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book18.org
曲悠悠覺得自己很幸運，總是能在關鍵時刻化險為夷。幸運地受到了家庭的托舉，幸運地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幸運地有家人有朋友。呃，雖然有些時候生活也會跟她開一些大大小小的玩笑，但總的來說還總是好好地，幸福地活到了現在呢！book18.org
尤其是，她還幸運地在異國他鄉遇到了薛意。book18.org
在這樣的幸運光環籠罩下，她連幹活都不那麼費力了。幾個小時的班上下來，曲悠悠推著小推車在超市做線上訂單交付，又是到庫房爬梯子取乾貨，又是開冷庫進冰箱找冰淇淋，里里外外走了七八圈，步數都快上三萬步了，可是臉不紅，心不跳，大氣都不喘，一點也不累。book18.org
時不時還能跟薛意打上個照面，甚至還能在中間的休息期間打開手機，好好給自己挑了個簡約大氣，看著好拼的鐵質折迭床架。book18.org
看評論區說，這床架看著單薄，但其實放兩個人在上面蹦躂都不帶吱吱呀呀響的。book18.org
加購後合上手機，曲悠悠很滿意。又乾了兩個小時，歡歡喜喜下班了。book18.org
原本盼望著十幾分鐘後到家能美美洗個澡睡上一覺，卻沒想到十幾分鐘後的自己會突然無比懷疑人生。book18.org
根據運氣守恆定律，她的好運在今晚怕是到了結算周期。不然怎麼解釋她現在正坐在薛意的副駕駛座上，右眼皮直打架。book18.org
「睏了？」薛意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沒。」曲悠悠揉揉眼打了個哈欠，「就是…有點恍惚。」book18.org
薛意沒說話，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book18.org
曲悠悠歪著頭看窗外。十二月的貝爾蒙，深夜十二點，並不是所有路燈都開著。路上的燈光明明滅滅。book18.org
後視鏡里那輛黑色福特已經跟了三個路口。book18.org
一開始她沒在意。高速路上，順路很正常。book18.org
接著薛意下高速，它也下高速。book18.org
薛意右轉，它也右轉。book18.org
曲悠悠這才扭頭看了一眼。老款福特，車漆斑駁，車身還有不少坑坑窪窪的凹陷，車窗貼膜黑得能當鏡子照人。book18.org
接著是第四個路口。book18.org
「薛意…」她的聲音忽然發緊。book18.org
「嗯。」薛意應得很輕，確認她也注意到了。book18.org
下一個路口，薛意不動聲色地故意左轉。福特也左轉。book18.org
再下一個路口，薛意連轉兩個彎，在居民區里兜了個圈。福特不急不緩地咬在後面，始終保持兩個車身的距離。book18.org
曲悠悠的指甲陷進掌心。book18.org
「會不會是…」她想說會不會是正好順路，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那車跟得太穩了，穩得像貓盯著耗子。book18.org
薛意沒說話。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中控台摸索了一下，打開儲物格。book18.org
曲悠悠瞥見裡面躺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物件。book18.org
薛意沒有拿出來。只是打開儲物格，讓那個帶著弧度的黑色輪廓露在外面。book18.org
「怕嗎？」她問，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曲悠悠想說怕。心跳得越來越快，手指開始發涼，胃裡像墜了塊鉛。但她看著薛意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穩得紋絲不動。book18.org
「有一點。」她實話實說。book18.org
「嗯。」薛意點頭，「我也是。」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一下。薛意也會怕？book18.org
但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因為薛意忽然加速轉彎，沒打轉向燈就拐進一條窄巷。book18.org
福特遲疑了兩秒，還是跟了進來。book18.org
巷子很窄，兩邊的居民樓黑著燈，只有盡頭透出一點主幹道的亮光。薛意關掉車燈，突然加速，引擎在逼仄的空間裡轟鳴。曲悠悠被推背感壓進座椅，攥緊了門上的扶手。book18.org
曲悠悠屏住呼吸。book18.org
三十秒。一分鐘。book18.org
出了巷口，薛意猛打方向盤，車頭幾乎貼著隔離帶甩進對向車道。book18.org
福特被甩開了。曲悠悠回頭看，那車被堵在巷口，正進退兩難地等對向車流通過。book18.org
「甩掉了？」她聲音發顫。book18.org
薛意沒答，重新打開車燈，油門踩得更深。book18.org
他們的車在夜色里穿行。曲悠悠認識這條路，再開五分鐘就是她住的那條街。book18.org
薛意看了她一眼：「快到了。」book18.org
曲悠悠點點頭，想說點什麼，發現喉嚨很乾：「嗯。」book18.org
稍稍鬆了口氣，她開始相信他們真的甩掉了，開始想等會兒要怎麼謝謝薛意，要不要請她上樓喝杯茶，雖然她家連個像樣的茶杯都沒有。book18.org
車輛繞過最後一個街區，然後她又看見了那輛黑色福特。book18.org
它就堵在她家樓下的消防通道上，車頭正對著她們來的方向，大燈亮著，像兩隻慘白的眼睛。像早就知道她們會來。book18.org
「薛意…」曲悠悠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book18.org
薛意的腳從油門換到剎車，車速慢下來，停穩，車門自動解鎖。兩個人在車裡沉默地對視一眼，又從擋風玻璃望向前方那台靜靜趴著的車。book18.org
「是鄰居嗎？「book18.org
「沒見過..」book18.org
距離比在路上時近了。近到曲悠悠能看見駕駛座上的人影，近到她忽然意識到…book18.org
不好，那輛車上的人準備下車！book18.org
幾乎是同時，福特車門彈開。book18.org
兩個男人衝下來，黑色連帽衫，口罩遮臉。一個手裡拎著棒球棍，另一個手裡握著一把半米長的刀，在路燈下反出冷白的光。book18.org
曲悠悠的大腦一片空白。她聽見自己的尖叫聲被卡在喉嚨里，只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book18.org
「不！」book18.org
薛意還沒鎖車門。book18.org
她準備迅速掛倒擋，油門踩到底，但已經來不及了。book18.org
曲悠悠的右手剛摸到副駕駛的門鎖處，門的那頭就被狠狠拽了一下，沒拽開。外面那人踹了腳車門，吼道：「Get the fuck out of the car!」 (從車裡滾出來！)book18.org
謝天謝地，她鎖上著。book18.org
可薛意那邊…book18.org
曲悠悠轉頭，看見薛意駕駛座的門被拉開一道縫。book18.org
一隻手伸進來，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陳年的污垢，正試圖把門縫掰得更開。book18.org
薛意兩手齊力，死死拽著門把手。book18.org
曲悠悠急忙解開安全帶，探過身去幫她牽拉車門。book18.org
「砰！「此時副駕駛座的那人揮著扳手開始砸車窗，幾下就把車窗砸出了細細密密的裂紋。book18.org
冷空氣從門縫灌進來，兩人的呼吸聲在車內起起伏伏亂成一團。薛意回頭看了一眼曲悠悠，又看了眼中控的儲物格。book18.org
「把槍給我。」她騰出一隻手來。book18.org
「什麼？」 曲悠悠目光有些顫抖。book18.org
「中控儲物格！」book18.org
曲悠悠不知道那幾秒鐘是怎麼過去的。她只記得自己像被誰按了快進鍵，身體先於意識行動，手撲過去，在儲物格里摸索，握緊。book18.org
黑色的，冰涼的，比想像中重很多。像一團黑暗的火。book18.org
「快！」book18.org
門縫又被掰開一寸。book18.org
曲悠悠一口氣把那把冰冷的黑色金屬拔出來，塞進薛意手裡。book18.org
「趴到座位下，捂上耳朵護好臉。」book18.org
薛意的上半身幾乎要被拽出駕駛座，一隻手拽著門把手，另一隻手從曲悠悠那裡接過槍。握著槍的手穩穩抬起來，越過座椅，越過曲悠悠驚惶的臉，將槍口抵在副駕駛的車窗玻璃前。book18.org
「砰——！」book18.org
槍聲在狹窄的車廂里炸開，震得曲悠悠耳鳴。玻璃應聲碎裂，夜風灌進來。book18.org
子彈呼嘯著擦過空氣，擊碎了玻璃，划過那人耳側。book18.org
外面傳來一聲慘叫，門縫瞬間鬆了，那兩人大罵著向車後跑去。book18.org
薛意趁勢猛地把門關上，「咔嗒」一聲落了鎖：「坐穩。」book18.org
曲悠悠剛起身，才來得及抓緊安全帶，車已經像被箭矢一般射了出去，衝出幾十米。book18.org
紅燈。book18.org
前方十字路口，信號燈剛剛變成紅色。book18.org
曲悠悠從後視鏡看見那輛福特追上來了，像個漆黑的怪獸，正全速朝她們逼近。book18.org
薛意沒有停。book18.org
車輪闖過紅燈，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曲悠悠聽見身後傳來急剎和喇叭聲，但她不敢回頭。book18.org
只敢看著薛意。book18.org
一個右轉，又一個左轉。車在居民區迷宮般的街道里穿梭，但身後的轟鳴聲依然不依不饒，如影隨形。book18.org
「都這樣了，他們還要追嗎？」book18.org
薛意看了眼曲悠悠，苦笑地扯了扯嘴角：「他們大機率也有槍。」book18.org
她的側臉在儀錶盤的螢光里顯得很蒼白。額角有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但握著方向盤的手依然很穩。book18.org
「悠悠。」book18.org
「啊..？」book18.org
「幫我扶著方向盤。」book18.org
曲悠悠猶豫地伸手：「這樣嗎？」book18.org
薛意扶著她的手，在方向盤上握住。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固定，手心微涼：「一會兒，你穩住方向盤，別讓車跑偏了，好嗎？」book18.org
「等一下，你，你要做什麼？」book18.org
薛意抿著唇，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握著槍，打開車窗望著後視鏡。book18.org
夜風由灌入車窗吹亂了兩人的髮絲，薛意無暇理會，左手向後伸出窗外，借後視鏡瞄準後車方位。book18.org
「砰！」book18.org
又一槍劃破長空，黑色福特後視鏡應聲爆裂，當街碎了一地。book18.org
路邊一棟居民樓傳來尖叫：「What the fuck! I『m calling 911!」book18.org
沒了左後視鏡的車像被狠狠蜇了一下的怪獸，缺了一隻眼睛，歪歪扭扭了兩下，猛地打了個彎，速度慢下來。book18.org
曲悠悠望著薛意冷冽的側臉，嚇得魂飛魄散。book18.org
薛意收了手，簡潔地說：「導航警局。」book18.org
又開了兩個街區，減速，轉彎，駛入一條安靜的居民路。book18.org
五分鐘後，車停在警局門前一盞壞掉的路燈下。book18.org
發動機熄火，世界突然安靜了。book18.org
曲悠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錘子砸她的肋骨。她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book18.org
兩人坐著靜靜地坐了十幾分鐘，確認後車終於沒有再追上來。book18.org
薛意轉過頭看著她。book18.org
她的無名指骨節處有一道細細的血痕。不知道是被車門撞到的，還是被玻璃劃傷的。血順著指尖流下來，在滴在純白的褲子上格外刺目。book18.org
但她看著曲悠悠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點溫柔。book18.org
「沒事了。」她說。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她手上的血，看著她平靜的眼睛，看著車窗外陌生的街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幾點，不知道剛才那幾分鐘到底是多久。book18.org
她只知道薛意說沒事了。book18.org
她信。book18.org
然後她發現自己哭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無聲地流下來，順著臉頰滑進嘴角，鹹的。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book18.org
沉默了幾秒，薛意伸出手。她的手也很冰，但很穩。她用沒有沾血的指腹輕輕抹掉曲悠悠臉上的淚痕。book18.org
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book18.org
「別怕。」薛意說。book18.org
曲悠悠吸了吸鼻子：「我沒怕。」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好。」她說，「你不怕。」book18.org
曲悠悠又想哭了。book18.org
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你…你的手在流血。」book18.org
「蹭破了點皮，沒事。」book18.org
「得消毒止血。」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曲悠悠從包里取了一迭紙，托著她的手，埋著頭小心地給她擦：「家裡有醫藥箱嗎？」book18.org
「有。」book18.org
薛意低著頭看曲悠悠，忽然發現曲悠悠的後頸很白皙，很好看。她扎著低馬尾，低頭的時候辮子就被重力別到一側，抱著脖頸，從鎖骨邊繞到在身前，襯得頸間肌膚猶抱琵琶半遮面，竟然令她有一瞬間產生了一些聯想。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你呢，受傷了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曲悠悠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檢查她的另一隻手。那隻手裡還緊緊握著槍。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撫上她的手背。book18.org
薛意對這個動作沒有準備，感到手背一陣酥麻直搗小腹。book18.org
手好冰，曲悠悠用手心暖了她好久，才能一點點鬆開她僵硬的手指，鑽到掌心。取過槍來。book18.org
「薛意，」終於把槍放回中控台的儲物盒裡，關上蓋子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會有槍？」book18.org
薛意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手上血痕已經擦得半乾了，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暗紅的纏繞的印記。book18.org
「美國有合法持槍資格。」她說。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她。book18.org
薛意頓了頓：「我考過。」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下去。book18.org
「那我們現在去報警嗎？」book18.org
薛意收回手。book18.org
手指被紙巾簡易地包紮著，血液扔在一點點滲出來。黑暗中像個污點。book18.org
「今晚我…不方便留下來做筆錄，先回去吧。之後我來處理就好。「book18.org
曲悠悠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薛意，看著她的傷口。book18.org
然後她說：「好。」book18.org
「悠悠。」薛意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book18.org
曲悠悠轉過頭。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眼神里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平靜，不是疏離，而是一些她看不懂的複雜，浸在一種薄如蟬翼的，幾乎是祈求一般的溫柔里。book18.org
「你今晚，」薛意聲音很輕：「別回去了。」book18.org
「安全起見， 「她停頓一下，又補充：「先去我家住幾天，好嗎？」book18.org
20、book18.org
曲悠悠第一次在薛意家過夜，是被收留。book18.org
那時候她家徒四壁，只有一盞燈，薛意問她願不願意跟她回去住一晚，她揣著冰箱裡所有的冷凍小籠包，像揣著全部家當。book18.org
那是將近兩個月前的事了。book18.org
現在是第二次。book18.org
她依然揣著全部家當。那幾件還沒來得及拆封的二手家具，還有一個隨身攜帶的小包。book18.org
抱著背包坐在薛意家的客廳里，落地燈開著暖黃色，窗外是貝爾蒙山腰的夜景。歲月靜好得她有點恍惚。八小時前她還在二手店門口扛桌腿，兩小時前她還在超市貨架間跑腿，一小時前她還在被一輛黑色福特追著跑。book18.org
現在她坐在這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我先去洗澡。」薛意說。book18.org
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像在說要做任何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那樣。而手垂在身側，血跡滲出來，在潦草的紙巾包紮上暈開一小朵暗紅的花。book18.org
「你手不能碰水。」曲悠悠站起來。book18.org
薛意看了眼：「我小心點。」book18.org
「有防水創可貼嗎？」book18.org
「藥箱裡有。」book18.org
「我去拿。」book18.org
曲悠悠找出醫藥箱，重新給薛意處理傷口。她很少給人包紮。上一次上手操作，還是大一的時候上急救課，老師讓她上台演示。動作有些笨拙，撕開獨立包裝時指甲摳了半天，貼上去時又把邊角壓皺了。曲悠悠咬著唇，防止自己的臉皮滑下來。book18.org
薛意就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她折騰。book18.org
「好了。」曲悠悠把最後一層防水敷料貼好，「這樣應該可以了。」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薛意起身去浴室。曲悠悠聽見水流聲響起，才慢慢靠回沙發里。book18.org
手機亮了一下，是媽媽的電話。book18.org
接起來，那頭正是國內的早晨，陽光很好：「悠悠啊，周末怎麼過的呀？新家收拾好了沒？」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她媽媽的笑容，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在想要不要說不方便，回頭再聊。book18.org
收拾好了嗎？沒有，床架還沒到，桌腿還綁在後備箱裡，今晚能不能睡著還不知道。book18.org
新家安全嗎？不知道，樓下蹲過流浪漢，路上有持刀的男人尾隨，她們差點被破窗拽出車門。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浴室緊閉的門。水流聲還在繼續。book18.org
在鏡頭外揉了揉眼，回到鏡頭裡笑道：「收拾得差不多啦！周末和朋友一起玩呢，玩得太嗨了，今晚決定住她家算了。」book18.org
「朋友？哪個朋友呀？王青青青？你倆也真是，這麼晚了麼好睡覺了呀。」book18.org
「不是，是另一個朋友。」曲悠悠想了想，「就是之前跟你們說過的，幫過我好多次的那個姐姐，她叫薛意。」book18.org
「哦！那個超市的朋友啊！人家對你這好，你要多請人家吃飯呀！」book18.org
「知道啦媽。」book18.org
「生活費夠不夠？不夠跟媽媽說，媽媽再給你打一點，千萬不要給媽媽省錢哦。」book18.org
「夠的夠的。」book18.org
「那你們早點休息，別老熬夜。小姑娘這個臉上的膠原蛋白要流失的。哦對了，媽媽最近這兩天還看到一個文章說…」book18.org
曲悠悠把手機放到大腿上，輕輕呼出一口氣。book18.org
浴室門開了。薛意走出來，換了深藍色的絲質家居服，襯得她膚色雪白。頭髮用毛巾裹著，幾縷濕發垂在額前。眉宇間看起來比剛才柔和了許多，整個人都好像鬆弛下來不少。book18.org
「你媽媽？」她用口型問。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公放了。book18.org
「嗯。」她把麥克風靜音，說：「她正好打過來了。」book18.org
薛意點點頭，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她沒說話，只是靠著靠背用毛巾擦拭著頭髮。book18.org
電話那頭曲媽媽在給她展示他們家臨江別墅露台上的花園成果，一邊種了菜，一邊種了花，其中辣椒和繡球花長勢喜人，可給曲媽得意壞了。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她，忽然說：「我媽有點焦慮症。」book18.org
薛意的手停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什麼嚴重心理問題，就是容易想多，睡不好。」曲悠悠說，「所以我一般不跟她說太不好的事。說了也沒用，她幫不上忙，還會失眠。」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今晚的事，」曲悠悠頓了頓，「我之後再告訴她。等問題解決了..等我想好怎麼說。」book18.org
薛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嗯。」book18.org
沒有追問，沒有勸導，沒有說「你做得對」或「你應該告訴她」。就只是一個「嗯」。曲悠悠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book18.org
「哎呀，曲悠悠你人到哪裡去了啦？怎麼沒聲音呀，是不是網不太好？「book18.org
曲悠悠眨了眨眼，打開麥克風：「哦，剛才我朋友洗好澡出來，讓我也去洗澡，和她講了幾句話。「book18.org
「哦，那個薛意姐姐啊？你要不讓媽媽跟她打個招呼講幾句話，怎麼樣？人家對你也太好了，還讓你住她家，媽媽要好好謝謝她。「book18.org
曲悠悠看了眼薛意，抱歉地笑了笑。book18.org
會不會，太難為她了？book18.org
正準備開口糊弄過去。薛意把毛巾掛到脖子上，起身坐到曲悠悠身邊，笑著打招呼：「阿姨好。「book18.org
好近。近到可以聞到她身上洗髮露的清淡的香。是茶，佛手柑，與某種山花。book18.org
曲媽湊近鏡頭，好好瞧了瞧，樂開花了：「你好你好，哦喲，這個小姑娘怎麼這麼漂亮的呀，氣質也太好了呀！」book18.org
薛意笑了笑：「悠悠才漂亮。」book18.org
「我們家悠悠多虧了有你照顧喲，她那個馬馬虎虎的性格，我和她爸爸都擔心的不得了叻，她只要不給你闖禍我們就阿彌陀佛了。」book18.org
說到闖禍嘛…book18.org
呵呵。曲悠悠在一邊如坐針氈。book18.org
薛意笑道：「哪裡。悠悠很照顧我的，她做小籠包很好吃。」book18.org
完了，哪壺不開提哪壺。曲悠悠有點擔心接下來對話的進展了。說到小籠包，她媽能一口氣不停說個三天三夜。book18.org
果然，曲媽頓了一小下，反應過來：「哦，你喜歡吃小籠包啊！那下次來含州找阿姨玩，阿姨請你吃呀。別的不敢說，阿姨的小籠包在我們省還是有點名氣的哦，各種口味你隨便挑，想吃多少吃多少。阿姨還有幾條生產線，專門做小籠包…」book18.org
「好叻，謝謝阿姨。「book18.org
「哦，對了，我記得悠悠說過，小薛你是美國華裔是不是？那你對國內熟不熟呀？」book18.org
以她媽這社交恐怖份子的節奏聊下去，沒完沒了這。book18.org
曲悠悠趕緊把鏡頭調到自己這兒：「媽，姐姐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呢，你好歹讓人家先把頭髮吹了啊，都快凌晨兩點了。」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薛意垂著眼瞼，輕輕看了眼曲悠悠。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和媽媽說話時帶著些南方口音，聲調姐姐時輕輕提了提小尾巴。有一點乖巧，又有一點嬌嗔。book18.org
「哦，都兩點啦？那你們快點睡，媽媽掛掉了，快去洗洗睡睡，不要拖拉了！」book18.org
「嗯嗯，媽你也早點睡。」book18.org
終於掛完電話，曲悠悠長長嘆了口氣。book18.org
她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盯著自己暗下去的手機螢幕。黑屏後，倒影出一張疲憊而驚魂未定的臉。book18.org
客廳很安靜。落地燈的光暈開一小圈暖黃色，把她們都籠罩在裡面。book18.org
然後眼淚就又掉下來了。book18.org
一顆，兩顆，連成串，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拚命忍著，抿緊嘴唇，肩膀卻開始抖。book18.org
薛意向她身邊靠近了些，把手輕輕搭在曲悠悠的後背，一下一下地安撫。book18.org
很輕，像哄著個孩子。book18.org
「太嚇人了…」曲悠悠的聲音碎在喉嚨里，「他們拿刀，那刀好長，他們砸車窗，他們想把你拽出去…」book18.org
薛意的掌心貼著她的背脊，慢慢劃圈。她的背很薄，看起來有些脆弱，溫度卻很柔韌，隔著布料透出來，傳到她的手心。book18.org
「我真的以為…」曲悠悠哭得一抽一抽，越哭越大聲：「我真的以為咱倆，尤其是，你，你今天要出事了。」book18.org
「沒事了。」薛意的聲音很輕，「你看，我也好好的。」book18.org
曲悠悠抬起臉，淚眼模糊地看著她。薛意眼裡的光在燈光下很柔和。book18.org
「你住的那個街區，」薛意說，「確實不太安全。」book18.org
曲悠悠吸了吸鼻子。book18.org
「那邊是某些族裔的聚居區，鄰里比較亂，治安巡邏少，街上也有很多流浪漢和drug dealer。」薛意的聲音平靜地陳述事實，「中國人不常在那裡住。」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一下。book18.org
「你一個中國留學生獨居，比較顯眼。他們可能是提前踩過點，摸清了你的作息。」book18.org
曲悠悠感到脊背發涼。book18.org
「美國這種事不少。跟車，破門，搶劫。」薛意頓了頓，「對不起，我該早些告訴你的。只是第一次去你家的時候，看你才搬進去，臨時再找房子會很麻煩。」book18.org
曲悠悠攥緊了手機。頭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人生地不熟，這些被當地人視作理所應當的暴力犯罪和生活中瑣碎的難處全都壓下來，令她這個異鄉人頭皮發麻。book18.org
「以後別住那邊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兩人又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睡吧。」薛意說，「客房還是那間，床單換過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薛意起身，把手裡的毛巾掛好，往樓上走。book18.org
曲悠悠坐在沙發上，聽著她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book18.org
「薛意。」她忽然叫。book18.org
薛意停在樓梯轉角。book18.org
「晚安。」曲悠悠說。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二樓的光滅了。book18.org
曲悠悠洗完澡躺進客房的被子裡，關燈。房間很黑，很靜，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book18.org
枕頭很軟，床墊很舒服，被子上有淡淡的清潔的氣息。她閉上眼。book18.org
二十分鐘後，她睜開眼。book18.org
眼前是那片被槍擊碎的後視鏡。是那隻伸進車門的手。是那把刀。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book18.org
又過了二十分鐘。book18.org
黑暗中浮現薛意蒼白的手，鮮紅的血，和冰涼的槍。book18.org
她坐起來。book18.org
走廊的夜燈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透進來。曲悠悠抱著枕頭，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起身，開門，輕聲走上樓梯。book18.org
二樓的走廊比樓下更安靜。曲悠悠輕手輕腳地走過一幅掛畫，又走過一組放著一襲拼接色毯子的皮質小沙發與實木矮几。book18.org
薛意的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淺藍色的光。book18.org
曲悠悠在門口站了十幾秒。book18.org
她抬手，指節輕輕叩在木門上。book18.org
沒有回應。book18.org
她又敲了一下。book18.org
「進來。」薛意的聲音有點懶，像剛從半夢半醒中被撈起來。book18.org
曲悠悠推開門。book18.org
薛意靠在床頭，手裡抱著筆記本電腦，書桌上立著三四塊橫豎不一的大顯示屏，黑色介面正在加載著一頁頁字符。檯燈開著，在她臉側投下一片米黃色的光。她看起來是真的睏了，眼皮有點耷拉，幾縷碎發散在背後的靠枕上。book18.org
但她還是望向曲悠悠，眼裡有一點困惑。book18.org
「怎麼了？」她問，聲音比平時更輕，帶著半醒的喑啞。book18.org
曲悠悠抱著枕頭，站在門口。book18.org
「睡不著。」她說。book18.org
薛意緩緩地呼吸。看著她抱著枕頭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嵌到枕頭裡。看著她赤著的腳，腳趾蜷到地毯里。book18.org
她沒有問為什麼。手搭在鍵盤上，摩梭了幾秒，像思考著些什麼。book18.org
「上來吧。」薛意說。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一下。book18.org
薛意把筆記本合上，放到床頭柜上，往床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一個枕頭的位置。動作很自然，像邀請一隻冷得發抖的小動物鑽進被窩。book18.org
「我其實，」薛意說，「也睡不著。」book18.org
曲悠悠眼裡的光動了動，瑟縮的小動物活過來一點點。book18.org
「想到今晚的事，」薛意頓了頓，垂著眼，輕輕替曲悠悠把她想說的話，一字一句說出來：「我也有些怕。」book18.org
她抬眼，看著曲悠悠，又停頓了，一秒，兩秒，三秒。book18.org
「你陪我睡一下，好不好？」book18.org
21、book18.org
心似深海，最底部藏了個小小的火山口，咕嘟嘟冒著氣泡。泡泡在藍色的水裡晃晃悠悠，迎著陽光上浮。book18.org
心臟跳得快了幾下，又慢了幾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又鬆開。又攥住，又鬆開。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薛意臥室門口，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沒有規律地砸在耳膜上。book18.org
薛意說，她也在怕，說，陪她，睡一下…book18.org
剛才的那句話太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但又太重了，重到曲悠悠覺得自己整個胸腔都被掐住了。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book18.org
她看著薛意。看著她在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看著她說完這句話後輕輕抿了一下的嘴角，看著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book18.org
泡泡浮上海面，啪嗒一聲，破了。book18.org
那一口火山的熱度從心臟的位置燒起來，燒到喉嚨，燒到耳尖。難道這就是他們所說「心動的感覺」？曲悠悠有了一種在她迄今人生中遲到了的體驗，因為，心，真的動了一下。book18.org
是心聲重迭，還是薛意有意，曲悠悠分不出心緒去想明白，只感到指尖鈍鈍地回溫，聽見自己小聲說：「好。」book18.org
薛意輕拍了一下讓出的位置。book18.org
曲悠悠慢吞吞走過去，把枕頭放在薛意旁邊，掀開被子一角，鑽進去。book18.org
被子很暖。床墊是記憶海綿，微微下陷出一個人，兩個人的形狀。兩個人隔著一個掌心的距離。book18.org
房間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一聲汽車駛過的聲音，很輕，像很遠的地方。book18.org
曲悠悠不敢動。她盯著天花板，數上面有幾盞筒燈。一盞，兩盞，三盞。book18.org
「睡吧。」薛意的聲音很輕，困意侵襲了尾音。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曲悠悠閉上眼。book18.org
心跳還是很亂。她能感覺到身邊那個人呼吸的節奏，很淺，很均勻。隱隱感知被子下面，自己的小指離薛意的手背或許只有一厘米的距離。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夢裡很暖。不是那種灼熱的暖，是像泡在溫泉里那樣熨帖的暖。book18.org
而薛意被這同一種溫暖喚醒。book18.org
緩緩的、像被潮水托著浮上水面地醒過來。有什麼東西輕輕陷在她的懷裡，像一個柔軟的小火爐。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側臥著，懷裡睡著曲悠悠。book18.org
悠悠睡得很沉。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呼吸清淺悠長，嘴角有一點微微的弧度，像做著什麼好夢。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落在薛意的手邊。小松鼠柔軟的尾巴讓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book18.org
指尖動了動，卻發覺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曲悠悠腰側。隔著那件米黃色的棉質睡衣，能感覺到女孩身體的溫度。book18.org
她應該把手收回來。book18.org
但她沒有。book18.org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均勻起伏的呼吸，偶爾輕輕顫一下的睫毛，還有臉頰上被枕頭壓出的一點紅痕。看了很久。book18.org
這種感覺很奇怪。book18.org
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很久沒有在夜裡醒來時，不覺得空。book18.org
薛意輕輕地呼吸，一直看到困意又湧上來，像一隻溫柔的大手，把她緩緩拉回去，拉回那片暖海的懷抱里。book18.org
閉上眼，又睡著了。book18.org
第二天醒來時，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book18.org
曲悠悠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蜷在被子中間，像只碩鼠。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但枕頭上有壓過的痕跡，被子那邊還留著一點某個人的溫度。book18.org
她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然後慢慢想起昨晚的事。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起床下樓時，薛意人在廚房，煮著咖啡。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深藍的綢緞上鍍了一層金邊。book18.org
「早上好哇。」曲悠悠說，聲音有點啞。book18.org
「早。睡得好嗎？」book18.org
曲悠悠想了想：「挺好的。」book18.org
其實是很好，巨好，變態好。book18.org
她沒說昨晚夢見什麼。不過看見薛意的眼睛下面，那抹常駐的淡淡的青黑好像淡了一點。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日光緩慢而溫暖地游移。book18.org
周末就要過去的時候，曲悠悠準備第二天一早去學校。薛意問她是不是要期末了，說找房的事不急，讓她先考完試再說。book18.org
於是第二天晌午，曲悠悠就拉著王青青青和黎雙傾壯膽，三人一起趁著大白天把她那點子家當從studio里先搬了出來，搬到了薛意家的客房裡。book18.org
第三天，薛意出門。曲悠悠一個人在家，坐在懶人沙發里寫作業。陽光曬的人懶洋洋的，寫著寫著就有點犯困，睡到傍晚給薛意發消息，問她什麼時候回來。薛意說，「十一點。」book18.org
曲悠悠做了兩人份的晚飯，裝在保溫盒裡，給薛意留了一半。是銀魚炒蛋和干煸肉沫豆角。book18.org
第四天早晨，昨夜飯盒空了，規規矩矩地放洗碗機里。book18.org
曲悠悠有些得意。book18.org
下午，曲悠悠在前天一股腦兒從家搬來的調料堆里翻出一罐韓式辣醬，做了韓式辣奶油烏冬，撒上帕馬森和歐芹碎。兩個人坐在餐桌前，辣的唇色通紅，指著對方的香腸嘴對著傻笑了好一會兒，然後嘶哈嘶哈地找水喝，book18.org
第五天，兩人都沒排班。曲悠悠抱著電腦坐在客廳趕期末論文。薛意在二樓的書房關著門打電話敲鍵盤。book18.org
中午曲悠悠做了咖喱菠蘿炒飯，端到二樓書房門口。敲了敲門，薛意打開門，接過餐盤，說了聲「謝謝」，然後又關上門。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門口，愣了一下。book18.org
回房繼續寫論文。從第五天的早晨寫到第六天的中午。曲悠悠終於把論文提交，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大門口傳來門鈴聲，曲悠悠沒管。把自己扔到床上，一秒昏厥。book18.org
醒來時已經是傍晚，肚子有點餓。走出房門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書房門依然關著。book18.org
她想了想，起身，上樓。book18.org
走近書房，能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是薛意的聲音，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並不清晰。book18.org
曲悠悠的腳步頓了頓。book18.org
不是故意偷聽。但走到門口時，薛意的聲音忽然好分辨了些：「…行車記錄儀里的recording，可以作為supporting evidence嗎？」book18.org
曲悠悠屏息。book18.org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中英混雜，字句簡潔，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可以。但極有可能仍對你不利。槍在你車裡，不論你做了什麼，都會觸發constructive possession，這違反了給你的condition。」book18.org
「最樂觀的情況，即使在刑事上算作正當防衛，但在…上，仍然構成major violation，這一步甚至不用經過刑事定罪就能成立。」book18.org
沉默了一陣後。book18.org
女人下了定論：我非常直白地說，不要報警。「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門口，手指微微蜷縮。book18.org
「並且，不要在沒有我，沒有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向任何人陳述事件。「book18.org
薛意「嗯」了一聲。book18.org
「不要讓那個女孩參與…」聲音含混了一陣子，女人又說：「程序如果出錯，會很麻煩。」book18.org
那個…女孩…book18.org
曲悠悠猶豫著，抬手，敲了敲門。book18.org
門裡的對話瞬間停止。book18.org
曲悠悠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門打開，薛意出現在門口。book18.org
她穿著灰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披在耳後，居家休閒風中帶了點正式。此時表情有一絲緊繃，眉間有一點被打斷了要事的輕微不悅。book18.org
「怎麼了？」她問，聲音比平時淡一些。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一下：「只是…想問你，有什麼想吃的嗎。晚飯。」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目光晃了晃。但只是一瞬，就恢復了平靜。book18.org
「別做了。」她說，「晚一點，一起出去吃吧。」book18.org
微微側過身，曲悠悠看見了書房裡坐著的人。book18.org
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利落的黑色高領羊絨衫，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正端著咖啡杯，朝曲悠悠微微點頭，露出一個專業禮貌的微笑。book18.org
她長得很漂亮。那種知性，幹練的漂亮。book18.org
「這是林律師。」薛意介紹道，「林若。」book18.org
「你好。」林若站起來，伸出手。她的手很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薛意的朋友？」book18.org
「是。」曲悠悠點頭，「曲悠悠。」book18.org
林若笑了笑，又坐回去。book18.org
薛意站在旁邊，表情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疏離感。曲悠悠看著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學校cafe，薛意和陶予之坐在一起時的樣子。冷靜，冷淡，到近乎冷漠。book18.org
又是這種拒人千里的感覺。像隔著一層玻璃，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麼都碰不著。book18.org
曲悠悠垂下眼，輕聲說：「那我先下去。」book18.org
「嗯。」薛意點頭。book18.org
曲悠悠轉身下樓。走到樓梯轉角時，聽見書房裡又傳來低低的人語聲。book18.org
這個階層的人，是不是都有這種天生的距離感？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回到客廳，曲悠悠坐到懶人沙發上，抱著膝蓋發獃。book18.org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山下環海灣的夜景亮起來，一簇一簇的燈火，很是好看。book18.org
但她沒什麼心情看。book18.org
林律師。行車記錄儀。一大串中英夾雜聽不懂的文字。book18.org
這些詞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book18.org
那天晚上停車後，薛意沒有說很多，曲悠悠也沒有追問。現在她忽然有點後悔。也許她應該問的。也許她應該知道，這個收留她，讓她住在家裡的人，到底在經歷什麼。book18.org
正想著，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book18.org
然後是腳步聲，兩個人從樓上下來。book18.org
曲悠悠站起來，轉過身。book18.org
薛意和林若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薛意披了件黑色的大衣，右手繞過耳後，將頭髮從衣領理出來，表情淡淡。林若拎著公文包，走在後面。book18.org
「走吧。」薛意說。book18.org
曲悠悠點點頭，跟著她們往外走。book18.org
「林律師也一起？」book18.org
「不了，晚上去Ada的party。」林若停下來，回頭等曲悠悠走近一些，忽然又向薛意說：「倒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book18.org
薛意沒什麼表情。看樣子是要拒絕。book18.org
林若笑了笑：「Relax, Yi…「book18.org
嗓音忽然攀上一點點笑意，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成熟而玩味的慵懶。和剛才在書房裡那個冷靜的律師不知不覺間判若兩人。book18.org
她又轉向曲悠悠，問：」小曲也一起來嗎？」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一下，看向薛意。book18.org
薛意沒說話，只是偏了偏頭，像在等著她的答覆。book18.org
「好啊。」曲悠悠說。book18.org
22、book18.org
派對的地點是在海灣對面舊金山市中心，車停在一棟玻璃幕牆的高樓下。電梯直達頂層，門打開的瞬間，曲悠悠一下子醒了。book18.org
整個城市的夜景呈到在眼前。book18.org
樓頂有一個巨大的露天平台，玻璃圍欄外廣闊的海灣鋪展開來，跨海灣的三座大橋每一座都點著白金色的燈，臥在水面上，切割城市建築群映在水面上的燈火，像撒了一把碎鑽，隨著波浪輕輕晃動。book18.org
露台上燈光很暗，到處是流動的彩色光影，散落著幾簇人造火山石篝火，裡邊跳動著紅藍舞動的火焰。沙發區圍成幾個圈，穿著各色服飾的人三三兩兩站著坐著，香檳杯在手中輕輕晃動。不遠處有個小型舞台，一支爵士樂隊正在演奏，慵懶的薩克斯風混著貝斯的低音，在夜風裡飄蕩。book18.org
燈紅酒綠，聲色犬馬。book18.org
曲悠悠第一次來這種場合。環顧四周，眼花繚亂。有白人，黑人，東亞人，東南亞人，有穿晚禮服的，穿西裝的，還有穿得千奇百怪變裝戲服的。幾個女人靠在沙發上，頭挨著頭小聲說話，其中一個伸手撥了撥另一個的頭髮，動作很輕很自然。book18.org
她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book18.org
「吃點東西？」薛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book18.org
曲悠悠回過神，發現她們已經走到了餐檯前。長桌上擺滿了食物，一邊是各種西餐冷盤和芝士拼盤，奶酪切得整整齊齊，配著蜂蜜，水果，和堅果；另一邊是熱氣騰騰的東南亞小吃，菲律賓的炸春卷Lumpia，新加坡的辣味叻沙，還有用芭蕉葉包著的馬來椰漿飯。book18.org
「哇…」曲悠悠小小地嘆了聲。book18.org
薛意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你先吃。我過去打個招呼。」book18.org
曲悠悠點點頭，心思已經黏在了那盤炸春卷上。book18.org
薛意穿過人群，走到露台邊緣的篝火旁。黑色大衣的衣擺在夜風裡輕輕揚起，她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從侍者托盤上取了一杯香檳。book18.org
身後是海灣的燈光，面前是跳動的火焰。長發被風吹亂，幾縷碎發拂過臉頰。她抬手，隨意地把頭髮往後一梳，露出耳側兩枚水滴形的玻璃耳墜。book18.org
左邊那一隻，玻璃里水藍與銀白交織，在藍色火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銀光，像一片被凝固的天空和海洋。book18.org
右邊那一隻，則是黑色與金色交迭，仿佛吸入了所有的光，深邃而熾烈，像從地心深處採擷的一滴熔岩。book18.org
她的唇上抿了一點暗紅色的口紅，襯得膚色更加雪白如霜。明明是清冷的眉眼，在篝火和燈光的映照下，卻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誘惑。book18.org
曲悠悠端著餐盤，嚼著魚肉炸春卷，遠遠地，看呆了。book18.org
有人走過來，是個穿西裝的男人，端著酒杯說了什麼。薛意舉杯示意一下，微微側耳聽了幾句，然後輕笑著回上幾句。那人又說了兩句，薛意抿了口酒，點了點頭，表情淡淡。book18.org
又有人走過去。這次是個穿弔帶裙的女人，長發披肩，笑得很嫵媚。湊到她的耳邊說話。薛意偶爾點一下頭，但目光始終落在篝火上，某一時刻後疏離地移開了視線，不再回應。女人似乎還想說什麼，薛意舉起酒杯，輕輕擋了一下。那人聳聳肩，識趣地走開了。book18.org
曲悠悠低頭取了片沾了果醬的法式布里奶酪，心想，薛意在這種地方，真是格格不入。book18.org
格格不入，卻又出挑得讓人移不開眼。book18.org
清冷。禁慾。book18.org
那種，周圍的人都在笑，都在聊，都在試圖靠近誰或被誰靠近。只有她，一個人靜靜地坐下，喝自己的酒，像一幅透明的畫。令在場所有抱著期許而投射過來的目光，都反過來審視自己，上前說話，夠不夠格。book18.org
曲悠悠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繼續低頭乾飯。book18.org
叻沙很香，椰奶的甜和辣味混在一起，吃得她額頭微微冒汗。椰漿飯配著花生和炸魚，用芭蕉葉包著，打開的時候香氣撲鼻。她一邊吃一邊觀察周圍的人，像在看一場活的紀錄片。book18.org
有一對女孩在篝火邊跳舞，隨著爵士樂的節奏輕輕搖晃，笑著，挨得很近。book18.org
有兩個女孩靠在沙發上，其中一個躺在另一個腿上，上面那個低頭跟她說話，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book18.org
還有一個女孩倚著玻璃圍欄，和一個長髮姑娘接吻。夜風吹起她們的頭髮，纏在一起。book18.org
曲悠悠的叉子停在半空。book18.org
愣愣地看著，忘了嚼。book18.org
這裡難道…book18.org
「小曲？」book18.org
曲悠悠回過神，轉頭看見林若站在她身邊，旁邊還站著一個皮膚小麥色的女人，卷髮才及肩，穿著露肩的紅色長裙，笑得很明媚。book18.org
「這是Ada，我的未婚妻。」林若介紹道，「馬來西亞華人，不過在加州長大。」book18.org
未婚妻…book18.org
「你好！」Ada伸出手，「薛意帶來的小朋友？」book18.org
「啊，是。」曲悠悠眼睛睜得圓溜溜地，笑道，「你好，我叫曲悠悠。」book18.org
「悠悠，好可愛的表情。」Ada笑了，「第一次來這種party？」book18.org
曲悠悠點點頭，又搖搖頭：「好像是，第一次，來…這種…」book18.org
「哪種？」Ada故意問，眼裡帶著笑意。book18.org
曲悠悠的臉騰地熱了。book18.org
林若輕輕摟了摟Ada的胳膊，笑著說：「別逗人家。」又轉向曲悠悠，「今天來的朋友很多都是LGBTQ，大家都很nice，你隨便玩。」book18.org
曲悠悠嘿嘿笑了，跟著她們走向人群，端著餐盤走到篝火邊，在薛意旁邊坐下。book18.org
「好吃嗎？」薛意問，目光落在她鼓鼓的腮幫子上。book18.org
「太好吃了！你嘗嘗？」曲悠悠把沙爹雞肉串使勁咽下去，又指著遠處的餐檯，「還有那個炸春卷，配甜辣醬，絕了。」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嘴角輕輕彎了一下。book18.org
曲悠悠又吃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剛才林若說，今天來的很多都是LGBTQ。」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那幾位是不是傳說中的trans，好漂亮。」曲悠悠朝一處人群望去壓低聲音，「還有好多女孩子，在…」book18.org
薛意喝著香檳：「在什麼？「book18.org
「在做那麼親密的事誒…」 在相擁，在接吻。曲悠悠越說越小聲。book18.org
「哦。」book18.org
曲悠悠想了想，忽然問：「薛意，你早就知道，這是…這種party嗎？」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眼裡的笑意淡淡的：「嗯。」book18.org
「你知道還帶我來？」曲悠悠小聲嘟囔。book18.org
她一個連戀愛都沒談過的小屁孩，更別提思考性取向了，突然誤入這種場合，多少還是給幼小的心靈帶來了一坨大大的震撼。book18.org
「不是你說的，想來嗎？」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一下。好像確實是她說的。低下頭，用叉子戳了戳盤子裡的慕斯出氣。book18.org
篝火噼啪響著，曖昧在夜風裡飄蕩。篝火邊的另一對情侶開始接吻，被火光照成兩個剪影，融在一起。book18.org
曲悠悠小心翼翼控制餘光，看著那邊，忽然有一個念頭冒出來。book18.org
如果…如果她是彎的。book18.org
如果薛意也是彎的。book18.org
那會是什麼樣？book18.org
她想像了一下。想像薛意像那邊那對情侶一樣，摟著一個人，低頭吻下去——book18.org
曲悠悠打了個哆嗦。book18.org
不行。完全想像不出來。薛意這種人，看起來就不像是會談戀愛的。她那麼冷，那麼遠，那麼拒人千里。誰能靠近她？誰敢吻她？book18.org
曲悠悠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book18.org
要命。太要命了。book18.org
她端起旁邊的香檳喝了一口。壓壓驚。book18.org
薛意用餘光看著她，看著她一會兒偷看人家接吻，一會兒發獃，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又偷偷瞥自己一眼。千奇百怪的微表情像走馬燈一樣在臉上閃過，生動得不像話。book18.org
薛意垂了垂眼，手裡的香檳杯輕輕晃了晃。book18.org
她忽然想，如果……book18.org
她止住那個念頭。book18.org
不合適。太不合時宜book18.org
她喝了一口酒，把那個念頭壓下去。book18.org
「想什麼呢？」曲悠悠忽然轉過頭，正對上她的目光。book18.org
「在想，你…」book18.org
啊？曲悠悠凌亂了兩秒。book18.org
薛意沒躲，眨了眨眼：「怎麼總盯著別人看。book18.org
「呃…」 曲悠悠低頭揉了揉鼻尖，感覺自己好像個變態啊，還被曝光了的那種。book18.org
「就這麼好奇？「book18.org
「我就是…「曲悠悠絞勁腦汁給自己的猥瑣找藉口：」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拉拉，還是活的。」book18.org
「真的，我就認識黎雙傾一個，而且，人談的還是異地戀，我也沒見識過她女朋友…」book18.org
「哦…」薛意若有所思。book18.org
「你，你難道就不好奇嗎？「曲悠悠支支吾吾，口不擇言，胡說八道模式亂入：「就是...喜歡女孩子，和女孩子接吻是什麼樣的感覺…」book18.org
你，會喜歡女孩子，喜歡和女孩子接吻嗎？book18.org
「你…」薛意目光低垂：「想知道？」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在逗她，語調顯得有些莫名曖昧。book18.org
這，這這這。book18.org
曲悠悠情急之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淹死自己算了。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紅透的耳朵，輕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還喝嗎？」她問。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一下：「喝，喝什麼？」book18.org
薛意站起身，領著著曲悠悠，穿過人群，走向吧檯。book18.org
林若和Ada也在那裡，正靠在吧檯邊笑著說話。看見她們，Ada眼睛一亮：「Yi！好久不見！」book18.org
薛意點點頭，扶著吧檯邊坐下。book18.org
「最近好嗎？」Ada問。book18.org
「挺好的。」薛意點了兩杯酒，轉向曲悠悠，「Wine？」book18.org
曲悠悠沒怎麼點過酒，腦子一愣：「嗯，和你一樣的就好。」book18.org
薛意給她點了一杯橙香葡萄酒，說是從法國鄉下一個酒莊帶回來的。酒液是淡金色的，橙皮與葡萄共同發酵，杯口飄著香甜罪人的氣息。book18.org
曲悠悠喝了一口，一點點甜，一點點酸，還有一點點苦。好喝得想死。book18.org
四個人靠在吧檯邊，隨意聊著，酒杯不停。Ada講她最近在忙的一個藝術項目，講她和林若的婚禮蜜月計劃，林若偶爾插兩句。薛意話不多，但偶爾說一句，Ada就會笑得很開心。book18.org
「你們認識很久了？」曲悠悠問。book18.org
「我是她姐姐的高中同學。」Ada說，「她從小時候起就是個悶葫蘆，現在還是。」book18.org
薛意看了她一眼，又要了一杯酒。book18.org
Ada笑了，湊近林若，在她嘴角親了一下book18.org
曲悠悠別開眼，喝了一大口酒。這是第幾杯了？燒得人暈乎乎。book18.org
餘光里，薛意也在看那邊。Ada和林若還靠在一起，笑著，說著什麼，Ada的手環在林若腰上，很親昵。book18.org
曲悠悠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快。大概是剛才那一大口酒害的。book18.org
不知道腦迴路怎麼了。她又喝了一口酒。再壓壓驚。book18.org
橙香的甜味和酒精的輕微苦澀在舌尖散開。她轉過頭，想跟薛意說什麼，卻發現薛意也在看她。book18.org
很近。book18.org
篝火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薛意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的眼睛很亮，唇上那點暗紅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明顯。夜風摘下幾縷碎發，拂過臉頰，落在唇邊。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那縷頭髮，忽然想伸手幫她撥開。但她忍住了。book18.org
她只是看著薛意，薛意也看著她。book18.org
有人從旁邊走過，撞了曲悠悠一下。身子向右晃了晃，離薛意更近了。近到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著夜風，還有她自己的味道。是茶，佛手柑，與某種山花，到底是什麼洗髮露這麼清新。book18.org
曲悠悠連嗅覺都亂了。book18.org
「吃飽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你的好奇心，「 薛意目光一引，身邊的Ada和林若已經開始接吻，」 喂飽了嗎？「book18.org
「…」 曲悠悠張了張口，說不太出口，太羞恥：「還沒…」book18.org
薛意微微低頭，靠近了一點。book18.org
曲悠悠的呼吸停住了。book18.org
眉眼，火光，陰影，唇，鬢角，耳畔，玻璃耳墜，舌尖帶著酒精的灼熱與澀，醉意帶著空氣在夜風裡輕輕晃動。book18.org
她閉上眼。book18.org
雙唇搖搖蕩蕩，貼上一抹溫涼的觸感。book18.org
23、book18.org
曲悠悠醒來的時候，還有點宿醉的眩暈。腦子天旋地轉，望著窗外愣是呆坐了十幾分鐘。book18.org
這是她在一樓的客房。 窗外的風景雖然不如二樓與客廳來得震撼，但也鬱鬱蔥蔥多姿多彩。近處，檸檬樹結著金黃的檸檬果，夾竹桃開著桃紅色的花。稍遠一些，古老的杉樹林遮天蔽日，從樹間的縫隙得見深藍色的天空。book18.org
曲悠悠伸了個懶腰，低下頭，又呆了。book18.org
自己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睡衣。睡衣被她睡得歪歪扭扭，扣子都開了三顆。book18.org
沿著衣角望去，身側多了個埋在被子裡的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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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揉了把臉，小心伸出手去，撥開一點點被子。book18.org
薛意朝著她的方向側臥著，單手鬆松握拳抵在額前，低垂著睫毛，還睡著。像是一小塊精心包裹著的，顫顫悠悠等待被人打開精緻包裝的奶油蛋糕。book18.org
曲悠悠觸了電似的趕緊把被子蓋回去。book18.org
呼…book18.org
嚇死個人。book18.org
就這麼又呆呆坐了幾分鐘，等著呼吸和心跳平靜一點。曲悠悠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由遠及近，由小變大，像小時候坐家裡聽外邊街上叫賣著磨菜刀的那樣——book18.org
「這什麼情況啊？」book18.org
「這什麼情況啊？」book18.org
「這什麼情況啊？」book18.org
…book18.org
無限循環播放，吵得她腦殼兒疼。book18.org
曲悠悠做賊心虛，躡手躡腳地爬下床，挪到衛生間裡，給自己的臉上潑了捧涼水。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氣色還不錯，就是有點暈，低頭捫心自問：所以，這到底什麼情況啊。book18.org
昨晚，是發生了什麼來著？book18.org
她跟薛意去了林若的party，見了好多人，吃了好些東西，喝了好多酒。然後…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她，book18.org
她斷片兒了。book18.org
「啥？你是說，你喝多了，斷片兒了？斷片兒前最後一秒就記得你好像親了人家，又好像沒有。然後今兒一早醒來，發現自己衣服也脫了，人還睡你床上？「王青青青猛拍大腿一下：」媽耶，你聽起來好像那什麼一夜情渣男啊曲悠悠！「book18.org
「Ber, 那你倆這是…做了？「黎雙傾聽得大小眼了，「等等，你什麼時候彎了？哎不對，就算是從你彎，到你和女人睡，中間還隔了好幾個步驟呢吧，你一晚上全給跳過了？」book18.org
曲悠悠望著三人面前桌上那一盤子Taco，又是足足愣了幾十秒。book18.org
她原本是一個人在家發著呆，心裡慌的一批，正好王青青青在群里問她們吃不吃一家路邊的墨西哥餐車，就沒顧得上還睡著的薛意，趕緊出來想著和她倆說說這事，可真到了要她說的時候，她又呆了。book18.org
「不是，我，我不知道啊？」book18.org
黎雙傾：「你親沒親人家你不知道？」book18.org
王青青青：「你睡沒睡人家你不知道 ？」book18.org
「我，我斷片兒了啊！」曲悠悠急得想哭。她這什麼破腦子，關鍵時刻就熄火，「我，我倒是想知道啊…」book18.org
萬一真親了，可自己什麼也不記得，那多可惜呀！白親啦？不是…book18.org
黎雙傾想了想：「那你說說，你今早起來的時候，生理上，有什麼…反應沒有？」book18.org
「什麼…反應？」book18.org
「就，和平時不太一樣的那種？」book18.org
「哪種？」book18.org
「你，濕了嗎？」book18.org
曲悠悠的臉唰得一下子紅了，支支吾吾半晌，點了點頭。book18.org
「嘖！」王青青青搖著頭，鼓掌，「社會你悠姐。」book18.org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啊。「曲悠悠很方，雙手扒著臉，眼睛瞪著小碟子裡的墨西哥腌辣椒，舌頭通感了似的被辣的直抽抽：」再說，我，我都不知道女人之間，那種事，咋做…而且！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彎的…」book18.org
「那咱們先幫你縷縷。」黎雙傾嚼著個taco，淡定道：「首先，你喜歡她嗎？」book18.org
「你先跟我說說，喜歡女孩子是什麼感覺呀？「book18.org
「就，你以前沒喜歡過人吶？」book18.org
「她喜歡過，咱倆高中那會兒，她還挺喜歡隔壁班那個長跑冠軍的。」王青青青幫她說：「你忘啦，就那高高的，還有點兒肌肉的男生，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曲悠悠迷惑。有點兒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那麼一小回事。不過很快她就沒感覺了，當時忙著高考呢，早戀不好。book18.org
「哦，那你喜歡男生什麼感覺，喜歡女生就什麼感覺。「黎雙傾補充了句：「比如說，你想見她。你見著她，你就開心。見不著她，你就惦記。你還各種分析她的行為軌跡，心理活動什麼的。然後沒事還在網上做閱讀理解，看她動態。」book18.org
「哦…」 曲悠悠低頭，臉紅得跟那墨西哥paprika辣椒粉似的，扭捏起來：「也…還好吧…」book18.org
「什麼也還好啊，你這一天天的薛意長薛意短地和我嘮，還有，都為愛打工去了。」王青青青總結道：「我看你就是喜歡她。「book18.org
「…」曲悠悠沒聲兒了。book18.org
黎雙傾點了點手機，刷刷給她發了幾條連結，布置作業：「那這樣，我先給你發幾個片兒，你回去看看，學習學習，觀摩觀摩，然後你再好好想想，你想不想和她做這種事兒。」book18.org
曲悠悠點開連結，兩個赤裸裸的肉體猝不及防撞倒眼睛裡，「啪！」得一聲把手機扣桌上，捂住臉：「這什麼呀！」book18.org
「你不是說不知道女人之間那事兒咋做嗎，學學。」黎雙傾風輕雲淡。book18.org
「誒，那你覺著薛意喜歡你嗎？「王青青青又問。book18.org
曲悠悠又沒聲兒了。book18.org
咬了咬嘴唇：「不知道…」book18.org
「她可能也對你有點兒意思？不然她坐那兒讓你親呢？還和你睡一張床上去了？」黎雙傾幫她分析。book18.org
「直女睡一張床很正常，再說，悠姐也不知道她到底親沒親上。「王青青青提醒她。book18.org
「hmmmmm…」 曲悠悠今兒這腦子跟便秘了似的。book18.org
「那你先試探試探唄，你看看她反應。她要是也斷片兒了不記得，那最好，你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她要是說你真親了她，但她不介意，那也還好，要是真直女也不會太當回事。萬一，她要是真介意，你就滑跪道歉，給人當牛做馬。」book18.org
「看你這樣兒，也不太可能突然打通任督二脈還把人給睡了。」黎雙傾吸了口汽水。book18.org
曲悠悠稍微安了點心，把手伸向玉米片。book18.org
「除非是…」book18.org
「啥？」曲悠悠沾了牛油果醬咔嚓咬了口。book18.org
「你親了她，她睡了你。」book18.org
曲悠悠險些一口噴出來。book18.org
「那不挺好的嗎？這一來你就確定了，你彎了，你喜歡她，她也彎的，她也喜歡你。這門親事，不就成了嗎？」王青青青和黎雙傾對視了一眼，一起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2_19 15:42:22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