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book18.org
薛意曾在凌晨兩點看過貝爾蒙的跨海大橋。book18.org
那是她回到貝爾蒙後的第一個月，這裡的生活才重啟了不久。她下了夜班，開車經過海邊。橋上沒有車，只有橋燈在凌晨的海上拉開一長道星星點點的光帶。book18.org
她把車停在緊急停車帶，下車走到欄杆邊。海灣對面是舊金山，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連成一片閃爍的光暈，像某種遙遠的，不再屬於她的星系。book18.org
有些涼。風從海面刮過來，帶著咸澀的水汽。薛意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望著那片光。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凌晨，她在史丹福的實驗室里算完最後一個數據，走到窗前，看見校園沉睡在晨霧裡。book18.org
那時的她想，未來應該像對面的城市一樣，明亮、廣闊、觸手可及。book18.org
然後她低頭，注視纏繞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道隱形的束縛感。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拴在這個地方，這個身份，這段人生里。book18.org
那天她在橋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漸亮，第一班通勤的車輛開始駛過大橋。她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開回貝爾蒙，回那個空蕩蕩的房子。book18.org
這樣的夜晚，她一個人走過了許多個。book18.org
就像昨晚，她在醫院的洗手間洗手消毒，摘下口罩，取了包和領班護士道了別，頂著同樣的夜色開車回家。book18.org
不過，昨天她到家打開冰箱時，發現還有曲悠悠上次留下的小籠包。愣了愣，取出來燒水上鍋蒸。book18.org
曲悠悠將小籠包的包裝得細緻，方形塑料餐盒底下墊著防粘的烘焙紙，每個小籠包之間都用特別裁剪出的條形烘焙紙分隔，一層能放上六枚。上面墊上厚厚的保鮮膜，能夠再迭上一層。book18.org
薛意小心翼翼地一個個拿出來，輕輕放到小蒸鍋里，一枚枚擺好。仔細端詳了一下，覺得包子上小褶子細細密密，很像件藝術品，於是取出手機拍了張照。想起曲悠悠說，要蒸十二分鐘。book18.org
等待期間從冰箱取出一瓶啤酒，喝上一口，坐到沙發上，仰頭望著黑洞洞的房間長長嘆了口氣。book18.org
這樣的日子她其實過了很久。獨自一人，身在國外，忙了一天回家後吃冷凍的微波爐速食或是外賣。從學生宿舍，到城市中心的高層寓所，再到灣區山上的景觀別墅，她都是這樣。book18.org
今天稍微有一點不同，因為她的冷凍食品是有一個人親手做的。book18.org
她想起上學的時候看《瑞克和莫蒂》的動畫片，瑞克似乎有一句台詞很快地晃過，說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人類之間的所謂感情，都是由於地理位置的接近和一段時間延續的自然產物。因此這對有著多重宇宙並能穿越時空的他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book18.org
那麼她和那個為她做小籠包的人，也是這樣嗎？book18.org
近兩周沒有去超市打工，她們之間的聯繫就已經隨著時間與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了。可惜薛意沒有傳送門槍和多重宇宙，她被困在這裡，那麼這個世界的情誼對她來說，還有意義嗎？book18.org
蒸鍋的鬧鐘嘀嘀嘀地響起，薛意走進廚房打開鍋蓋，捧起它，躲著四散的水蒸汽，將它放到餐桌上，又拍了一張照片。這次她發給了曲悠悠。book18.org
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兩個小時。book18.org
曲悠悠始終沒有回覆。book18.org
薛意倒在沙發上，右手背貼在額前，設置了凌晨五點的鬧鐘後最後看了眼手機，借著這點酒意昏昏沉沉睡去。book18.org
直到手機震動著驚醒薛意時，曲悠悠還是沒有回覆。book18.org
薛意扶著額頭起身洗漱，將手機扔在一旁，不再理會。book18.org
又是一天早班。book18.org
上次是凌晨四點到中午十二點，這次是清晨六點到下午兩點。book18.org
冬天的這個時候，天依然黑著。薛意換上米白色外套帶上磁吸胸牌，坐進車裡，點開暖氣，開入依然寒冷漆黑的夜裡和依舊平平無奇的超市理貨員的一天。book18.org
這個點趕早高峰的人群還沒出門，路上的車只有聊聊幾輛。薛意很快開到塔吉特門前的停車場，車停穩後，拎包下車。超市七點正式開門，此時員工出入只能用側門。book18.org
繞到側門方向，遠遠地看見三個人瑟瑟縮縮地在門前按了鈴，等裡邊的人來開門。book18.org
薛意看見兩個熟悉面孔，走近打了聲招呼。book18.org
還有一個人背對著她，稍微小隻一點。裹在厚厚的米白色的衛衣里，帶著帽子，雙手插兜，正凍得瑟瑟發抖。book18.org
聽見她說話，聞聲轉過來。book18.org
精巧的鼻尖都凍紅了，牙齒還打著架，面色蒼白如雪，而眼睛卻圓圓潤潤地，發著亮。那人好像很驚喜，對著薛意笑得清冽甜美，唇紅齒白。book18.org
「早上好哇，薛意。「book18.org
薛意怔怔地立在原地，靜靜地呼吸了幾秒。book18.org
好像萬籟俱寂的夜被撕開一道出口，初升的暖陽照進來，稚嫩卻執著地塞一份溫暖到她懷裡。book18.org
她暫且放下詫異，對女孩溫柔地笑了：「早上好哇，悠悠。「book18.org
有那麼一秒鐘，她以為自己在做夢。book18.org
晨霧、寒冷、睡眠不足導致的輕微眩暈——這些都可能製造幻覺。但曲悠悠就站在那兒，加絨衛衣的帽子滑到肩頭，柔軟的髮絲被風吹得有點亂，正對著她笑得像個闖進了什麼秘密基地的小孩。book18.org
「你……」book18.org
薛意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目光落在曲悠悠胸前。那裡別著一張嶄新的員工名牌，塑料膜在路燈下反著光。白底藍字，寫著：Youyoubook18.org
所有碎片在腦中瞬間拼合，但大腦拒絕處理這個信息：曲悠悠穿著米白色工裝，在清晨六點，出現在員工入口。book18.org
「Noah讓我這周開始上班。」曲悠悠輕聲解釋，笑容里多了點不好意思，「季節工。」book18.org
薛意感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捏了一下。不疼，而是一種陌生的、溫和的觸覺。她張了張嘴，聲音比預期中柔軟：「嗯。」book18.org
員工門從裡面打開了。幾個人魚貫而入進到更衣室。薛意跟在最後，背對著其他人拉開自己的儲物櫃。她的動作比往常慢，摘下包，別上名牌和小刀，戴手套。book18.org
身後傳來曲悠悠和Blessy的對話。book18.org
「你認識Yi？」Blessy問。book18.org
「啊，算是…之前來買東西認識的。」book18.org
「她人很好，就是不太說話。」book18.org
薛意覺得自己需要咖啡。更需要清醒。book18.org
「聽說你請了兩周假？」曲悠悠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book18.org
「嗯。」薛意說，拿起隨身的掃描設備啟動，發出「嘀」的一聲：「去了趟LA（洛杉磯）。」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愣，隨即眼睛更亮了：「LA？」book18.org
「嗯。」薛意點頭，「母親在那邊。」book18.org
「所以你是去看她？」曲悠悠問，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不多不少，剛好讓人想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薛意頓了頓：「算是。」 她沒解釋具體原因。她只是說：「這兩天剛回來。」book18.org
「哦…順利嗎？」曲悠悠問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book18.org
薛意的手指在儲物櫃光滑的金屬表面停留了一秒。鐵皮的觸感冰涼，指尖能感覺到細微的紋路。book18.org
該怎麼說？說母親最近情緒不太穩定，想見她；說那趟行程其實很倉促，因為她要趕回來做社區服務。book18.org
她不想說。book18.org
「還好。」她說，聲音平穩。在短暫的停頓後，補充了一句：「謝謝關心。」book18.org
「那就好。」 曲悠悠感到心口有好像有失落一閃而過，不過僅僅是一點點。book18.org
她發現自己對薛意的生活知之甚少。又或者說，薛意並不想讓她了解。book18.org
不過又見到薛意，她還是很高興。book18.org
她沒再追問，只是笑了笑：「你這周回來上班，我很高興。」book18.org
薛意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硌在掌心，帶來一點微弱但清晰的痛感。book18.org
她也很高興。book18.org
這點高興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心裡盪開一圈圈漣漪。很輕，但真實。book18.org
可她說不出口。她只是低下頭，檢查腰間的工具包。book18.org
曲悠悠眨了眨眼：「你看起來有些累。」book18.org
「有一點。」薛意承認。book18.org
「那你還來上早班？」曲悠悠的聲音裡帶著些小小的埋怨，「應該多睡一會兒的。」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都帶著黑眼圈，還要擔心別人睡沒睡夠。book18.org
「習慣了。」她說，然後頓了頓，「而且……」book18.org
而且她常失眠。book18.org
又一句話卡在喉嚨里，最終沒有說出來。book18.org
「對了，」曲悠悠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昨晚發的小籠包照片我看到了。蒸得剛剛好，湯汁都沒破。」book18.org
薛意抬起頭。book18.org
曲悠悠正看著她，眉眼彎彎：「可惜我當時在趕報告，凌晨一點才看到消息。想回復來著，又怕打擾你休息。」book18.org
所以不是沒看到。book18.org
也不是不想回。book18.org
只是…怕打擾她。book18.org
「沒關係。」薛意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要輕：「下次，可以打擾我。」book18.org
兩人在打卡機上打過卡，差不多就可以開工了。薛意拉開門把手頓了頓，問：「你今天的排班到什麼時候？」book18.org
「十二點。今天排了六個小時。」book18.org
「我也是。「book18.org
「好巧誒。」book18.org
「喜歡吃韓餐嗎？「book18.org
「啊？「曲悠悠有點沒反應過來：「喜歡…怎麼突然問這個？」book18.org
薛意回頭看著曲悠悠，看著她在進入室內後逐漸回溫而變得粉紅色的鼻尖，看著她眼睛裡閃爍的好奇和一點點…期待。book18.org
淺淺停頓，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溫和明晰：「因為這附近有家韓式湯飯不錯。想問你下班後要不要一起去？」book18.org
15、book18.org
三個小時後，手機螢幕亮起，曲悠悠收到一條消息。是薛意發來的，谷歌地圖上一家餐廳的連結。book18.org
點進去，店名叫朴家湯飯。離超市兩個街區。」book18.org
曲悠悠今天在收銀台做跟崗培訓，從開工打卡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小時，輪到了15分鐘的休息時間。正抱著水杯在休息區喝水，手指動了動，單手打字：「好叻。評分好高！」book18.org
發完之後，曲悠悠把手機揣回口袋，不知不覺的嘴角有些彎。book18.org
旁邊的Blessy湊過來：「有約會？」book18.org
「啊？不是不是。」曲悠悠趕緊搖頭，「就是…跟朋友吃飯。」book18.org
「朋友？」Blessy挑眉，「Yi？」book18.org
曲悠悠的臉有點熱，幸好超市的通風系統足夠好：「嗯。」book18.org
「挺好的。」Blessy拍拍她的肩，捏著自己的甜甜圈走開了。book18.org
曲悠悠坐在原位，木木的盯著休息區電視里播的海綿寶寶，半天沒動。book18.org
薛意這算是……約她嗎？book18.org
應該是吧。不然為什麼要特意問「喜歡吃韓餐嗎」？book18.org
但也許只是薛意自己想吃了，順便帶上她？畢竟她們現在是同事了，一起吃飯好像也挺正常。book18.org
曲悠悠咬了咬嘴唇。發現自己對薛意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有著過度解讀的風險。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和薛意認識的時間不長，但這個人在她心裡占據的空間卻已然大得不成比例。book18.org
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悄悄破土，她用手捂著，像個秘密。既怕它長出來，又怕它長不出來。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曲悠悠掏出來看，是王青青青的消息：「悠姐，下午來圖書館嗎？我占了個好位置。」book18.org
曲悠悠想了想，回：「下午有點事。」book18.org
「啥事？又去超市當勞工？」book18.org
「嗯…下班後跟薛意吃飯。」book18.org
對話框上方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足足半分鐘，最後彈出來一條：「我就知道！！！！！！！！！」book18.org
「你終於逮著她了？」book18.org
「你約她還是她約你？」book18.org
「去哪吃？吃什麼？」book18.org
「吃完去哪？」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那一串問號，哭笑不得：「就是普通吃個飯。」book18.org
「你最好是。」book18.org
「真的是！」book18.org
「那吃完告訴我細節，我要聽完整版的。順便幫我打探打探陶神近況唄。」book18.org
「行。」book18.org
放下手機，曲悠悠深吸一口氣。還是別多了想，反正想了也沒用。薛意這個人就像一座海面下的冰川，她就算把眼睛看穿也猜不透。book18.org
不如就…好好吃飯吧。book18.org
十二點整，打卡機「嘀」的一聲，曲悠悠摘下工牌，背起包。薛意在員工入口等她，圍了條Burberry經典款的格子圍巾，看起來很乖，像個學生。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好。」book18.org
冬天的貝爾蒙午後，陽光清透但沒什麼溫度。兩人並排走在街道上，沉默在身後拉得很長。曲悠悠偷偷瞥了薛意一眼，她走路時習慣性地微微低頭，圍巾遮住了一半下巴，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垂下的睫毛。book18.org
「冷不冷？」薛意忽然問。book18.org
「啊？不冷。」曲悠悠搖頭，「走一走就暖和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又走了一段，薛意又說：「那家店的老闆是韓國人，很熱情。」book18.org
「你會說韓語嗎？」book18.org
「不會。」薛意頓了頓，「我連中文也說不好。語文很差勁。」book18.org
薛意也會有不擅長的學科嗎。曲悠悠覺得，說不好中文的薛意有點可愛。book18.org
「你…14歲後就沒有回國住過了？」book18.org
「偶爾，」薛意的聲音很平靜，「會回去一小陣子。」book18.org
「哦。」曲悠悠沒再追問。感覺得到，薛意願意說的部分到此為止。book18.org
朴家湯飯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張桌子，但收拾得很乾凈。空氣里瀰漫著大醬湯和烤肉的香氣，暖暖的。book18.org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韓國女人，看見薛意，眼睛一亮：「哎呀，好久不見！」book18.org
薛意微微頷首，用英文回了一句問候。老闆立刻笑開了花，領著兩人到床邊灑滿陽光的位置落座，嘰里咕嚕說了一長串，邊說邊看曲悠悠，眼神里充滿好奇。book18.org
曲悠悠一時英語聽力沒跟上，只能保持微笑。book18.org
薛意簡短地回應了幾句，然後對曲悠悠說：「想吃什麼？」book18.org
「啊，我…我都行。」曲悠悠看著牆上的菜單，「招牌是什麼？」book18.org
「海鮮豆腐湯。」薛意說，「還有海鮮餅，烤肋排，炸雞…全都好吃。」book18.org
「那就前三個吧。」book18.org
等菜的時候，店裡陸陸續續來了更多客人門外排起了長隊。後廚傳來的切菜聲和燉湯的咕嘟聲，服務員四處奔走熱熱鬧鬧。曲悠悠捧著熱乎乎的大麥茶，指尖慢慢回暖。book18.org
「你常來這兒嗎？」她問。book18.org
「嗯。」薛意說，「心情不好或者感到累的時候會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湯很暖和。」薛意的視線落在茶杯上，「她們家是我fort food。」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她。薛意說這話時語氣很淡。book18.org
「那…你今天心情不好嗎？」曲悠悠輕聲問。book18.org
薛意抬起眼睛。她的瞳孔在店內暖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像兩個小小的、安靜的湖泊。book18.org
「現在沒有。」她輕笑了笑。book18.org
她沒有說的是，之所以在疲憊或者不開心的時候來，是因為這裡很有家的感覺。book18.org
菜上得很快。各式各樣贈送的小菜擺滿一大桌。海鮮豆腐湯裝在厚重的石鍋里，還咕嘟咕嘟冒著泡，配紫米飯。服務員取來一個生雞蛋，當著兩人的面打進去。海鮮餅裝了個大盤表面，酥脆金黃。book18.org
薛意給她乘湯。book18.org
湯入口的瞬間，曲悠悠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唔……！」她含著一口湯，說不出話，只能拚命仰了仰頭。book18.org
薛意眼裡浮現出笑意：「好喝？」book18.org
曲悠悠好不容易把湯咽下去，長長呼出一口白氣：「太好喝了吧…」book18.org
是真的好喝。湯底濃郁醇厚，海鮮燉得爽滑，豆腐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辣度恰到好處，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book18.org
她又嘗了一口海鮮餅。餅皮的酥脆、小蔥的焦香、蘸料的酸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口都讓人想眯起眼睛。book18.org
「天啊…」曲悠悠夾了些小菜，挖了兩勺紫米飯，又喝一口湯，幸福得快要暈過去，「這比我吃過的所有韓餐都好吃…」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鬆軟地揚起。她吃得很慢，很斯文。book18.org
「你慢點吃。」薛意輕聲說。book18.org
「不行，太好吃了。」曲悠悠腮幫子鼓鼓的，「老闆手藝太好了吧…我要拜師學藝…」book18.org
薛意笑出了聲。很輕的一聲，像風吹過風水面。book18.org
曲悠悠抬起頭，看見薛意笑的樣子，愣了愣。book18.org
這是她第二次看見薛意真正地笑。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不是揶揄時玩味的笑，而是眼睛彎起來，微微露齒，整個人都鬆弛下來的笑。book18.org
真好看。book18.org
「怎麼了？」薛意問。book18.org
「沒，沒什麼。」曲悠悠趕緊低頭喝湯，石鍋烘得人耳朵發燙。book18.org
吃到一小半，烤肋排終於烤好了。熱氣沖天，吱吱地冒著油。曲悠悠脫掉衛衣，薛意脫掉外套，兩人挽起袖子，繼續奮戰。book18.org
「薛意。」曲悠悠忽然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謝謝你帶我來這兒。」曲悠悠很認真地看著她，「真的很好吃。」book18.org
薛意握著勺子：「不用謝。」book18.org
「以後…還能一起再來嗎？」曲悠悠問，聲音很輕。book18.org
薛意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嗯。」book18.org
曲悠悠笑了，眼睛彎成半盞月。book18.org
湯漸漸見底，海鮮餅也只剩最後幾口。曲悠悠滿足地靠在椅背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啊…好撐…」book18.org
薛意正在吃她的最後一口肋排。她的動作很優雅，雙手分別用兩指捻著豬骨兩端，細嚼慢咽，好像在完成什麼儀式。有時還會悄悄地舔一舔沾到唇上的醬汁，像是小饞貓吃東西時都有的小習慣。book18.org
然而就在她張口，準備吃那最後一口烤肉時，表情忽然僵住了。book18.org
曲悠悠察覺到不對勁：「怎麼了？」book18.org
薛意沒有回答。她的口微微張著，卻不再動作。 默默用濕巾擦拭手指，接著抬手摸向耳邊，嘗試張嘴。book18.org
張不開。book18.org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了點力，但下頜像是被鎖住了，只能微微張開一條縫。越用力越疼。book18.org
「薛意？」曲悠悠坐直了身體，「你沒事吧？」book18.org
薛意搖搖頭。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頜，然後雙唇小幅度開合著，輕聲說：「TMD」。book18.org
「啊？？？」曲悠悠瞪大眼睛。原地凌亂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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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麼就…TMD了？？？」book18.org
怎麼忽然就不文明你我他了捏？book18.org
薛意雙唇微動，試圖再說些什麼。可看起來每一絲細微的活動都會疼，惹得她忍不住皺了皺眉頭。book18.org
「等等，你先別動。」曲悠悠趕緊站起來，繞到薛意身側，遞過手機：「打字會不會好一些？」book18.org
薛意幅度不大地點了點頭，指尖尋到搜索框敲了三下。頓了頓，又切換輸入法，點了兩下：TMD中文。book18.org
啊這…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跳出來的維基百科頁面愣是懵了兩三分鐘：book18.org
「顳下頜關節紊亂（Temporomandibular disorders），或者說顳顎關節功能障礙（Temporomandibular joint dysfunction，簡寫TMD），是因為顳顎關節和此關節活動有關的咀嚼肌造成的功能障礙和疼痛的一系列問題。其他症狀包括關節活動時出現聲音、顳顎關節活動力下降、僵硬以及面部或頸部疼痛…多數情況，原因不明。有許多理論，包括受傷、骨關節炎、肌肉、神經和心理的影響…「book18.org
「害，這英文縮寫，」 看得曲悠悠整個人都紊亂了：「我還以為，哈，哈哈…」book18.org
「以為什麼？」book18.org
「沒什麼。」曲悠悠趕緊岔開話題。book18.org
她好像不是很懂，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咬了咬下唇，問：「emmmmm…這意思該不會是說…「book18.org
「你下巴掉啦？」book18.org
「…」book18.org
薛意抬手扶了扶額，抿抿唇，好像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有點哭笑不得。book18.org
「那，我們，我送你去醫院吧。」 曲悠悠趕緊幫她拿包，伸手扶她起來。book18.org
薛意模糊地「嗯」了聲，倚著曲悠悠的肩膀起身，看起來有些僵硬。book18.org
兩人來到車旁，曲悠悠想也沒想就把薛意扶到副駕座，自己到方向盤前坐定，發了會兒呆。book18.org
等會兒，自己怎麼就這麼理直氣壯地坐上來了。book18.org
明明也就在國內拿駕照後開了不到倆月，她哪來的自信。再說，這又是要帶薛意去哪。book18.org
車裡的空氣又又又沉默了。book18.org
沉默到，薛意也有點呆。從來沒有人這麼理所應當地坐到她的駕駛座，更何況曲悠悠滿臉茫然，全然一副哲學意義上迷失的神色。book18.org
她看了眼曲悠悠，在手機軟體里打字，再點朗讀功能，沒有感情的AI播音腔女聲幫她讀出聲來：「你—能—開—車—嗎？」book18.org
「能！」曲悠悠回過神來立刻點頭，又掏出手機看地圖：「你等我找找附近的醫院。」book18.org
薛意又低頭打字：「不用。這裡的急診排隊幾小時起步，急診的全科醫生也幫不上忙。」book18.org
「真的不用嗎？」曲悠悠湊近瞧了瞧她的下頜骨，「可你這樣，怎麼說話怎麼吃飯呢？」book18.org
薛意繼續打字：「我會預約專科醫生。現在去這裡的針灸康復科就好。」book18.org
一邊在導航里輸入了一個位置，是一家中國城附近的華人醫院。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又打：「還是我來開車吧？先把你送回去。」book18.org
「你都這樣了，就好好坐著吧。」薛意不知怎麼的就誤觸了曲悠悠老媽子模式開關：「我下午也沒課，正好陪你去醫院，萬一有需要的時候我還能搭把手。你這樣也不方便說話，我還能幫你說。再說了，我這時候要是拋下你一個人去醫院也太不仗義了…」book18.org
「…」book18.org
曲悠悠叨叨了會兒，終於發現自己有些聒噪。book18.org
倒也不是說她音量大，只是說可能因為薛意說不出話，顯得她一個人的吵得特別突出。book18.org
曲悠悠默了默，緩緩轉頭望向薛意，看見薛意那雙似笑非笑含著冰的眼，懷疑自己怕不是又有點冒昧了。於是扯了扯唇角，尬笑著放慢語速：「不好意思哈…我就是，有些擔心。」book18.org
經典尬笑，配合一雙桃花眼眨巴眨巴。book18.org
也是，畢竟看病也是人家隱私。薛意只是張不開嘴，又不是抬不了腿。何況去醫院還得開她的車。book18.org
「那…你自己真的…」沒問題嗎？book18.org
曲悠悠手扶到門把手，準備好隨時尷尬而不失禮貌地下車，卻聽見薛意手機里的AI女聲情緒穩定地輸出：「那—麻—煩—你—了。」book18.org
貪吃蛇在心裡扭啊扭，正好吃到了下一個自動刷新的小紅蘋果，信心變長了一小節。曲悠悠笑了：「不麻…」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煩…」book18.org
「你—「book18.org
呵，呵呵。曲悠悠發動汽車，用新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速度零幀起手。但是，怎麼，就是有點想笑。沒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又咬住嘴唇，努力不笑出聲。book18.org
可肩膀又代償了，開始抖。真是不爭氣。book18.org
薛意轉頭看她，眼神帶著控訴。AI女聲繼續說：「你—笑—什—麼？「book18.org
「對不起，」曲悠悠趕緊收拾表情，一整個端莊地像在參加國際會議，但聲音里還有笑意，「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覺得…」book18.org
她想了想，找到一個詞：「很可愛。「book18.org
像個小機器人。book18.org
「…」book18.org
AI女聲播報：「呵—呵—呵。」book18.org
曲悠悠感覺自己又有點繃不住了，克制地清了清嗓子。book18.org
薛意她，這是在冷笑嗎？book18.org
薛意扯了扯嘴角，疼得倒吸了口氣，只好抬手捂住下頜關節，順便不動聲色地捂了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粉的耳廓。無語地瞥了她一眼，悶著口氣轉頭看窗外。book18.org
下頜關節很疼，稍稍動一下，就疼得整個面部僵硬。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住關節處，輔助固定。book18.org
這種情形此前出現過一次，診斷結果是關節盤不可復位型損傷，治療方案除了在面部動手術就是保守理療。去看了幾位專家也說不出具體病因，只說或許是由於精神壓力情緒問題，或許是由於飲食習慣。book18.org
車從閘道駛入高速，速度逐漸平穩，她等待著疼痛稍稍緩解，用餘光望向曲悠悠。book18.org
明明還是個冒冒失失的新手司機，緊張地雙手緊握方向盤，隔幾秒就環視一圈大小後視鏡，又緊張地看導航，不知道她哪來的勇氣要送她去醫院。book18.org
平日的薛意，大概會拒絕這份未經斟酌的好意。可曲悠悠就這麼理直氣壯地坐了進來，在她還沒來得及拒絕之前，就已經不容分說地拒絕了她的拒絕。而這一切，僅是因為她對她「有些擔心」。book18.org
薛意輕嘆了口氣，將頭靠在車窗上，合上眼。而即便合上眼，陽光也會不容分說地闖進眼瞼，把黑暗染成溫暖的橙色。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從來知道如何獨自沉默著忍受痛苦，卻發覺自己從不知曉身邊人的笑容原也可以鎮痛。book18.org
華人醫院的針灸康復科在一棟老式建築的二樓。樓道里瀰漫著艾草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book18.org
曲悠悠深吸一口，有些懷念，像是回到了國內的中醫院門診部。book18.org
治療室里，一位帶著口罩看不出年紀的華人女醫師穿梭在幾張治療台之間，眉眼很清秀，動作很利落。見到薛意，取出標尺，檢查了一下張口開合度和關節位置。book18.org
「還是老毛病。」徐醫生說，「肌肉太緊張了。最近壓力大？」book18.org
薛意眨了眨眼，唇色顯得有些蒼白。book18.org
「躺下吧，放鬆。」徐醫生開始按摩她臉頰兩側的肌肉，「你的面部肌肉和肩頸總是有些緊繃。」book18.org
先是艾灸，再是針灸。book18.org
曲悠悠取了把椅子在床頭坐下，看著薛意合上眼靠在頭枕上，頭微微偏向艾灸的方向。表情很平靜，手指卻握著治療床的邊緣，指尖發白。book18.org
這樣的薛意看起來，罕見地有些…脆弱。不是那種柔軟的脆弱，而是一種卸下防備的無措。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因為有些僵硬地輕抿而顯得有點茫然。book18.org
曲悠悠心裡某個地方塌陷了一下。book18.org
接下來細長的銀針扎進薛意的臉頰、太陽穴、耳前，看得曲悠悠心驚，可薛意一動不動。book18.org
「你朋友？」徐醫生一邊扎針一邊抽空看了眼曲悠悠。book18.org
「嗯。」曲悠悠點頭，「我陪她來的。」book18.org
「挺好。」徐醫生眉眼鬆了松，「她每次都是一個人來。有個人陪著好些。」book18.org
「她以前也這樣過嗎？」她問。book18.org
徐醫生沒有挪眼，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曲悠悠看網上說，這種病症在壓力大或者吃太硬的東西時會復發：「那今天是因為我們吃的東西太硬了嗎？」book18.org
「吃什麼了？「book18.org
「烤肋排。「book18.org
「哦，那下次你幫她切成小塊。」book18.org
你幫她…book18.org
曲悠悠愣了愣，看見薛意忽然睜開眼，白了徐醫生一眼。book18.org
「別動。」徐醫生聲調風輕雲淡。book18.org
薛意又訕訕地別開眼。book18.org
「沒事的，放鬆。」曲悠悠的聲音很輕，很穩：「慢慢呼吸。」book18.org
像一陣和煦的風，繞過指尖，替她將手從床沿輕輕鬆開。薛意忽然覺得有些疲憊，忽然有那麼一種想要放棄清醒的念頭，想要由著四肢百骸在這風裡鬆弛下去，連眼瞼都覺得有些沉重。book18.org
再次闔上眼，她聽見她對醫生說：「好，那我們以後吃飯小心點。」book18.org
17、book18.org
薛意睡著了。book18.org
睡得很沉。像是要把經年累月的失眠全都一口氣狠狠補上。book18.org
這種睏倦有些反常。出於頹廢，卻很心安。或者說因為心安，才不知不覺頹廢下來，頹廢得心安理得。上一個在糖水鋪里睡過去的下午，也是這樣說不上來的安然。而那時候，她也只不過是守著曲悠悠的大包小包，等她回來。book18.org
薛意發現曲悠悠看著神經大條，其實很有分寸感。book18.org
她的照拂與關心來得不容置疑，坦率到令人心生慌亂，可真正觸碰到時卻柔軟得令薛意無法推卻。自然而然，仿佛她們是相識多年的密友，本該如此，以至於薛意憑空懷念，生出一種甘心頹然其間的留戀。後來她才明白，有人把這種感覺叫做「依賴」。book18.org
薛意從來不懂什麼叫做依賴。她的世界是一片漂浮著冰與島的汪洋大海。不同的人漂浮在不同的位置，無一例外得距她千里之遠。而曲悠悠不是，曲悠悠可以是小動物，可以是柔軟的藤蔓類植物，她依賴陽光雨露，依賴果實樹木，依憑著自洽的生態系統，與世界有來有往地打著交道，同時也從不吝惜給予世界自己的那點小寶藏，有時是一顆堅果，有時是一朵小花。book18.org
她抱著浮木飄飄蕩蕩，來到薛意的小島。上岸蹦躂兩下，小島搖搖晃晃醒過來，聽見她說：「睡得好嗎？走吧，我們回家。「book18.org
薛意微微睜眼，望著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現在能開到一指半寬了。」徐醫生說，「這兩天只能吃流食，別說太多話，別吃硬的。」book18.org
兩人道了謝，曲悠悠就扶著她愉快地出門去了。book18.org
薛意感到自己依然好睏，困得反常。回程睡了一路。book18.org
到家後被曲悠悠扔到沙發上，惺忪地看著她像只小蜜蜂一樣嚶嚶嗚嗚地忙前忙後，有點想笑。一笑，還是有些疼。於是下一秒脖子下被塞了個枕頭，再下一秒，身上被鋪了條毯子。book18.org
小蜜蜂不知送哪兒又變出了幾個大包小包，放到廚房檯面上。把裡面的瓶瓶罐罐，包包袋袋，一件件取出。嘿嘿嘿地露齒笑著，彎了彎腦袋，問她：「餓不餓？「book18.org
薛意搖頭。book18.org
曲悠悠又問：「那等餓了，喝粥好不好？「book18.org
薛意點點頭。book18.org
「好，睡吧。」曲悠悠掏出藥盒，看不懂，又取出手機翻譯說明書，小聲囑咐：「徐醫生說你那止痛藥副作用嗜睡，瞧你困得。「book18.org
薛意很乖地閉上眼。book18.org
突然又決定再睜開。book18.org
「今天謝謝你。」她的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謝什麼，不客氣。」book18.org
「嚇到你了吧？」book18.org
「有一點，不過你沒事了就好。」曲悠悠想了想，又說：「你剛才針灸的樣子，好勇敢嗷，像只小刺蝟。要我我就不敢，那針看著也太嚇人了。」book18.org
薛意合眼淡淡一笑。book18.org
唇尖忽然感受到一小抹恬淡溫軟的濕潤。book18.org
…book18.org
雪梨與椰子的清香，蜂蜜的溫潤。book18.org
微微睜眼，曲悠悠的眉眼很近。蹲在她的身側，正用小指尖沾了些唇膏，細細地替她滋潤著雙唇。book18.org
薛意沒有說話。book18.org
曲悠悠也沒有。book18.org
只是在幫她塗抹均勻後，轉過頭看向窗外。她挽著袖口，微卷的長髮被紮成一個馬尾，鬢邊碎發垂落，陰影被夕陽描在脖頸雅致的弧度上，細膩的鼻尖被夕陽照得又有些發紅。book18.org
像一場突來的無聲隱疾，奪了防備與免疫，薛意忽然有些眼角發酸。book18.org
深吸一口氣，靜靜地埋到枕頭裡。book18.org
聽曲悠悠輕聲說：「快睡。「book18.org
…book18.org
「嗯。「book18.org
薛意好像有那麼一點點領略了自己之所以頹廢的緣由。不過這一頹下去，便頹廢到她甚至不想再去探究細節，只想把自己的身與心全部扔給一朵暖意襲人的雲彩，被包裹著，浮在空中著睡去。book18.org
再醒來時，深夜十一點。book18.org
沙發旁的落地燈被調到暖黃色，籠罩在她的灰色小毯上。茶几上放著一隻敞著口的保溫杯，她取過喝了一口，溫度剛好，是清甜的梨湯。book18.org
起身去洗手間時經過開放式廚房的台面，一面放著裝著藥品的袋子，一面放著剩下的幾種食材，擺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幾支新鮮的小蔥插在玻璃瓶里，底部盛了點清水，壓著一張小紙條。book18.org
薛意拿起紙條，默默讀出一點聲音：「鍋里有粥，小菜在冰箱。」book18.org
打開冰箱，薛意愣住了。book18.org
原本空空蕩蕩，只有一些酒與芝士的冰箱，現在滿滿當當地放著雞蛋，蔬菜，水果，醬料，和一些酸奶與豆花。book18.org
幾碟小菜被切得細碎，用保鮮膜包著，色澤調的鮮嫩誘人。book18.org
「咕嘟——」薛意忽然感到自己餓了。比飢腸轆轆還要多上那麼一點澀。book18.org
關上冰箱，碗和湯勺已經在灶台邊放好。砂鍋在玻璃版面上用最小火保著溫。book18.org
薛意打開鍋蓋，蒸汽輕柔地撫過臉頰。她望著鍋里的皮蛋瘦肉粥，靜默良久。book18.org
這樣的事，從來沒有人為她做過。朋友沒有，家人也沒有。book18.org
記事起，父母就很忙碌。她的童年在清華的家屬院裡度過，父親痴迷學術，母親醉心科研，家裡很少開火。從幼兒園到小學，倒是把清華園裡各色的食堂飯菜吃了個遍。book18.org
以至於，面對著所有這些只為她一人而特地精心準備的食物，薛意感到自己被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轟然淹沒。虛虛浮浮，酥酥麻麻，酸酸澀澀，不可名狀的知覺…她的中文不好，只知道這種感覺在英文里叫做：overwhelming。book18.org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機，點開曲悠悠的微信，發起語音電話。book18.org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來了，那頭的背景音熙熙攘攘，還有咕嚕咕嚕的火鍋聲：「薛意？你醒啦？」book18.org
薛意沒說話。book18.org
「吃東西了嗎？」book18.org
薛意張了張口，沒發聲。book18.org
「哦，對了！你說話還會疼是不是？」曲悠悠頓了頓：「那要不你給我打字，我看著聊天框回你。」book18.org
薛意點開聊天框，望著光標半晌。打了兩個字，又刪去。沉吟片刻，輕聲開口道：「什麼時候回去的？」book18.org
「哦，我煲完粥大概七點了，看你睡得很熟，就沒吵你。」book18.org
「粥好喝嗎？」book18.org
薛意扶著灶台，取了勺子喝了一口。等溫熱的液體軟綿綿地滑落到胃裡趴好，才又說：「好喝。」book18.org
曲悠悠笑了，笑聲清脆。book18.org
接著就聽見電話那旁浮出一個女孩幽怨聲音，鬼哭狼嚎著：「哎呀，你們這些愛情中的女人就是不信邪是吧！別看現在濃情蜜意…」聲音立即又被捂住，另一個嗓音小聲克制著懟她：「你先消停會兒，人悠姐辦大事兒呢！」book18.org
曲悠悠的笑聲抖了抖，風格急轉直尬：「呵，呵呵。」book18.org
薛意展了展眉頭，唇邊多了些笑意：「在幹嘛？」book18.org
「害…」曲悠悠捂了捂唇邊的聽筒，起身找了個靠近門外的安靜位置躲了躲，」就，我們一朋友，來留學時原本正和國內女朋友異地戀呢，誰知道就三四個月的功夫，她女朋友外遇搞得都住進家裡了…你說這鬧得，她這一失戀吧，就拉著我和王青青青喝酒呢。「book18.org
「女朋友？」book18.org
那個在哭的女孩，的女朋友…book18.org
「嗯。我朋友她喜歡女生。」book18.org
哦。那…book18.org
薛意停頓一下，又問：「王青青？」book18.org
「不是，是王，青青青。」book18.org
「青青青？」book18.org
「嗯吶，我好朋友。」book18.org
「你朋友，她叫，王青青青？」薛意咬了咬唇，怎麼就是有點想笑。book18.org
「啊對。」book18.org
「為什麼，叫青青青呢？」book18.org
「就，她爸爸姓王，她媽媽也姓王。」曲悠悠往回看了眼，王青青青正被黎雙傾摟著抱頭痛哭：「然後吧，他倆合計著就想給她取個迭字的名兒，她媽喜歡綠色，就說要不王青青吧。」book18.org
薛意喉頭抖了抖。book18.org
「可她爸又覺得太普通，就又加了個青。「book18.org
呃…book18.org
「噗。」薛意低頭用勺子攪著粥，努力克制著不出聲，可還是笑得肩膀一聳一聳。不能不禮貌。book18.org
不過曲悠悠挺隨意，樂呵著：「好玩兒吧？嘿嘿。」book18.org
「話說我覺著自己和王青青青就是一整個緣，妙不可言。只可惜我爸媽沒他爸媽那麼有梗，不然我要是叫曲悠悠悠，也太好玩兒了哈哈哈哈。」book18.org
「哈哈哈哈。」笑聲從喉嚨里自顧自逃出來，薛意感覺自己笑得有點胃疼。book18.org
不過關節倒像是沒那麼疼了。book18.org
「那個…」曲悠悠忽然又有些忐忑起來，「不好意思啊，下午你做針灸睡著的時候，我就去附近中超買了些菜，一不小心買多了，就都先放你冰箱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愛吃的。會不會…太占地方了？」book18.org
「嗯…我看看啊。」薛意的聲音很小，但音色很溫柔，像羽毛輕輕掃過耳朵：「哇，都是我愛吃的。「book18.org
「謝謝你，悠悠悠。「book18.org
於是小精靈又不忐忑，輕快地笑了幾聲：「其實我做完飯，還在你家多坐了會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上次去你家的時候是晚上，什麼也沒看見。這次來吧，我才發現你家好大，風景也太好了…」book18.org
獨棟的別墅，白色的外牆，深棕色的屋頂，雅致的陽台。院子很大，種著各種闊葉與多肉植物，有些曲悠悠叫不出名字。從客廳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見遠處的海灣和遠山的輪廓線。book18.org
第一晚她來的時候，室內的燈都沒開，次日早晨匆匆離開的時候，也只從後方的走廊經過一下。其實這房子裡面和外面一樣漂亮。挑高的客廳，整面的落地窗，夕陽毫無遮擋地灑進來，把一切都鍍上金色。家具很少，但每一件都很有設計感。整個空間乾淨、空曠，有種別致的美感。book18.org
方才曲悠悠坐到客廳中央，沙發很軟，面料是高級的亞麻，坐下去時會微微下陷。環顧四周，牆上有一副東南亞文物風格的皮革雕刻裝飾畫，茶几上除了一個kindle外沒有雜物，書架上只有幾本厚厚的書。地毯很厚很軟，是溫暖的米白色，靠窗的空曠處扔著一個咖啡色懶人沙發，沙發前立著一張實木小桌板。book18.org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那個小小的studio。不到這裡客廳一半大，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壁，她還正準備去二手店淘些家具。book18.org
她還想，這麼大的房子，薛意一個人住，該有多安靜。book18.org
一切都太整潔了，整潔得不像是有人住在這裡。book18.org
就那麼一直坐到夕陽慢慢下沉，客廳里的光線從橙紅變成深紅，再變成淡淡的紫灰色。book18.org
曲悠悠握著手機看著眼前窗外的街景，手指勾了勾方格子窗棱，忽然說：「我住的地方，窗戶對面是另一棟樓。有時候晚上，我能看見對面的人在做飯，在看電視，或者隔著百葉窗在洗澡，樓下還有流浪漢在罵街。」book18.org
薛意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客廳。book18.org
「雖然有點擠，但挺熱鬧的。」曲悠悠笑了笑，「我就想，你那裡，一個人…晚上會不會太安靜了？」book18.org
薛意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習慣了。」book18.org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曲悠悠聽見了。book18.org
她想起薛意低垂的睫毛，想起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的側影，忽然有點想抱抱她。book18.org
但她沒有告訴她。她只是說：「要是覺得太安靜，可以叫我過去。我可吵了。」book18.org
薛意抬起頭，眼睛在黑夜裡閃了閃。book18.org
然後她說：「好。」book18.org
18、book18.org
曲悠悠總覺得美國大學的秋季學期過得很快，短短三四個月滿滿當當塞著各種節假日。9月勞動節、10月萬聖節、11月感恩節，12月還有聖誕節。到了十二月，就盼望著聖誕節和新年假期，也是開始準備期末考試的時候了。book18.org
接下來忙碌的一周里，她只有周六一天排班。雖然沒見著面，倒是成為了薛意的在線營養師。book18.org
周二，曲悠悠發朋友圈讚美美國快餐店Wendy’s的窮鬼套餐：「3.29刀買一個基礎款漢堡，贈送十塊辣雞塊，撐死了！「配圖一張Wendy’s雀斑女孩大頭照。book18.org
薛意給她點了個贊。曲悠悠就找她：」吃了嗎？」book18.org
那邊隔了很久回：「沒有。」book18.org
「準備吃點啥？」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冰箱第二層有牛骨湯湯底，把它上鍋煮開，放山藥煮15分鐘，挖半盒嫩豆腐進去，再扔幾粒肉丸子，再煮五分鐘撒蔥花放點鹽就可以喝啦。「book18.org
「山藥？「book18.org
「冰箱第一層保鮮盒裡，切好浸水裡的白色塊塊就是，你要煮的時候再拿出來，不然會發黑。「book18.org
薛意沒回復。book18.org
周三凌晨，薛意罕見地發了條朋友圈，山藥肉丸豆腐湯。book18.org
曲悠悠放下手頭的論文，打了個哈欠評論：「好喝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嗯。曲悠悠撓了撓頭，突然發現這是薛意時隔三年的第一條朋友圈。book18.org
雖然也沒配什麼文。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薛意這湯貌似喝得有點鄭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巴脫臼，薛意雖然沒說什麼話，卻令人覺得很乖。book18.org
周四周五，曲悠悠忙著上課、做實驗。薛意也沒有動靜，倆人各忙各的。book18.org
周五中午，薛意下早班回家，收到一條郵件：」薛小姐，下周的社區服務工時需要調整，周一能否補足六小時？」book18.org
附件是一張更新後的工時表。book18.org
薛意沒回，打開手機登錄塔吉特APP查看自己的排班表。周一她原本休半天，現在得改成全天。她調出超市的排班系統，提交換班申請。book18.org
「Hi,Yi!你周一來不了了嗎？」塔吉特HR回復很快。book18.org
薛意：「嗯。」book18.org
HR也沒多問，只說，「要給你調到明天可以嗎，明天晚班。」book18.org
「Sure.」薛意放下手機，打開電腦跑了一組代碼，接著起身去廚房看看中午吃什麼。看了圈食材，又點開小地瓜查菜譜和烹飪教程。book18.org
小地瓜還是上次去中國城一家糖水鋪時，裴山葉讓下載的。據她說，這玩意兒不僅能教她做做飯，還能讓她與海外華人社群多接接軌，甚至還能告訴她歐洲南部某一小國犄角旮旯某一小鎮里某一麥當勞的廁所密碼。book18.org
薛意點開頁面滑了兩下，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圖文分享類的中文社交媒體。book18.org
不過似乎算法做得不錯，大概暗中追蹤了她在手機上都看了些什麼，現在主頁給她推了一條美國窮鬼套餐測評。book18.org
薛意看著那條測評，手指在螢幕邊緣摩挲。突然想起來曲悠悠或許會感興趣，點了進去。book18.org
典型的日常生活美食博主帖，「留子午餐之美國窮鬼套餐哪家強」，文案分段測評了幾家美式快餐優惠套餐，配上可愛表情包分段，一家接一家地點評價格不同套餐內容口味和點單攻略，從麥當勞到漢堡王，從Costco再到Wendy’s。點贊評論收藏上千。book18.org
帖子最後更新時間在三天前。book18.org
薛意的目光在配圖的角落頓了頓。漢堡邊緣的桌子上，是一隻藍色Kipling雙肩背包上會配的黑色小猴子掛件。book18.org
Well…這大數據。book18.org
鬼使神差地，薛意點進博主主頁掃了幾眼。美妝分享，烹飪教程，美食探店，零食測評，旅行攻略，日常分享…薛意的眉頭挑了挑，各色內容令她的眼睛覺得有點吵。book18.org
倒是可以直接問問曲悠悠這帳號是不是她，但薛意不想。book18.org
又在主頁看了看book18.org
最新一篇帖子更新在半天前，標題是「美國留子家具全靠撿…」。book18.org
薛意又點進去。book18.org
文章寫得很詳細。book18.org
「圖1凳子、圖2晾衣架都是樓下垃圾箱邊撿的?.跟新的一樣，擦一擦就能用。圖3的床頭抽屜櫃也很新，就這樣扔出來了，但我沒用，就沒撿。book18.org
我這房間住三樓，周邊望去能看到3個垃圾箱，正好又正值搬家季，時不時關注一book18.org
下，感覺新家小件家具就足夠了。book18.org
還有一些是二手商店買的，比如圖4的小桌板，還好得很，5.99。book18.org
二手商店還真能淘到好東西，比如1.99的法餐菜譜，圖6-8，正好專業上可以用到。「book18.org
評論區有三十七八條留言，博主每條都認真回復了，解釋得很耐心，一條評論能聊上八百個來回。book18.org
曲悠悠跟誰都能聊上兩句。book18.org
薛意沒什麼表情，正打算關掉，卻順眼帶過最後一條評論。某個看起來相熟的同學問：「今兒下課後一起再去Goodwill撿破爛不？」book18.org
Goodwill是美國一家連鎖二手商品店。博主半個小時前才回復過，「今晚趕due，明天上午咋樣？「book18.org
「okk.「book18.org
薛意的指尖在手機側面輕輕敲了兩下，停了一會兒，想問她：「下午呢？」book18.org
下午有空嗎？book18.org
但她沒有。點擊關注博主，破天荒地註冊了個社交媒體帳號。book18.org
薛意鎖了手機，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盒草莓味的cream cheese，用勺子挖了一勺，小口小口地舔。又看了會兒社區服務的要求文檔，薛意將中指與無名指併攏，在耳前下頜關節處抹了些扶他林。book18.org
藥膏涼絲絲的。book18.org
一邊抹一邊想，曲悠悠，撿破爛。二手家具，窮鬼套餐。都往家裡搬。這種瑣碎的日常，薛意幾乎從來沒有注意過，可曲悠悠卻還能津津樂道地分享出來，好像在她眼裡，日常生活的雞毛蒜皮都是多麼有滋有味的事。book18.org
她缺錢嗎？book18.org
那些大小家具，她沒車要怎麼搬？book18.org
薛意點開曲悠悠的朋友圈看了一會兒，忽然發覺自己很好奇。book18.org
好奇那些生活中不痛不癢的瑣事——天氣，食物，超市的趣事，食堂的新菜——在曲悠悠眼裡都有多麼有趣。好奇曲悠悠她周末在幹嘛，一個人在家時都做什麼。book18.org
好奇這隻小松鼠一天天都去哪裡遛彎兒。book18.org
薛意打開對話框，發出幾個字：「明天做什麼？」book18.org
明天，明天當然是和王青青青和黎雙傾逛街撿垃圾啦！book18.org
曲悠悠千辛萬苦從二手店的角落裡翻出一張二手宜家桌子和一個鞋架，吭哧吭哧跪地上用螺絲刀拆了，四條桌腿綁一塊兒背在身後，一張桌板用雙手舉過頭頂扛腦袋上。王青青青買了一堆碗盤，多出一雙手來幫她拎鞋架，可還是一個個全累得想死。book18.org
她歷經艱難險阻，終於來到塔吉特超市門口。book18.org
遠遠看見薛意白色的SUV，長長探了口氣。book18.org
昨天薛意發消息問她今兒幹嘛，她就老老實實說了，上午撿垃圾，下午做勞工。book18.org
薛意就說，她正好也上晚班。讓曲悠悠可以淘完二手家具後直接去超市開工，家具就先放她車裡，這樣晚上回家時薛意可以幫她運上一程。book18.org
啊…這不，幫大忙了。book18.org
曲悠悠有那麼一點美滋滋，謝了王青青青和黎雙傾，一個人扛著一身二手家具掛件超薛意的車走去。book18.org
薛意下車，小跑著過來要接桌板。book18.org
曲悠悠氣喘吁吁：「謝謝你啊，我人都快沒了。」book18.org
薛意打開後備箱，穩穩放下桌板：「還有哪些家具沒買？」book18.org
「床架。」曲悠悠垂頭喪氣。搬個桌子都夠嗆，搬個床架她還要不要命了。book18.org
「看看亞馬遜送貨上門的？」book18.org
「好主意…」曲悠悠沒精打采：「其實我都在想要不要直接睡床墊算了，床架好大，好重，好難裝…但這也不是個辦法呀，聽說只睡床墊的話，底下不透氣會發霉，吸入黴菌還會肺部感染。」book18.org
然後世界都會毀滅啦。曲悠悠的語氣就沮喪到這種地步。book18.org
薛意倚在車門上，唇角抿出若現的笑意，帶著點慵懶：「寄到了你叫我。」book18.org
「啊？」曲悠悠愣了下。book18.org
「我過去。」book18.org
「你去我家？「book18.org
「嗯。幫你裝。「book18.org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book18.org
薛意聲音淡淡的，：「兩個人裝起來容易些，我到時候帶電動螺絲刀過去。」book18.org
不由分說地，就像曲悠悠不由分說地帶她去醫院又帶她回家投喂那樣。book18.org
有樣學樣。book18.org
「不是…」曲悠悠咬了下嘴唇，想不到下一句該說些什麼。book18.org
薛意轉過身向超市走去，聲音很輕：「去打卡吧，快到點了。」book18.org
「…」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曲悠悠跟著她向里走。book18.org
說起來，今天是新人培訓期最後一天，等到下一次上工，她就要加入食品飲料專區了呢。嘿嘿。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