」book18.org

劉惠的笑容僵了一瞬。book18.org

「但我今天來,」張庸看著她,「真的只是為了看頭痛。」book18.org

診室里的空氣凝固了幾秒。book18.org

劉惠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顆被重新系上的扣子。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和剛才都不一樣——沒有曖昧,沒有挑逗,只是一種淡淡的、有些苦澀的笑。book18.org

劉惠的手指停在第二顆扣子上,沒有繼續解,也沒有系回去。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張庸。那眼神里有很多東西——尷尬,失落,還有一絲被拒絕後的惱怒。book18.org

「張庸,」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篤定的、成竹在胸的調子,而是更尖,更急,像繃緊的弦突然被撥了一下,「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張庸退後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book18.org

「沒什麼意思。」他說,「我說了,今天來是為了看頭痛。」book18.org

「看頭痛?」劉惠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帶著刺,「你跑到我診室里來,跟我說頭痛?張庸,你當我是三歲小孩?」book18.org

她從桌沿上滑下來,站直了身體。敞開的襯衫沒有系,就那麼垂著,露出裡面的黑色蕾絲和鎖骨下方那顆小痣。但她不在乎了,或者說,她已經顧不上在乎了。book18.org

「你昏迷那半年,我每天去看你。每天。」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跟你說的話,比跟我老公十年說的話都多。」book18.org

張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劉惠沒給他機會。book18.org

「你現在醒了,好了,沒事了,就跑來跟我說『只是為了看頭痛』?」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只是紅著,像忍著什麼,「張庸,你覺得這樣對我公平嗎?」book18.org

張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動。book18.org

診室里很安靜。空調的出風口嗡嗡響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劉惠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book18.org

「劉惠,」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說的那些事,我不記得。」book18.org

劉惠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不記得。」張庸重複了一遍,「你說的——在你家,在酒店,那些事。我一點都不記得。」book18.org

劉惠盯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你騙我。」她說,聲音里的尖銳褪去了一些,換成了一種更脆弱的東西,「你肯定在騙我。」book18.org

劉惠的眼睛紅了,但不是那種楚楚可憐的紅,而是帶著怒意的、被點燃的紅。book18.org

「你玩膩我了,是不是?」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嫌我老?嫌我比你大十幾歲?嫌我沒你老婆漂亮?」book18.org

她從桌沿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襯衫敞開著,她也不系,就那麼直直地瞪著張庸。book18.org

「你在我床上的時候怎麼不說這些?你抱著我說『你真好』的時候怎麼不嫌我老?」book18.org

張庸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診室的門。book18.org

「劉惠,我真的不——」book18.org

「不記得?」劉惠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她盯著張庸,像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破綻。book18.org

「好。」她忽然說,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有些不正常,「你不記得是吧?那我幫你記。」book18.org

張庸看著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明天晚上,到我家來。」劉惠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在椅子上坐下。她開始系扣子,一顆一顆,動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著什麼,「我會讓你想起來的。」book18.org

「劉惠——」book18.org

「你不會連我家在哪都不記得吧?不用擔心,我老公出差一個星期。」她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挑釁,一點嘲弄,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張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book18.org

診室里的氣氛變了。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悶的東西,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氣壓。book18.org

「為什麼要去你家?」張庸問。book18.org

劉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她已經恢復了醫生的姿態——從容,篤定,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審視。但眼角那抹紅還沒完全褪去,出賣了她剛才的失態。book18.org

「因為在你家不方便。」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老婆在。有些話,有些東西,不方便當著她的面說。」book18.org

張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明天晚上八點。」劉惠說,「我等你。」book18.org

張庸轉身拉開門,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劉惠的聲音。book18.org

「張庸。」book18.org

他停住,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來不來,是你的自由。」她的聲音很輕,「但如果你不來,你會後悔的。」book18.org

門關上。book18.org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重新湧上來,刺鼻,帶著一種讓人清醒的涼意。book18.org

從醫院出來,張庸沒有立刻回家。book18.org

他沿著馬路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想找什麼。街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水果的、賣早點的、修手機的,喇叭聲和油煙混在一起,嘈雜而真實。book18.org

他停在一家小超市門口,買了一包煙。book18.org

他不常抽煙。但此刻他需要做點什麼,來讓自己從劉惠診室里那些話里掙脫出來。book18.org

「你會後悔的。」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他撕開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嗆進肺里,他咳了兩聲,引來路人側目。book18.org

張庸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一根煙抽完,又點了一根。book18.org

手機響了。劉圓圓打來的。book18.org

「老公,檢查做完了嗎?醫生怎麼說?」book18.org

「做完了。」張庸說,「沒什麼大事,就是休息不好。開了一點藥。」book18.org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book18.org

「隨便,什麼都行。」book18.org

掛了電話,張庸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book18.org

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潮,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都趕不走的疲憊。book18.org

手機又響了。book18.org

這次是一條簡訊,號碼不在通訊錄里。book18.org

「明天晚上八點,別忘了。——劉惠」book18.org

張庸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把手機揣回兜里。book18.org

他沒有回覆。book18.org

回到家,劉圓圓正在廚房忙活。見他進門,探出頭來笑了笑。book18.org

「回來了?飯馬上好。」book18.org

張庸換了鞋,走進廚房。灶台上燉著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book18.org

「我來幫你。」他說。book18.org

「不用不用,你坐著休息。」劉圓圓把他往外推,「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book18.org

張庸沒有堅持,回到客廳坐下。book18.org

電視開著,本地新聞頻道。畫面里,記者站在某個小區門口,身後拉著警戒線。字幕滾動著:「警方正在全力偵辦中……」book18.org

張庸拿起遙控器,換了台。book18.org

晚飯吃得很安靜。劉圓圓說了些公司里的事,誰升職了,誰辭職了,張庸聽著,偶爾應一聲。book18.org

晚飯後,劉圓圓在廚房洗碗,張庸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但他根本沒在看。book18.org

水流聲從廚房傳來,夾雜著碗碟碰撞的輕響。劉圓圓擦著手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book18.org

「老公,有件事想跟你說。」book18.org

張庸轉過頭看她。book18.org

「孫凱現在是我的助理了。」劉圓圓說,語氣很平常,「上周剛提的。他很能幹,業務上也熟悉,這段時間你生病,公司里很多事都是他在幫我盯著。」book18.org

張庸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助理?」book18.org

「嗯。老闆覺得他不錯,我也覺得挺合適的。反正你也認識他,知根知底的。」book18.org

張庸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想起那些「記憶」里的畫面——出租屋的衣櫃里掛著劉圓圓的多套衣物,情趣內衣,孫凱電腦里的私密照片和視頻。那些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記得衣架上那條紅色蕾絲內褲的紋路,記得視頻里劉圓圓笑的樣子。book18.org

但劉圓圓告訴他,那些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他應該相信誰?相信眼前這個正在跟他聊家常的妻子,還是相信自己腦子裡的那些畫面?book18.org

「老公?」劉圓圓見他發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呢?」book18.org

「沒什麼。」張庸回過神,「孫凱……確實挺能幹的。」book18.org

「是啊,他最近在做一個大項目,客戶很滿意。老闆說年底要給他發獎金。」劉圓圓說著,站起來,「我去給你倒杯水。」book18.org

張庸看著她的背影。book18.org

她穿著黑色的連衣裙,頭髮隨意扎著,腳上是一雙棉拖鞋。走路的時候,腰微微扭著,很自然的姿態。book18.org

他想起那個在「記憶」里和孫凱在義大利餐廳約會的劉圓圓——化了妝,穿著裙子,笑得很開心。book18.org

哪個是真的?book18.org

劉圓圓端著水杯走回來,遞給他。book18.org

「對了,明天晚上我可能要加會兒班,有個方案要趕。你自己吃飯,不用等我。」book18.org

張庸接過水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好。」book18.org

第二天,張庸出門了。book18.org

他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去劉惠家。他去了另一個地方——城中村。book18.org

那個在「記憶」里李岩住過的城中村。book18.org

村子在張庸小區的對面,隔著一條馬路卻是兩個世界。房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頭頂是交錯縱橫的電線和晾衣繩,掛著床單、內褲、小孩的尿布。book18.org

空氣里有股發霉的味道,混著炒菜的油煙和下水道的氣味。book18.org

張庸站在村口,看著眼前這片灰撲撲的建築。book18.org

在「記憶」里,他來過這裡。他知道李岩住在哪一棟,哪一層,哪一間。他知道那間鐵皮屋的門鎖是壞的,需要用膝蓋頂一下才能打開。他知道床底下有一個紙箱,裡面封存著李岩偷來的女人內衣。book18.org

但那些是真實的嗎?book18.org

他開始往裡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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