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奶甩賣，買一送妻book18.org
作者：一緒book18.org
1、book18.org
「Hi…」book18.org
曲悠悠才踏進超市就遇見迎面走來了一個熟悉面孔。看了看胸牌，他應該叫Jacob。於是又頗有禮貌地添了句：」Jacob! How are you?「book18.org
那白人小哥愣了愣，淺金色鬍鬚底下的嘴角不甚明顯地抽了抽，NPC似的輸出英語人的底層代碼：「Hi, I』m good. Thank you, and you?」book18.org
曲悠悠正要措辭，小哥抬手向著側後方食品區的貨架一指：「She’s there.」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逃離現場。book18.org
呃…book18.org
曲悠悠呆了兩秒，望著那個光速離去的背影。呵呵，自顧自尬笑了兩聲。吞下還未出口的那句：「I『m good. Good…」轉頭伸了伸脖子向那片貨架望去。book18.org
先是走進蔬果區，穿過生鮮區，繞過一排冰櫃，看到糖果貨架了轉彎走進去，走到底了是用玻璃櫃鎖著的酒類貨架。路經酒櫃中暗黃色燈光照耀下的琳琅酒瓶，就能看見兩個店員姐姐半跪在地上給貨架更新價格標籤。book18.org
其中一個拉美裔店員餘光才瞥見曲悠悠就觸電似的跳了起來，掩上玻璃櫃門。回頭看著曲悠悠衝著自己尬笑，又發覺自個兒好像不怎麼禮貌，於是手又扶上玻璃櫃門，開也不是，關也不是，只好回了個尬笑。book18.org
曲悠悠：「Hi…「book18.org
這位姐保持著尬笑拍了拍仍跪在地上專心貼標籤的另一位，和她交換了個複雜眼神，像是在說：這玩意兒就交給你了哈。 Bbook18.org
接著，果然屁股一扭，跑了。book18.org
呃…book18.org
曲悠悠這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維持久了好像臉有點僵。正準備收起來歇歇，地上那位抬起頭來。book18.org
算了歇不了了，過會兒再說吧…曲悠悠接著尬笑：「嗨…」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挺巧哈。「book18.org
巧…麼？曲悠悠剛說完這句話就尬得想原地融化。book18.org
她搬來貝爾蒙一個多月，這是本地離家最近最大的超市，一周能來上個兩三次。又出於某些原因她在這裡頗為出名，食品飲料區的員工一見她就如臨大敵。能跑則跑，不能跑就全都把她扔給薛意。於是幾乎是次次來次次見，一來二去人薛意都快成她的專屬超市管家了。book18.org
這算巧麼，曲悠悠？就問你巧在哪裡？book18.org
「呵呵。「曲悠悠乾笑兩聲。book18.org
那位站起身來。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米色工裝襯衫，袖口齊整地捲起一小節，雙手帶著純黑色手套，勾勒出纖長的手指輪廓。薛意本就頎長，上身襯衣利落地扎到下身的黑色長褲里，又踩著一雙高級質感的麂皮工裝皮靴，更顯得英氣，通身比例養眼得不得了。book18.org
此刻她右手扶腰站著，手套與袖口間就漏出一截白皙通透的手腕，雖然細膩得與周圍超市環境格格不入，但衣袖裡小臂若隱若現的肌肉紋理卻透出一種含蓄的力量感。book18.org
令人忍不住探究的反差。book18.org
曲悠悠行注目禮，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順著人家袖口裡看很不禮貌。眨了眨眼，又瞥見了她腰間別著的深藍色刀柄與對講機。book18.org
薛意的真實身份怕不是個殺手。怎麼會有人把開箱用的小刀都能別出一番俠氣。book18.org
薛意看清來人曲悠悠是也，眼裡沒有意外，抿了抿嘴角，算作一個禮貌的微笑：「嗯。」book18.org
「今天買什麼？」book18.org
「就…蔬菜水果，肉蛋奶。」曲悠悠說著不自覺抬手將劉海撇到耳後，仿佛這樣多少能拂去一點籠罩在頭頂的尷尬。是買這些沒錯，不過次次來，次次也大都買這些不是。book18.org
薛意點點頭，語調沒什麼起伏：「好，有需要隨時找我。」book18.org
「好，謝謝。」book18.org
「不客氣。」book18.org
「那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嘿嘿…」曲悠悠乾笑著退步隱身到貨架轉角後，默默吐了口氣。book18.org
如今她一踏入這家超市就如衰神附體一般，這購物體驗簡直了。再怎麼說她也是顧客，是不是應該考慮換家超市了。只不過塔吉特怎麼也算是貨最全的平價超市，其他超市要麼貴，要麼遠，她又沒車。沒車在美國就等於沒腿，就是能買到東西也搬不回家…book18.org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買了一大筐子吃的。曲悠悠目測差不多了，結帳出門。book18.org
臨出門一拍腦袋，哎喲，忘買落地燈了！趕緊又折回去，挑挑揀揀，選了個自帶小桌板和充電口的釣魚燈，心滿意足地排隊結完帳，抱著裝落地燈的大箱子和購物袋走出門，這才發現一來一去已經天黑了。book18.org
曲悠悠抱著大包小包，仰天輕輕長嗷一聲。認命地朝停車場外馬路邊的公交站走去。book18.org
左等右等二十分鐘過去，天也變涼了。冷風順著針織衫的縫隙滲到皮膚里，曲悠悠打了個哆嗦，低頭看手機。也不知道這個點公交頻次是不是降到了一個小時一班。book18.org
如果再不來，是不是得考慮打車。想到美國打車的費用驚人，千辛萬苦把這些食材扛回家後還得自己下廚做飯，曲悠悠又打了個哆嗦。真搞不懂當初自己是怎麼想不開的要來這個大農村留學。book18.org
這種饑寒交迫的時候是經不得思考人生的。會讓人無可避免地陷入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book18.org
此時正好一輛車經過站台，緩緩停了下來。book18.org
曲悠悠正好獨愴然還沒來得及涕下，抬頭望了眼。book18.org
車窗是降下來的，猝不及防就望入了車中人的眼裡。book18.org
是薛意。book18.org
她看見薛意偏了偏下巴，望了眼她，又用眼神示意副駕駛座的方向。曲悠悠愣了愣。book18.org
聽她淡淡說：「上來吧。「book18.org
吭哧吭哧地把大包小包扔到后座，曲悠悠到副駕駛座坐定，感激涕零地感謝了這位敬業的超市員工，都下班了還不乏服務精神地捎上客人，救她於寒風冷夜之中，實在是雪中送炭…「總之，謝謝你啊。」曲悠悠總結道。book18.org
「不謝。」薛意望著前方路面，餘光察覺到曲悠悠水汪汪的視線，稍帶弧度地抿了抿唇。book18.org
車內的空氣沉默下來。曲悠悠挪開視線望著前路，接受尷尬終將降臨的命運。book18.org
「你住哪？」book18.org
「嗯？」曲悠悠剛走了神。book18.org
「地址。」book18.org
「哦！在100 Dave Road, 會不會太遠？」曲悠悠反應過來，也替她考慮起來：「 或者你把我放在最近的主幹道路口就好，這樣我再走個二十分鐘就到了。「book18.org
「不遠，順路。」book18.org
「哦，那，麻煩你啦。」曲悠悠張口又想說謝謝，可是回憶起來，她似乎從認識薛意的第一天起就在不停對她說謝謝。再說謝謝，薛意不會懷疑自己本質是個復讀機吧。於是，再要說出來，就成了：「上次的事，我也一直想找個機會好好謝你。不然，等會兒到我家，我請你吃個飯吧？」book18.org
中國人嘛，幹啥都得吃個飯表示一下。book18.org
車在紅燈前停下，薛意轉頭望向她。book18.org
不過。薛意這種海外華人，不知道還有沒有這種習慣。book18.org
一秒，兩秒。薛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卻好像隔得很遠。這..是不是要被拒絕了？book18.org
曲悠悠自顧自接著說：「你喜歡吃小籠包嗎？我做的小籠包可好吃了。「說著拍了拍購物袋，食材都買齊了。book18.org
小籠包…book18.org
薛意看起來有一點點詫異。綠燈了。她無聲地轉向路面，啟動汽車。book18.org
畢竟，自古誰家留學生會做小籠包？book18.org
曲悠悠望著她線條流暢分明的側臉，表情由歡欣期待緩慢凝結，凍住。眨巴眨巴眼，扯了扯嘴角，雖然也不知道薛意看不看得到吧，總得給自己個台階下。book18.org
正準備低頭嘆出兩聲經典尬笑，卻聽見薛意原本波瀾不驚的聲線里添了幾分幾不可覺得笑意：「喜歡。」book18.org
然後她似乎看見，薛意的目光在開車的間隙里抽空掃了她一眼，轉瞬即逝，卻像一小粒蒸騰的水汽浮上來，酥酥麻麻，只一滴就烘得心裡生出暖意。印象里，薛意的目光極少露出這樣的一點溫熱。book18.org
她這是同意了，嘿嘿。book18.org
說起來，曲悠悠是在一個半月前遇見薛意的。第一次遇見，就是在超市。而她所說的「上次的事」，也就是那一次的事。book18.org
2、book18.org
那時曲悠悠並不知道，多年以後，面對東方面孔的小留學生，貝爾蒙市跨海大橋高速路旁的塔吉特超市理貨員薛意依然會想起曲悠悠站在365斤牛奶中央的那個遙遠的下午。book18.org
365斤牛奶應該是大約50加侖，具體形容大概是一堵倒了的奶牆。曲悠悠撞的。book18.org
當時的曲悠悠茫然地站立在數十框飛流直下的牛奶中心，乳白色的液體落地，有盒裝的，桶裝的，和玻璃瓶裝的，全都一一炸開，向四面八方流淌，匯聚成白茫茫一片奶泊。book18.org
其中一股奶流一路蜿蜒而下，探至一人的鞋尖。曲悠悠抬起頭，倉皇空白地撞進薛意眼裡。book18.org
那就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book18.org
不過當時，曲悠悠沒顧得上好好和薛意認識。她滿腦想的是：這奶怎麼擦？book18.org
那時貝爾蒙市正值晚秋，午後陽光依然明媚。而幾個小時前的凌晨，曲悠悠才第一次落地美國，大半夜住進Airbnb，睡到下午，因為時差的關係頭昏腦脹，肚子也餓了，想到附近的超市買點好吃的。未曾想才踏出超市十分鐘就撞了奶，於是剩下的整個下午她都跪在地上清理牛奶。好一個天崩開局。老天奶啊，比她還悲催的留學生，還有誰！book18.org
你說人怎麼可以闖出這麼大的禍來？book18.org
Well, 人當然可以。其實曲悠悠也明白。馬斯克成功發射衛星到火星這件事科學地證明了，就連個輪子都能上升到不可思議的高度。book18.org
輪子，哦不，人類的上限與下限都是無限的。因此從宇宙的角度來說，她倒的這點霉也沒什麼。不就是撞倒了些奶嘛，她安慰自己，不用太放在心上。book18.org
清理牛奶一直到了天黑，饑寒交迫地回到空空的住處後發現什麼食物都沒買成。book18.org
第二天，曲悠悠捂著咕咕叫的肚皮餓醒。才反應過來，昨兒在超市幫了她的那位人美心善的華裔姐姐，叫什麼名字來著？book18.org
然後是第三天，她又見到了薛意。book18.org
原因是經歷了第一天的糗事後，曲悠悠決定初來乍到流年不利第二天還是閉門不出保平安為妙，宅在房間裡點了一天三餐的外賣。可事實證明這個國家食物實在是有夠難吃。夜深人靜的時候，曲悠悠咽下裹著不明棕黑色粘稠醬汁的極鹹肉排，瞄了眼輕而易舉大幾十美刀的外賣帳單，心疼得齜牙咧嘴。就這，相當於大幾百人民幣呢。在國內能買上一兩百斤大米了吧。book18.org
於是一大早她又鬼鬼祟祟來到了超市。還是那家塔吉特超市，只不過這次她喬裝打扮了一番。帶了個棒球帽，口罩，墨鏡。book18.org
至於為什麼還是這家超市，因為離她第二近的超市打車需要二十刀，又能買上個50斤大米的。book18.org
這次她一路進門順利地來到食品專區，左看看右拿拿挑了好些食物。最後吧，果然還是想喝牛奶。book18.org
逼近牛奶冷櫃的一路上遠遠看到好幾個理貨員，曲悠悠小心翼翼貼牆窺探，靈活繞開他們一個又一個。竄到冷櫃前，左手打開，右手拎奶，轉身就跑。book18.org
終於在最後一個轉角又一臉撞進奶里。book18.org
只不過這次的奶稍微有那麼點不同。是溫熱的…柔軟的…有彈性的…也不禮貌的…曲悠悠的墨鏡和帽子都被撞掉了，慌不擇路滿臉通紅地向著奶主人猛烈道歉：「Sorry, sorry, sorry!」book18.org
主人相當沉默，一如往常。主人是薛意。book18.org
曲悠悠摘下口罩，尷尬地咧著嘴：「Oh, hi…又，又見面了哈。」這次她記得看了看人家胸牌，上面寫著倆字母：Yi。book18.org
都說叫人名字能顯得禮貌有同理心一些。曲悠悠補了句：「對不起啊，1。」book18.org
「意。」薛意回覆：「我叫薛意。」book18.org
呃…book18.org
是不是又冒昧了…book18.org
曲悠悠收拾出一個尬笑來，「很高興認識你呀，前天都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叫曲悠悠。」book18.org
薛意點點頭抿了抿唇：「幸會。」book18.org
上次見到薛意時，她扎著幹練的馬尾。這次，如瀑的黑長發灑下來。方才蹭到曲悠悠的臉頰上，滑溜溜，癢酥酥的。曲悠悠比薛意矮一些，看她時要仰點頭。道歉時目光描過她的唇角鼻尖，曲悠悠發覺，薛意長得可太好看了。book18.org
清冷，立體，卻不瘦削。該深邃的輪廓深邃，該柔和的曲線柔和。唐朝人見了得說句，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戰國人見了也得來一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奶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奶中央…book18.org
曲悠悠背完古詩詞，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已經看了薛意很久。又見她肩上背著背包，手套掛在腰間，似乎是剛收了工，於是知趣地匆匆收尾：「呵呵呵，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你是下班了嗎？那我就，就不打擾你了，下班快樂呀！」book18.org
落荒而逃。book18.org
再下一次見到薛意，是去超市買水果。薛意擱那掛香蕉，她在一邊自顧自拿起個仙人掌果，忽然被扎得哇哇大叫。book18.org
薛意問她怎麼了。book18.org
她說沒怎麼。book18.org
薛意淡淡看了眼她籃子裡的果，腰間工具包里掏出來一支小鑷子遞給她。book18.org
她杵在超市滂臭的廁所里懟著日光燈才發現插入掌心的根根小刺，一拔拔出十幾根。book18.org
好歹毒的水果，美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book18.org
再下下一次見到薛意，是去超市買廁紙。book18.org
她想著，頭一次一個人異國生活，總得學會精打細算一點吧。挑了包最便宜的，九卷。美滋滋要去結帳，薛意路過，說，這紙不行，最好換一種。book18.org
她當時就逞了個強，犯了個小懶：「沒事，我試試看。」堅定了自己的選擇。雖然主要還是因為廁紙區離結帳櫃檯太遠懶得走。book18.org
再說，廁紙，再差能差到哪兒去呢？再走投無路的時候，草紙她也不是沒用過。book18.org
結果買回家了，拆開，一瀉千里後，坐馬桶上她沉默良久。book18.org
力透紙背，擦哪碎哪，碎哪沾哪。扯了小半卷，十幾層迭起來，連個菊花都擦不了。book18.org
好歹毒的廁紙，美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book18.org
因此再下下下一次見到薛意，是當天晚一點時再次回超市買廁紙。book18.org
薛意一手扶著貨架，一手叉腰。似笑非笑得望著她。book18.org
諸如此類的半尬不尬的糗事在過去的一個半月里就像打連連看一樣，層出不窮，沒完沒了。以至於曲悠悠不見薛意時還好，一見薛意就好像有點應激，有時候什麼都沒說沒幹呢，就開始兀自尷尬。book18.org
尬歸尬，但好像確實受了人家好些幫助。曲悠悠特別懂得投桃報李。加上她人到美國，剛下飛機，人生地不熟的，薛意是她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華人。怎麼說也得表示表示感謝。book18.org
所以她決定，好好請薛意吃頓飯。窮留子下不起館子但親手下廚，夠有誠意吧？book18.org
她就這麼想著，笑著，下電梯，一路領著人薛意到了家門口。開門，說請進，關上門。book18.org
屋內一片漆黑。book18.org
…book18.org
在黑暗中呆立半晌後，薛意問：「你家，沒有燈嗎？」book18.org
一路上光顧著走神了，曲悠悠才想起來，自己今兒剛從Airbnb搬到新租的房子裡。還不熟。book18.org
她下午剛搬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暗，摸了一圈開關，沒摸著。舉頭往天花板上一瞧，四個牆角，上下左右邊邊角角，除了廚房和衛生間，這家裡愣是一盞燈都沒有。所以這才急匆匆去超市買的落地燈。book18.org
眼下雖然這才五點吧，但初冬的貝爾蒙天早就已經黑透了。book18.org
曲悠悠打開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里顯現出家徒四壁和癱在地上的她的兩個行李箱一個包。book18.org
美帝國主義公寓，實在歹毒。她當場就想給薛意跪下。book18.org
「…你餓不餓？不然，我先裝個燈呢？」book18.org
3、book18.org
美國的房子嘛，大，通透…要說還有什麼優點…那主要還是大。book18.org
在這個又大又黑的空間裡，沉默就顯得尤其擲地有聲。曲悠悠聽著身後細微的呼吸聲，推測薛意欲言又止了好幾回。自顧自地忐忑了幾十秒，終於聽見她說：「你這是剛搬進來？」book18.org
「呃，呵呵。嗯。」曲悠悠感覺自己的臉皮緩緩滑下去，在薛意面前沒臉沒皮的。book18.org
「美國的房子是這樣的，一般不會裝頂燈。」薛意好像在安慰她。可是為什麼這句子的氣息有點輕顫…她這是在笑麼？曲悠悠聽不太出來，又怕聽出來是薛意被她氣笑了。book18.org
深吸一口氣，準備狠狠嘆出去。book18.org
曲悠悠：「我去裝燈。「book18.org
薛意：「我去裝燈。「book18.org
倆人在黑暗裡大眼瞪小眼，都沒說話。book18.org
薛意好像「撲哧「地輕笑了一小下。又好像沒有。俯身抱起落地燈的箱子，摸黑走進裡邊找衛生間開燈。book18.org
曲悠悠在原地呆了呆，也不知道該不該跟著她過去。按理說，她一個請客的都帶客人回家了，卻連盞像樣的燈都沒有，還讓客人替她組裝，顯得特不成體統。可是她要是自己去裝燈，晾著客人，又顯得特沒禮貌。book18.org
正懵逼呢。「咔嗒「一聲，廁所燈亮了。薛意說：book18.org
「沒事，我來吧。「book18.org
「唔…謝謝你…「曲悠悠愣了吧唧的。因為她看見暖黃色的燈光映在薛意的側面，陰影和高光都打得恰到好處，黑色的空間背景像是幕布一樣，全都是為了襯托這一幕。book18.org
薛意回頭望她，挑了挑眉梢：「那，我的小籠包呢？「book18.org
…book18.org
「哦對！」book18.org
總得給自己找補找補，曲悠悠立即忙活起來。她打開行李箱，翻出廚具。打開購物袋，翻出食材。打開灶台，打開抽屜，打開瓶瓶罐罐…book18.org
緊接著曲悠悠崩潰了。book18.org
天殺的她沒買調料啊！一個人不能自毀形象到這種地步吧！薛意一定會認為她是個絕世奇葩！book18.org
還是強行鎮定，冷靜了兩秒，曲悠悠忽然眼睛一亮。謹慎地探著脖子朝衛生間方向打望，很好，薛意還在裡邊。這時候要出去買調料再回來肯定來不及，但是！但是，聰明絕頂的她想到冰箱冷凍室里還有幾包她搬家時一起搬過來的冷凍小籠包！book18.org
哈哈！天無絕人之路。雖然現做是不可能了，但是誰讓她有戰略儲備。book18.org
三兩下取出，在小蒸鍋上擺好，放水，插電，穩穩噹噹等上十幾分鐘就大功告成了，嘿嘿。book18.org
曲悠悠得意地拍拍手，又跑到行李箱裡翻箱倒櫃，三下五下鼓搗出了一些個把月前從國內帶過來的速食。book18.org
就說武漢熱乾麵吧，鹼水面煮一下，炒一點新鮮的蔬菜海鮮，撒上速食自帶的小菜與調料，一起拌勻，這就解決了調料問題。稍微擺個盤，撒點蔥花，再用廚房紙仔細擦乾淨裝盤時碗盤邊緣蹭到的油漬，擺到廚房燈光下，看著人模狗樣的。曲悠悠端詳了一下，又煎了兩個溏心荷包蛋窩上去。那叫一個漂亮！book18.org
此外，她還千里迢迢扛過來不少國內小零食，生怕給自個兒餓死。此時一應俱全擺出來，這叫誠意。book18.org
雖然還是心虛的咱就是說。薛意從衛生間抬著落地燈出來的時候，她心跳得七上八下，啊哈哈哈哈哈笑得那一個尬。book18.org
總之，一個小時後，兩個人總算能圍在她那侘寂風釣魚式落地燈下的小桌板邊，開飯了。book18.org
「來，趁熱吃。」曲悠悠笑得溫婉，耳朵卻有點發熱。做廚子也能這麼心虛吶。book18.org
釣魚燈的光是淡淡的米黃色，日式紙燈籠悠悠垂下頭，打在冒著蒸汽的小籠包和溏心蛋上，很誘人。曲悠悠和薛意面對著面，席地而坐。book18.org
薛意勾起唇角，一手用筷子夾起一隻小籠包，另一手用勺子托著待會兒可能會濺出來的湯汁。小心翼翼湊到唇邊，輕嗅了嗅，用唇瓣輕貼，先行感受溫度。book18.org
似乎是她吃東西時的一個小習慣，並不經意，也不明顯，曲悠悠卻看得有些慢鏡頭加特寫。薛意的唇薄薄的，鼻尖輪廓精緻，像一隻不足三月的小貓細嗅人的指尖。好奇，謹慎，精巧，敏感。眉眼一半在燈下，明暖而鬆弛。一半藏在陰影里，清冷而警覺。讓人經不住想要接近她，撫摸她，又隱憂下一秒會不會被她的小尖牙咬上一口。book18.org
曲悠悠沒見過這種畫面。book18.org
是她這彎彎的釣魚燈氛圍感實在太絕，還是她對面的人讓人容易想彎…book18.org
薛意低頭，咬了一口小籠包，鮮潤的湯汁流出來，她輕輕吹了兩口氣，小心吮吸。抬起頭來，眼睛一下子變得亮堂堂！book18.org
曲悠悠睜大眼：「怎麼樣？」book18.org
「好吃！」小貓咪舔了舔唇，吃完一個又吃一個。book18.org
嘿嘿，曲悠悠尾巴翹上天了。不愧是我，還得是我。book18.org
「來來來，多吃點。你們年輕人長身體就是要多吃點。」book18.org
美滋滋地看著薛意一口接一口，光碟之後，又開始吃她那點國內海底撈順來的鍋巴小零食，一吃一個上頭，曲悠悠甚至還有那麼點臭屁。嘿嘿，這半個小老外，你天朝美食博大精深以假亂真瞞天過海，沒見過世面了吧。book18.org
直到薛意臨走的時候，她還不忘往人家包里多揣了兩包鍋巴。國內七大姑八大姨附體似的嚷嚷：「吃好喝好啊，沒事常來，我再給你做。」book18.org
薛意走到玄關，回過頭來表示感謝。book18.org
曲悠悠送她，說不謝不謝。book18.org
薛意走出門去，曲悠悠目送一小段，輕輕關上門。book18.org
回過頭看著自己的新家，忽然心生落寞。book18.org
曲悠悠發覺日本人這個侘寂吧，室內軟裝預算充足，風格協調的時候，那叫一個高山流水，雅得高級。可輪到自己家徒四壁，孤燈一盞，那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人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了。book18.org
也不知道這個點，國內的爸媽在做什麼。曲悠悠倚在門後，拿出手機給爸媽回消息，說今天剛搬到了新租的房子裡，明天上學就會近一些了，走路二十分鐘。book18.org
發完消息，家族群里也還沒人回復。接著拆行李吧，曲悠悠嘆了口氣。book18.org
這時身後的門忽然被敲響了。book18.org
隔著門板，震了兩震，震到心臟隔膜，心悸一般。book18.org
曲悠悠匆忙回身，觀察貓眼。book18.org
又是…薛意。book18.org
心跳從驟冷到驟暖，曲悠悠打開門：「怎麼了？是有東西忘拿了嗎？」book18.org
「不是。只是想到忘了問你。」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今晚，要怎麼睡？」book18.org
曲悠悠跟著薛意的視線，回頭望著空蕩的房間。book18.org
「呃嗯…我睡地上就行。「book18.org
「會冷。「book18.org
「沒事兒，我有睡袋。「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這裡距離我家十分鐘車程，你願意跟我回去嗎？「book18.org
4、book18.org
誒? 跟薛意，回她家嗎？book18.org
曲悠悠沒被人這麼問過，她好像結合上下文賞析是能明白薛意想表達的意思，但又吃不准：「你是說，我跟你睡嗎？」book18.org
…book18.org
hmmmm不對，這話聽起來，怎麼好像更奇怪了。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曲悠悠：「呃，不，我不是…「book18.org
薛意：「我家有空房間和床，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先去我家住一晚。」book18.org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不然呢，曲悠悠？曲悠悠千恩萬謝著緩解尷尬。book18.org
十分鐘後，曲悠悠再次坐到薛意車裡。book18.org
這時已經是初冬，貝爾蒙晝夜溫差大，曲悠悠坐在還沒啟動的車裡凍得上下牙直打架。此時的夜空晴朗，月明風清，曲悠悠看著道路右側山坡上的萬家燈火逐漸向後移動，感到一點點困意。book18.org
曲悠悠喜歡探索一切新的東西，新的國家，新的食物，新的氣候，還有新的人。book18.org
她坐在副駕駛，縮在薄款羽絨服里，懷裡抱著個背包，裡面裝著那一點點自己熟悉的私人物品，和冰箱裡剩下的所有冷凍小籠包。book18.org
那是她隨身的安全感。book18.org
車程不長，薛意在一個十字路口轉彎，拐上一條綿長的陡坡。沿坡爬升，一路是高級質感的美式社區，一直開到小山腰上，右轉進了一座獨棟宅邸的院門，曲悠悠心裡的問號像冷杉樹梢的月一樣慢慢浮起來。book18.org
薛意摸出一小柄遙控鑰匙，輕按一下，車庫門自動上升。車庫比較寬敞，能夠容下三輛車，一個車位空著，另一個車位停著山地車滑板車機車，還有一個車位赫赫停著一輛保時捷。book18.org
薛意把車停到空車位上，降下車庫門。曲悠悠下車環顧一周，小聲問：「你家裡，有幾個室友呀？」book18.org
薛意反應了會兒，眨了眨眼，輕笑道：「你放心，沒有室友。」book18.org
「只有我們。」book18.org
「這樣…」 曲悠悠看看自己來時坐的豐田SUV，又看看保時捷跑車：「我是看這兒還有輛車才以為…」book18.org
「那台空間小，我最近不怎麼開。」book18.org
臥槽。book18.org
曲悠悠心裡有些十萬個為什麼。可能還是她太沒見過世面了，不知道原來美國人民已經富裕到了這種程度，只在超市打工就能一個人住上大house，開兩輛車。book18.org
當然，她也預期這裡邊有許多理所應當的成分。畢竟天下真有薛意這樣標緻的人物，王熙鳳若是今兒見了，也得來那句：「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塔吉特超市的理貨員，竟是個老祖宗的嫡親孫女。」book18.org
也是。鐘鳴鼎食之家，抑或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孩子，一眼望去就能輕而易舉顯得出挑。而一般人家的孩子，大多像是被蒙了層土或者沙。匱乏感就像厚薄不一的塵埃，幾不可覺地落在他們身上，輕的時候感受不大，還能笑能跳，重的時候壓沉了肩，看不到一點光亮。book18.org
曲悠悠忽然感到有些無力，又有些慶幸。book18.org
薛意打開後門，隨意踢下靴子，把包扔到門邊的皮製長凳上，才回過頭邀請道：「進來吧。」book18.org
「打擾啦。」曲悠悠客氣地進門。book18.org
薛意領著她往裡走。並沒有特意開燈，只是路過了一下客廳，就轉到一間客房，開門開燈。book18.org
「今晚睡這裡可以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旁邊的門裡是衛生間，這個房間專用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在二樓，隨時喊我。「book18.org
寂靜的夜裡，兩人談話的聲音飄飄渺渺地灑出去，無法根據回聲判斷空間大致是有多大。曲悠悠覺得自己這大半夜萬一真的需要出門抬頭喊人…怪不好意思的。book18.org
低頭瞥了眼手機看時間，這一眼卻落在了鎖屏介面，見著有兩條家人回過來的微信，這才發現她和薛意連個聯繫方式都沒有。book18.org
「你用微信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曲悠悠也不知道這半個小老外從小受過多少中國社交文化洗禮，也說不準她平時都用些什麼即時通訊軟體：「不然我們加個聯繫方式吧？這樣有什麼事，咱們直接發消息就可以了。」book18.org
薛意想了想：「好。」book18.org
「太好了，那你打開微信，我掃你吧！」book18.org
兩人加完好友，就各回各房了。book18.org
曲悠悠哼著小曲洗完澡，香噴噴地躺到床上，伸了個懶腰。哎，真軟啊~~~莫名感覺這是自從來了美國之後，睡前最安心，最有歸屬感的一晚。雖然明明和薛意也才認識沒多久。book18.org
她打開微信，看見好友申請通過了，自己的申請語掛在上面：「很高興認識你，我是曲悠悠[握手]「。便點開薛意頭像和朋友資料頁準備好好端詳一番。book18.org
暱稱：Yibook18.org
地區：美國book18.org
頭像是她自己，穿著由淺及深漸變的水藍色毛衣與白色長褲，鬆弛地坐在林中積雪中央。她的黑色披肩長發上落了層薄雪，笑容十分明媚清麗。book18.org
真像是披了一襲雪衣在身上。book18.org
曲悠悠嘟囔著，又放大薛意的頭像再看了幾眼。總覺得照片里的女孩與現實里的薛意有那麼點不同，具體是哪裡不同，可能是曲悠悠從沒見過她那樣笑過。book18.org
Yi: [握手]book18.org
薛意忽然回消息過來，緊接著的一條消息只有兩個字：「薛意「。book18.org
啊…竟然是這個「意「。book18.org
不是「藝「，不是」易「，也不是一咦以義等所有其他可能。而是意想不到的意，意味深長的意，情意，恨意，酒意，讓人捉摸不透意思的意。book18.org
真有意思。book18.org
曲悠悠回覆：「晚安，薛意。「book18.org
發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關了燈，放下手機望著天花板，又意猶未盡地品了品。book18.org
睡著了。book18.org
5、book18.org
「晚安，薛意。」book18.org
薛意醒來時，望著昨晚的最後一句話好一會兒，翻了個身側臥，望著窗外發獃。樓下傳來叮叮咚咚的其他人類發出的聲響，還有些不習慣。這棟房子，已經很久沒有迎接過客人了。book18.org
她其實是個挺孤僻的人。大部分的社交生活都停留在了幾年前。上一次見父母，也在幾年前。工作上的同事，僅止於工作。朋友嘛…可能還剩一個。book18.org
心理醫生建議她，無論如何要給自己創造一點與社會接觸的機會。人與人之間的交際會把她帶回地面，對她有好處。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這個原因，她決定先去超市打工看看。book18.org
沒想到這一去，遇到了曲悠悠。book18.org
那天的情形是什麼樣的呢？薛意正在奶櫃旁檢查鮮奶保質期，凡是臨期或是已經過期得鮮奶都會被單獨拎出，放到一旁的奶框中。奶框被一層層迭起來，稍後會被小推車拉到超市後面的倉庫里銷毀。book18.org
薛意迭好奶框，摘下手套準備去找小推車。才走出幾米，就看見奶櫃附近出現一小陣躁動，接著就是一筐筐牛奶多米諾骨牌似的一個接一個向下倒。book18.org
一時間劈里啪啦稀里嘩啦，奶碎了一地。滿場寂靜。book18.org
曲悠悠一枝獨立在一泊奶白色的海里，一動都不動，像一隻頂了三層橘子的卡皮巴拉，只有目光沿著奶流的方向追尋，一路追到她的眼裡，愣了愣。望著她，坦坦蕩蕩一個尬笑。book18.org
薛意沒見過闖了禍還能這麼坦蕩可愛的女孩子，沒有人會忍心怪她。犯了錯的人大抵談不上姿態優美，有的人逃避，有的人否認，有的人推卸，有的人萬劫不復。book18.org
而曲悠悠卻讓人覺得坦蕩心安。book18.org
她的表情既像要哭，又像要笑，看起來很好笑，薛意咬了咬嘴唇，沒敢笑，卻不小心一眼望入她的眼裡。目光純凈透明，連眼底都是明亮的。好像在說，沒錯是我做的，對不起啊！不過別擔心，天塌下來了我都接得住。book18.org
又好像，天塌下來了都會變成棉花糖。book18.org
那一瞬，薛意變得很柔軟。book18.org
後來她有想過，或許是曲悠悠從小就被柔軟地托舉著長大，因此擁有這種隨時隨地平地摔了一跤，立刻便能跳起來繼續蹦躂的底氣。又或許是她天性達觀，生活一直平安順遂，因此並沒有過令人介懷的坎坷。book18.org
但這樣的人有很多，因此這些理論並不確鑿，薛意想不明白，想要明白。book18.org
小水豚輕輕踮著腳尖，小心翼翼點在奶面上，一點一點走到薛意面前。嗓音軟軟地用英文道歉：「真是抱歉，我會把他們清理乾淨，並且賠償的。」她的英文發音很舒服，或許是剛來不久的留學生，遣詞造句還不太熟練，可語速溫溫吞吞，讓聽者不知不覺踏實下來。book18.org
說話時輕輕揉了揉手肘，稍微還有些委屈。book18.org
薛意問：「你說中文嗎？」book18.org
「咦？」小水豚的眼睛亮閃閃，忽然變成小松鼠：「你也說中文嗎？那太好啦！」book18.org
薛意抿了抿唇：「剛才是那邊推U型船的理貨員忽然撞到了前面的手推車，手推車的主人被撞得向後退了幾步。你在他身後想要躲開，側身退了兩步，所以才不小心撞到了奶筐。對嗎？」book18.org
「對。」曲悠悠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看見啦？」book18.org
「嗯。「薛意點點頭：「沒關係，你走吧。我會和超市說這不是你的錯。」book18.org
不是你的錯，就不該你收拾。book18.org
「真的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這麼多牛奶都浪費了，超市的損失…」book18.org
「正好都是臨期牛奶，超市打算丟的。不用賠償，別擔心。」book18.org
「謝謝你啊。「曲悠悠鬆了口氣，回頭又看了眼遍地的牛奶：」不過，也確實是我直接撞倒了這些牛奶。所以幫忙收拾一下，也是應該的。「說完嘿嘿笑了兩聲。book18.org
薛意更不明白了。book18.org
「不是你造成的，為什麼要主動承擔責任。」book18.org
「因為，如果我走了，這些髒活累活是不是就得全部由你來做了，多累呀。」曲悠悠想了想：「那我想，不如兩個人一起。」book18.org
「…」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嗎？book18.org
薛意拿起別在腰間的對講機向超市經理說明情況。超市經理是個墨西哥裔的卷髮中年女人，握著對講機一路小跑著來到現場。眼看著奶流還在地上緩慢擴張版圖並且即將抵達藥品區，火急火燎地接著用對講機搖人。這一搖，搖來了塔吉特超市食品飲料區全體員工。當值的十幾二十號人放下手頭一切其他工作，烏烏泱泱圍著奶泊跪了一圈，專心擦牛奶…book18.org
自此以後，曲悠悠成了該超市遠近聞名的特殊需求客人。而薛意成了她的專屬監護人。book18.org
倒不是薛意主動擔起大任，而是誰讓她是全店唯一一個會說普通話的人。book18.org
雖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曲悠悠她本意，但是在那之後薛意隔三岔五就被這隻小松鼠有一下沒一下地騷擾一下。book18.org
有一天正值薛意午休，她照慣例一個人坐在超市內的星巴克專區吃午餐，喝維生素，看看書。曲悠悠不知從哪兒就蹦出來了，身上掛著剛買完的大包小包，站在她桌子跟前打招呼。薛意剛禮貌地和她交換完「你好「，就見她自顧自從購物袋裡掏出兩根香蕉來，掰開，二話不說遞過來一根。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曲悠悠老媽子似的叨叨：「又吃微波爐漢堡吶？年輕人不吃蔬菜水果可不行，來，吃根香蕉補充補充纖維素，對腸胃好。「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還沒來得及反應，曲悠悠擺了擺手，轉頭走了。book18.org
一邊向外走，還在一邊剝香蕉。走出門，咬了口香蕉，頭也沒回一個。book18.org
還有一天，曲悠悠坐在超市門口的長椅上吃超市買的熟食，薛意正巧路過，見她鼻尖紅紅的，眼泡也有點腫，就難得停下腳步送了個溫暖：「怎麼了？是…有什麼傷心事嗎？」book18.org
曲悠悠抬起頭來，看見是她，啪唧一顆圓滾滾的淚珠掉下來。book18.org
薛意登時有些慌張。安慰人這種事，對她來說有點陌生。她憋了半天，說：「你別哭。是有誰欺負你了嗎？跟我說。」book18.org
曲悠悠咽下嘴裡那口熟食，吸了吸鼻子，嗚得一聲哭出來：「太難吃了。「book18.org
「真的太難吃了，薛意。你懂我的意思嗎？就一個牛油果炸雞卷，它怎麼能做得這麼難吃呢？」book18.org
「它怎麼會做成酸的呢？嗚…又怎麼可以這麼咸呢？」book18.org
聽著曲悠悠神淚聚下的哭訴，薛意有那麼一點迷惑，又有那麼一點被雷到。book18.org
畢竟，吃個雞肉卷，這麼真情實感的嗎？book18.org
她垂眸冥思片刻：「這麼難吃，就別吃了。」book18.org
曲悠悠：「可是它好貴，就這個卷，它要9刀，能買20斤大米呢。」book18.org
說完，又痛苦地咬了一口。book18.org
後來薛意提出幫她另外買一個好吃一點的卷餅，很自然被曲悠悠婉拒了。她咽下又一口卷餅後，站來抹了把眼淚，忽然眼裡又有了光彩，開始有模有樣地分析道：「看來牛油果加雞肉時的調味和口感的平衡很重要，鹽醋味完全行不通。」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那時起薛意開始發現，曲悠悠有一個隨身攜帶的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有時與外部的世界碰撞，有時與外部的世界交融，那個世界的邊界柔軟而驚奇，包羅萬象，妙趣橫生。與薛意的世界很不同。book18.org
以至於只是在瑣碎的驚鴻一瞥之間，就令薛意感到好奇。好奇到，甚至想要讓她們各自的世界有所觸碰。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薛意從床上坐起來。她的世界被猝不及防地狠狠碰了一下。book18.org
「你醒了嗎！」book18.org
這樣扯著嗓子一喊，沒醒也得醒了吧。明明加了微信，曲悠悠還是選擇在樓下喊她…book18.org
「不好意思啊，我和你說一聲！我上課要遲到了，得先出門！冰箱裡有小籠包，你想吃的話上鍋蒸12分鐘就可以了！」book18.org
很突然地，薛意有些不知該怎麼形容的莫名的衝動，催著她，單手一撐，輕輕跳下床去，跑出房門，扶著二樓的圍欄，向正準備出門的人高聲回應：「等等！」book18.org
6、book18.org
「怎麼啦？」book18.org
曲悠悠從樓下探出頭來，眼睛眨巴眨巴，像個糯糯的黑米湯圓。book18.org
「你…」薛意的語速輕緩下來：「幾點的課？」book18.org
「9點。我打著車呢，十分鐘了都沒人接單。」曲悠悠看了眼手機：」不然我走過去得了。「book18.org
薛意看了眼手錶：「在哪上課？」book18.org
「加州大學貝爾蒙分校。」曲悠悠笑了笑：」離你這兒不遠，我看地圖上走路半小時，現在出發還來得及。害，不說了，我真該走了。「book18.org
薛意回房間拿了件外套，邊披外套邊下樓：「我送你吧。「book18.org
「等我洗漱一下。5分鐘車程，完全來得及。「book18.org
曲悠悠看了眼手機，又看了眼薛意。臉頰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燒起來。book18.org
又要欠薛意人情了嗎？book18.org
有點想，就那麼客氣一下。可薛意洗漱神速，衛生間的門一開一關，風一樣轉眼間就已經坐在車裡了。車，還是更快的那台。高奢的那台。曲悠悠沒坐過的那台。book18.org
這要是拒絕，也太不給人面子了，你說是吧？book18.org
曲悠悠緩慢地，小心地坐到跑車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緩慢地，眼動臉不動，打量了一翻豪車內飾。然後緩慢地，幅度不大地咧嘴笑了笑，望向薛意：「害，我也真是，又麻煩你了哈…「book18.org
「舉手之勞。」薛意輕輕說。book18.org
六缸發動機轟鳴，油門輕輕一點，推背感一口氣把尷尬甩在了後頭。車裡安靜地只剩風噪。book18.org
一秒，兩秒…三十秒過去了。尷尬如影隨形地追了上來。book18.org
而曲悠悠這孩子，從小被爸媽教育可千萬不能把話給落地上咯。於是愣是開始沒話找話：「你是哪裡人呀？」book18.org
曲悠悠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來美國之後但凡見個外國人總要被開場問一句「Where are you from?」。一個多月下來耳濡目染，曲悠悠覺得這句話作為一切尬聊的開端，十分貼合眼下的場景。但直接和薛意說英文，又有點那什麼沒逼硬裝。因此只好在腦子裡咕隆轉了個圈，硬是翻譯成了中文再說出來，翻譯腔加持，尬得她腳趾扣地。book18.org
幸好這車地盤比較硬。book18.org
「我…」薛意頓了頓，思考了片刻：「我應該算是淮州人，十四歲時搬來美國的。」book18.org
果然是半個小老外，曲悠悠思考一下：「那你中文說的真挺好的。「book18.org
「我到底還是中國人啦。」薛意苦笑了一小下。book18.org
曲悠悠耳朵動了一小下。如果她的耳朵會動的話。忽然覺得這個句末語氣詞「啦」罕見地從薛意嘴裡流出來，有點可愛。曲悠悠樂了。book18.org
「那你在這邊上的學嗎？」book18.org
「嗯。畢業好多年了。」book18.org
「誒？我還以為你和我差不多大，你幾歲啦？」book18.org
「二十九。」book18.org
「誒，真的嗎？「book18.org
「真的。「薛意抿了抿唇。book18.org
「那咱們該不會是校友吧？你當時學的什麼？好玩嗎？」曲悠悠這下子好奇心上來，一不小心沒hold住。book18.org
薛意把著方向盤轉過一個彎，擋風玻璃直面迎上太陽，伸手取了一副墨鏡帶上，墨鏡下的唇角卻不覺顯出笑意：「很好玩。不過我在史丹福，學數學。「book18.org
「哇…」 曲悠悠眉頭抽了那麼一抽，望著前路的燦爛陽光不得不眯起眼，又正好很配得上這個懷疑人生的時刻。book18.org
史丹福。數學系。在塔吉特超市上班，做牛奶專區理貨員，並且正在樂於助人地開豪車送一名臭名昭著的超市客人去上學。這是什麼精英的新型愛好嗎？book18.org
曲悠悠不理解。曲悠悠不內耗。曲悠悠直接問。book18.org
但她問得不唐突：「在超市上班，好玩嗎？」book18.org
薛意沒回答。握著方向盤，像在思索，又像在放空。book18.org
曲悠悠有點想把話收回來。book18.org
「挺好玩的。「book18.org
「你呢？「薛意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別開，表情恢復到意料之外的平和與安然：」你學什麼？「book18.org
「食品工程！「book18.org
曲悠悠抬頭，眼睛亮閃閃的。薛意偏頭看了她一眼，餘光之中有些驚喜。book18.org
「聽上去很有意思。「book18.org
「那可不！「曲悠悠很得意：」研究好吃的可幸福了。「book18.org
薛意緩緩地點了點頭，看起來聽得很很鄭重。點了點剎車，穩穩噹噹地停在教學樓前：「是這裡嗎？「book18.org
「嗯！謝謝你，薛意！「曲悠悠抓起包，輕快地下了車，又回過頭來向車窗里的薛意笑道：」下次我再請你吃點好的。「book18.org
「撲哧。」book18.org
這次薛意真的笑了。兩盞很好看的笑容面對著面，撞得氣象萬千。book18.org
曲悠悠看見那副墨鏡下的唇意味深長地勾起，墨鏡後的眼裡，有光閃過一下，像霜雪初融時分的露水，落下來的時候，全世界都要為它寂靜一瞬。book18.org
「哦~下次是請我吃冷凍的什麼？」薛意揶揄道。book18.org
啊…book18.org
這…book18.org
她怎麼，知道，昨晚的小籠包，是冷凍的，啊？屋漏偏逢史丹福，曲悠悠想跪下給老天奶磕兩個。book18.org
7、book18.org
曲悠悠覺得自己的腦迴路燒壞了。book18.org
坐在課堂上，教授在台上講著食品冷藏與冷凍技術，她在台下翻來覆去循環回放昨晚與薛意吃飯的種種細節。如果社交語言是底層代碼，那她的腦內現在就剩一串error error error。book18.org
初見撞奶。book18.org
再見又撞奶。book18.org
請人吃飯，沒買調料，結果還反過來，是人家跪在廁所地上給她組裝的落地燈。book18.org
人薛意不光沒跟她計較，還收留她一晚，送她上學。book18.org
而她，就糊弄人吃冷凍小籠包。book18.org
甚至就在剛才上課之前，她站在車邊大腦宕機原地石化了，薛意說行了快上去吧，她就徑直轉了個身，走了。book18.org
就，這麼走了？book18.org
她怎麼沒想到要折回去，把腦袋塞進薛意的車窗里，沖人家老老實實誠誠懇滑跪認錯道個歉呢？book18.org
呃…雖然那麼做的話，也挺有點那個什麼大病似的。book18.org
總之，曲悠悠覺得，自己可真不是個東西。book18.org
睜大了眼睛繼續把課上了二十分鐘，曲悠悠想了又想，舉起手機，對著講台上的幻燈片咔嚓拍了一張，給薛意發過去，開始打字：book18.org
「真對不起啊薛意…」book18.org
「昨晚到家了我才發現，沒買調料。正好冰箱裡還凍著我幾天前包的，我就一時鬼迷心竅…」book18.org
「抱歉，我下次一定給你補上！「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聊天框的閃動的光標出了會兒神，加了句：「做好了我給你送過去。「book18.org
又點開表情庫翻了幾分鐘，找著一隻兩眼空空，跪地磕頭的妖嬈小么雞。點了一下，給人發過去，就那麼一直循環磕頭。book18.org
磕了五分鐘。book18.org
磕了十分鐘。book18.org
磕了半小時。book18.org
直到第一節課下課，曲悠悠的微信都十分安靜，只有她的妖嬈小雞無限磕頭中。book18.org
這種時候，心虛的，渴望得到原諒的人往往對時間尤為敏感。曲悠悠心裡不怎麼好過，胃裡也感到額外空虛。才想起來沒吃早飯，就用課間去樓下café覓食。排隊時低頭看手機，脖子彎了，肩也沉了，有那麼一點點垂頭喪氣。book18.org
輪到她了，買了杯拿鐵，又買了個可頌。付完錢道了謝，一轉頭見了鬼似的。book18.org
不遠處的落地窗邊，薛意靠著椅背，翹著二郎腿，單手握著咖啡杯，正跟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士笑談中。book18.org
那位女士同樣氣質出眾。看著也像是渾身上下一絲都沒有蒙過塵埃的那種人。她的無框眼鏡很薄，西裝黑得很純，唇齒談吐間，看起來很貴。book18.org
兩人談到了什麼，薛意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注視著對面的人，同時舉起咖啡遞到唇邊，輕嗅一下，似乎確認了溫度適中，才微微啟唇輕抿一口。book18.org
遠遠地分辨不出對話內容，但從發音規則與口型來看，她們全程用的都是英文。book18.org
曲悠悠感到有些割裂。此前她所見到的，是超市貨架間的薛意，有時推著貨物，有時拎著垃圾，有時站著，有時跪著，你會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天上落下的雪花，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風塵僕僕地墜落萬米，下到塵埃里成了地上的霜。book18.org
而現在眼前的薛意，只是隨性坐著，那麼淡然自若，那麼遊刃有餘，卻又那麼說不出的拒人千里。上身穿著深藍色配珍珠白紐扣的立領襯衫，下擺束進棕色毛呢闊腿褲里，腰身纖細修長，全身除了唇邊一點淡淡的笑容外沒有一絲不該有的褶皺。甚至連純黑方頭及踝靴上方隱現的那一點點踝間皮膚，都蒼白得不近人情。book18.org
你只能禁不住仰望，看她獨月高懸，不敢想像她會不會高處不勝寒。book18.org
「悠悠，你看什麼呢？」有人忽然拍了她肩頭一下。book18.org
曲悠悠嚇了一跳，轉頭一看是她同學王青青青，鬆了口氣。沒來得及打個招呼，忍不住又回頭再看上那兩人一眼。嘆了口氣，真是養眼。真是所謂的，漂亮朋友。book18.org
「咦，那不是陶神嗎！」王青青青用手捂住嘴。book18.org
曲悠悠迷糊了：「誰？」book18.org
「陶予之啊！你不知道嗎？加州大學貝爾蒙分校數學系最年輕的終身教授，華人數學家，陶予之啊！「王青青青悄咪咪用小拇指指了指。book18.org
曲悠悠愣怔了兩秒，反應過來，王青青青說的應該是薛意對面坐著的那位，於是又愣了愣。book18.org
薛意對面坐著的，是這樣一位人物。那麼，薛意呢。book18.org
正發著愣，曲悠悠忽然感知到一縷視線。半秒回過神來，循跡找去，發現那縷視線的源頭，竟然是薛意。薛意看見她了。但只看了一眼，就很移開了。book18.org
曲悠悠輕輕啟唇，有一個要不要上前打聲招呼的念頭，但還沒來得及篤定，薛意的視線就消失了。她們談笑如常。book18.org
那，她大概是不想被打擾吧。book18.org
「你今天怎麼啦？「王青青青問她：」魂不守舍的。「book18.org
曲悠悠轉過身，跟她一道走回教學樓：「沒什麼，就，沒見過大佬，有點，反應不過來。「book18.org
「嗨，我也是，大佬的氣場真是不同凡響。」王青青青說著，又回頭看了兩眼：「她對面坐著的那位看起來也不一般。「book18.org
是吧…那樣的人，怎麼會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超市理貨員呢？book18.org
回教室的路上，曲悠悠變得很沉默。可能是因為目睹了薛意身上極致的反差，忽然讓她自慚形穢，無地自容起來。book18.org
下課後，曲悠悠去了圖書館。一口氣看文獻看到天黑，直到回家都沒有收到任何回復。book18.org
睡前曲悠悠點開聊天框，打出一行字：book18.org
生氣啦？book18.org
想想不對，刪了，又打一行：book18.org
你別生氣哈…book18.org
還是不對。乾脆又刪掉，整個頭埋到睡袋裡當小袋鼠。一邊下著決心明天一定要買床墊，一邊睡著了。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曲悠悠沒課，在塔吉特超市買到床墊的那一刻忽然感到精神振奮。因為手機抖了一小下，鎖屏介面終於顯示了Yi的回覆。book18.org
雖然還沒看到內容吧，但曲悠悠和另一位超市員工一起其力把床墊抬上網約車後備箱的時候都格外有力了些。book18.org
坐在車后座，曲悠悠點開聊天框。book18.org
那頭的聊天氣泡里只有簡簡單單兩個字：沒事。book18.org
Hmmmm曲悠悠摸不准。book18.org
這是聊天框上方忽然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book18.org
等了兩秒。book18.org
又一條消息過來，只有一個黃綠黃綠的經典大拇指點贊。引用了她發的照片。book18.org
曲悠悠又等了幾分鐘，可聊天框只活了那麼兩下，就又像死了一樣。book18.org
這…你要我怎麼回？book18.org
給她整不會了。book18.org
8、book18.org
不知道怎麼回，那就不回。畢竟眼下有要緊的事。book18.org
車開到樓下，曲悠悠下車，和司機兩人齊力把床墊抬下車。又絞盡腦汁和渾身力氣才把床墊推進電梯，塞到她的一居室Studio里。book18.org
床墊是真空折迭的，裝在紙箱裡。曲悠悠用剪刀拆了膠帶，又剪開內里的塑料膜，看著著它在地板上緩慢舒展，總算能叉腰喘了口氣。book18.org
這時微信響了一下。曲悠悠洗了把手，擦乾，啪唧一下倒在還沒完全充滿空氣的床墊上打開手機。是薛意。book18.org
再次引用了她上課時拍的照片，問：「下次，做什麼餡的？「book18.org
「…嗯…」 身下的床墊越來越蓬鬆，越來越柔軟，曲悠悠忽然就很想把臉埋在裡面，或是讓整個身子陷在裡面。想抱著手機像小貓咪那樣兔子蹬，還想像小兔子洗臉那樣揉一把耳朵。哈哈。book18.org
這床墊買的真好。人陷進去了，做夢都像浮在蜜糖罐子裡。book18.org
所以薛意沒生她的氣。曲悠悠埋在床墊里悶悶地笑了。book18.org
「越南河粉味牛肉餡，」她回道：「怎麼樣？」book18.org
聊天框上的對方正在輸入中出現了幾秒，又消失了幾秒，再出現了幾秒…book18.org
最終薛意回了一個小么雞表情包。小么雞目光空空向上，香腸嘴微張，身後是不斷向後退去的星辰宇宙與各種數學圖形公式計算。總的來說，生動地表現了發信人迷惘困惑的愁緒與作者的思鄉之情。book18.org
噗。薛意也會用小么雞表情包？曲悠悠把小么雞的模樣帶入薛意本人，可把她自己給樂壞了。book18.org
等著吧，姐這就帶著你開開眼。book18.org
曲悠悠在床墊上打了個滾兒，又美滋滋蹦起來煮泡麵吃。邊煮泡麵比邊給王青青青發語音消息。book18.org
「青青青，你說昨兒咋倆撞見的那位大神，名字是哪幾個字來著？「book18.org
曲悠悠對薛意感到好奇，好奇到對她身邊的人也感到好奇。此前她以為，薛意的世界近在眼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間。可現在卻發覺薛意的世界或許是星辰大海，猶河漢而無極。book18.org
而即便是遠在天邊，她也忍不住想要去看上一眼。book18.org
誰能拒絕仰望星空呢？book18.org
王青青青秒回：「陶予之。天哪，你竟然真的不知道我們陶神！」book18.org
下一秒王青青青就把維基百科連結給她發過來了：「陶神在數學界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24歲成為數學系終身教授，29歲提名菲爾茲獎，今年就很有希望得獎啊！」book18.org
王青青青是曲悠悠發小兼高中同學。大學時一個讀了食品工程，一個讀了計算機。到了申請國外研究生的時候，兩人正好又都拿了加州大學貝爾蒙分校的offer，一合計，乾脆一塊兒來讀，有伴兒。book18.org
用王青青青的話來說，她就是有一顆讀純數學的心，卻沒有讀純數學的命。沒辦法，腦子不夠用，只好做一個業餘數學愛好者。book18.org
「陶予之在幼年時期便展現出數學天分。7歲進入高中就讀，9歲進入澳洲大學，14歲時參加了名為科學研究項目的高中生暑期項目，16歲獲得了史丹福大學學士和碩士學位…」曲悠悠默念著陶予之金光閃閃的履歷，衝著泡麵鍋的蒸汽，輕輕吹了口氣。哎。book18.org
「那你對她當時對面坐著的那位，有印象嗎？她會不會也是某位數學家？或者教授什麼的？「book18.org
「hmmm…這我還真不知道。「王青青青想了想：」我就記得她特好看。「book18.org
「是吧。「曲悠悠補充了一句：」巨好看。「book18.org
「怎麼啦？突然想到這些。「book18.org
「也不是突然想到。」曲悠悠端起泡麵鍋，突然想起來自己沒桌：「就，我認識她。」book18.org
「媽耶，」王青青青一個語音消息過來聲音激動得要叫起來：「你是說，你認識的人，認識陶神？就，那個姐姐？你倆咋認識的？」book18.org
「就，超市，買牛奶認識的。」曲悠悠老實交代。book18.org
「這，啥人脈，能在超市買個牛奶就認識了？」王青青青一邊講著話，一邊還在聊天框里發過來一個給她跪了的表情：「那你倆熟嗎？」book18.org
「hmmmmm…」 曲悠悠沉吟了一會兒。她和薛意，這到底算熟，還是不熟呢。不然就陳述事實好了：「呃，熟不熟不知道。但，前天晚上我在她家住的，她人挺好的，第二天還送我上課。」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王青青青把問號堆成了個金字塔。接著每一個字都在顫抖，聲音劈了叉：「悠姐，我此生最強人脈，能幫我要一個和陶神合影的機會嗎？[兩眼淚汪汪.jpg]一次就好。「book18.org
「可我也不知道她倆啥關係…也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曲悠悠用筷子攪了攪泡麵。book18.org
「你都住過人家家了，還不知道她是幹啥的？「book18.org
「也不是不知道，就是…「book18.org
「就是啥？「book18.org
「就，塔吉特超市你知道吧？貝爾蒙跨海大橋邊的那家。「book18.org
「嗯吶。「book18.org
「她是，那家超市食品飲料專區的理貨員。「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你在開玩笑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樣貌，那氣質，那人脈，你確定？「book18.org
「我也不確定。我只知道她也是和你陶神一樣史丹福數學系的。哦對了，她還開著保時捷呢。」book18.org
「我不理解。」book18.org
「我也不理解。」book18.org
「美國有錢人的興趣愛好已經發展到這種我等社會主義國家人民無法理解的地步了嗎？「book18.org
「但我覺著，她好像也不是說，愛好。畢竟，她扛牛奶的時候，特賣力。有時候跪地上身上工裝弄髒了也不在意。沒有那種，資本主義的習氣。「book18.org
王青青青發過來一條七秒長的語音，「嗯…「了一聲後全是沉默了，一時半會兒沒再回復。大概是自閉去了。book18.org
曲悠悠端著泡麵鍋坐到床墊上，就著落地燈自帶的小桌板吃起來。忽然想起來某天薛意搬奶筐時，小臂上浮現的淺青色血管。通透，卻顯得很有韌性。琢磨了一下子，莫名起了一小陣雞皮疙瘩。總覺得自己說的好像也不太對。這「資本主義習氣」，該怎麼形容呢？book18.org
沒吃兩口，微信電話響了。曲悠悠拿起手機一看，原來是她媽。book18.org
等等。她媽，要是放在美國，不知道是不是也算得上一位，那什麼...資本家？book18.org
9、book18.org
電話接通，是視頻。電話那頭是曲媽曲爸，還有曲妹，和她家狗子。book18.org
「悠悠啊，在新租的房子裡住下來了嗎？」曲媽媽問。曲爸爸在身後嚷嚷：「你也讓我看看寶貝女兒嘛，哎喲寶寶，給爸爸看看新房子怎麼樣？」book18.org
曲悠悠把攝像頭轉到後面，掃了一圈屋內：「我剛搬進來還沒買家具呢。給你們看我今天剛買的床墊，可舒服了。」book18.org
曲家寵女兒。從小寵。book18.org
因此曲悠悠預料到了她媽媽反應：「哎喲，怎麼連張床都沒有的啦！那晚上就睡地上啊？」book18.org
曲爸趕緊說：「趕緊去買來呀，買床架家具的錢夠不夠？不夠跟爸爸說哦，要麼你直接刷爸爸那張外幣副卡好了。」book18.org
「給我也看看。」曲妹抱著狗子擠到鏡頭前。book18.org
「我知道了啦。我這不是一次搬不了這麼多嘛，今天光是搬個床墊就累死我了。「book18.org
「那有沒有同學朋友好幫幫你的呀？王青青青住哪裡呀？離你近不啦？「曲媽就是動不動就為女兒憂愁。book18.org
「她搶到了學生宿舍名額，就住宿舍了，離我這裡走路不方便的。打車麼，又很貴。我就想算了，我自己可以的。「曲悠悠就是動不動安撫她媽。book18.org
美國的大學不負責學生住宿。學生宿舍有，但供不應求，要搶。而她們研究生的宿舍配額本身就比本科生還要少些，大部分同學都只好在大學周邊租房住。book18.org
找房難，尤其是對於人生地不熟的留學生。book18.org
曲悠悠從Airbnb搬出來後，為了省錢也嘗試過與人合租，可惜只住了一星期就連夜捲舖蓋跑路了。原因是有一天她上課回家後，室友在沙發邀請她一起吸大麻和致幻劑。book18.org
這裡的一切不像國內，什麼人都有，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而你卻只有你自己。book18.org
曲悠悠搬出來後又住了一星期酒店，才總算找到了這個各方面還算滿意，並且價格勉強能夠承受的Studio。貴是貴了點，但她現在覺得有個容身的小屋就很不錯啦，家具什麼的慢慢添置起來就好了。book18.org
曲媽還在叮囑：「那你自己在外面要小心哦，出門最好都結伴，晚上就不要出門了。我看新聞上說，美國治安很差的，天天槍擊案。」book18.org
「該吃吃該喝喝該用用該花花，不要省錢。」book18.org
「我曉得了。」曲悠悠看了眼窗外，這附近街頭偶爾是能看見一兩個流浪漢，但到現在為止，她還沒聽見過biu biu biu，所以應該還可以？比起這個她更擔心的是…book18.org
「家裡公司怎麼樣了？」book18.org
「哦喲，這個用不著你操心，你爸爸那點大米最近漲價了。我這邊麼，問題不大的。」book18.org
問題不大，嗎？曲悠悠低頭看了眼電腦螢幕。book18.org
和一大家子嘰嘰喳喳了快一個小時，曲悠悠掛上電話，仰頭望著她這小房子的天花板，輕輕吐了口氣。book18.org
這裡什麼都很貴，房租貴，飲食貴，交通貴。所有的價格乘上匯率，能比國內貴上七八倍。曲悠悠每天看著各色帳單小票，被貴的心驚肉跳，被王青青青吐槽她一點都沒有個富二代的樣子。book18.org
因為她在害怕。怕彈盡糧絕，怕坐吃山空。怕貧窮與匱乏感從過去追上來，再次找到她。book18.org
不是因為窮，而是因為窮過。book18.org
但凡是在塵埃里走過一遭的人，都不會想再回去吧？book18.org
曲悠悠在這種時候想到薛意。book18.org
既然想到了，就打開微信看了眼，發了會兒小呆，又打開課程作業看了眼，接著起身去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眼，得出結論，什麼時候還是得去趟超市買菜。book18.org
於是三天後的中午，曲悠悠下課後徑直來到了塔吉特超市。下午沒課，所以打算把要買的食材調料啦，鍋碗瓢盆啦，桌子椅子啦，全都堆到這個下午一口氣買買買。book18.org
曲悠悠抱著手機備忘錄里的購物清單，對著找到物品一個個打勾。美國本土超市賣的主要還是本地最常見的白人飯食材，並不是所有食材都能買得到。book18.org
「桂皮…」 曲悠悠從貨架上拿下肉桂的罐子，聞了聞，感覺不對。他們的肉桂氣味香甜，多用於甜點和飲料，和中國的佐料桂皮好像不是一個東西。book18.org
抱著手機站在貨架旁查了半天，似乎擋住了別人的去路，曲悠悠頭也沒來得及抬就「sorry」」sorry」地靠右邊讓了一步。book18.org
那人卻沒說句「excuse me」，也不走過去，反像是專門來擋她路的，就這麼跟著她，也向右邁了一步。book18.org
曲悠悠又向左一步。book18.org
那人也向左一步。book18.org
嘿，這人什麼毛病。你曲悠悠這暴脾氣。眉心擰了擰，一抬頭。book18.org
薛意正抱著雙臂，垂著目光，懶懶地看著她。這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中領毛衣，搭配淺藍色美式復古牛仔褲，手裡挽著一件黑色風衣。還有那麼一點，黑眼圈。book18.org
曲悠悠感覺自己的眉間像是被強力擀麵杖給狠狠地擀上了那麼一下。book18.org
正想開口打個招呼，一邊路過的客人來問：「你知道米布丁在哪兒找嗎？「book18.org
曲悠悠知趣地看了薛意一眼，乖乖退到一邊。book18.org
薛意輕輕抬手，四根手指覆到胸前的磁吸貼牌上，遮住名字：「抱歉，下班時間。「book18.org
等到客人走遠，曲悠悠問：「這樣沒關係嗎？「她竟然一句話給人打發了。book18.org
「沒關係。員工下班時間繼續工作，超市會被罰款。「book18.org
「哦…「book18.org
雖然是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但人家勞動法還執行地挺好哈。book18.org
薛意轉向她問：「在找什麼？「book18.org
「你不是，下班時間了嗎？「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曲悠悠忽然有點想背過身去，偷偷笑會兒, 好在忍住了,只抿了抿嘴角。book18.org
薛意問：「還找不找了？」book18.org
「哦，找找找。」book18.org
曲悠悠把手機遞給她:」就這些。「book18.org
薛意掃了眼手機，又掃了眼她：「你笑什麼。「book18.org
「啊？我沒笑啊。我笑了嗎？「曲悠悠人畜無害地眨了眨眼。book18.org
「…「book18.org
「沒有，我就是覺著，你好敬業啊。「book18.org
還在工作上有點區別對待。嘿，嘿嘿。book18.org
「…」book18.org
薛意在曲悠悠備忘錄滑了幾下：「這裡邊的很多東西，塔吉特不賣。「book18.org
「這樣，那我查查哪兒有得賣。「book18.org
「你去過中國城嗎？「book18.org
「還沒有。之前同學有說要不要一起去，可是地圖上有些遠，我們還沒找到時間。「book18.org
「那要不要跟我去？順路。「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曲悠悠睜大眼。作為一個P。呃，P人，這種說走就走的時刻還是很吸引人的。book18.org
「好啊。」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曲悠悠小黃人似的著急忙慌走自主通道結帳，掃一個碼說一個謝謝，薛意在另一邊幫她裝著袋。掃到後來薛意實在是扛不住那成噸的「謝」字了，食指向天比到唇前，靜了兩秒，說：「好，可以不用謝了，真的可以了。「掃到最後還拿出員工卡多給她刷了個九折員工折扣，接著一手拎一袋，領著曲悠悠向停車場走去。book18.org
曲悠悠兩手空空，跟著薛意的背影，忽然有些不知該怎麼放置自己。book18.org
薛意似乎是個很好的人。她很樂於助人，又好像沒有。她並不熱情，卻也不很冷漠。她說著與自己同樣的語言，可卻長在異域，帶著一種天然的異質感。曲悠悠沒見過這樣的人。忍不住想要探尋，她從哪來，要往哪去，還有她此時此地的世界，會是什麼顏色。book18.org
比如…極光的顏色嗎？book18.org
曲悠悠很好奇，好奇到想親眼看看，好奇到想和薛意做朋友，好奇到連天上的月亮都想挖一勺下來嘗嘗什麼味道。book18.org
不知道薛意她介不介意。book18.org
10、book18.org
一路上陽光很好。車開出塔吉特停車場，過了一個紅綠燈就直接上了跨海大橋高速公路的閘道。海灣對面是舊金山城區，隔海遙望，可見叢林一般錯落的摩天大樓群，距離大農村似的貝爾蒙開車僅半小時。book18.org
「今天怎麼這個點下班？」 上一次的她是在傍晚時分遇見了下班的薛意。book18.org
「今天早班。」薛意淺淺打了個哈欠：「凌晨四點到中午十二點。」book18.org
「平時上班時間都不固定嗎？」book18.org
「嗯，三班倒。」book18.org
「好辛苦啊…」曲悠悠靠在椅背上輕嘆了口氣，迎著陽光微微眯了眯眼，瞥見薛意袖口繡著倫敦獨立設計師品牌的標識。book18.org
這個品牌曲悠悠也很喜歡。設計師曾是某頂級奢侈品牌首席設計總監，創立自己的獨立品牌後個人風格更加突出，基礎款的價格都要上千美刀。book18.org
很難想像一個人做著最低時薪三班倒的工作，然後一擲千金花上半個月的工資去買這樣的一件毛衣。也很難想像穿著這樣一件毛衣的人，會凌晨三點起床去超市搬牛奶。book18.org
若是讓曲悠悠買，曲悠悠也得猶豫猶豫。book18.org
在許多人的眼裡，曲悠悠是曲家從小嬌生慣養著寵到大的寶貝女兒，誰見了都免不了恭維上那麼一句：「哎喲，這小公主真漂亮。」「哎，曲總家的千金真可愛。」「真是個小美女。」book18.org
聽得多了，久了，難免信以為真。在曲悠悠上中學之前，她也確實是這麼以為的。book18.org
父母愛她，全家寵她，老師誇她，連外人都輕言細語地哄著她。全世界都將她捧在手心。而他們都令她認為，本該如此，也理應如此。book18.org
直到小學快要畢業，她爸爸的生意突生變故。book18.org
其時大廈將傾，家裡公司帳上八千萬資產在短短几個月內灰飛煙滅。曲悠悠才發現，粉紅色的童年原來只是一場被人情世故迎來送往所編織出的一場夢。book18.org
夢醒之後，看見那一個個曾經繞在曲家跟前趨炎附勢的人如今盡數消失。她父母在曾經稱兄道弟的生意夥伴面前低聲下氣，請求寬限還款期限。而曾經眾星捧月的她自己成了一個的累贅。book18.org
她開始需要在父母外出奔走謀生路的時候照顧才出生沒多久的妹妹，還要守著越來越拮据的零用錢給家裡買菜做飯。book18.org
先是車子賣掉了，只好走路上學。再是房子賣掉了，只好租房住。再後來父母無暇照顧她們兩個，只好給她辦了轉學，送到縣裡的外婆家寄住。book18.org
小學時學校組織大家給農村留守兒童捐款，曲悠悠不太理解那是什麼。直到越長越大，在縣城的初中見到來支教的大學生老師時，才驚覺留守兒童竟是她自己。book18.org
因此，曲悠悠從不覺得自己是富二代。她可能是廠二代，或其實是破產二代。book18.org
只不過她還是有那麼一點幸運。高中即將畢業時，曲家東山再起。book18.org
靠的是她媽媽的小籠包。book18.org
車行至跨海大橋上，視野一下子變得遼闊深遠起來。曲悠悠眨了眨眼，取出手機想拍照給外婆看看。book18.org
螢幕的反光里，薛意默默分出一秒本該看路的時間，用來看她。book18.org
曲悠悠發出照片，回過頭來輕輕問：「你下班後，一般都忙些什麼呢？」忙到回消息需要輪迴。book18.org
這其實是一個很隨意簡單的問題，大部分人都會輕鬆地來上一句，追劇，看書，打遊戲，之類的消遣。book18.org
可薛意表情微動了下，卻只有沉默。好像沒那麼坦率，更多地卻是空白。過了一會兒她說：「睡覺。「book18.org
「啊…這樣。」book18.org
嘶…曲悠悠調整了一下坐姿，登時覺著有點口乾舌燥。薛意這個反應，屬於是完全不想接著話聊下去的意思嗎？book18.org
薛意左手鬆了方向盤，向下探了一下，拎出一瓶礦泉水來遞給曲悠悠。book18.org
「好叻，給。」曲悠悠接過，擰開，遞迴給她。book18.org
在曲悠悠的世界觀里，坐在副駕座的人身負著全心全意照顧好駕駛員吃喝拉撒以及做好全場DJ的責任。book18.org
薛意抿了抿唇，「給你的。「book18.org
呃…book18.org
「哦，謝謝。「曲悠悠笑了笑，逐漸能夠應著隨時隨地的尷尬而隨機應變了：」我正好渴了。「book18.org
這一口水給了曲悠悠一點聊下去的希望，她眨了眨眼，又開一個聊天框：「那天在學校cafe，我和同學看見你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同學看見你對面坐著的人，特激動，說那是數學大神陶予之，還想和她要個合照來著。「book18.org
「嗯。」還是一個嗯字，不過薛意點了點頭。book18.org
呃…還真就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哈。曲悠悠硬著頭皮接著嘮：「我就在想，你不會也是數學家吧？」book18.org
「或者，也在從事學術研究？」book18.org
「我不是。」薛意淺淺一笑：「為什麼這麼問？」book18.org
Hmmm…曲悠悠手肘支在窗沿上，扶著腦袋歪頭瞧她：「因為我在想，你在超市工作會不會是為了做市場行為調查之類的研究，微服私訪，收集數據。」book18.org
薛意苦笑了一下：「怎麼會。「book18.org
那是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人，可以恣意選擇任意一種想要的人生，不是嗎？book18.org
薛意沒給曲悠悠再問下去的機會，她說：「沒那麼複雜。這只是，我選擇的生活方式。「book18.org
說得很平靜從容，波瀾不興。聽起來，卻有些寒冷。book18.org
明明身在暖陽下，卻被這股冷意冷不防地凍了一下，曲悠悠收回了原本還想追問的心思。book18.org
接下來的路程，兩個人都沉默了許多。薛意比此前在一起時還要疏離。book18.org
她們隨車穿越海灣，駛入高樓林立的市中心，快到中國城時，薛意說：「等會兒我把你放到中國城最大的中超附近，可以嗎？「book18.org
「嗯。好，謝謝你。「book18.org
「你的東西可以先放在車上。晚一點我帶你一起回去。「book18.org
「嗯…」曲悠悠斟酌了一下：」那你呢？「book18.org
「我是說，買完東西後我去哪裡找你比較好？「book18.org
薛意停下車，說：「可以給我打電話。」book18.org
「好。」book18.org
曲悠悠準備開門下車。薛意忽然又說：「或者，去中國城牌坊邊的一家糖水鋪找我。」book18.org
11、book18.org
曲悠悠回過頭來：「哪家？」book18.org
薛意抿了抿唇：「名字就叫『一家』。」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曲悠悠下車，目送薛意的車消失在轉角，抬頭好好地環視了一圈這全美最大的唐人街。地圖上看，這條路似乎是中國城內的主街，兩側的商鋪外掛滿了橫橫豎豎的繁體字招牌，街道上方拉了線，懸掛著一整街正紅色的燈籠。曲悠悠舉起手機拍照，取景框里的紅燈牌樓迭著英文招牌，有種錯位的熟悉感，像她小時候看過的港片，熱鬧，但隔著一層熒幕。book18.org
走進路邊的中超，曲悠悠慢慢悠悠地逛起來。一邊逛著一邊回想著方才和薛意的對話。book18.org
她感到薛意有些難以捉摸。而自己與薛意的距離就在那些微妙的瞬間裡，忽遠忽近。book18.org
薛意大部分時間很高冷，消息輪迴，但也會發懵逼小么雞的表情包。她會笑著揶揄曲悠悠，可在曲悠悠磕頭道歉後又顯得拒人千里。她還會主動在下班時間幫忙找東西，好心地帶曲悠悠來中國城，可在問及這份工作時，卻又在隻言片語間令氣氛降到冰點。甚至就在剛才，她似乎並不打算透露自己今天的行程，但又在曲悠悠下車的前一秒，輕聲告知自己所在的位置。默許曲悠悠，可以去找她。book18.org
曲悠悠還不了解她喜歡什麼，抗拒什麼，期望著什麼，又在顧慮什麼。book18.org
薛意在中國城的地下車庫停好車，望著曲悠悠留在副駕駛座的背包，輕嘆口氣。book18.org
取出手機看見一條問她到哪兒了的消息，沒有回覆。book18.org
接著拎起曲悠悠的包下車，單肩背上，又打開後備箱，拎出那兩個滿滿當當的大購物袋，上樓。book18.org
稍微熟悉一點的人都知道薛意不愛回消息，非必要不回復。有時是已讀不回，更多時候是隔了好些天才想起來去讀一讀。book18.org
在國外常用的即時通訊軟體Whatsapp和Messenger上起碼有已讀反饋，她有心情時還會長按消息，在聊天氣泡上點上一個贊。而在國內的微信上，就跟死了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她覺得打字回復消息，是一件非常消耗人的事。回應任何人的期待，都是這樣。book18.org
只要一律拒人於千里之外，就能免除許多不必要的煩擾。因此她也並不在乎別人如何評價她的孤僻與冷漠。book18.org
而實際上，別人也會對她表現出超乎常理的寬容。他們會說，這只不過是天才會有的一些小小的乖僻缺點。甚至不敢目之為冒犯，就已經自動原諒。就像月球上坑坑窪窪的環形山，而凡人仰望時都恨不得看得清晰一點，再清晰一點。book18.org
他們依然眾星捧月般地迎上去。也令薛意以為，理應如此，本該如此。book18.org
直到三年前，薛意才意識到自己的殘缺。book18.org
殘缺到她的生活，連帶著她所以為的一切轟然倒塌，那點所謂的天才被埋在廢墟里，砸得血肉模糊。book18.org
而直到三年後的現在，她才得以從堆迭的塵埃里探出頭來，呼吸上一口清新空氣，開始在廢墟之上慢慢重建生活。一朵花也好，一棵草也好，只要有生機，什麼都好。book18.org
就那麼巧，有一隻從故土遠渡重洋而來的小松鼠，抱著自己的小橡果，在她的廢墟之上嗅來嗅去，小心翼翼地尋覓。試探著刨出一個坑來，把她的堅果種子埋進去，期待長出一棵大橡樹。book18.org
薛意並不牴觸。因為她發現曲悠悠是一隻很特別的小松鼠，總是闖禍，出糗，偶爾還用點壞壞的小聰明，僥倖地期待著不被發現，但並不令人討厭。book18.org
甚至讓人覺得她好可愛。讓人想跟著她一起尬笑，一起崩潰，一起瞧瞧她是如何興味盎然地面對這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一切。book18.org
因此主動邀請她，主動幫助她，接受她伸出的柔軟的觸角。book18.org
但在小松鼠漸漸放下矜持，在她的廢墟上鬆了鬆土的時候，她卻本能地想要抽離。book18.org
那些從沒有被人觸碰過的地方被慣得格外敏感，哪怕只是輕觸也硌得人有些生疼。book18.org
於是在cafe里見到曲悠悠時，她並沒有把注意力分給她。book18.org
又於是在曲悠悠詢問她的工作情況時，她也沒有取悅這段談話。book18.org
她收回想要觸碰的手，劃出冷冰冰的界限。也不知道，小松鼠會不會就這麼被嚇跑了？book18.org
電梯的門開了，薛意拎著大包小包推開玻璃門，走到中國城牌坊下的街邊，找到一個窄小的樓梯入口走上去。book18.org
這家位於二樓的一家糖水鋪最近在小地瓜上很火，被評為舊金山中國城的「Hidden Gem」(隱藏的寶藏)。薛意環視一圈，向一個靠著落地窗的沙發座走去。book18.org
座位上的栗子色長卷髮女人看見她，抬手打了個招呼。取笑她的大包小包道：「難得見你親自買菜啊，這是要學做飯了嗎？」book18.org
薛意扯了扯嘴角：「沒有。不是我的。」book18.org
沒辦法，舊金山的downtown很亂，如果放東西在車裡很可能會被砸窗，只能帶在身上。尤其是薛意的SUV後備箱接近透明。book18.org
「那是誰的？」book18.org
「一個朋友。」book18.org
「我正想問你呢，在超市幾個月下來感覺怎麼樣？」女人抿了一勺糖水：「看樣子不錯，都交到朋友了。」book18.org
「…」 薛意沒說話，取過菜單慢慢挑。book18.org
女人伸手撥了撥曲悠悠背包上的小猩猩掛件，笑道：「好可愛啊。包都在你這裡，那她人呢？」book18.org
也是，藍色的Kipling小猴子背包，一看就不是薛意本人的風格。book18.org
「在中超買東西。」book18.org
「哦，那確實需要你幫忙看東西。「女人笑得意味深長：」畢竟，很重。「book18.org
「一會兒要不要請她一起來吃點東西？」book18.org
薛意沉吟了一會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book18.org
向窗外的主街看了眼，不知道曲悠悠東西買得怎麼樣了。book18.org
曲悠悠當時買完調料，來到鍋碗瓢盆區域，正到處找著蒸籠。忽然收到薛意的消息，點開是一張圖片，圖片上是一家糖水鋪菜單的照片。book18.org
剛點開仔細看，又一條消息過來。book18.org
薛意問：「有什麼想吃的嗎？」book18.org
12、book18.org
曲悠悠喜歡吃糯嘰嘰。book18.org
但她沒想到的是，她吃的這份糯嘰嘰一不小心把整個下午和晚上都變得糯嘰嘰，乾脆粘在一起了。book18.org
等她從中超出來，沿著谷歌地圖尋尋覓覓找到中國城牌坊，又在牌坊邊尋尋覓覓找到一家糖水鋪的袖珍中英文小招牌，然後半信半疑地走進那道窄門，沿著木質樓梯一路上行，終於來到二樓時，薛意在一扇落地窗前的沙發座上，睡著了。book18.org
她很隨意的靠著沙發靠背，半仰臥著，臉上蓋了本英文書。book18.org
曲悠悠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到對面，又探了探腦袋，默讀書名：「Pale Fire」。納博科夫的《微暗的火》。book18.org
點餐櫃檯後，一位栗子色長卷髮女人似乎正在打量著她。曲悠悠轉頭回了個笑容，她便也友好地笑了笑，從後廚端出一份芋圓抹茶鮮奶麻薯來。輕聲說了句：「Enjoy~」book18.org
「謝謝~」 曲悠悠抿唇輕笑用氣聲道謝。用勺子吃起來，邊吃邊打量著這家糖水鋪子。book18.org
裝修簡約復古，家具托盤清一色用的是淺棕色實木，碗碟用的是老式青瓷，屋頂吊著老式電扇，落地窗外卻是美式的古建風格陽台。店內牆壁上除了掛畫還有懸掛式書架，放置著中英日西各種語言的書籍。book18.org
室內裝飾了一些深綠色闊葉植物做屏障，給每個座位都留出了充足的半私人空間。因此她方才進來，一時並沒發現薛意，而是認出了對面沙發上放著的小猴子背包。book18.org
慢慢悠悠吃了半碗，薛意還沒醒。曲悠悠打開背包，取出電腦，打算趁著薛意睡著的時間寫寫作業。book18.org
慢慢悠悠寫了一個多小時，麻薯也見底了。薛意還是沒醒。曲悠悠輕手輕腳走到櫃檯：「您好，結帳。」book18.org
女人慵懶地用手梳了梳長卷髮，卻說：「不用，結過了。」說完依然笑盈盈地看著她。book18.org
「啊，這樣。「曲悠悠被看得有些迷惑，只好慢悠悠回到座位上。book18.org
薛意稍稍調整了一下睡姿，書從臉上滑落。曲悠悠又慢悠悠地打量起薛意。book18.org
從曲悠悠來，到現在，一下午就這麼慢慢悠悠地晃過去了。薛意是真的很困啊。睡顏平靜，也疲憊。book18.org
她應該是個很有邊界感的人吧…她的邊界，在哪裡呢？book18.org
曲悠悠探過身去，撿起書本，輕輕慢慢地靠近，試圖把翻開的書重新蓋回薛意臉上。她猜測薛意大概不樂於讓別人看見自己睡覺的模樣。book18.org
就這麼無聲地，緩慢地靠近，放下。book18.org
忽然一隻手抬起，強有力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曲悠悠驚得鬆了手，書頁跌落在薛意的臉上。book18.org
薛意醒了。book18.org
「啊…對不起。」曲悠悠心跳漏了半拍，連忙試圖抽身，可手腕卻還在薛意的手裡，緊緊地握著。book18.org
曲悠悠愣住了。薛意的手心微涼，捕捉到溫熱的脈搏，一下一下，跳在呼吸上，惹得呼吸有些不穩。book18.org
薛意才醒，另一手將書頁拂落，望著曲悠悠愣怔了幾秒：「…」book18.org
「怎麼了？「半醒的長睫顫了顫，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曲悠悠忽然發覺，初醒時分其實是一個極為親密的人之間才能分享的時刻。人在這一刻，所有的防備都會有偃旗息鼓的一剎那。book18.org
她鬼使神差地想，薛意每天起床時，都是這樣嗎？像一隻打著哈欠還露著尖牙的小懶貓。book18.org
「呃，我是，看你睡著了。書，滑下來。想給你，放回去。「book18.org
「啊...「薛意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清晰到看清曲悠悠溫潤的眉眼，小巧靈秀的鼻尖，和唇邊淺淺的弧度。book18.org
又突然發現離得好近，近到曲悠悠垂落的長髮就快掃到她的鎖骨間，近到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稍稍在話語間帶上了一點埋怨：「怎麼不叫我起來。」book18.org
「因為你好像很困。」想讓你多睡會兒。「book18.org
曲悠悠回答時，兩人的目光相接，各自潛入對方的眼裡。book18.org
薛意輕嘆了口氣，緩慢而克制地將面前的人收入眼底，又再睜眼，小心地吸入一口新鮮空氣。空氣里是曲悠悠的味道，一種恬淡的英國梨與小蒼蘭香。book18.org
惹得呼吸變得有些貪婪。book18.org
「…」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置自己的潰不成軍的邊界了，移開目光，越過曲悠悠的肩看見沙發側前方的仙洞龜背竹葉片晃晃悠悠。book18.org
「那個…「 曲悠悠別開目光，視線逃到薛意身下的沙發麵料上，數著棉麻絲線交錯，有點語無倫次：」我，我的手…「book18.org
「哦。「薛意才意識到曲悠悠的手腕還在自己手裡，鈍鈍地鬆了手。望著那截被鉗製得發了白的手腕開始漸漸泛紅，感到自己的耳尖也發起熱來：」抱歉。「book18.org
曲悠悠收回手腕，用另一手的掌根輕輕蹭了蹭，小聲說：「沒事。」book18.org
「我睡了這麼久…」薛意坐起來，望向窗外已經漸變為橙紅色的天空，難得顯得有那麼一點點小呆：「讓你，等了很久？「book18.org
「沒多久。」曲悠悠看見薛意整個耳朵都漸漸變紅，和窗外越發濃墨的夕陽似的，勾了勾嘴角：「中國城還挺好逛的，我去了好幾家店。」book18.org
「嗯…」 薛意起身披上外套：「東西買齊了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回家吧？」book18.org
回家吧…book18.org
曲悠悠溫溫一笑：「好。」book18.org
回程的路上，海風很溫暖。海灣被暖陽照拂了一整天，在深藍與紅漸變的天空下，平靜遼遠。散布在海灣兩側的山野上小房子漸漸亮起的燈，曲悠悠向前望是萬家燈火，向後望是星野漫天。book18.org
薛意點了一下歌單，曲悠悠調了一下音量。book18.org
是王菲誒，她唱：book18.org
「高架橋過去了，路口還有好多個。book18.org
這旅途不曲折，一轉眼就到了。book18.org
坐你開的車，聽你聽的歌。我們好快樂。book18.org
第一盞路燈開了，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歌聲好快樂，那歌手結婚了。book18.org
坐你開的車，聽你聽的歌。我不是不快樂。book18.org
白雲蒼白色，藍天灰藍色，我家快到了。book18.org
我是這部車，第一個乘客。我不是不快樂。book18.org
天空血紅色，星星灰銀色，你的愛人呢。「book18.org
薛意忽然問：「你覺得這家的糖水，好吃嗎？「book18.org
曲悠悠笑：「好吃啊，沒想到在這裡也能吃到這麼正宗的。「book18.org
歌聲繼續：「Yes I039;m going homebook18.org
I must hurry homebook18.org
Where your life goes onbook18.org
So I039;m going homebook18.org
Going home alonebook18.org
And your life goes on…」book18.org
薛意也笑了笑：「下次可以再去。「book18.org
「好啊。「book18.org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靜靜抱住沉默，感受它逐漸變得溫柔，愜意。book18.org
尷尬追不上她們了。book18.org
13、book18.org
接下來一段時間，兩人各忙各的，曲悠悠隔三岔五的線下騷擾，很默契地轉為了偶爾的線上請安。book18.org
起因是曲悠悠發朋友圈，說，曲大廚越南牛肉河粉味灌湯小籠包第一次實驗失敗惹。配圖兩張，第一張是一籠包得相當精緻的小籠包上鍋前，第二張還是那籠，只不過剛出鍋就癟了，湯汁亂七八糟流了一片。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實驗課上，曲悠悠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稱量麥芽糖漿。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脫掉手套點開看消息，順便看見了一個小紅點。book18.org
薛意給她點了個贊。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那個小小的雪中頭像看了十秒，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稱重。可指針怎麼也穩不下來。book18.org
「怎麼了悠悠？」同組的泰國同學湊過來，「配方有問題嗎？」book18.org
「不好意思，手抖。」曲悠悠深呼吸，重新歸零。book18.org
當天晚上她對著小籠包研發筆記又試了一次。這次餡料調得完美，皮也擀得均勻，可皮凍的配比還是怎麼都配不均勻。蒸出來的小籠包站是站住了，可湯汁太多，浸得皺褶歪歪扭扭，像一群沒睡醒的企鵝。book18.org
拍了張照發給薛意，說第二次試驗又失敗了，讓薛意還得再等等。薛意沒回。book18.org
第三天早晨，曲悠悠被凍醒。Studio的老式暖氣片在夜裡停了工，她在被窩裡蜷成一團，摸過手機給中介發郵件約上門維修。鎖屏介面乾乾淨淨，沒有新消息。book18.org
第四天，曲悠悠給薛意最近的一條朋友圈點了個贊。內容是薛意和朋友人在法國酒莊品酒，吃布里奶酪。時間是三年前。book18.org
第五天，薛意引用曲悠悠第二天的消息，回了個黃綠黃綠的經典大拇指。給曲悠悠無語壞了，跟王青青青吐槽她發的這啥中年人表情包。book18.org
第六天，曲悠悠去超市買菜，沒見到薛意。book18.org
第七天，還是沒見到。book18.org
第八天，曲悠悠推著購物車在奶製品區轉轉悠悠繞了三圈。連那個總是靈活閃避她的Jacob都忍不住探出頭問：「找 Yi？她這周排休。」book18.org
「哦，沒有沒有。」曲悠悠趕緊抓起一盒雞蛋，「我就看看牛奶。」book18.org
走出超市時天色還早，貝爾蒙的冬日下午四點，天空是清透的灰藍色。曲悠悠抱著購物袋站在公交站，呵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風裡，忽然想起薛意車裡暖氣的溫度，還有那首《乘客》。book18.org
第九天，下午沒課，王青青青拉她去塔吉特附近吃漢堡。吃完遛彎，路過塔吉特門口，曲悠悠沒進去。book18.org
這天門口立著一張廣告牌，上邊用紅彤彤的大字寫著：Want to earn some extra cash? We are hiring! （想賺外快嗎？我們在招人！）book18.org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一拍。左右看了看，用手機很快地掃了掃廣告牌上的二維碼。book18.org
回家時腳步輕快了些。冷風刮在臉上也不覺得刺骨，反而有種清醒的刺激感。曲悠悠給薛意發消息，說怎麼好多天沒在超市見到她，問她是不是病了。薛意沒有回覆。book18.org
第十天，薛意給她發了一張鼎泰豐巧克力味小籠包沾起司醬的圖片。曲悠悠回了一堆問號。薛意罕見地秒回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曲悠悠開啟瘋狂吐槽模式，說這也太抽象了吧？鼎泰豐你簡直傷天害理，違背祖宗！中國人不騙中國人你告訴我，這到底好吃嗎？薛意說，嗯，挺好吃的。曲悠悠無語了兩秒，發去一個神金小貓表情包暴打了薛意一通。book18.org
放下手機，曲悠悠盯著手機螢幕發了會兒呆。最後打開電腦，開始填塔吉特超市的網申表格。book18.org
深夜十一點，終於填完了長長的在線申請表，上傳簡歷，然後遇到了網測環節。book18.org
凌晨十二點半，終於提交了網測。曲悠悠癱在椅子上，腦子嗡嗡響。身殘志堅爬到床上，腦袋一歪，睡到昏迷。book18.org
第十一天，早晨八點，手機狂響。曲悠悠從被窩裡掙扎出來，睡眼惺忪：「Hello……？」book18.org
電話那頭是標準的美音女聲：「您好，這裡是塔吉特HR，請問是曲悠悠小姐嗎？」book18.org
曲悠悠瞬間清醒，心臟狂跳：「是，我是！」book18.org
「關於您申請的兼職理貨員崗位——」book18.org
來了。她握緊手機，指尖發白。book18.org
「——很抱歉通知您，該職位已經招滿。」book18.org
心臟直往下墜。空氣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曲悠悠咬了咬唇，沒出聲。book18.org
「但是，」HR的語調微微上揚，「我們目前還在招聘感恩節到新年假期前後的季節工，食品飲料部，即時上崗，排版更靈活。如果您有興趣的話——」book18.org
「有興趣！」曲悠悠幾乎小小的尖叫了一小下，又意識到自己好像太激動，努力壓低音量，「我的意思是……我願意試試。」book18.org
「好的。那麼需要您重新提交一份季節工的申請，流程和全職類似，包括網測環節。申請連結我會發到您的郵箱。」book18.org
啊？還要再來一遍？曲悠悠想起昨晚那上百道令人頭禿的選擇題，眼前一黑。book18.org
第十二天，曲悠悠上午有小組討論，下午要交實驗報告初稿，晚上還有……她看著郵箱裡新到的連結，嘆了口氣。book18.org
手機又震了一下。王青青青的消息跳出來：「悠姐，今晚群里組局，去不去？」她們貝爾蒙分校這一屆的中國留學生有個群。book18.org
曲悠悠苦笑著回覆：「別提了，在搞塔吉特的網測，第二輪。」book18.org
「？？？你還真去申請了？為了那理貨員姐姐？」book18.org
「不算吧…我想著兼職賺點小錢，順便練練英文口語也挺好的。」book18.org
「牛。不過他們家網測出了名的變態，我看小紅書上有人申請暑假工，做了半小時直接放棄。」book18.org
曲悠悠正要回復，王青青青又發來一條：「等等，你剛說第二輪？這玩意兒還能有這麼多輪呢？」book18.org
「嗯，全職滿了，季節工還要再申請一次。」book18.org
「我去，加油，HR這麼著急回你，說不定明天就直接讓你去面試了。」book18.org
曲悠悠沒當真。白天趕作業趕到頭昏腦脹，晚上打開申請連結時又已經十一點了。還是那些題目，只是選項的順序被打亂了。她強打精神做到一半，趴在桌上，睡著了。book18.org
第十三天，上午八點，手機又響了。book18.org
看到塔吉特的號碼，曲悠悠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扔出去：「Hello？」book18.org
「曲小姐，我是Lesley，塔吉特的HR。恭喜您通過網測。」book18.org
曲悠悠愣住了：「我…我還沒提交…」book18.org
「今天下午兩點有時間來面試嗎？」HR聽起來很趕時間，「下午兩點，後門辦公室，帶ID和社保號。可以嗎？」book18.org
「可,可以！」book18.org
「好，待會兒見。」book18.org
電話掛斷了。曲悠悠盯著手機，腦子裡閃過王青青青的話。看來他們是真缺人啊。book18.org
面試短得令人意外。面試官是個叫Noah的白人男性，語速很快：「大學生？食品工程？很好。為什麼想來這裡？」book18.org
曲悠悠信口胡說八道：「我想更了解食品零售的實際運作，從供應鏈末端開始。」book18.org
諾亞看了看簡歷說：」嗯…我看到你在中國的時候有酒店和餐廳後廚工作經驗…「點了點頭：「季節工每周工作時長不超過20小時，時薪和全職一樣，20.5美刀，只是沒有福利。培訓期兩周，通過後可以立即上崗。明早六點來報到，有問題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歡迎加入。」Noah伸出手：「哦，對了，塔吉特的品牌顏色是米白與深藍，明天來的時候，記得穿一件自己的米白色上衣。」book18.org
第十四天，也是新員工培訓第一天， 貝爾蒙市塔吉特超市季節工曲悠悠女士光榮上崗！book18.org
培訓室在倉庫區後面，也是一個員工休息區，牆壁上貼著安全規章和消防逃生圖。包括曲悠悠在內，一共五個新人。book18.org
「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安全。永遠不要試圖一個人搬超過五十磅的東西，明白嗎？」負責培訓的HR位黑人女性Blessy，聲音洪亮，「所有的U型船和推車，只能推，不能拉！」book18.org
曲悠悠學得很認真。怎麼使用價格槍，怎麼檢查貨架號，怎麼處理臨期食品。只是總會不自覺地分出神來，透過倉庫與賣場之間的門縫，看清晨的超市燈光剛剛亮起，貨架整齊空曠，地面剛打過蠟，光可鑑人。期待一個的身影出現。book18.org
可惜沒有。book18.org
第十五天，實地操作培訓。Blessy帶著他們在賣場裡轉，講解各個區域的注意事項。book18.org
「奶製品區要特別小心，那些奶筐堆起來比看上去不穩。」Blessy說著，正好路過冷櫃區域。book18.org
呵，呵呵。book18.org
曲悠悠尬笑著，視線掃過附近每一個理貨員。一個棕紅色頭髮的女生在整理酸奶，一個中年大叔在推著平板車。沒有薛意。book18.org
「看什麼呢？」Blessy注意到她的走神：「你想和他們say hi嗎？」book18.org
「沒，沒什麼。」曲悠悠趕緊收回視線。book18.org
Blessy看了她一眼，笑了：「想認識人？放心，超市就這麼大，該碰到的總會碰到。」book18.org
曲悠悠臉一熱。book18.org
HR接著介紹，超市的早班是四點到十二點，或六點到下午兩點。中班是八九點到下午四五點。晚班是下午五點到一點。並不是每次都會排滿八小時，時間不固定。曲悠悠還在上學的話，提前跟部門經理Noah說哪幾天有空就可以了。book18.org
曲悠悠說好。book18.org
只是不知道，薛意的班，排在什麼時候。book18.org
第十六天，清晨五點二十，曲悠悠被第三個鬧鐘吵醒。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摸黑洗漱，換上長褲和米色衛衣，把柔順的長髮輕輕攏起，扎了一個低馬尾。鏡子裡的年輕女孩美得鮮活明媚，眉眼很亮。雖然這些天眼下生出了一抹淡淡的青黑。book18.org
冬天的貝爾蒙還沒來得及甦醒，去上班的路上，街道是黑色的，路燈的光暈在晨霧中擴散。她一路上走得很急，外套與背包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等抵達員工入口的側門時，天空轉為墨藍與深紫的漸變，只有東邊天際線透出一絲魚肚白。book18.org
塔吉特員工入口外已經站著兩個人，曲悠悠並不認識。大家互相點了點頭，都沒什麼精神說話，只是搓著手跺著腳抵禦寒氣。太早了，語言功能還沒啟動。book18.org
曲悠悠站到門邊的角落，雙手插進口袋。真冷啊，寒氣從四面八方侵襲，牙齒開始輕輕打顫。book18.org
一個男生按了門鈴。裡面傳來腳步聲，但不是朝門口來的。book18.org
等待的幾分鐘格外漫長。曲悠悠把衛衣帽子拉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雙普通的藍白色運動鞋，鞋頭蹭過超市推車的輪子，有點髒了。她想起薛意那雙麂皮工裝靴，永遠乾淨利落。book18.org
這時，另一個腳步聲從停車場方向傳來。穩定，清晰，皮鞋底有節律地敲擊著冰冷的水泥地。book18.org
曲悠悠瑟縮的背脊僵了一小下。book18.org
這個節奏，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熟悉。book18.org
晨霧正在緩緩散去，路燈的光暈里，一個人影漸行漸近。米白色的工裝外套，深色長褲，單肩背著黑色的包。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當，像是對在這樣的時間獨自穿越黑暗習以為常。book18.org
曲悠悠的手指在口袋裡蜷縮起來。book18.org
是薛意。book18.org
她看起來有點累。微微低垂著頭，雙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但身姿依然纖長挺拔，帶著那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近乎鋒利的整潔感。book18.org
她看著薛意走近，看著她在距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抬起頭，先是看向身旁的兩人，點了點頭：「Morning guys.」book18.org
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說話。帶著早起的疲憊與溫和。book18.org
曲悠悠抬起頭，幾乎是同時迎上了薛意迴轉的視線。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book18.org
她看見薛意的腳步頓住了。book18.org
看見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清晰地閃過一點愣怔，一點詫異，還有一點純粹的、毫無防備困惑。然後那困惑深處，慢慢浮起一種…曲悠悠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book18.org
那神情有些複雜，像初春冰河上的一道裂痕。像是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在鬆動，融化，又像是某種封存已久的酒與蜜終於見了光。book18.org
時間與晨霧在她們之間緩慢流動。曲悠悠深吸一口氣，讓冬日清晨冷冽的空氣充滿整個胸腔，然後聽見自己的聲音清脆地響起，帶著一點點顫，但無比清晰：book18.org
「早上好哇，薛意。」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2_12 15:57:15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