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7-9）book18.org
作者：elva168book18.org
第7章book18.org
張庸的手機在清晨六點震動。螢幕亮起，李岩的名字。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劉圓圓，起身走進衛生間，關上門。book18.org
「酒店那邊剛來的通知，」李岩的聲音壓得很低，「趙亞萱指名要」李岩「去她套房做保潔，就今天上午。」book18.org
張庸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灰白。「那你去啊。」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我覺得，」李岩吸了一口煙，「她想看到的人是你。」book18.org
「我上午有課。」book18.org
「我替你去。」李岩說得很快，「放心，最近我一直在留意模仿你，沒問題。你就讓我過過教授的癮吧。」book18.org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了幾秒。book18.org
「八點，文學院305，現代文學思潮。」張庸最終說，「課件在書房電腦桌面，藍色文件夾。學生名單在講台抽屜里。你在城中村路口等我，我把西服和車鑰匙給你。」book18.org
「知道了。」李岩掛斷電話。book18.org
張庸走出衛生間。劉圓圓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他安靜地換好衣服，從衣櫃深處拿出那套深色西服西褲，塞進公文包。book18.org
七點五十分。book18.org
華美酒店的員工通道，張庸低頭走進去。布草間裡，領班老王正在訓斥一個年輕的清潔工，看到他，招了招手。book18.org
「李岩！正要找你。1818，趙小姐點名要你。趕緊的，小心伺候。」 張庸點點頭，推著清潔車走向電梯。book18.org
十八層很安靜。1818房門。張庸敲了敲門。book18.org
「進來。」女人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很平。book18.org
他推開門。book18.org
套房已經整理過，沒有了上次的狼藉。趙亞萱坐在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背對著門，看著窗外。她穿著白色襯衫和牛仔褲，光腳踩在地毯上。頭髮散著，沒戴墨鏡。茶几上散落著幾瓶藥，全是英文標籤。他瞥了一眼，是安眠藥和抗焦慮藥物。book18.org
「把浴室徹底清潔一遍，」她說，沒回頭，「特別是浴缸。」book18.org
張庸提著工具走進浴室。大理石台面光可鑑人，浴缸乾燥潔凈。他放下包，戴上手套，開始擦拭。動作很慢，很仔細。book18.org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聽見輕微的腳步聲停在浴室門口。book18.org
「你手臂好了？」book18.org
張庸轉過身。趙亞萱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眼睛盯著他手臂的位置——疤痕被襯衫袖子遮著。book18.org
「好了。」他說。book18.org
「上次，對不起。」她聲音不大，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尋找什麼。book18.org
「是我自己不小心。」book18.org
趙亞萱沒接話。她走開，腳步聲消失在客廳。張庸繼續手上的活兒。浴缸邊緣，瓷磚縫隙，龍頭底座。他擦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完成一項重要工作。book18.org
當他清理完浴室，提著工具出來時，趙亞萱又坐在了窗前的沙發上。茶几上多了一個打開的籠子，那隻黃色的拉布拉多幼犬趴在沙發旁的地毯上，啃著一個橡膠玩具。book18.org
小狗看見張庸，搖搖晃晃站起來，哼哼唧唧地湊過來，用濕鼻子蹭他的工裝褲腳。book18.org
趙亞萱轉過頭，看著這一幕。book18.org
「它喜歡你。」她說。book18.org
張庸蹲下身，摘掉一隻手套，用食指輕輕撓了撓小狗的下巴。小狗舒服地眯起眼。book18.org
「它叫什麼？」張庸問。book18.org
「還沒起。」趙亞萱站起身，走到酒櫃邊，倒了杯水，「你想一個？」 張庸沒回答。他重新戴上手套，開始擦拭客廳的茶几和電視櫃。小狗跟在他腳邊，尾巴輕搖。book18.org
「你在這家酒店工作多久了？」趙亞萱忽然問。book18.org
「沒多久。」book18.org
「喜歡這份工作嗎？」book18.org
「工作而已。」book18.org
趙亞萱喝了口水，看著他擦拭的動作。「上次我發脾氣，嚇到你了吧？」 「沒有。」book18.org
「你撒謊。」她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檯面上，清脆的一聲，「你當時看我那眼神，像看瘋子。」book18.org
張庸停下動作，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沒有化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不是瘋子。」張庸說。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張庸停下擦拭的動作，直起身，看向她。窗外的光在她側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邊緣。「一個脆弱需要保護的女人。」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清晰，「我看到你那樣，仿佛看到了自己，脆弱，但一直努力、堅強。」book18.org
趙亞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水杯光滑的杯壁。book18.org
小狗在地毯上打了個滾，露出柔軟的肚皮。book18.org
張庸繼續他的工作，清理完客廳，開始處理臥室。床鋪有些凌亂，他換下床單被套，動作機械而熟練。在整理枕頭時，指尖觸到一個硬物。他掀開枕頭——下面壓著一把小巧的摺疊刀，刀刃閃著寒光。book18.org
走出臥室時，趙亞萱還站在窗邊。她聽到聲音，回過頭，目光落在張庸空著的手上，又迅速移開，什麼也沒問。book18.org
「清潔做完了，趙小姐。」張庸說。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依然沒動。book18.org
張庸推著清潔車走到門口。book18.org
「你明天還來嗎？」她忽然問，聲音很輕。book18.org
張庸握著門把手，沒有回頭。「排班的事，領班安排。」book18.org
「我會讓他們安排你。」趙亞萱說，語氣裡帶著某種決定，「每天上午。」 張庸拉開門的手停住了。book18.org
「趙小姐，你還是一個有著可愛任性的女人。」張庸說完，自己愣住了。 話出口的瞬間他就意識到不對。太輕浮了。那不是清潔工該說的話，更像……男女的情話。book18.org
趙亞萱的眉毛微微挑高了一點。book18.org
「對不起，趙小姐，」張庸轉過身，微微低頭，「我的意思是，您很多時候看起來……很有活力，甚至有些……可愛的小任性。剛才是我用詞不當。」 「可愛的小任性？」趙亞萱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把房間砸了，用刀劃傷人，這叫可愛？」book18.org
她走過來，停在張庸面前幾步遠，仰頭看著他。距離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藥味的冷香。「你剛才說的」脆弱「，是對的。」她的聲音很輕，幾乎像耳語，「你比那些只會說」是是是「的人誠實一點。」book18.org
小狗又湊過來，咬住張庸的褲腳輕輕拉扯。book18.org
趙亞萱低下頭看著小狗，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那就叫」誠實「吧。」 「什麼？」book18.org
「狗的名字。」她抬起眼，「叫」誠實「，怎麼樣？」book18.org
張庸沉默了一下。「名字很好。」book18.org
「明天，」誠實「會想見到你。」趙亞萱不再看他，走回窗邊，背對著他，抱起小狗，「你可以走了。」book18.org
張庸推著清潔車離開了套房。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他聽見裡面傳來很輕的、像是壓抑著的抽泣聲，隨即又被什麼捂住了，只剩一片寂靜。book18.org
與此同時，文學院305教室。book18.org
李岩站在講台上，手指划過觸摸屏，翻過一頁課件。「所以，卡夫卡筆下變形的格里高爾，其悲劇性不僅在於異化本身，更在於異化後他仍保留的人性感知——他能感受屈辱，卻無法表達；能目睹家庭的冷漠，卻無力改變。」book18.org
他的聲音比張庸低沉一些，語速稍快，但手勢和停頓模仿得惟妙惟肖。台下學生大多低頭記筆記，無人抬頭。book18.org
李岩的目光掃過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著。他想起學生名單上那個名字：周婷。那個總愛課後提問的女生。book18.org
「任何問題？」他問，模仿著張庸慣用的結束語。book18.org
一個男生舉手：「老師，這種不可靠敘述的視角，在當代網絡文學裡是不是也常見？」book18.org
李岩停頓了一秒。「視角的扭曲從來不是技術問題，」他緩緩說，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講台，「而是人心的問題。當一個人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世界時，他的敘述自然就不可靠了。」book18.org
下課鈴響。學生陸續離開。李岩整理講台上的課本，將U盤拔下。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成群的學生。book18.org
走廊傳來腳步聲。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匆匆跑進教室，是周婷。book18.org
「張老師！對不起我遲到了，早上公交延誤……」她氣喘吁吁地停下，看著李岩。book18.org
李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沒關係。有事嗎？」book18.org
周婷推了推眼鏡，有些猶豫。「關於上次您提到的」他人即地獄「，我還有一些不明白……」book18.org
周婷還在喘氣，額角有細密的汗。她大約二十歲，個子不高，骨架纖細，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栗色的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頸側。沒化妝，皮膚是年輕人特有的光潔，帶著奔跑後的紅暈。眼鏡片後的眼睛很大，因為急切而顯得格外亮。book18.org
李岩的目光像無形的觸手，緩緩掃過她。book18.org
他看到她說話時微微張開的嘴唇，顏色是自然的淡粉，下唇比上唇飽滿一些。脖頸很細，鎖骨在連衣裙的圓領下清晰可見。裙子布料柔軟，貼著身體的曲線，胸口隨著喘息輕輕起伏，弧度青澀而真實。腰肢被一根同色的布帶束著，顯得不盈一握。裙擺下露出的小腿筆直，膚色白皙，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沒穿絲襪，腳上是乾淨的白色帆布鞋。book18.org
青春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點汗味和皂角香，撲面而來。像一顆剛剛成熟、掛著露珠的果子，鮮嫩，未經採摘。book18.org
李岩靠在講台邊，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放鬆，又保持了一點居高臨下的距離。他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溫和的、屬於「張老師」的表情。book18.org
「上次的問題？」他人即地獄「？」他重複著，聲音比剛才更緩了一些，像在咀嚼這個詞。book18.org
「對，」周婷用力點頭，馬尾晃了晃，「薩特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他人，所以人際關係本質上是痛苦的？但……但生活中總有一些時刻，感覺是能連接的呀。」她語速很快，帶著學生特有的、試圖釐清概念的執拗。 李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鏡片後那雙專注的、毫無防備的眼睛。他的目光順著她纖細的脖頸下滑，在那截露出的鎖骨上停留了一瞬。book18.org
「連接？」李岩輕輕重複，嘴角的弧度未變，「有時候，所謂的」連接「，只是一種錯覺。或者說，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單向窺看和想像。」book18.org
「比如現在，」李岩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腔調，「你覺得你在和」張老師「討論哲學。但你真的知道，」張老師「此刻在想什麼嗎？」book18.org
周婷眨了眨眼，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也可能是被老師突然靠近的氣息弄得有些緊張。她無意識地抿了一下嘴唇。book18.org
「我……我不知道。」她老實回答，聲音小了些。book18.org
「所以，」李岩的目光掠過她微微濕潤的唇瓣，又回到她眼睛，「」他人即地獄「的另一層意思，或許在於，你永遠不知道你看似熟悉的人，皮下藏著怎樣的目光，在看著你，衡量你，想像你。」book18.org
他的話像一層薄冰，滑過溫暖的空氣。book18.org
周婷怔住了，看著李岩。她隱約覺得今天老師的眼神有些不同，更……深邃？還是更冷？說不清。但那依舊是張老師儒雅的臉。book18.org
教室窗外傳來學生們的笑鬧聲，遙遠而模糊。book18.org
李岩適時地退後半步，拉開了距離，臉上恢復了平常的溫和。「當然，薩特的理論有他的時代語境。你的困惑很正常。」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下周辦公室時間，我們可以再詳細討論。今天先到這裡？」book18.org
周婷從短暫的怔忡中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好的，謝謝老師！打擾您了。」book18.org
她抱著書本，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開了教室。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纖細的小腿很快消失在門口。book18.org
李岩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直到徹底消失。book18.org
他這才慢慢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這是張庸不會在教室附近做的事情。煙霧繚繞中，他望著樓下校園裡涌動的人潮，目光搜尋著那個淺藍色的纖細身影，直到她匯入人群，再也分辨不出。book18.org
嘴角，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緩緩浮現。book18.org
他拿出手機，螢幕停留在雲端監控的實時畫面上。白色奧迪正停在某個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駕駛座空著。book18.org
李岩關掉螢幕，將煙蒂按滅在窗台的縫隙里。book18.org
獵人，總是需要不斷發現新的、有趣的獵物。而校園，從來都是生機勃勃的獵場。book18.org
李岩沒有去辦公室。他徑直走向停車場，坐上張庸的大眾車。車廂里很乾凈，有淡淡的皮革清潔劑味道。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手指划過方向盤，然後拉開儲物格。裡面整齊地放著車輛文件、一包紙巾、一盒薄荷糖。他翻開行駛證，看了一眼，放回原處。 車子駛出校園，匯入車流。他沒有回城中村，而是朝著「雅苑」小區的方向開去。book18.org
下午六點，張庸回到家中。book18.org
客廳空無一人。廚房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是劉圓圓的字跡：「晚上見客戶，不回來吃飯。湯在鍋里。」book18.org
張庸揭開湯鍋蓋子，山藥排骨湯已經燉得濃白。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慢慢喝。book18.org
手機震動。李岩發來一張照片：教室講台的角度，台下是低頭記筆記的學生。附言：「課很順利。你的學生不太愛抬頭。」book18.org
張庸沒有回覆。他喝完湯，洗乾淨碗，然後走進臥室。book18.org
衣帽間裡，他的西裝整齊掛回原處，但位置有細微的變動。領帶架上，幾條領帶的順序被打亂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劉圓圓那一整排衣裙，然後伸手，撥開幾件外套，看向最內側。book18.org
那套酒紅色的緞面內衣不見了。book18.org
張庸的手停在半空。衣帽間裡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細微的風聲。book18.org
他緩緩收回手，轉身走出衣帽間。在臥室門口，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雙人床。book18.org
被子鋪得平整，枕頭並排擺放。一切都井然有序。book18.org
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窗外陽光正好，對面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book18.org
張庸盯著螢幕，然後放下手機，閉上眼睛。book18.org
晚上十一點，門鎖轉動。book18.org
張庸睜開眼。劉圓圓走進來，手裡提著電腦包和一袋超市採購的東西。她穿著早上那套墨綠色半身裙，但頭髮重新梳理過，口紅補過了。book18.org
「累死了。」她將東西放在餐桌上，揉了揉肩膀，「你吃飯了嗎？」book18.org
「吃了。」張庸說。book18.org
劉圓圓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水瓶喝水。她的側影在廚房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book18.org
「今天上課怎麼樣？」她問，沒有回頭。book18.org
「正常。」book18.org
「我下午路過學校，」劉圓圓轉過身，靠在廚房門框上，「好像看到你的車開出去。不是沒課了嗎？」book18.org
張庸看著她。「你看錯了。」book18.org
劉圓圓挑了挑眉，沒再追問。她走回客廳，在張庸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脫下高跟鞋，將腿蜷起來。book18.org
「孫凱搬家了。」她忽然說。book18.org
張庸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是嗎。」book18.org
「嗯，今天搬的。公司附近，方便。」劉圓圓揉著腳踝，「這孩子不容易，總算穩定下來了。」book18.org
「你幫了不少忙。」book18.org
「能幫就幫。」劉圓圓抬起眼，目光平靜，「他很有潛力，值得培養。」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窗外傳來兒童嬉笑的聲音。book18.org
「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劉圓圓說，「三天。」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部門一起。」她站起身，「我去洗澡。」book18.org
劉圓圓洗完澡，早早睡去，似乎很累。book18.org
張庸來到書房，他拿起手機，點開雲端監控軟體。車載攝像頭的實時畫面跳出來，靜止的駕駛座和副駕駛座，角度微微傾斜。他切換到錄像回放，拖動進度條到上午時段。book18.org
上午十點零七分。劉圓圓坐進駕駛座，系安全帶，啟動車輛。她獨自一人。車子駛出小區，匯入街道車流。她開得很穩，偶爾等紅燈時會用手指敲擊方向盤。book18.org
十點三十一分。車子駛入「雅苑」小區地下停車場。停穩後，她沒有立刻下車。她拿出手機，手指快速打字，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大約兩分鐘後，她放下手機，從包里拿出化妝鏡，看了看，補了一點口紅。然後下車。book18.org
畫面靜止。空蕩蕩的車內，只有儀錶盤淡淡的背光。book18.org
張庸快進。中午十二點四十八分。副駕駛座的門被拉開。孫凱坐了進來。他穿著淺灰色polo衫，頭髮微濕，像是剛洗過澡。劉圓圓隨後上車。book18.org
車子駛出停車場。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在兩人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都搬好了？」劉圓圓問，目視前方。book18.org
「嗯，差不多了。下午再把箱子拆了就行。」孫凱側頭看著她，「圓圓姐，這次真的謝謝你。房租我……」book18.org
「不說這個。」劉圓圓打斷他，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你好好工作，就是最好的回報。」book18.org
孫凱沉默了幾秒。「我知道。我就是覺得……欠你太多。」book18.org
「沒有誰欠誰。」劉圓圓打了轉向燈，車子拐入一條林蔭道，「你情我願的事。」book18.org
車內安靜了片刻。只有引擎低鳴和窗外的風聲。book18.org
「下周你去北京，」孫凱說，「我去送你吧？」book18.org
「不用。部門一起走，有車接。」劉圓圓說，「你剛搬家，收拾東西要緊。」book18.org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工作完就立即回來。」劉圓圓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怎麼，這麼快就想我了？」book18.org
孫凱也笑了，伸手過來，覆在劉圓圓握著方向盤的手上。劉圓圓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抽開。book18.org
「想。」孫凱說，聲音低了些，「每天都想。」book18.org
畫面里，劉圓圓的手被孫凱的手覆蓋著。她的手白皙纖細，孫凱的手更大，皮膚黝黑，骨節分明。兩隻手疊在一起，在方向盤的真皮包裹上，形成一個短暫而穩固的連接。book18.org
車子繼續前行。樹影掠過車窗，光斑在兩人臉上流動。book18.org
「新房子還缺什麼嗎？」劉圓圓問。book18.org
「就缺一個女主人。」孫凱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book18.org
劉圓圓笑了笑，沒接話。book18.org
車子拐出林蔭道，駛入一條商業街。book18.org
「停一下。」孫凱說，「我去買點東西。」book18.org
車子靠邊停下。孫凱解開安全帶，湊近，在劉圓圓臉頰上很快地親了一下，然後下車跑進路邊一家便利店。book18.org
劉圓圓獨自坐在車裡。她看著孫凱跑進去的背影，然後轉回頭，看著前方。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放空。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了敲。book18.org
大約三分鐘後，孫凱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他重新坐進副駕駛，關上車門。book18.org
「買了什麼？」劉圓圓重新發動車子。book18.org
「水。還有……」孫凱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小方盒，「放在家裡，下次用。」 劉圓圓瞥了一眼，沒說話。車子繼續前行。book18.org
張庸暫停畫面，放大。雖然模糊，但能辨認出品牌和字樣。是一盒未拆封的安全套。book18.org
他繼續播放。book18.org
車子駛入一個地下停車場，停好。熄火。book18.org
車內安靜下來。燈光昏暗。book18.org
孫凱沒有立刻下車。他轉向劉圓圓。book18.org
「圓圓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有時候覺得像做夢。」孫凱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很清晰，「居然真的能和你在一起。」book18.org
劉圓圓側過臉看著他，沒說話。book18.org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孫凱繼續說，聲音低了些，「你那麼優秀，有家庭，有事業。我什麼都沒有，還是個農村出來的窮學生。」book18.org
「別這麼說。」劉圓圓輕聲打斷。book18.org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孫凱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頭髮，「從在學校里，第一次在張老師家見到你，我就……你知道你那天穿什麼嗎？一件白色的毛衣，頭髮挽著，在廚房切水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你整個人都在發光。」book18.org
劉圓圓垂下眼睛。book18.org
「那時候我就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女人。」孫凱的手指滑到她臉頰，「然後我又想，我這輩子可能連跟你說話的資格都沒有。」book18.org
「孫凱……」book18.org
「你讓我說完。」孫凱靠近了些，「後來你給我機會，幫我，一點一點……我到現在都覺得不真實。每次……每次你在我身邊，我都怕醒過來。」book18.org
他的呼吸聲變得清晰。book18.org
「張老師那邊……」孫凱頓了頓，「你打算什麼時候……」book18.org
「別問這個。」劉圓圓的聲音冷了一點。book18.org
「好，我不問。」孫凱立刻說，手收回來，「我只是……擔心你。」book18.org
「我沒事。」劉圓圓轉過臉，看向車窗外昏暗的停車場，「走吧，該上去了。」book18.org
孫凱沒動。他看著劉圓圓的側臉，看了很久。book18.org
「圓圓姐，」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做任何事，我都會去做。任何事。」book18.org
劉圓圓轉過頭，看著他。兩人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離得很近。book18.org
「我知道。」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湊過去，吻了他。一個很深的吻。孫凱的手扶住她的後頸。book18.org
畫面里，兩人的身影糾纏在一起。呼吸聲通過車內麥克風清晰地傳來，濕潤而急促。劉圓圓的手抓著孫凱背後的衣服，布料皺起。book18.org
吻持續了將近一分鐘。book18.org
分開時，兩人都在輕微喘息。劉圓圓額頭抵著孫凱的額頭。book18.org
「上去吧。」她低聲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孫凱下車，關上門。劉圓圓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離開後，才從包里拿出化妝盒給自己補妝。重新啟動車子。book18.org
畫面再次進入靜止和快進。下午的錄像大多是空車停在寫字樓停車場，偶爾有劉圓圓上車下車的片段。book18.org
傍晚六點十五分。劉圓圓回到車上，副駕駛座依然空著。她看上去有些疲憊，靠在座椅上閉眼休息了一分鐘。然後她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book18.org
「喂，媽。」她的聲音在車內響起，帶著一點刻意的輕快，「嗯，剛下班……沒事，挺好的……張庸？他也挺好的，最近課多……知道啦，我們會注意身體的……好，周末再打給您。」book18.org
通話很短。掛斷後，她臉上的輕快表情消失了。她重新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book18.org
「王總，我快到了，大概十分鐘……對，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車……好的，一會兒見。」book18.org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常工作時的幹練和禮貌。book18.org
掛斷電話，她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和口紅，然後深吸一口氣，驅車離開。book18.org
張庸關掉手機。他給李岩發了條簡訊：「在哪？」book18.org
李岩回復很快：「我的出租屋。」book18.org
很快，張庸來到鐵皮屋，在旁邊的凳子坐下。book18.org
「清潔工的工作怎麼樣？」李岩問，推過來一瓶未開的啤酒。book18.org
「還好。明天趙亞萱還要我去。」張庸說。book18.org
「好事。」李岩點燃一支煙，「她對你印象不錯。」book18.org
「印象？」張庸重複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book18.org
「信任。」李岩糾正道，「她開始信任你。這種女人，信任比什麼都難得。」book18.org
張庸喝光啤酒，將空瓶放在桌上。「明天你還上課嗎？」book18.org
李岩沒有回答，反問，「明天你還去趙亞萱那做保潔嗎？」book18.org
深夜的鐵皮屋裡，兩個男人沉默地對坐著。book18.org
「去。」張庸最終說。book18.org
李岩點點頭，把煙按滅在泡麵碗邊緣。「那我明天繼續替你上課。」book18.org
「小心點。」book18.org
「放心。」李岩開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你那幾個學生，比酒店客人好應付。」book18.org
「你的牙？」張庸問。book18.org
「做了美白的，而且我還買了些男士美顏產品，這樣是不是和你更像了。」李岩說著打開抽屜，裡面放著幾瓶男生潤膚美白乳。book18.org
第二天。book18.org
華美酒店1818房。book18.org
趙亞萱穿著浴袍坐在梳妝檯前，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著鏡子，指尖無意識地划過下唇。昨夜又沒睡好，眼底的青色遮瑕膏也蓋不住。book18.org
「誠實」趴在她腳邊，發出細細的鼾聲。book18.org
敲門聲響起，很輕，三下。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張庸推著清潔車走進來。他今天換了副手套，厚一些的橡膠材質。book18.org
「早，趙小姐。」book18.org
「早。」趙亞萱沒回頭，從鏡子裡看著他開始收拾房間的動作，「今天從臥室開始吧。」book18.org
「好。」book18.org
張庸推車進入臥室。床鋪比昨天更亂，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枕頭歪斜。他在枕邊發現了幾根長發，還有一小片撕碎的紙——像是從藥盒說明書上扯下來的，上面印著「嗜睡」「頭暈」等副作用字樣。book18.org
他默默清理，將碎紙片和其他垃圾一起掃進簸箕。book18.org
「你養過狗嗎？」book18.org
趙亞萱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她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浴袍腰帶系得很松。book18.org
「沒有。」張庸將髒床單捲起。book18.org
「那怎麼知道選它？」她看向客廳方向，「誠實那天是最瘦小的。」book18.org
張庸將床單塞進清潔車下層的布袋。「瘦小的往往最需要照顧。」book18.org
趙亞萱沉默了幾秒。「你說話不像清潔工。」book18.org
「清潔工應該怎麼說話？」book18.org
「更……卑躬屈膝一點。」她走進臥室，光腳踩在地毯上，停在張庸身邊，「或者更油滑。」book18.org
張庸繼續換枕套。「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book18.org
「你的工作包括安慰情緒失控的客人嗎？」趙亞萱的聲音離得很近。book18.org
張庸停下動作，轉頭。她的臉在晨光里顯得有些蒼白，眼睛卻很亮，帶著一種探究的光。book18.org
「不包括。」他說，「但人都有需要安慰的時候。」book18.org
趙亞萱笑了，很淺的一個弧度。「以後我就叫你李岩吧？」book18.org
她轉身離開臥室，浴袍下擺掃過門框。「浴室水龍頭有點松，能看看嗎？」 「我叫工程部來。」book18.org
「不。」趙亞萱在客廳說，「就你。」book18.org
張庸放下手裡的枕套，看向趙亞萱。「趙小姐，我再次確認了你是一個有著可愛任性的客人。」book18.org
趙亞萱抱著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的任性很可愛。」張庸解釋道，聲音平穩。book18.org
趙亞萱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她向前走了一步，浴袍的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你是在撩我嗎，李岩？」book18.org
「我只是闡述事實。」張庸轉過身，繼續整理床鋪，背對著她，「如果讓你不快，我很抱歉。我以後不會了。」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和「誠實」在客廳地毯上扒拉的窸窣聲。book18.org
趙亞萱沒有離開。她站在原地，看著張庸利落地抖開新床單，床單像一片白色的浪鋪展開。他的動作沒有停頓，專業，專注。book18.org
「水龍頭。」她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左邊那個，擰到熱水時會響。」book18.org
張庸鋪平床單四角。「我去拿工具。」book18.org
他走出臥室，從清潔車二層取出一個小型工具袋。趙亞萱跟著他走進浴室。浴室很寬敞，大理石檯面上散落著昂貴的護膚品。book18.org
張庸蹲在浴缸邊，試了試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湧出，管道深處確實傳來一陣細微的、金屬摩擦的嘶鳴。他關掉水，從工具袋裡拿出扳手，伸進龍頭下方。 趙亞萱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手指很穩， 扳手扣緊，手腕發力，向左轉動半圈。輕微的「咔噠」聲後，他再次打開熱水。book18.org
嘶鳴聲消失了，只有嘩嘩的水流聲。book18.org
「好了。」張庸收起工具，站起身。book18.org
「你還會修這個。」趙亞萱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簡單的可以。」book18.org
她走近一步，浴袍下擺蹭過張庸的工裝褲。「你剛才道歉，」她抬起眼，目光直視他，「是因為你覺得說錯了，還是因為怕我生氣？」book18.org
張庸將扳手放回工具袋，拉上拉鏈。「怕影響工作，也怕你不開心。」 「你一直都是那麼撩女孩子的嗎？」趙亞萱問，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懸在浴室潮濕的空氣里。book18.org
張庸的動作停住了。他背對著她，正在將扳手收回工具袋的側兜。拉鏈齒咬合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對不起，」他沒有轉身，「我只是闡述我認知的事實。」book18.org
趙亞萱沒說話。她向前挪了半步，光裸的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距離近得能聞到他工裝上漂白水的味道，混合著他本身乾淨的氣息——和這個房間、和她周遭慣常縈繞的香水、古龍水、或者更不堪的氣味都不同。book18.org
「認知的事實。」她重複，語調平直，「一個清潔工，對住總統套房的女客人，認知的事實是」可愛「和」任性「？」book18.org
「不是可愛，不是任性，趙小姐。」張庸的聲音在浴室里顯得異常清晰，「是可愛的任性，是自然真實的你。」book18.org
張庸轉過身，面對著趙亞萱。浴室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工裝領口挺括。 「我在這裡看到了脆弱的你，」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但更看到了脆弱後面，依舊努力、依舊堅強的你。」book18.org
趙亞萱的呼吸很輕。book18.org
「我看到了任性的你，」他繼續說，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更看到了任性後面，依舊可愛、依舊善良的你。」book18.org
「所以趙小姐，」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浴室的換氣扇發出低微的嗡鳴，「即使你痛哭也沒關係，即使你任性也沒關係。你的堅強，你的努力，你的可愛，你的善良，依然有人能看到，感受到。」book18.org
話音落下。只有水龍頭未擰緊的滴水聲，嗒，嗒，緩慢而清晰。book18.org
趙亞萱站在原地，浴袍的腰帶垂下一截。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辨認這番話背後是否藏著另一張臉。過了幾秒，也可能是十幾秒，她忽然極輕微地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誰告訴你……我善良？」book18.org
張庸沒有立刻回答。他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一個空護膚品罐子，扔進清潔車的垃圾袋。「狗不會騙人。」他看向客廳方向，「」誠實「選擇親近你。」 趙亞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小狗正叼著一隻拖鞋，笨拙地甩著頭。她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未能成形的笑，又迅速抿緊。她抬起手，似乎想攏一攏浴袍的領口，手指觸到布料，卻停住了。book18.org
「下午……」她移開視線，望向浴室窗外被高樓切割的天空，「下午我想帶」誠實「去樓下花園。你能……陪我一起嗎？」book18.org
「我三點交班。」book18.org
「那就三點。」她迅速地說，像是怕他反悔，「酒店後門。」book18.org
張庸點了點頭，提起工具袋。「我先去清理客廳。」book18.org
下午三點差五分，張庸換下工裝，從員工通道走出酒店後門。初秋的風帶著涼意，捲起路邊幾片枯葉。book18.org
趙亞萱已經等在那裡。她換了身衣服——灰色運動褲，白色連帽衛衣，帽子兜在頭上，臉上戴了副很大的黑框平光眼鏡，幾乎遮住半張臉。「誠實」被她用一根嶄新的牽引繩牽著，正興奮地嗅著地面。book18.org
看到張庸，她微微點了點頭。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酒店後面的小徑走向附近的社區公園。距離不遠，但需要穿過一條車流不多的輔路。book18.org
公園很小，午後沒什麼人。趙亞萱鬆開牽引繩，「誠實」立刻衝進草坪，跌跌撞撞地追著一隻低飛的麻雀。book18.org
她在長椅上坐下，張庸坐在另一頭，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book18.org
「你多大？」趙亞萱忽然問，目光追著小狗。book18.org
「三十二。」book18.org
「結婚了嗎？」book18.org
「結婚6年，但我的妻子現在愛上了別人。」book18.org
趙亞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衛衣口袋裡蜷縮。「哦。」她最終說，聲音很輕。book18.org
張庸看著草坪上打滾的小狗。「誠實」玩累了，跑回來，趴在她腳邊，舌頭吐著。book18.org
「多久了？」趙亞萱問。book18.org
「最近才知道。」張庸說，「發現了照片，視頻。」book18.org
風捲起幾片葉子，打著旋。book18.org
「她漂亮嗎？」book18.org
「漂亮。」book18.org
「比我呢？」book18.org
張庸轉過頭看她。黑框眼鏡後，她的眼睛很平靜，像在問天氣。book18.org
「不一樣。」他說。book18.org
趙亞萱低頭，用腳尖輕輕撥弄小狗的耳朵。「誠實」舒服地哼哼。book18.org
「你恨她嗎？」她問。book18.org
張庸沒有立刻回答。遠處有孩童的嬉笑聲，隔著一片稀疏的樹林，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不恨。」他說，「更像……累。」book18.org
趙亞萱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回去。「累。」她重複這個字，像在咀嚼味道。book18.org
「你呢？」張庸問，「為什麼討厭酒店？」book18.org
趙亞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抱起「誠實」，手指埋進小狗柔軟溫暖的毛髮里。「做過噩夢。」她說，聲音幾乎被風吹散，「在酒店房間裡。」 張庸想了下，「或許可以試試抱著誠實睡就不會做噩夢。不過，好像又不太好，萬一它撒尿在床上就不好，給它穿尿布怎麼樣？」book18.org
趙亞萱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狗，手指卷著它的耳朵。「穿尿布？」她重複，聲音裡帶上一絲很淡的、近乎虛幻的笑意，「那它豈不是很沒面子。」book18.org
「總比尿在床上好。」張庸說。他望著草坪邊緣開始泛黃的灌木，「或者買個大些的籠子，鋪上尿墊，放在臥室。」book18.org
「籠子……」趙亞萱低聲說，把臉往「誠實」溫暖的皮毛里埋了埋，聲音有些發悶，「聽著像監獄。」book18.org
「那就訓練。」張庸說，「它很聰明。」book18.org
「誠實」仿佛聽懂了，抬起頭舔了舔趙亞萱的下巴。「訓練需要耐心。」她說，目光停在葉片清晰的脈絡上，「我可能沒有。」book18.org
「試試看。」張庸說。他的視線落在遠處一個推著嬰兒車的老人身上，老人走得很慢，車裡的孩子揮舞著手臂。book18.org
趙亞萱沉默了片刻，將葉子輕輕放在長椅上。「你對你妻子，」她突然問，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也這麼有耐心嗎？發現那些……之後。」book18.org
張庸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以前有。」他說。 「現在呢？」book18.org
「不知道。」他如實回答，「還沒想好。」book18.org
公園另一頭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單調聲響，砰砰，有節奏地響著，又突然停下。book18.org
趙亞萱把「誠實」放到地上，小狗立刻奔向那片滾動的銀杏葉。「你打算怎麼做？」她問，沒有看他。book18.org
「不知道。」張庸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也許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做？」趙亞萱轉過頭，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看著他，「看著她……繼續？」book18.org
張庸迎向她的目光。「也許。」他說，「或者，等待。」book18.org
「等待什麼？」book18.org
「等待一個決定。她的，或者我的。」張庸停頓了一下，「也可能，等待事情自己變得無法忍受。」book18.org
「誠實」叼著那片葉子跑回來，放在趙亞萱腳邊，搖著尾巴邀功。她彎腰撿起，葉子邊緣已經有些破損。「事情不會自己變。」她捏著葉梗，「只會發酵，腐爛。」book18.org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下午四點了。book18.org
「我該回去了。」趙亞萱站起身，重新給小狗系上牽引繩。「明天……」她頓了頓，「明天你還來嗎？酒店。」book18.org
「如果排班的話。」張庸也站起來。book18.org
「我會讓他們排你。」她說，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語調。她拉起衛衣帽子，重新戴上眼鏡，抱起「誠實」，朝公園出口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book18.org
「李岩。」book18.org
「嗯？」book18.org
「謝謝你的建議。」她說，「關於狗，還有……其他。」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向前，背影在秋日下午疏淡的光線里，顯得單薄而迅速，很快消失在公園拐角處。book18.org
張庸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一陣更涼的風吹過，捲起長椅上其他幾片落葉。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慢慢走回酒店的員工通道。book18.org
夜裡十一點，李岩回到鐵皮屋。book18.org
他從床底取出筆記本電腦。打開劉圓圓車裡的監控存儲雲盤。book18.org
李岩直接快進，直到孫凱出現在畫面中才停下。李岩只想把最精彩的部分剪輯保存下來。book18.org
時間戳顯示下午六點十七分。book18.org
副駕駛門被拉開。孫凱坐了進來，手裡提著超市塑料袋。接著駕駛座門開，劉圓圓上車，將挎包扔到后座。book18.org
引擎發動，車燈劃破昏暗。book18.org
「都買齊了？」劉圓圓的聲音，平穩。book18.org
「嗯，牙刷、毛巾、拖鞋……」孫凱翻著袋子，「還有你愛喝的那個酸奶。」book18.org
車子緩緩駛出車位。book18.org
「窗簾明天師傅來裝，我選了米色的，你說過喜歡。」孫凱側頭看她。 「嗯。」劉圓圓打了轉向燈，駛上坡道。book18.org
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輔路，速度慢下來， 最後停在幾棵高大的法國梧桐投下的濃重陰影里。book18.org
孫凱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金屬卡扣彈開的聲響很清脆。他側過身，面向劉圓圓。 她沒有動，依然看著前方，手指還搭在方向盤上。book18.org
「圓圓姐。」孫凱叫她，聲音比剛才更軟， 帶著試探。book18.org
劉圓圓極輕地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在昏暗光線下微微顫動。book18.org
孫凱的手抬起來，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很輕，然後順著下頜線滑到耳後，插入她栗色的髮絲。他湊近，呼吸噴在她的側臉。book18.org
「別……」劉圓圓的聲音含糊，幾乎聽不清，「在車裡……」book18.org
「沒人。」孫凱的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 氣息灼熱。book18.org
車內光線昏暗，儀錶盤泛著幽微的藍光。劉圓圓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解開了安全帶。金屬帶子縮回時發出簌簌的輕響。她轉過身，面向孫凱。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決絕。雙手伸到裙下，摸索著。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聲。然後，她將一團柔軟的、絲質的內褲，從裙底抽了出來，握在手裡片刻，隨後鬆開手，任其無聲地滑落在駕駛座旁狹窄的地面上。book18.org
她抬起腿，膝蓋壓在孫凱身側的座椅上，身體支撐著，跨了過去。裙擺隨著動作向上捲起，堆疊在腰間。陰影中，腿部肌膚的曲線光滑而蒼白。book18.org
孫凱已經調整了座椅靠背，向後放倒。劉圓圓深吸一口氣，另一隻手伸向孫凱的腰間，摸索到皮帶扣。金屬扣彈開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孫凱的呼吸驟然加重。book18.org
劉圓圓的手探進去，隔著內褲握住他已經堅硬炙熱的部位。孫凱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身體繃緊，吻變得粗暴，舌頭撬開她的牙齒，手更用力地揉捏她胸前的柔軟。book18.org
狹小的車廂里溫度急劇攀升。車窗上開始凝結霧氣。book18.org
孫凱急不可耐地褪下自己的褲子，粗大的性器彈跳出來。他雙手掐住劉圓圓的腰， 向下一按。book18.org
劉圓圓咬住下唇，發出一聲壓抑的、從鼻腔里擠出的呻吟。她沉下身體，將他完全吞沒。車內響起肉體緊密嵌合的濕膩聲響。book18.org
孫凱仰著頭，脖頸青筋鼓起，雙手死死扣住她的臀瓣，用力揉捏，手指陷入飽滿柔軟的臀肉中。他向上挺動腰胯，每一次頂入都又深又重。book18.org
劉圓圓雙手撐在孫凱頭側的座椅靠背上， 身體隨著撞擊前後晃動。栗色長髮散落下來，發梢掃過孫凱的臉。她低下頭，主動吻住他的嘴唇，舌頭交纏，吞咽著彼此的喘息和唾液。水聲嘖嘖。book18.org
車內空間逼仄，每一次深入都讓她的膝蓋或手肘碰到車門或中控台。悶響和喘息交織。儀錶盤幽藍的光映出兩人交疊晃動的影子，投在霧氣朦朧的車窗上。 孫凱的手從她的臀滑到她後背，扯開文胸搭扣，揉捏那對跳脫出來的乳峰，拇指用力碾過頂端早已硬挺的蓓蕾。劉圓圓的呻吟變得斷續，帶著哭腔，身體顫抖得更厲害，內壁一陣陣緊縮。book18.org
孫凱的喘息粗重得像拉風箱，撞擊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亂。他猛地將劉圓圓的頭按向自己，舌頭在她口腔里肆虐，含糊地嘶吼： 「你是我的……圓圓……我的……」book18.org
車廂里的動靜持續了十多分鐘。book18.org
最後一聲壓抑的低吼後，一切歸於寂靜。只有兩人粗重的喘息，和車窗上凝結水珠滑落的細微聲響。book18.org
劉圓圓從孫凱身上滑下來，癱坐在副駕駛座上，雙腿微微顫抖。她閉著眼，胸口起伏。孫凱抽出幾張紙巾，擦拭自己，然後小心地幫她清理。book18.org
「疼嗎？」他低聲問，手指輕觸她大腿內側的皮膚。book18.org
劉圓圓搖搖頭，沒說話。她摸索著找到散落的內褲，緩慢地穿上，動作有些吃力。裙擺放下，遮住了腿上的紅痕。book18.org
孫凱重新穿好褲子，調整座椅。他伸手想碰她的臉，劉圓圓偏頭躲開了。 「回去吧。」她的聲音沙啞。book18.org
車子重新啟動，駛出樹影。街燈的光斷續照進車內，照亮劉圓圓平靜的側臉，和脖頸上新鮮的吻痕。book18.org
李岩把這段精彩的車震下載到電腦里，標註為圓圓車震-1011。book18.org
第8章book18.org
翌日，清晨七點。book18.org
李岩在城中村路口等來了張庸的車。黑色大眾停穩，車窗降下。book18.org
「課備好了？」張庸下車把鑰匙交個李岩。book18.org
「在U盤裡。」李岩接過鑰匙，身上穿著張庸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你今天小心點，趙亞萱可能沒那麼簡單。」book18.org
張庸看著他。李岩的臉在晨光下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book18.org
「你也是。」張庸說。book18.org
兩人交換位置。李岩坐上駕駛座開向大學城，張庸拎著工具包走向公交站。 華美酒店1818房。book18.org
張庸敲門時，趙亞萱已經穿戴整齊。她今天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沒戴墨鏡，只化了淡妝。看上去比前幾天精神些。book18.org
「誠實」搖著尾巴撲過來。book18.org
「早。」趙庸說。book18.org
「早。」趙亞萱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拿著狗繩，「今天我想去遠一點的公園，河濱公園，可以嗎？」book18.org
張庸看了一眼清潔車。「我三點交班。」book18.org
「我知道。」她走過來，把狗繩遞給他，「你先工作，我等你。」book18.org
整個上午，趙亞萱沒有像往常那樣待在臥室或窗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浴室門口，看張庸清潔。偶爾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book18.org
「你做這行多久了？」book18.org
「以前做過別的嗎？」book18.org
「喜歡狗還是貓？」book18.org
張庸一一簡短回答，手下動作不停。浴室鏡子擦得鋥亮，瓷磚縫隙里的霉斑被仔細刷凈。趙亞萱的目光始終落在他手上，看著他戴橡膠手套的手指用力，鬆開，擦拭，沖洗。book18.org
中午十二點，清潔工作結束。張庸換下工裝，從員工通道出來時，趙亞萱已經等在後門。她換了雙運動鞋，戴著鴨舌帽，背了個雙肩包。book18.org
河濱公園離酒店二十分鐘車程。秋日的陽光溫和，河面泛著粼粼的光。「誠實」興奮地往前沖，趙亞萱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張庸扶住她的胳膊。book18.org
「謝謝。」她站穩，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牽引繩。book18.org
他們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遠處有孩子在放風箏，彩色的三角帆在藍天裡飄搖。book18.org
「你妻子，」趙亞萱忽然開口，「她是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張庸看著河面。「漂亮，聰明，工作能力強。」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以前很愛笑。」張庸說，「現在很少了。」book18.org
「對你呢？」book18.org
張庸沉默了一會兒。「以前很好。現在……我不知道。」book18.org
「誠實」跑過來，把濕漉漉的網球丟在張庸腳邊。他撿起，扔遠，小狗歡叫著追去。book18.org
「如果，」趙亞萱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如果你發現一個人，和你以為的完全不一樣……怎麼辦？」book18.org
張庸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book18.org
「看有多不一樣。」他說。book18.org
趙亞萱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比如……你以為她純潔，結果發現她骯髒。你以為她堅強，結果發現她脆弱得不堪一擊。」book18.org
張庸看著河面被風吹起的漣漪。「只要不傷害他人，就算不上骯髒。」他頓了頓，「人都有脆弱的時候。我希望在她需要時，能陪在身邊。」book18.org
趙亞萱的手指絞得更緊了，骨節微微發白。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遠處那個越飛越高的風箏。book18.org
「誠實」叼著濕漉漉的網球回來，趴在她腳邊，呼哧喘氣。book18.org
「那你呢？」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脆弱的時候，希望有人陪嗎？」book18.org
「是的，非常渴望，親情、友情、愛情不是我們一生都在努力抓住，努力尋找的東西嗎？」book18.org
張庸的回答讓趙亞萱沉默了很久。她彎腰摸了摸「誠實」的頭，小狗溫順地蹭她的手心。book18.org
「走吧，」她站起身，「該回去了。」book18.org
回程的車上，趙亞萱靠著車窗，一言不發。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張庸專注開車，兩人之間的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薄繭，包裹著某些未破的話語。book18.org
車子停在酒店後巷。book18.org
「明天，」她說，眼睛看著前方巷子深處堆積的紙箱，「我下午有簽售會，在酒店三樓。結束了可能……會想出去走走。」book18.org
「嗯。」張庸應了一聲。book18.org
趙亞萱轉頭看他，眼神里有種試探的光。「如果你四點左右有空……」 「我要留到五點蹭頓工作餐。」張庸說。book18.org
鐵皮屋裡，李岩已經回來了，正對著筆記本電腦抽煙。螢幕上定格著一張照片——劉圓圓和孫凱在「雅苑」小區地下車庫的電梯口，孫凱摟著她的腰，兩人貼得很近。book18.org
「今天怎麼樣？」李岩頭也不抬地問。book18.org
「去了河濱公園。」張庸脫下外套，「她問了很多問題。」book18.org
李岩終於轉過臉，嘴角勾起：「關於你？還是關於她自己？」book18.org
「都有。」book18.org
李岩把煙按滅，合上電腦。「她開始信任你了。好事。」book18.org
張庸∶「你那邊呢？」book18.org
「課上得很順利。」李岩站起身，走到窗邊，「你那個叫周婷的學生，今天又來找我討論問題。她很敏銳。」book18.org
「你說了什麼？」book18.org
「我說——」李岩拖長聲音，轉過身，「人性是複雜的，就像鏡子，照見什麼取決於站在它前面的人。」book18.org
張庸盯著他。「別玩火。」book18.org
「玩火的是你。」李岩走回來，手指敲了敲桌上的電腦，「你老婆和那小子的最新動態，都在裡面。昨天他們玩了車震，真刺激啊，你不看看嗎？還是你已經看了？」book18.org
李岩自顧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螢幕亮起。車載攝像頭拍攝的畫面開始播放。book18.org
張庸站著沒動。book18.org
視頻里，她跨坐到孫凱身上的背影，裙擺堆疊在腰間，腿部曲線在昏暗光線中繃緊。喘息聲通過車載麥克風傳來，濕膩，粘稠。book18.org
張庸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抽動了一下。book18.org
李岩又點了支煙，煙霧從他嘴角溢出。「怎麼樣？你老婆挺放得開。」 畫面繼續。孫凱的手掐著劉圓圓的臀瓣，用力揉捏。她仰著頭，脖頸拉出脆弱的弧線，呻吟聲斷續壓抑。book18.org
張庸轉身走向門口。book18.org
「這就走了？」李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不再看看？後面還有更精彩的——她主動親他，舌頭伸進去，嘖嘖，那聲音……」book18.org
張庸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住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他沒回頭。book18.org
「幫你認清現實。」李岩把煙按滅，「認清你老婆是什麼貨色。」book18.org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由遠及近，又嘶吼著遠去。book18.org
張庸拳頭握得很緊。「明天我還替你去酒店。」book18.org
「怎麼，受不了了？要去找趙亞萱療傷？」book18.org
「課表在書房桌上。」張庸拉開門，「別動周婷。」book18.org
「放心，我最多就偷她內衣褲，偷拍她幾張照片而已。」book18.org
李岩站起身，走到張庸身邊，也望向窗外。「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什麼？」book18.org
「我在想，」李岩的聲音壓低了些，「如果我現在去敲你家的門，你老婆開門看見我，會是什麼反應？」book18.org
張庸的手握緊了窗簾。book18.org
「我覺得她不會發現。」李岩繼續說，嘴角勾起，「就算我進去，坐下，跟她聊天。問她今天做了什麼，晚飯吃了什麼。她也不會懷疑，因為她的心已經不在你這裡了，她不會用正眼瞧你。」book18.org
「李岩！」book18.org
「怎麼，說中了？」李岩轉過頭，眼睛在昏暗光線里閃著光，「放心，我不會真去。至少現在不會。」book18.org
李岩從煙盒裡抖出最後一支煙，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他臉上跳了一下。「說實話，我看視頻里孫凱那小子的床上功夫也不怎樣，也就以量取勝。」他吐出一口煙霧，斜眼看著張庸，「難道你那方面不能滿足她？」book18.org
張庸猛地轉過頭，下顎線繃緊了。「我下面天賦異稟。」book18.org
「我相信。」李岩咧嘴，煙叼在嘴角，「我們是孿生兄弟，我也是天賦異稟。」他走到桌邊，彈了彈煙灰，「不是那方面問題，那就是喜新厭舊了，男人和女人都喜歡新鮮的，難道你想等她玩膩了孫凱再回到你身邊？」book18.org
張庸沒有回答。book18.org
「明天簽售會下午兩點開始，四點左右結束。」李岩坐回床邊，又點了支煙，「你三點交班，剛好接上。帶她去個安靜的地方，繼續聊天。問她關於噩夢的事，但別逼太緊。」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她做噩夢？」book18.org
李岩吐出一口煙霧，臉在煙霧後有些模糊。「猜的。住酒店的人，多少都會做噩夢。」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三點五十分。book18.org
華美酒店三樓宴會廳外，簽售會已經接近尾聲。隊伍還很長，粉絲們捧著專輯和海報，翹首以待。張庸穿著便服，靠在遠處的柱子上，看著會場中央。 趙亞萱坐在鋪著紅色桌布的長桌後，臉上是標準的甜美笑容。她接過每一張專輯，簽名，抬頭對粉絲微笑，偶爾說一兩句話。閃光燈不斷亮起，保安手拉手維持秩序。book18.org
一個年輕女孩激動得哭了，趙亞萱抽了張紙巾遞過去，還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女孩哭得更厲害，被保安禮貌地請開。book18.org
下一個是個中年男人，遞上專輯時手指有意無意擦過趙亞萱的手背。她笑容不變，但簽名的速度快了些。保安上前一步，男人訕訕離開。book18.org
張庸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當粉絲太過靠近時，她會不自覺地往後靠；當閃光燈太密集時，她會微微眯眼；當隊伍移動太慢時，她的腳尖會輕輕點地。book18.org
四點三十分，簽售會才正式結束。趙亞萱站起身，對剩下的粉絲鞠躬道歉，然後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擁下快步走向後台通道。book18.org
張庸跟了上去。book18.org
後台休息室里，門一關上，趙亞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扯下脖子上的絲巾，扔在沙發上，長長吐了口氣。book18.org
助理遞上水：「亞萱姐，辛苦了。晚上七點還有個媒體採訪……」book18.org
「取消。」趙亞萱說，「我累了。」book18.org
「可是合同里寫了……」book18.org
「我說取消。」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book18.org
助理不敢再多說，低頭記錄。book18.org
趙亞萱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裡有遮瑕膏也蓋不住的細紋。然後她轉身，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張庸。book18.org
「你來了。」她的語氣緩和了些。book18.org
「剛到。」張庸說。book18.org
趙亞萱對助理揮揮手：「你們先出去吧，我想單獨待會兒。」book18.org
助理和化妝師交換了個眼神，默默退出房間。book18.org
門關上後，趙亞萱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看到了嗎？那些人。」 「粉絲？」book18.org
「所有人。」她閉上眼睛，「他們看著我，但看的不是我。是海報上的人，是MV里的人，是他們想像中的人。」book18.org
張庸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他們，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趙亞萱睜開眼，看著他。「我看到的是……黑洞。」她的聲音很輕，「每個人眼裡都有個黑洞，想把我吸進去，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book18.org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book18.org
「走吧。」趙亞萱突然站起身，「我不想待在這裡。」book18.org
「去哪？」book18.org
「不知道。」她拿起外套和包，「隨便，只要離開酒店。」book18.org
他們從員工通道離開，坐進趙亞萱的車。她開車，張庸坐在副駕駛。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匯入傍晚的車流。book18.org
「誠實呢？」張庸問。book18.org
「助理會照顧。」趙亞萱盯著前方，「今天不想帶它。」book18.org
車子穿過市中心，開上環城高架。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紅色。趙亞萱把車窗降下一半，風吹亂她的頭髮。book18.org
「你昨天問我相信人有第二張臉嗎。」張庸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相信。」張庸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而且可能不止兩張。」book18.org
趙亞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我有過一張臉，很久以前。」她的聲音混在風裡，有些模糊，「那時候我還不是趙亞萱，只是個普通女孩。愛唱歌，愛笑，相信世界上都是好人。」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她頓了頓，「後來我學會了另一張臉。微笑的，禮貌的，永遠完美的臉。這張臉讓我成功，讓我有錢，讓我被千萬人喜歡。」book18.org
車子下了高架，開進一片老城區。這裡的街道狹窄，兩旁是有些年頭的梧桐樹。book18.org
「但有時候，」趙亞萱放慢車速，「我會忘記哪張臉才是真的。或者說，兩張都是真的，只是不屬於同一個人。」book18.org
她把車停在一個小公園門口。公園很小，幾乎沒人，只有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看報紙。book18.org
兩人下車，走進公園。鞦韆空蕩蕩地懸著，滑梯上落了幾片枯葉。book18.org
趙亞萱在一架鞦韆上坐下，腳尖輕輕點著地面，讓鞦韆微微晃動。張庸站在幾步外，背靠著光禿禿的梧桐樹幹。book18.org
「趙小姐，」張庸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小公園裡顯得清晰，「你在休息室里說的那些話，我能理解你的煩惱。」book18.org
趙亞萱的腳尖停住了，鞦韆緩緩靜止。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但換個角度，」張庸繼續說，目光落在遠處滑梯鏽蝕的邊緣，「你的歌，你的形象，你這個人，給了那些人希望、勇氣。或許你覺得那只是虛無縹緲的幻想，但確實有人因為你的歌獲得了力量，因為看到你而有了信心，甚至只是……內心的片刻安寧。」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風吹過，捲起地上幾片落葉。book18.org
「你可能沒意識到，」張庸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的安慰，更像陳述一個事實，「我覺得，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book18.org
趙亞萱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直了一瞬。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錯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是嗎。」book18.org
「嗯。」張庸應道。book18.org
趙亞萱從鞦韆上站起來，轉身面對張庸。夕陽的光線此刻正照在她臉上，她微微眯起眼。book18.org
「李岩，」她說，「你真的很奇怪。」book18.org
張庸沒說話。book18.org
「一個清潔工，」她向前走了一步，「說的話，不像清潔工。」book18.org
「那像什麼？」book18.org
趙亞萱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在裡面尋找什麼破綻。片刻，她移開視線，望向天際最後一道橘紅色的雲。book18.org
「不知道。」她低聲說，「像……很久以前，我可能認識過的某個人。」 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車鑰匙，金屬在掌心泛著冷光。「回去吧，你開車。」她說，「天快黑了。」book18.org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車子停在酒店後巷，趙亞萱沒有立刻上樓。 「明天我離開這裡。」她說，「去上海，下一站宣傳。」book18.org
張庸點點頭。「一路順風。」book18.org
「你會想我嗎？」她問得很直接。book18.org
張庸頓了頓。「會記住你。」book18.org
趙亞萱笑了，這次笑容真實了些。「你也是個有第二張臉的人，李岩。我看得出來。」她推開車門，「但你的第二張臉……不讓人討厭。」book18.org
張庸坐車回城中村。鐵皮屋的燈亮著，李岩站在窗邊，手裡拿著望遠鏡。 「怎麼樣？」李岩頭也不回地問。book18.org
「她說她總做噩夢，在酒店房間裡。」張庸說，「夢到有人在那裡，但她看不清是誰。」book18.org
李岩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他的表情在昏暗燈光下看不清楚。book18.org
「你心疼了？」他問。book18.org
張庸脫下外套，「只是覺得……她活得很累。」book18.org
「誰不累？」李岩走到桌邊，打開筆記本電腦，「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孫凱的新公寓，待了兩個小時。我拍了照片。」book18.org
螢幕上，劉圓圓從「雅苑」小區出來，頭髮有些亂，邊走邊整理衣領。時間是下午六點二十。book18.org
張庸看著照片，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明天趙亞萱走之前，」李岩在身後說，「去見她最後一面。把該說的說完。」book18.org
「什麼該說的？」book18.org
李岩∶「說什麼都行，但是永遠不要在她面前說你我存在的事，愛她就騙她一輩子。」book18.org
「孫凱那邊有新動靜。」李岩邊吃邊說，「你老婆明天去北京，今晚上約了孫凱吃飯。」雅苑「附近新開的義大利餐廳。」book18.org
張庸在床邊坐下。「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李岩吸溜著麵條，「餐廳我已經訂好位置了。你今晚八點過去，坐他們斜後方。」book18.org
「你想讓我看什麼？」book18.org
「看他們怎麼相處。」李岩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眼神，看小動作，看那些在床之外的東西。」book18.org
「然後呢？」張庸問。book18.org
「然後我們再做決定。」李岩點起煙，「關於怎麼處理這件事。」book18.org
李岩把車鑰匙遞給張庸。book18.org
晚上七點五十，「維納」義大利餐廳。book18.org
張庸穿著深色外套，坐在預定的卡座。位置很好，斜前方隔著一排綠植，能清楚看見劉圓圓和孫凱的桌子。book18.org
他們八點整到。劉圓圓穿了件黑色連衣裙，孫凱是淺灰色襯衫。侍者引他們入座，孫凱很自然地替她拉開椅子。book18.org
點菜時，劉圓圓把菜單推給孫凱。他低頭看，手指在頁面上滑動，偶爾抬頭問她意見。她搖頭，微笑。book18.org
張庸點了份簡餐，幾乎沒動。他觀察著。book18.org
孫凱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手勢很多。劉圓圓大多數時間只是聽，偶爾點頭，嘴角掛著淺笑。她的手指搭在紅酒杯腳上，指甲是新做的，淡紫色。book18.org
主菜上來時，孫凱切好牛排，把盤子推過去。劉圓圓沒拒絕，用叉子叉起一塊，送進嘴裡。她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餐廳中央的鋼琴上。book18.org
有琴師開始演奏，旋律舒緩。book18.org
孫凱說了句什麼，劉圓圓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的微笑，是眼睛彎起來的笑。她抬手掩了下嘴，肩膀輕輕抖動。book18.org
張庸看著那個笑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圖書館，她看他寫歪了的論文標題時，也是這麼笑的。那時候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頭髮上，她說：「你這個錯別字，夠我笑一天。」book18.org
服務生來添水。孫凱趁間隙，手在桌下碰了碰劉圓圓的手腕。很短暫，幾乎看不見。但劉圓圓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切牛排。book18.org
餐後甜點上桌時，劉圓圓看了看錶。孫凱招手叫侍者結帳。帳單裝在皮夾里送來，孫凱掏出信用卡。劉圓圓從包里拿出錢包，孫凱按住她的手，搖頭。 她沒堅持。book18.org
離開時，孫凱幫她披上外套。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兩秒，然後收回。兩人並肩走出餐廳，消失在夜色中。book18.org
張庸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鐘。侍者來收桌，他才起身離開。book18.org
回到鐵皮屋時，李岩正在看他收集的視頻。book18.org
「看清楚了？」李岩暫停畫面。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什麼感覺？」book18.org
張庸脫下外套。「像在看別人的故事。」book18.org
李岩笑了，關掉電腦。「那就好。說明你開始抽離了。」book18.org
凌晨一點，張庸回到公寓時，客廳的燈還亮著。book18.org
劉圓圓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慌亂，隨即恢復平靜。book18.org
「回來了？」她合上電腦。book18.org
「嗯。」張庸換鞋，「你還沒睡？」book18.org
「趕個材料。」她揉了揉眉心，「明天去北京要用的。」book18.org
張庸走到廚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邊喝水。透過玻璃門，他能看見沙發上劉圓圓的側影。她重新打開電腦，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專注的樣子和餐廳里那個掩嘴輕笑的女人判若兩人。book18.org
「晚上吃的什麼？」他問。book18.org
「叫了外賣。」劉圓圓頭也不抬，「你呢？」book18.org
「在外面隨便吃了點。」book18.org
沉默。只有鍵盤敲擊聲。book18.org
「去幾天？」張庸又問。book18.org
「三天。」她停下手。book18.org
張庸喝完水，把杯子放進水槽。「早點睡吧。」book18.org
「你先睡，我馬上好。」劉圓圓繼續她的工作。book18.org
張庸走進臥室，躺在床上，閉著眼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感到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book18.org
半小時後，劉圓圓輕手輕腳地進來。她換上睡衣，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才掀開被子躺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像隔著一條無形的河。book18.org
黑暗中，張庸聽見她輕聲說：「老公。」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沒事。」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睡吧。」book18.org
張庸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光影在牆上流動，像無聲的河流。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劉圓圓起得很早。張庸聽見她在浴室吹頭髮的聲音，然後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音。他躺在床上沒動。book18.org
七點半，臥室門被輕輕推開。book18.org
「我走了。」劉圓圓站在門口，穿著米色風衣，拉著行李箱，「車在樓下等。」book18.org
張庸坐起身。「路上小心。」book18.org
她點點頭，猶豫了一下，走進來在張庸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很涼，帶著薄荷牙膏的味道。book18.org
門關上。張庸坐在床上，聽著電梯運行的聲音，行李箱輪子滾出樓道的聲音，最後是樓下汽車引擎發動、遠去的聲音。book18.org
他起床，走到窗邊。白色奧迪已經消失在街角。book18.org
上午九點，張庸來到華美酒店。今天是他最後一次以「李岩」的身份來這裡。book18.org
1818房門虛掩著。他敲了敲，推門進去。book18.org
套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幾個行李箱立在客廳中央，助理正在檢查物品清單。趙亞萱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聲音很低。book18.org
看見張庸，她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等一下」，然後捂住話筒：「你來了。」 「我來做最後清潔。」張庸說。book18.org
趙亞萱點點頭，繼續講電話。張庸推著清潔車走進臥室。床鋪已經整理好，只剩下空蕩蕩的床墊。他例行擦拭家具，動作比平時慢。book18.org
半小時後，他收拾完臥室，回到客廳。趙亞萱已經打完電話，助理也不知何時離開了。book18.org
「他們都去樓下裝車了。」趙亞萱說，走到酒櫃邊倒了杯水，「我讓他們給我十分鐘獨處時間。」book18.org
張庸繼續擦拭茶几。趙亞萱端著水杯走過來，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工作。 「我下午四點的飛機。」她說。book18.org
「一路順風。」book18.org
趙亞萱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觸大理石面，發出清脆的響聲。book18.org
「李岩。」她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張庸停下動作。book18.org
「如果……」她頓了頓，「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幫忙，可以找你嗎？」 張庸直起身，看著她。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她能看見她眼睛裡細小的血絲，和一種近乎懇求的光。book18.org
「可以。」他說。book18.org
趙亞萱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張名片，背面寫著一串數字。「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她把名片遞過來，「只有很少幾個人有。」book18.org
張庸接過。名片質地厚實，帶著淡雅的香氣。正面是她的藝名和公司聯繫方式，背面手寫的數字工整清晰。book18.org
「謝謝。」他把名片放進工裝口袋。book18.org
「該說謝謝的是我。」趙亞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這段時間……謝謝你。」book18.org
她伸出手。張庸猶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軟，有些涼。book18.org
「誠實我會照顧好。」她說，鬆開手，「你教的那些方法，我都會試試。」 張庸點頭。book18.org
助理敲門進來：「亞萱姐，該出發了。」book18.org
趙亞萱最後環顧了一圈房間，目光在張庸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轉身，跟著助理離開。門關上，套房徹底安靜下來。book18.org
張庸站在原地，聽見電梯運行的聲音。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五分鐘後，一輛黑色商務車駛出酒店地下車庫，匯入車流，消失在城市叢林中。book18.org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名片，硬質的邊緣硌著指尖。book18.org
下午，張庸去了趟學校。他需要確認李岩這幾天沒惹出什麼亂子。book18.org
文學院走廊里，周婷抱著書從對面走來，看見他，眼睛一亮：「張老師！」 張庸停下腳步。book18.org
「您昨天講的那個觀點，關於敘述視角和道德模糊性的關係，我回去又想了很久。」周婷推了推眼鏡，「我覺得在《洛麗塔》里其實也有類似的表現，亨伯特的第一人稱敘述就是一種極端的視角扭曲……」book18.org
張庸聽著，心裡快速拼湊李岩昨天可能講的內容。「是的，」他謹慎地回答，「不可靠敘述的本質是敘述者自身認知的局限性。」book18.org
「那這種局限性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周婷追問，「亨伯特是刻意美化自己的行為，還是他真的那麼認知？」book18.org
張庸想了想：「也許兩者都有。人總是傾向於相信對自己有利的敘事。」 周婷若有所思地點頭：「謝謝老師，我懂了。」她抱著書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老師，您昨天好像有點不一樣。」book18.org
張庸心裡一緊。「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說不上來。」周婷歪著頭，「就是……語氣？不過可能是我的錯覺。老師再見！」book18.org
看著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張庸鬆了口氣。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book18.org
辦公桌收拾得很整齊，比他平時更整齊。抽屜里的文件按照日期重新排列過，筆筒里的筆按顏色分類。book18.org
張庸打開電腦，檢查郵件和教學系統。沒有異常。李岩扮演得很小心。 手機震動，李岩發來簡訊：「下午四點的飛機，還來得及，別留下遺憾啊！」book18.org
別留下遺憾！張庸默念著，飛奔出辦公室。book18.org
第9章book18.org
機場出發層，人群熙攘。張庸停好車，快步走進大廳。巨大的航班信息屏閃爍著，他快速搜尋著前往上海的航班。找到了——CZ3578，正在辦理登機。book18.org
他朝VIP通道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幾乎要跑起來。視線掃過排隊的人群、推著行李車的旅客、擁抱告別的情侶。book18.org
然後他看到了她。book18.org
趙亞萱站在VIP通道入口附近，背對著他。她換了身衣服，駝色大衣，黑色長褲，頭髮鬆鬆挽起。兩個助理站在她身旁，不遠處是兩名保鏢。她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在機場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疏離。book18.org
張庸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呼吸有些急促。廣播里響起登機提醒，中英文交替。助理輕聲催促，趙亞萱點了點頭，將手機放回口袋，轉身準備走向安檢口。book18.org
「趙小姐！」book18.org
張庸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背景音里清晰地穿透過去。book18.org
趙亞萱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他臉上。她臉上的表情起初是疑惑，隨即認出了他，眉頭微微蹙起，但眼神里有一絲波動。book18.org
助理和保鏢警覺地看向張庸，其中一名保鏢上前半步，形成阻擋的姿勢。趙亞萱抬手，輕輕制止了他。book18.org
張庸朝她走過去，保鏢依然戒備地盯著他。他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有話對你說。」張庸看著她。book18.org
趙亞萱看了一眼腕錶，又抬眼看他。「我要登機了。」book18.org
「就幾句。」張庸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這幾天，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是我最近唯一覺得……不那麼累的時候。」book18.org
趙亞萱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沒說話。book18.org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張庸繼續說，目光沒有躲閃，「我們身份不同，認識時間也短。但我看著你，就像看著……另一個在努力不沉下去的人。」 機場廣播再次響起，催促CZ3578的旅客儘快登機。book18.org
助理低聲提醒：「亞萱姐，時間真的差不多了。」book18.org
趙亞萱沒有理會助理。她看著張庸，看了好幾秒，仿佛在辨認他話里的真偽，或者在權衡什麼。book18.org
「李岩，」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我要走了。」book18.org
「我知道。」張庸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她給的名片，又放了回去，「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需要，那個號碼，隨時可以打。任何時候。」book18.org
趙亞萱的嘴唇抿緊了。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直接的注視，目光落在地面光潔的瓷磚上，又很快抬起來。book18.org
「為什麼？」她問。book18.org
張庸沉默了片刻。「因為你也給了我一個號碼。」他說，「這對你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對我來說……是這段時間裡，唯一像樣的連接。」book18.org
趙亞萱身後的安檢口，工作人員朝這邊看了看。助理更加焦急。book18.org
她忽然朝他走近一步，保鏢想要跟上，被她一個眼神定在原地。距離很近，張庸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book18.org
「李岩，」她壓低聲音，幾乎耳語，「別對我有期待。我……不是一個能承載別人期待的人。我的生活很糟，一團糟，比你看到的、想像的，可能更糟。」 「我沒期待什麼。」張庸說，聲音也很輕，「我只是把話說出來。至於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是你的事。我看到的，就是和我說話、會害怕、會抱著小狗發獃的你。」book18.org
趙亞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她看著他，眼神複雜，有審視，有一絲動搖，也有深深的疲憊。book18.org
「我該走了。」她說。book18.org
「一路平安。」book18.org
趙亞萱轉過身，走向安檢口。走了兩步，她忽然又回過頭。book18.org
「喂。」她喊他。book18.org
張庸站在原地。book18.org
「那個方法，」她說，「抱著狗睡。我試過了。」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幾乎被機場的嘈雜淹沒，「……有用。」book18.org
說完，她不再回頭，將登機牌和證件遞給工作人員，身影很快消失在安檢通道的拐彎處。book18.org
助理和保鏢迅速跟上。VIP通道口恢復了尋常的流動。book18.org
張庸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通道口。廣播里，CZ3578航班開始最後登機提醒。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book18.org
晚上，他回到空蕩蕩的家，看了看錶，趙亞萱的航班應該到上海了吧。他拿出手機，點開趙亞萱的號碼。book18.org
光標在輸入框里閃爍。他打了幾個字：「到了嗎？」book18.org
刪除。book18.org
又打：「一路順利？」book18.org
刪除。book18.org
最後他只發了兩個字：「平安。」book18.org
發送。螢幕顯示送達。book18.org
張庸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澡。熱水沖在臉上，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趙亞萱在公園鞦韆上的側影，劉圓圓在餐廳掩嘴笑的樣子，孫凱在酒吧醉醺醺的臉……book18.org
所有這些碎片，像被打亂的拼圖，在他意識里漂浮。book18.org
洗完澡出來，手機螢幕亮著。book18.org
一條新消息，來自趙亞萱：book18.org
「到了。剛進酒店房間。上海下雨了。」book18.org
張庸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book18.org
他這邊沒有下雨。夜空晴朗，能看見幾顆稀疏的星。book18.org
他回：「這邊沒下。好好休息。」book18.org
幾秒後，回復來了：book18.org
「誠實想你了。它今晚不肯睡自己的窩，非要趴在我床上。」book18.org
附帶一張照片。昏暗的床頭燈光下，黃色的小狗蜷在枕頭邊，眼睛半閉著。趙亞萱的一隻手入鏡，正輕輕摸著狗頭。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乾淨，沒塗指甲油。book18.org
張庸保存了照片。book18.org
他打字：「那就讓它睡吧。尿布買了嗎？」book18.org
發送。book18.org
這次等了幾分鐘，回復才來：book18.org
「買了。但覺得給它穿有點殘忍。也許該訓練它去洗手間？」book18.org
張庸靠著窗，慢慢地打字：「循序漸進。先在窩邊鋪尿墊，慢慢移向洗手間。」book18.org
「好。聽你的。」book18.org
對話在這裡停住。張庸沒再發，趙亞萱也沒再回。book18.org
但那個小小的聊天窗口開著，像黑暗裡一扇透出光的窗。book18.org
凌晨三點，張庸終於躺下。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暗著。book18.org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劉圓圓剛結婚時，她也曾這樣給他發消息。晚上加班，路上堵車，看見一隻貓……什麼都分享。後來漸漸少了，到最後，只剩下「今晚加班，不回來吃飯」這樣的通知。book18.org
是什麼改變了？book18.org
或許什麼都沒變。只是時間把一些東西磨薄了，磨淡了，磨成了透明，直到有一天你發現，它已經薄得看不見了。book18.org
張庸翻了個身，閉上眼睛。book18.org
第二天。book18.org
城中村的鐵皮屋在深夜像個悶罐。李岩沒開頂燈，只亮了桌上那盞舊檯燈，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book18.org
張庸坐在對面那把搖晃的椅子上，後背能感覺到鐵皮牆透過來的、夜晚的涼意。book18.org
「我們交換身份，也有些日子了。」李岩開口，沒抬頭，依舊玩著那個易拉罐，「你替我掃酒店，我替你上課。挺有意思，是不是？」book18.org
張庸沒說話。book18.org
「你那套人生，」李岩把易拉罐捏癟，隨手扔到牆角，發出一聲悶響，「體面，乾淨，有老婆——雖然老婆跟人跑了。但框架還在。我那套呢？」他咧開嘴，在昏暗光線下牙齒顯得很白，「爛到底了，一眼望到頭，除了這身皮囊和床底下那點見不得光的」收藏「，啥也不剩。」book18.org
他抬起眼，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張庸臉上。「但你發現沒，趙亞萱那女人，她認的是這張臉，是穿著保潔服、在酒店裡跟她說話的那個人。她給你私人號碼，臨走前跟你說那些話。她眼裡那個人，叫」李岩「。」book18.org
窗外有摩托車炸街駛過，噪音撕裂夜色，又迅速遠去。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李岩向前探了探身，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蠱惑的嘶啞，「就把我那套爛人生接過去，接著往下過。用」李岩「這名字，用我現在這身份，去追她。」book18.org
鐵皮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舊風扇有氣無力的轉動聲。book18.org
「我是說真的。」李岩往後一靠，背抵著牆，「你把你的房子、工作、那堆破事，統統扔了。以後你就是李岩，一個保潔工，但是救過趙亞萱、能跟她說上話、讓她記住的李岩。我嘛，」他聳聳肩，「我就用你的身份，接著活。反正你那邊也是一地雞毛，我收拾收拾，說不定還能過得去。」book18.org
張庸的手指在膝蓋上蹭了一下，鐵鏽的碎屑落在地上。book18.org
「你是讓我，」他開口，聲音乾得像砂紙擦過鐵皮，「用你的名字，你的身份，去上海找她？」book18.org
李岩從床底摸出兩罐啤酒，扔給張庸一罐，「她不是給你留了號碼？幸福要靠自己爭取，爭取到了你就有了新的人生。」book18.org
張庸握著啤酒罐，沒開。鋁罐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冰涼。book18.org
「那你呢？」他問。book18.org
「我？」李岩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我去住你的房子，開你的車，上你的班。替你應付那個心不在焉的老婆——反正她也看不出來。替你面對那個春風得意的小白臉學生，如果他還有臉湊上來的話。」他抹了抹嘴，「說不定我比你演得好。至少我不會半夜睡不著，盯著天花板發獃。」book18.org
樓下傳來夫妻激烈的爭吵，碗盤摔碎的聲響。book18.org
「圓圓……」張庸低聲說。book18.org
「選趙亞萱，還是選劉圓圓。」李岩打斷他，聲音很平，「就這麼簡單。選趙亞萱，你就得是李岩。選劉圓圓，你就繼續當你的張庸，戴好你的綠帽子，看你老婆怎麼用你們的錢養小白臉，怎麼一步步把你從這個家徹底抹掉。」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髒兮兮的窗簾。馬路對面，那扇屬於張庸家的窗戶黑著。book18.org
「她今天到北京了吧？這會兒，說不定正和孫凱通電話，說」想你「。」李岩背對著張庸，「你在這兒琢磨，她在哪兒快活。這就是你選劉圓圓要過的日子。」book18.org
張庸終於拉開了啤酒罐。氣體輕微爆開的聲響。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她選孫凱？」他問。book18.org
李岩轉過身，笑了。「那些視頻你沒看嗎？她喜歡誰你看不出來嗎？她沒選你，就是選他。這道理還要我教？」他走回來，俯身盯著張庸的眼睛，「換個活法吧，兄弟。你那套規矩、體面、道德，把你捆得像殭屍。我這兒是爛泥潭，但爛泥里打滾，痛快，而且有趙亞萱的存在，說不定你能把我爛泥一樣的人生活出新的光彩。」book18.org
他把自己的啤酒罐和張庸的碰了一下，鐺的一聲。book18.org
「你是要當體面的死人，還是當痛快的活鬼？」book18.org
張庸喝了一口。劣質啤酒的澀味在舌根蔓延開，帶著輕微的苦。他抬起眼，看著李岩。昏暗燈光下，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有種他從未有過的、破罐破摔的衝動。book18.org
「你需要時間想，我知道。」李岩直起身，「不急。這幾天我替你。你住這兒，好好想想。聞聞這味兒，」他吸了吸鼻子，「霉味，汗味，隔壁的油煙味。再看看對面小區那扇窗——你原來的家。比比，哪邊更像個棺材。」book18.org
他把喝空的啤酒罐捏扁。book18.org
「我今晚就去你那兒睡。鑰匙給我。」book18.org
張庸從口袋裡掏出家門鑰匙，金屬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放在桌上。 李岩拿起鑰匙，掂了掂。book18.org
「對了，」走到門口，他回頭，「趙亞萱給你的那張名片，你最好收好。那是」李岩「的通行證。」book18.org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下了鐵皮樓梯，漸漸消失。book18.org
張庸獨自坐在屋裡。檯燈的光暈邊緣，無數塵埃在緩慢漂浮。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最後一條信息停留在趙亞萱那句「聽你的」。book18.org
他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book18.org
窗外，城中村的夜，才剛剛開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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