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book18.org
當晚王青青青一行人先行回去了。次日上午，同行兩輛車駛出度假村，沿著89號公路一路向南。太浩湖的藍在後視鏡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一個彎道吞沒了。book18.org
車裡很安靜。薛意開車，曲悠悠坐副駕。暖氣開著，窗外是連綿的雪松。book18.org
薛意全程眉心微蹙，目光直直鎖在前方，時不時看幾眼後視鏡，嘴唇抿成一條線。book18.org
曲悠悠偷偷看了她好幾眼，沒敢說話。book18.org
怎麼了，這是？book18.org
出了山區後，車速加快。儀錶盤上的數字穩定在85英里每小時左右，時不時的一不留神就能躥上90。前面陶予之的特斯拉也開得飛快，兩輛車在空曠的荒野公路上一前一後，像在賽車。book18.org
曲悠悠問AI ，93英里每小時相當於國內的多少碼。AI告訴她，150碼。book18.org
嘶…book18.org
她尋思這後邊也沒人追啊。默默扯了扯安全帶，確認繫緊了。尬里尬氣開始找話說。book18.org
今天天氣挺好哈。book18.org
「…」book18.org
沉默一陣，薛意忽然想起來剛有個人說話了似的：嗯。book18.org
路上沒什麼車。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是不是不太高興？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哦…「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從上車起就皺著眉頭。book18.org
薛意眨了眨眼，單手碰碰眉心，好像這才意識到：哦。我在想一個問題。book18.org
什麼問題？曲悠悠耳朵豎起來了。book18.org
Transformer架構里attention機制的數學本質，能不能用微分幾何的框架重新表達。陶予之昨晚給我看了一篇新的預印本，我覺得他們的證明路徑有一個gap。book18.org
……book18.org
曲悠悠傻了。book18.org
啊？book18.org
這啥？book18.org
每一個字好像都能明白，但連起來就是聽不懂。book18.org
類似於，「我個人認為這個義大利面就應該拌42號混凝土。因為這個螺絲釘的長度，它很容易會直接影響到挖掘機的扭距，你往裡砸的時候，一瞬間它就會產生大量的高能蛋白，俗稱UFO，會嚴重影響經濟的發展…「你懂你悠姐的意思吧？book18.org
曲悠悠感到一絲悲涼：「你說的，這是關於…什麼的問題啊？「book18.org
薛意又眨了眨眼：「哦，AI相關的數學問題。」book18.org
叮。心裡有個微波爐熱好了飯似的，曲悠悠也眨了眨眼，被動觸發尬笑技能：「害，你這麼說我就懂了嘛哈哈哈…」book18.org
其實也不懂。book18.org
所以你是在做數學題。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薛意嚴肅的側臉，忽然有點想笑。覺著薛意這人挺好玩的。皺著眉頭飆到150碼，不是因為心情不好，是因為在腦子裡解微分方程。說起話來也好像AI啊，還是不說人話的那種。book18.org
有點可愛。book18.org
嘿嘿。book18.org
中午在一個公路旁小鎮停下來吃飯。book18.org
下車走進路邊一家美式餐館，薛意和陶予之剛坐下就開始聊。book18.org
陶予之從包里掏出平板，翻出一篇論文遞給薛意：MIT那組的新預印本你看了嗎？把self-attention寫成球面上的interacting particle system，證了一個token clustering的收斂定理。證明本身挺漂亮的，Wasserstein梯度流那段構造得很乾凈。book18.org
薛意接過來，眼睛掃了一眼公式。book18.org
證明是挺漂亮的，但不能用。她拿過一張餐巾紙，畫了個球面示意圖：他們的Lipschitz假設在實際的softmax下根本不成立，高維空間裡梯度直接blow up。你拿這個收斂率去calibrate真實的attention map，差兩個數量級。book18.org
陶予之笑了一下。她太熟悉薛意的思路了。純數學家看一篇論文先看證明結構美不美，薛意看一篇論文先看結論能不能拿來賺錢。book18.org
那你打算怎麼修？book18.org
不修，換個框架。薛意在餐巾紙上飛快地畫了起來：我在想Ricci flow。Clustering本質上就是曲率集中，Perelman處理奇點的那套surgery改一改，應該能給一個更tight的bound。book18.org
兩人聊得旁若無人…book18.org
曲悠悠懵懵地看著兩個神仙似的人嘰里咕嚕說了一堆什麼都聽不懂的話，還有來有回的，有點幽怨地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book18.org
肩膀被輕輕拍了兩下。book18.org
「別管她們了，」徐醫生淺笑著，勾了勾她的臂彎，「咱們去點些東西吃。book18.org
曲悠悠僵僵地回過神來，「哦…好叻。」book18.org
跟著徐醫生來到點單櫃檯，曲悠悠看了眼菜單，又茫然地回頭看著不遠處窗邊座位上兩人之間的餐巾紙上越來越密的符號和箭頭。book18.org
徐醫生靠在櫃檯上，要了兩份薯條漢堡經典套餐，又問曲悠悠她和薛意吃什麼，表情很淡定。book18.org
習慣就好了，她說，她們倆一聊起來就是這樣。book18.org
經常這樣嗎？book18.org
每一兩周就會約一次，每次都去聖馬里奧一家上海生煎鋪子吃小籠包，邊吃邊聊。有時候是理論數學，有時候是金融科技方面的應用，一聊起來沒完沒了的。我偶爾會跟著去一下，坐旁邊吃點東西。book18.org
「小籠包？「book18.org
「嗯，她倆的最愛。「徐醫生扁了扁眼，淺嘆一口氣，好像有些無語，」機器人似的，每次就吃那幾樣，也不換換口味。「book18.org
「最愛…」曲悠悠看著不遠處的兩人，悄咪咪生出一點美滋滋的僥倖。book18.org
薛意在餐巾紙上寫到一半停下來，蹙眉想了幾秒，然後又飛快地動起筆來。陶予之的眉頭也微微蹙著，但嘴角彎起一丁點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快解出來了。book18.org
她一想數學問題就這個表情，徐醫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開車也想，吃飯也想，有時候吃到一半突然不動了，我還以為她怎麼了，結果是在算。book18.org
某些人下巴脫臼的時候也在算嗎？曲悠悠噗地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薛意平時會不會好一點， 徐醫生問，「她做量化，想的問題應該沒那麼抽象？「book18.org
量化？book18.org
金融里的量化交易。「徐醫生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餐盤，」她以前的基金規模很大，模型都是自己寫的，底層邏輯用的就是這些數學工具。予之是她的學術搭檔，兩個人從本科就一起做研究了，不過後來薛意更偏向應用。book18.org
曲悠悠愣愣地盯著餐盤裡的薯條發獃，信息量有點大，好多術語她都不懂。book18.org
「哦…」book18.org
「她…還沒跟我說過這些呢。呵呵。」book18.org
她沒說過的事，還有好多好多。曲悠悠忽然發覺自己其實對薛意知之甚少。也不知道這份無知，撐不撐得起那一腔孤勇的喜歡。book18.org
還有一份套餐沒上來，徐醫生喝了口可樂，語氣隨意地笑道：放寬心啦，她只是大腦很忙，不是故意忽略你的。「book18.org
…怎麼會，曲悠悠抿唇，小心笑了一下：「我和薛意室友之間，還談不上忽不忽略呢…只是最近她好心收留我，讓我在她家住了一陣子，嘿嘿。」book18.org
哦？徐醫生順著她的視線，目光也跟著落到薛意身上，笑了笑，這樣啊。book18.org
曲悠悠趕緊收回視線。自己是不是看的太久了，容易讓人誤會。book18.org
兩個人端著餐盤到桌邊坐下，把食物遞到另兩人面前。book18.org
陶予之接過薛意的餐巾紙看了幾秒，搖了搖頭。book18.org
Ricci flow是連續流形上的PDE，你這兒是離散粒子。mean-field limit在非Lipschitz coupling下的收斂你打算怎麼過？book18.org
所以我昨晚一直在想這個。薛意說。語氣很平，像在說昨晚一直在想晚飯吃什麼。book18.org
曲悠悠給她擠番茄醬的手頓了一下，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催的她在心裡長嘆一口氣。看看人家，大晚上都在鑽研崇高的人類數學難題，再看看她自己，凈想些過不了審的黃色廢料…哎，自慚形穢了她。book18.org
薛意又翻過餐巾紙，在背面寫了一行不等式。book18.org
陶予之拿起漢堡，湊過來看那行不等式，沉默了兩秒。然後又放下漢堡，從包里掏出又一隻筆，在薛意的不等式下面補了一行。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都沒說話，笑了。book18.org
看樣子是解出來了，兩人這才開始慢慢吞吞吃起東西來。book18.org
吃完飯沿著公路一路走走停停。在一個加油站買了咖啡，在一個風景點停下來拍了照。薛意解決了數學題後鬆弛了許多，一會兒聽個歌，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曲悠悠聊兩句。book18.org
手機信號時有時無，曲悠悠這車坐得糊裡糊塗。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睡一陣醒一陣，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天近傍晚，車正在一條熟悉的安靜街道上減速。book18.org
到家了。book18.org
薛意的車拐進上坡車道，快要到院門口的時候，等等！曲悠悠忽然坐直了。book18.org
院門前的草坪上，站著一頭鹿。book18.org
一頭活的鹿。book18.org
長長的鹿角分了好幾個叉，灰褐色的皮毛在暮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它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黑豆似的眼睛望著車頭燈。book18.org
哇…曲悠悠探直了身子。book18.org
薛意按下院門遙控。鐵門緩緩滑開，發出低沉的嗡嗡聲。book18.org
鹿受了驚。頭一甩，蹄子在草坪上一蹬，轉身朝院子裡跑了。book18.org
它往家裡跑了！book18.org
嗯，經常來的。薛意把車開進車庫，熄了火。book18.org
兩人下車，循著鹿跑的方向繞到了房子後面。book18.org
曲悠悠這才發現，薛意家有一個很大的後院。book18.org
她住了這麼些日子，從來沒來過後面。後院被一圈常綠樹籬圍著，種滿了果樹。橘子樹，檸檬樹，柿子樹，牛油果樹，一棵枝條光禿禿的無花果樹，還有一顆高大的核桃樹。一邊是冬天的光禿樹枝在天空織網，一邊是滿樹金燦橘紅的柑橘類果實。book18.org
地上散落著幾顆掉下來的橘子。鹿叼了一顆，正站在角落裡嚼。book18.org
你家後院，竟然有這麼多果樹！曲悠悠四處張望。book18.org
而她，還有多少驚喜是她不知道的？book18.org
薛意淡淡地笑著，走到橘子樹下抬手摘了一顆，指尖掐進果皮，仔細地剝開，遞給曲悠悠一半。book18.org
嘗嘗。book18.org
曲悠悠咬了一口。好甜！陽光和泥土釀出來的甜，汁水沿著指縫淌下去。book18.org
啊啊啊！好好吃嗷！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橘子啦！曲悠悠覺得好吃的有點誇張，又吃一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book18.org
忘了。「薛意抬頭看了看樹冠，「這棵樹有幾十年了。」book18.org
「你這房子挺新的，看不出來啊。」book18.org
「這裡原本是百年老宅，只不過房屋結構老化，買下來之後重建了。」book18.org
曲悠悠邊嚼邊打量後院的另一頭。那裡有一塊用厚實的木板和金屬支架拼成的平整結構，蓋在地面上，像一個巨大的蓋子。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泳池。很久不用了，還沒請人來清理。「book18.org
曲悠悠又有點子發獃，豪宅到底是豪宅。book18.org
「等天氣暖和了，可以在家游泳。book18.org
等天氣暖和了。book18.org
曲悠悠嚼著橘子，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好聽。好像，這也是她的家。好像，等天氣暖和了的時候，她還會在。book18.org
可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book18.org
薛意好像也想到了什麼。捏著手裡的半個橘子，停了一下：之前尾隨我們的那兩個人，應該不會再去你那兒找麻煩了。book18.org
曲悠悠的心不知怎麼沉了一下。book18.org
不過，薛意把一瓣橙子放進嘴裡，你住的那片街區治安還是不好，要是…book18.org
一陣微信電話的鈴聲和震動打斷了人語聲。book18.org
曲悠悠的手機忽然響了。book18.org
35、book18.org
「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留下來！」book18.org
「悠悠的唱著最炫的民族風，讓愛捲走所有的塵埃~~~」book18.org
曲悠悠看了眼來電顯示，有那麼一點兒手忙腳亂地沖薛意擺了擺手，指了指手機，意思是你先進去。book18.org
薛意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進了門。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橘子樹下，接起來。book18.org
麻麻。book18.org
悠悠呀，忙不忙？book18.org
不忙，剛到家。怎麼了？book18.org
也沒什麼大事。book18.org
她媽的聲音聽著跟平時一樣，先聊了幾句吃了沒有、冷不冷、聖誕過得怎麼樣。曲悠悠說挺好的，去太浩湖滑雪了。她媽說喲，你還學會滑雪了。閒話家常了兩分鐘，她媽的語氣慢慢變了。book18.org
你爸上周去複查了，空腹血糖又高了，糖化血紅蛋白也不好看。醫生說要做個腎功能的全面評估，看看有沒有往糖尿病腎病發展的跡象。還跟我們講，說如果情況繼續惡化，可能需要透析。」book18.org
曲悠悠的手指收緊。book18.org
他藥按時吃了嗎？book18.org
說是吃了。誰曉得他呢，我又不能天天盯著。在外面老是飯局，也不曉得這個人是不是又胡吃海喝了。book18.org
曲悠悠深吸一口氣。糖尿病腎病如果不及時控制，下一步就是腎功能衰竭。尿毒症。book18.org
你讓他這次一定要認真查，配合治療控制飲食啊..book18.org
我一直都跟他講的呀，他還嫌我嘮叨。她媽打斷了她。book18.org
對了，還有件事。曲悠悠停頓了一下：我上次問你的那個事，食品安全那個。book18.org
兩三個月前，她在網上刷到一篇食品安全調查報道，裡面提到了一家企業的名字。不是她家的公司，但是在同一條供應鏈上，多少有些業務往來。她當時剛搬到新家，給她媽打電話時問了一嘴，她媽說沒事，不關她們自家的事，別操心。可現在…book18.org
哦，怎麼了啦？book18.org
昨天又有媒體報了，這次直接點名了幾家上游供應商。我們家的原料供應商好像也在名單上。然後網上那些人，又扒下游生產廠家，避雷到我們家了都。book18.org
曲媽媽那邊不講話了。book18.org
媽，我跟你說過的，這種事不能等媒體來查。你們自己有沒有做過原料的溯源檢測？微生物指標、重金屬殘留、農藥殘留，這些都有定期第三方送檢嗎？book18.org
有的有的，這些我們質量管理部的趙總一直在管的呀。book18.org
趙總是質量總監？book18.org
嗯，趙國強，管質量管理和食品安全的那個胖叔叔，你記不記得啦。book18.org
那你讓趙總把最近半年所有批次的原料檢測報告整理出來，特別是被點名那家供應商的。如果有任何一批指標異常，哪怕是在國標範圍內但偏高的，都要單獨標出來。然後，現在就要有供應商替換的備選方案。不要等監管來查的時候才動。book18.org
哦喲，好了好了，你一個小孩子麼好好讀書就好了。公司裡面的事情嘛還輪不到你這麼操心的呀，那我跟你爸爸肯定曉得的呀。book18.org
媽，食品安全問題一旦上了新聞，就不是合不合規的問題了，是消費者信任的問題。主動自查、公示、換供應商，跟被動等著被查，性質完全不一樣的。我現在學食品安全，你也要聽聽我的專業建議好弗啦。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曉得了，我讓老趙去辦。book18.org
還有，如果檢測報告里真有問題，你們要第一時間啟動召回程序，不要猶豫。我可以幫你看數據，你把報告發我。book18.org
好好好。book18.org
掛了電話，曲悠悠站在橘子樹下，手裡還捏著那半個橘子的果皮。汁水從裂口裡擠出來，指縫間沾了一點。book18.org
暮色更深了。後院裡只剩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鹿不知道哪兒去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橘子皮，擦了擦手，推門進了屋。book18.org
客廳里，薛意坐在沙發上，筆記本電腦攤在膝蓋上，正對著白天在餐巾紙上寫的那些公式，把推導過程一行行敲進電腦里。長發被鬆鬆散散的紮起，稍稍有些凌亂，目光卻很明亮。book18.org
曲悠悠走進來，薛意抬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沒事吧？book18.org
嗯，沒事。曲悠悠扯出一個笑。book18.org
她換了拖鞋，在薛意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沒坐很遠，也沒貼很近。剛好能看見薛意螢幕上那些看不懂的公式。book18.org
手機跳出一條消息，黎雙傾在群里給她發科普讀物：《手把手教你如何going女人》。book18.org
這個死女人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你拉上她，你倆一起看。都直女，手拉手看個片兒怎麼了？王青青青的聲音也來了：你試探試探啊！肢體接觸什麼的！book18.org
曲悠悠清了清嗓子。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嗯。薛意眼睛還在螢幕上。book18.org
你剛才，想跟我說什麼來著？book18.org
薛意手指停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就…你說那邊治安不好，然後想接著說什麼？book18.org
薛意想了想。book18.org
忘了。book18.org
說完又低頭打字了。book18.org
又忘了。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她的側臉，往沙發里縮了縮，抱著靠墊，百無聊賴地看薛意打字。啪嗒啪嗒的鍵盤聲很有節奏，偶爾停頓，偶爾飛快，似是一種很私密的白噪音。book18.org
你這個打出來是要發表論文嗎？book18.org
不一定。先記下來。book18.org
這些東西，能看懂的人多嗎？book18.org
不多。book18.org
你會不會覺得…大部分人…都挺笨的啊？曲悠悠話說出口才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像那種引戰槓精。但其實她是想知道薛意會不會覺得自己笨…book18.org
薛意的手指停了一秒。book18.org
怎麼會。book18.org
曲悠悠沒再說話。又把腳縮到沙發上，蜷成一團，下巴擱在靠墊上。手機在兜里，王青青青的話像個小惡魔似的在耳邊轉。book18.org
她裝似不經意地伸了個懶腰，胳膊往薛意的方向蹭了蹭。book18.org
薛意沒動。book18.org
她又假裝看螢幕，往那邊湊了湊。肩膀快挨上了。book18.org
薛意還是沒動。但打字的速度慢了一點。book18.org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幾下。book18.org
結果薛意一點反應也沒有。book18.org
呃…曲悠悠怎麼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西遊記里那盤絲洞的妖精，人唐僧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她一人擱那作妖。book18.org
幾秒後鍵盤聲頓了頓，薛意抬頭問她：「餓了嗎？「book18.org
「沒呢。」曲悠悠眨眨眼：「哦，你餓了是不是？我去做點吃的？」book18.org
說著就要起身，誰想那摔了好幾次的膝蓋這時候忽然爭氣了，唉喲一軟，整個人又落回沙發上，落到薛意身上。book18.org
薛意本能地接住她。雙手扶在她的腰間，輕輕穩住身體，接著單手向下摸到她的膝蓋，小心點了點：「怎麼了？這兒疼？」book18.org
曲悠悠點點頭，「嗯」了聲。發覺自己的聲調很嬌，怎麼茶里茶氣的…book18.org
這時候薛意的手隱約探到她臀部下方去了。誒？book18.org
「你幹什麼？「book18.org
怎麼還不講武德了呢？雖然是她自己不講武德在先吧，但是也不能一上來就就就耍流氓啊！book18.org
曲悠悠彈簧似的彈了一下，頂著腰把自己往外送。book18.org
好容易彈到了邊上的沙發上，一回頭。book18.org
薛意神色平靜：「你坐我的電腦上了。「book18.org
接著，好整以暇地把腿上的筆記本拿起，放到一邊， 」都坐扁了，我剛才想把它抽出來。「book18.org
「…」book18.org
薛意說完起身，走了。book18.org
…book18.org
曲悠悠在沙發上歪倒，捂著臉沒眼看自己。book18.org
過了一小會兒，薛意又回來了，手裡拿著瓶凝膠，「褲腿捲起來，我看看。」book18.org
曲悠悠「唔」了聲。坐起來老老實實的卷褲腿，這會子老實得像個要下地的農民伯伯。book18.org
膝蓋外觀看不出什麼異常，薛意打開凝膠蓋子塗了起來。指腹蘸著涼颼颼的凝膠，帶著薄荷腦的清涼，由內到外，一圈一圈，塗滿了整個膝蓋。力道不重不輕，像在做一件很仔細的事情。book18.org
曲悠悠雙手撐著沙發犯了個懶，順著弧度倒下去，倚在沙發扶手上葛優癱。book18.org
「好些了麼？」book18.org
「嗯，好舒服…」涼沁沁的。book18.org
薛意蓋好蓋子，把凝膠放到茶几上，又從旁邊抽了張紙巾擦手。曲悠悠歪著頭看她擦手指的動作。修長的，乾淨的，指節分明的手。剛才這隻手還在餐巾紙上寫不等式，現在在給她塗藥，按摩膝蓋…book18.org
她想，或許真正的going，是不需要手把手來教的吧？book18.org
只需要有這樣的一雙手，不經意地展示，就可以了。book18.org
曲悠悠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打量客廳。視線掃過天花板、書架、落地燈，最後落在沙發後一台白色的方盒子上。book18.org
那是什麼？投影儀？book18.org
嗯。book18.org
能看電影嗎？曲悠悠來勁了，大屏的！book18.org
能。不過設備有點老，很多年前買的，沒有內置系統，得接電腦。book18.org
那接你電腦唄。book18.org
薛意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螢幕上LaTeX正在編譯，滿屏的數學符號還在跑。book18.org
電腦在用。book18.org
哦…那用我的？book18.org
手機也可以投屏。AirPlay。book18.org
哦，那行。book18.org
薛意起身把投影儀打開了，調好焦距。白光打在對面那面牆上，乾乾淨淨的一片。book18.org
曲悠悠掏出手機，在設置里找到了AirPlay，連上了投影儀。手機螢幕出現在牆上。book18.org
連上了。book18.org
嗯，你搜個片吧。薛意又回到沙發上，重新把電腦捧到腿上，繼續敲她的公式。book18.org
曲悠悠打開視頻網站。book18.org
登錄頁面彈出來。她的帳號是在iPad上登的，手機上很久沒用了，要重新輸密碼。book18.org
輸了一半郵箱地址。book18.org
微信彈了條消息，壓在螢幕最上方。book18.org
王青青青：怎麼樣了？？？悠姐Going女人有進展了嗎？？？book18.org
我去！曲悠悠心一驚。投影儀上顯示著呢，可不能讓薛意看到！得趕緊劃掉通知！book18.org
手指下意識飛快往上一划。book18.org
劃太快，划過了。book18.org
划過了通知欄，劃到了App切換介面。慣性帶著頁面從左往右飄過去。後台App一個一個排在那裡。微信，相冊，Safari——book18.org
停在Safari，瀏覽器。book18.org
然後瀏覽器里的預覽畫面在牆上刷地一下投放出來。book18.org
預覽畫面里，是那個她昨晚睡前看完忘了關的標籤頁。book18.org
畫面凝固了。book18.org
凝固了五秒，五分鐘，還是五個小時，曲悠悠不知道。book18.org
只知道在相當長的一段延續時間裡，兩米四寬的投影牆上，充滿了肉色。高清的預覽縮略圖雖然不大，但內容一目了然。兩個女人，糾纏在一起，姿勢相當奔放。book18.org
曲悠悠的手指僵在螢幕上。book18.org
心臟、大腦和靈魂同時停擺了大約五秒。book18.org
然後以人類極限反應速度——啪——點回了視頻登錄頁。book18.org
投影牆上又變成了乾乾淨淨的某站藍色介面。book18.org
安靜了。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手機螢幕，一動不動。後背開始冒汗。book18.org
看到了嗎？她看到了嗎？剛才那一下很快的，應該沒看到吧？她在打字沒看這邊吧？求求了。book18.org
她僵硬地、慢慢地、像生鏽的機器人一樣轉頭看向薛意。book18.org
薛意坐在沙發另一頭，眼睛盯著筆記本螢幕。手指搭在鍵盤上。book18.org
沒有在打字。book18.org
手指搭著，但沒在動。book18.org
而她盯著的那個螢幕里，光標停在一行公式的中間，一閃一閃的，顯然已經停了有一會兒了。book18.org
看到了？book18.org
她看到了嗎？book18.org
曲悠悠想死的心從未如此強烈。兩米四乘四米三，高清投影，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的，當著面，無處可逃。book18.org
薛意的手指重新動了起來，繼續敲鍵盤。啪嗒，啪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book18.org
喝點什麼嗎？她問。book18.org
哦…曲悠悠聲音發虛地低頭輸密碼，手指抖得差點把郵箱後綴打成.cum。book18.org
薛意起身去酒櫃。book18.org
登錄成功了。視頻網站首頁出現在牆上。book18.org
想看什麼？曲悠悠拚命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book18.org
你選吧。book18.org
曲悠悠開始翻片單。隨便點了一部評分高的。法國文藝片，講一個女作家的故事。畫面很美，節奏很慢。book18.org
薛意回來了。book18.org
手裡拿著一瓶Rose氣泡酒和兩個高腳杯，倒了兩杯，一杯遞給曲悠悠，一杯留給自己。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來，靠著椅背，抿了一口。book18.org
電影對白是法語，曲悠悠一個字都看不進去。book18.org
退出來，又點開一部韓國驚悚片，看了兩分鐘，有人被分屍了，她哇地捂住眼睛，趕緊退了。又換了一部美國喜劇，笑點全在屎尿屁，尬得兩個人都沉默了。又換了一部英國歷史劇，旁白念了三分鐘還在講1763年的稅法。book18.org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秒。薛意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她看到了但是她什麼都沒說。她什麼都沒說是因為她覺得無所謂還是因為她在忍笑還是因為她在默默評判還是…book18.org
曲悠悠。book18.org
啊！她彈了一下。book18.org
你到底想看什麼。book18.org
「我，我也不知道…曲悠悠放下手機，想是不是該放棄選片這件事。沒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安靜了幾秒。book18.org
薛意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投影牆上，語氣閒閒，像在聊晚飯吃什麼。book18.org
剛才你瀏覽器里的那個，怎麼不接著看？book18.org
36、book18.org
曲悠悠酒杯差點脫手：什，什麼啊？book18.org
剛才划過去的那個。薛意偏過頭看她，表情波瀾不驚，看起來比英國稅法有意思。book18.org
曲悠悠的大腦白屏了。張了張嘴。合上。又張開。book18.org
那個…那個是黎雙傾發我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就隨便看了一眼就忘關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平時真不看這種！book18.org
哦。那上次看的是哪種？book18.org
曲悠悠噎住了。book18.org
不是。怎麼怎麼怎麼就是跟這人說不清呢！第三次了都。第一次在木屋裡被聽見，第二次在泡池裡被確診深櫃，第三次在兩米四的投影牆上公開放片兒。book18.org
一次比一次大型。下次是不是要上時代廣場大屏了。book18.org
所以，薛意又抿了一口酒，看嗎？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她。book18.org
薛意的語氣太平了。平到不像在調戲她或是開玩笑。只是隨意地，用媽媽跟小孩說話的語氣說，動畫片不好看咱們就換一個。book18.org
你…你認真的？book18.org
你不是選不到片嗎。book18.org
這是什麼邏輯？book18.org
酒液燒過喉嚨，曲悠悠：那…那我找找。book18.org
低頭打開歷史記錄，邊找邊把臉埋進靠墊里。過了一小會兒，從靠墊里冒出來，臉上蒸蒸騰騰。book18.org
找到了，點開了。投牆上了，畫面亮起來了。book18.org
兩個女人，白色的房間，午後的光。畫質有那麼一點粗製濫造，但正是這點粗製濫造，讓人覺得真，讓人覺得野。光線柔和，一開始的動作緩慢，像一支慵懶的，勾人的，野地里的舞。book18.org
曲悠悠僵在沙發上，端著酒杯一動不動。和薛意並排坐著，面對著那一整面牆的肉色。book18.org
挺震撼的，老實說。book18.org
片兒看過，跟喜歡的人坐在一起貼臉開大投了一整面牆的片兒，曲悠悠真沒看過。book18.org
一開始也看不進去什麼，耳朵里全是心跳與呻/吟。雖然這玩意兒也沒什麼需要看進去的。但過了大概一分鐘，她發現薛意是真的在看。平靜的、像看一部紀錄片的看。偶爾歪歪頭，偶爾抿口酒。book18.org
這份平靜讓曲悠悠漸漸鬆弛，又漸漸發怵。book18.org
怎麼樣？薛意忽然問。book18.org
什麼怎麼樣？book18.org
畫面里兩人的手指與肢體交纏在一起，慢慢深入探索彼此。很親密，偶爾霸道，但不粗暴。像在對話。book18.org
跟你之前看的比。book18.org
呃…這個好看一點…book18.org
哪裡更好看？book18.org
…book18.org
曲悠悠沉默良久。book18.org
薛意這是與她品鑑小黃片的製作水準嗎？用評價紅酒產區的語氣？book18.org
你自己一個人…經常會看嗎？她反過來問她。book18.org
不多。book18.org
什麼情況下會看？book18.org
好奇的時候。book18.org
好奇什麼？book18.org
薛意轉頭看她。目光安靜，明月直入。book18.org
好奇『你為什麼會看這個』。book18.org
曲悠悠正喝了一口Rosé，氣泡嗆到鼻腔里。不敢看牆，也不敢看薛意。盯著杯子裡的氣泡發獃。book18.org
牆上的畫面繼續。氣息交纏，肉/體碰撞，水液攪動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book18.org
清晰地聽到血脈悄輕顫，顫得心弦蕩漾，漾得意亂情迷。book18.org
曲悠悠抱著靠枕，悄無聲息地向薛意的方向挪了挪，在嗯嗯啊啊喘息低吟的背景音里，悄悄話似的耳語：那你看了，什麼感覺？book18.org
我覺得，薛意盯著牆，眼裡倒影著胴體絞纏的畫面，沒有想像的那麼奇怪。book18.org
「你會覺得，兩個女人做，很奇怪嗎？」book18.org
投影牆上的動作片換了個姿勢繼續。薛意稍稍起身添酒，坐回來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又被什麼吃掉了一點點。肩挨著肩。book18.org
「不會…」薛意看得很專注。book18.org
畫面切到一個特寫，兩張臉很近很近，唇齒相依，耳鬢廝磨。空氣逐漸放慢流速，一呼一吸間摩挲得人面桃花相映紅。book18.org
「你呢？」她問她。book18.org
我什麼.. 曲悠悠從靠枕里抬起一隻眼。book18.org
「有感覺嗎？」book18.org
薛意的目光很近，此時自上而下地看著她。投影的光映在臉上，明暗交替，唇間幽幽散出魅人的酒氣。book18.org
曲悠悠覺得，自己快瘋了。book18.org
瘋了就可以說..book18.org
「有。」book18.org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畫面還在播。酒杯空了，沒人起身續。她觸碰她的體溫。隔著兩層衣物，無間相貼。暖到灼熱。book18.org
薛意今天不知怎麼了，不依不饒地追問她：「什麼感覺？「book18.org
「就..會想。「book18.org
「想什麼？「book18.org
想要。book18.org
想要你。book18.org
想被你要。book18.org
她們對視。光影在彼此姣好的面容上明滅。酒精在血液里走，稠得像蜜的呼吸在空氣里交錯地流。book18.org
曲悠悠覺得自己只要再往前傾一寸。book18.org
只一寸就好。book18.org
「咕嚕嚕——book18.org
她的肚子叫了。book18.org
很響。在整個客廳里迴蕩。book18.org
畫面還在播。兩個女人正在做最激烈的事，呻最動情的吟。而她的肚子，又發出了一聲中氣十足的、毫無浪漫的咆哮。book18.org
空氣碎了。book18.org
曲悠悠閉上眼。book18.org
命運。book18.org
她這不爭氣的小肚皮啊啊啊！book18.org
薛意低頭笑了。book18.org
出去吃點東西吧。book18.org
夜裡十點多，街上還開著的餐廳不多。兩人沿著街走了幾分鐘，在一家亮著燈的菲律賓餐廳停下來。門面不大，手寫招牌，是個很現代化設計的酒吧餐廳，光線微暗，牆上貼滿花綠色的高飽和度海報，角落裡一台老收音機放著慵懶的他加祿語情歌。空氣里是椰漿和檸檬草混合的香。book18.org
生意很好，只剩吧檯座了。book18.org
兩人坐到吧檯前窄窄的高腳凳上，被兩邊的客人擠在中間。book18.org
曲悠悠拉著薛意吃。吃完Sisig鐵板豬臉肉吃Kare-Kare花生醬燉牛尾，喝了Sinigang酸湯又吃Kinilaw生魚片。薛意拉著曲悠悠喝，喝完Rose喝朗姆，喝完威士忌又喝雞尾酒。book18.org
都說食色兩性，如果其中一性有所匱乏，就自然會從另一性代償。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道理。book18.org
曲悠悠還在，仍在，依舊在消化剛才客廳里發生的一切。腦子暈乎乎，分不清是因為酒精還是別的，她忽然有些低落。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薛意也醉了嗎？book18.org
垂著眼看酒，總該波瀾不興的目光小小跳躍一下，跳到曲悠悠的唇上，又很快跳開。勾住她的目光，手拉手過去，也在她的唇上跳上一下。book18.org
曲悠悠咬了咬唇，無措地克制。book18.org
她其實不太會說自己想要什麼。從小就這樣，習慣了把話往回收一點，再收一點。心思細膩一點的人問起時，她還會笑一笑，說「不用麻煩」。好像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在意，打個哈哈就沒心沒肺地過去了。只要不張口，就不會被拒絕。book18.org
其實不是沒有想要的，她只是怕。怕自己的那一點點期待，一旦出口，就像泡沫「吧嗒」一聲碎了。book18.org
你說，兩個女人在一起，會是什麼樣的呢？book18.org
薛意微微仰頭飲杯底的酒，聲線有些疲憊：大概，就像任何兩個人在一起那樣吧…「book18.org
相愛，平淡，相厭，離散。book18.org
放下酒杯，又低頭看她：「這一點，你不應該比我更懂麼？book18.org
我不懂..曲悠悠垂下醉眼。book18.org
我不懂愛，也不懂你。book18.org
「我怎麼會懂，」她說：「我又沒談過戀愛。」book18.org
酒保很會察言觀色，遞上酒單：「Ladies，下一杯要不要嘗嘗我們的特色雞尾酒？這款 『熱帶夢』以菲律賓Lambanog椰子酒為基底，融合各種熱帶草藥與果香，配上氣泡蘇打與牙買加苦的層次感，你們一定會愛上的。「book18.org
又是嘰里咕嚕一長串的酒名…曲悠悠抬眼，點了點頭。薛意淺笑一下，伸出一根食指示意酒保，一杯。book18.org
曲悠悠單手托著臉，側面看薛意：「你呢？你說得好像很有經驗。」book18.org
我說得好像一個成年人。book18.org
「那你…有過嗎？book18.org
戀愛？book18.org
…嗯。book18.org
薛意沉默了兩秒。垂眸不語。book18.org
…book18.org
黃昏在後院扔下的橘子皮，這個時候落到心裡，被沉默輕輕一擰，酸澀的汁水沁出來，苦得人愁眉。曲悠悠轉過頭不看她，臉埋進手心。book18.org
有過。book18.org
呵..曲悠悠闔上眼，氣息不穩，無聲地輕嘆出來。book18.org
怎麼就那麼委屈。book18.org
酒用椰子杯裝著端上來，插了一片青檸，一枝薄荷。曲悠悠用指尖撥過吸管，喝了一口。book18.org
才入口時酸甜清冽，氣泡推著微微的苦澀與異域陌生的花果香泛上來。book18.org
滑入口腔的下一秒從舌面迴蕩衝上鼻腔，幻化成奇木異草的藥香，墨綠蔥鬱。book18.org
而等到淌落舌根時，竟然變得辛辣，疼痛，讓人猝不及防鼻尖一酸，落下淚來。book18.org
「不好喝？」薛意把酒杯挪開。book18.org
曲悠悠沒說話，咬唇取回來。book18.org
薛意望著她，思索著：「怎麼了？「book18.org
曲悠悠闔上眼瞼，入夢一秒，又睜開眼直直望入她的眼底，眼尾浸得緋紅。book18.org
「你這樣的人，怎麼可以。」book18.org
怎麼可以允許別人愛你。book18.org
男人，女人，隨便什麼人，憑什麼可以碰你。她現在就是要唐突，就是要質問。如果有人可以，那麼她曲悠悠，為什麼不可以？book18.org
薛意有些愣怔。book18.org
這是一句微妙的冒犯。book18.org
路過的風途經平靜如鏡的湖面時，扔下一粒石子，層層迭迭的漣漪向四野盪開，卻總也找不到罪魁禍首了。book18.org
曲悠悠望著她，一瞬不瞬。book18.org
薛意眨了眨眼，別過頭去，半晌不語。book18.org
曲悠悠用指腹揉了揉眼角，低頭抿唇喝酒。book18.org
「太兇的話，就別喝了。」薛意目光低垂著迴轉，唇邊的色彩淡淡，字吐出來卻依然柔軟。book18.org
「你嘗嘗。」曲悠悠紅著眼，隔了層薄薄的水幕望著她，卻輕淺地笑了。book18.org
「是好喝，還是難喝？」book18.org
「不知道…」曲悠悠抱起酒杯又喝一口。再合上眼感受複雜。book18.org
知不知道這味道有多難猜？好難猜。和你一樣。book18.org
指尖感到一抹微涼的觸感。另一個人的手從指尖接近，若有若無地滑過手背，手中的杯正緩緩地被抽離。book18.org
不想讓她抽身，她就只好把手握得緊一點，再緊一點。book18.org
「不是說，讓我嘗嘗嗎？」book18.org
那個人的指尖在她的指尖輕點一點。給泛白的骨節注入血色。book18.org
曲悠悠睜開眼。book18.org
好近。book18.org
近到能感到薛意脖頸微彎，長發垂落，垂到自己的肩上，招惹鎖骨。book18.org
近到能聞到她肌膚上浮動的香水，她失重的呼吸，和彌散的酒意。book18.org
近到一抬眼就能撞上她的鼻尖。book18.org
近到…只要稍微仰視，就足以耳鬢廝磨，唇齒相依…book18.org
曲悠悠合上眼，仰頭吻上去。book18.org
怎樣都好，哪怕就此分離，遍體鱗傷。book18.org
就吻她。book18.org
她的唇，嘗起來原來這樣軟，這樣甜。帶著醉人的酒意與透明的涼意。book18.org
像一場近月咫尺，一晌貪歡的夢，曲悠悠只觸碰一瞬便即刻踏空，驟然下墜。book18.org
直到一雙手穿過垂髮，用指尖勾了勾耳畔。將墜落的她輕輕托起。book18.org
酒液順著舌尖渡到唇邊，薛意回吻她。book18.org
37、book18.org
吻是一場接一場的來與往，攻與防。book18.org
曲悠悠被薛意的吻湮沒，沉淪，又在交換吐息的溫柔中浮起。像瀕死之人才露出海面，不顧一切咬住另一個人的下唇。book18.org
薛意愣了一刻，輕抬眼帘，又闔上，鬆鬆含住，舌尖輕挑。book18.org
簡直吸人魂魄，曲悠悠覺得自己要死了，自上而下地酥下去，四肢百骸都失了防。book18.org
轉念一擰，又想跟她血戰到底，不死不休。book18.org
要吻她。還要吻。她留住她的舌尖，要與她糾纏。book18.org
薛意的指尖從耳廓游移到了下頜，再到頸間，撫了扶後頸，將她鬆開。book18.org
曲悠悠要追，圈住她的脖子，再吻上去。留戀一刻，復又鬆開。半闔著眼瞼顫了顫，隔著水霧與她交接，迷離地輕喘。book18.org
薛意抿了抿唇，微微偏頭，又想吻她，可燈滅了幾盞，服務員走到近旁提醒他們要打烊了。book18.org
於是兩人放開彼此，走到門外。曲悠悠躲進才披上的大衣里，在冷冽的夜風裡縮了縮，退到薛意懷裡。book18.org
薛意輕輕吐息，白霜凝聚又散開，垂眸看著手機叫車。book18.org
車到了。book18.org
上車後又吻。book18.org
司機問了地址，又問薛意：「你的女孩醉了？「book18.org
曲悠悠攀著她的脖子，在昏暗的后座悄悄親吻她的耳朵。book18.org
她摟著曲悠悠，用鼻音輕笑一聲：「嗯。「book18.org
轉頭迎著曲悠悠再吻，懲罰性地以牙還牙，咬她耳垂。book18.org
家一會兒就到了。book18.org
曲悠悠下車，走得虛虛浮浮，手勾到薛意的手裡。薛意順著手腕將她攬過去，護在懷裡，側著身帶她進門。book18.org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上樓。book18.org
把彼此摔進床里，還要吻。book18.org
酒精蒸騰成了迷霧，霧裡迷茫求索的人只有靠緊彼此，相互取暖。book18.org
曲悠悠殘存的一點神智告訴她，什麼叫欲仙欲死。book18.org
可面對著面的人雖然恍了神，骨子裡卻好像還是那麼清白。那麼近，又那麼遠。像隔著玻璃。book18.org
她有些懊惱起來。book18.org
她不要這樣，她要把玻璃打碎。book18.org
她要她們水乳交融，親密無間。她要她吃了她，從唇角，到頸間，再到鎖骨。她要她肆意揉弄，擁有自己的身體。book18.org
薛意停下來。克制地呼吸。book18.org
曲悠悠用貪得無厭的眼神向她索取。book18.org
她低頭，沉默著止息了幾秒，在曲悠悠的額前落下一個吻。book18.org
像一次禮貌的退場告別。book18.org
曲悠悠蹙了蹙眉，不許她走。book18.org
領著她的手一顆一顆解開衣扣。book18.org
薛意垂眸看著身下逐漸顯山露水的胴體，稍稍有些惘然。失神地低頭，用舌尖碰了碰身下人的乳尖，微涼觸碰溫暖，又抬頭仔仔細細地掃過她的唇齒，眉眼，說：「你醉了。」book18.org
偏偏在這個時刻，還要清醒，還要克制。book18.org
曲悠悠受不了。她支起上半身，捧住她的臉，迫不及待地要她侵犯：「醉了才好。」book18.org
醉了才可以。book18.org
薛意欺身將她壓到下方，雙手撐在兩側，又吻她，邊吻邊咬，心神顛覆。book18.org
她怎麼可以這麼會吻。這麼可以這麼令人慾罷不能。book18.org
吻到喘不過氣，才暫且鬆開，只安靜地望著她。屏息良久，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鼻尖。book18.org
曲悠悠仰頭再吻她，她卻眨了眨眼，別開頭。拉過被子將兩人蓋住。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曲悠悠偏頭望她仰臥的側面，半張臉陷在枕頭裡，心裡有些酸楚。困意席捲，一點一點令呼吸起落放緩，平復。終於沉沉睡去。book18.org
一夜沉醉，繾綣無夢。book18.org
第二天兩人同時被電話吵醒。book18.org
兩部手機同時響起鈴聲。《最炫民族風》與鋼琴曲交迭，像尼古拉斯趙四風二重奏一般此起彼伏。book18.org
曲悠悠迷迷糊糊摸出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來電顯示。book18.org
塔吉特。HR。book18.org
酒醒了一半。book18.org
身邊的薛意也翻了個身，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book18.org
兩人幾乎同時接起來。book18.org
Hello?嗓音啞了。book18.org
Hi, 是悠悠嗎? 這裡是塔吉特的HR，Blessy。你今天還來上班嗎？你的排班是九點到五點…book18.org
曲悠悠猛地坐起來，看了一眼時間。book18.org
十點三十三分。book18.org
她遲到了一個半小時。book18.org
I'm so sorry, 我，我，我睡過了…我很快就到。book18.org
旁邊傳來薛意的聲音，也在接電話，語氣冷靜得多：Hi Lesley. Yes, I know. Sorry about that. 三十分鐘後就到。book18.org
曲悠悠的HR那頭忽然沉默了一秒。book18.org
悠悠, 那是…那個誰和你在一起嗎？book18.org
曲悠悠僵了。book18.org
薛意的聲音太近了。或許近到，電話那頭的人也能聽得一清二楚。而且，薛意剛才說了什麼來著？book18.org
HR好像跟身邊人交換了什麼信息，再回來時語氣變得有些微妙：Oh, okay. I see. Well, 那你們就...儘快來吧。好吧？book18.org
曲悠悠掛了電話，背對著薛意，脊背僵直。book18.org
薛意也掛了。book18.org
兩個人背對背，各自坐在床的一邊。被子皺成一團堆在中間。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的酒氣和曖昧的餘溫。book18.org
曲悠悠慢慢轉過頭。book18.org
薛意也慢慢轉過頭。book18.org
四目相對。book18.org
我…今天九點上班，遲到了。薛意說。book18.org
入職以來，這是第一次。book18.org
…嗯。曲悠悠低頭捂臉。book18.org
「我也是。」book18.org
………嗯。book18.org
薛意看了她三秒，然後起身下床，走向衣櫃。book18.org
二十分鐘之後出門。你先洗。book18.org
38、book18.org
二十分鐘後，曲悠悠坐在車裡看著手機上的消息發獃。book18.org
王青青青在小群戳她：「悠姐，人呢？？？」book18.org
曲悠悠點開群聊，也不知道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木然發了個發獃小么雞的表情包。book18.org
三秒後手機震動一下。book18.org
王青青青回了個表情：一隻耳朵。book18.org
兩秒後手機又震動一下。book18.org
黎雙傾，又一隻耳朵。book18.org
曲悠悠：「昨晚，我和薛意接吻了。」book18.org
手機安靜了一秒，開始瘋狂震動。book18.org
啊book18.org
啊？book18.org
啊！！！book18.org
又親了？！book18.org
接吻？她還親回來了？book18.org
「好傢夥。」book18.org
曲悠悠你給我詳細說！！！book18.org
快說，我要聽全部細節！要夠淫蕩的那種！book18.org
曲悠悠不想打字，餘光瞟了一眼薛意。薛意目視前方，表情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book18.org
一路無話。book18.org
車停了。到了。book18.org
她鎖了屏，深吸一口氣，跟著薛意下車。兩人一前一後從員工通道刷卡進去。book18.org
休息室里，HR Blessy女士正靠在桌邊喝咖啡。看見她們倆一起走進來，目光從曲悠悠的臉掃到薛意的臉，又從薛意的低馬尾掃到曲悠悠的高領毛衣。book18.org
一月初。加州。室外十五度。穿高領。book18.org
Morning, ladies。Blessy笑了笑，語氣特別溫暖，溫暖得過了頭。book18.org
Hi Blessy，不好意思啊，今天遲到了…曲悠悠趕緊道歉。book18.org
沒關係沒關係，Blessy擺了擺手，非常不經意地說，你們兩個，一起來的啊？book18.org
順路。薛意說。book18.org
哦，順路，Blessy點點頭，因為住一起？book18.org
……book18.org
室友嘛。Blessy補充，表情管理無可挑剔。book18.org
這時候另一位HR Lesley，從辦公室里探出頭來，手裡也端著咖啡。見到她二位後，極其迅速地跟Blessy交換了一個信息密度極高的的眼神。book18.org
對了，Lesley清了清嗓子，今天排班有個小調整。因為新年假期回來有不少情人節的新品要上架，悠悠呢才做完新人培訓，很多操作都沒上過手。經理說讓Yi全程帶悠悠做on-job training。book18.org
整天？薛意問。book18.org
整天。Lesley的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彎度，You two work well together, right?book18.org
嗯。薛意面無表情。book18.org
「哦。」曲悠悠面無表情。book18.org
兩個HR面帶微笑。book18.org
空氣里飄著一種微妙的氣氛。book18.org
曲悠悠趕緊走向自己的儲物櫃locker，打開櫃門，把臉埋進去。book18.org
薛意走到身後，打開自己的locker。取出小刀別到腰間。book18.org
兩人細細簌簌收拾了一分鐘，薛意說：「走吧。」book18.org
曲悠悠說：「你櫃門沒關好。「book18.org
薛意回頭，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誰櫃門沒關好啊，曲悠悠？「book18.org
是誰說，跟你們這些直女說不清。說不清還硬要說，還要拉著人一邊看片兒一邊說。看完了還要讓她說，說兩個女人在一起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這會兒子想起來，薛意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被冒犯，也不知道算不算有點懊惱。book18.org
到底年紀小，情智未開。仿佛披著好奇心的幌子，就可以開輕佻的玩笑，做輕佻的事。book18.org
算了。薛意轉過身，一邊戴手套一邊向外走。她跟個小孩認真什麼。book18.org
「啊？」book18.org
曲悠悠不明所以，再次檢查了一下自己locker的櫃門。關好了呀。又走到另一側的柜子，把薛意的57號櫃門關好，這才追了出去。book18.org
「哎，你等等我呀。」book18.org
今日第一項工作內容：冷庫搬牛奶。book18.org
塔吉特的牛奶冷庫在賣場冰櫃區的後方，與冰櫃貨架直通，因此他們只要從冰櫃裡面把牛奶上架，客戶就能從外面直接把牛奶拎走。book18.org
倉儲區的通道里停著一個大托盤，上面碼著幾十框牛奶，剛從冷藏車上卸下來。薛意推開厚重的隔熱門，裡面是零上兩度的白色世界。金屬貨架一排排豎著，堆滿了各種乳製品、奶酪鮮食。日光燈管發出白光，制冷機發出嗡嗡聲，呼出的氣變成一團一團的白霧。book18.org
薛意走在前面，曲悠悠跟在後面。book18.org
「流程很簡單。」 薛意停在乳製品區域：「從托盤上把牛奶框搬下來，搬進冷庫，按品牌分區域放到對應的貨架上。H牌的有機奶放左邊第二排，F牌放第三排，自有品牌放最底層。如果不知道該放哪兒就用機器掃碼看位置。」book18.org
「好。」book18.org
薛意搬起一筐就走，乾脆利落。曲悠悠跟在後面抱了一箱，踉蹌了一下，一筐牛奶比她想的沉太多。book18.org
抱穩。薛意回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我沒事。曲悠悠咬著牙，把大桶牛奶碼到貨架上。book18.org
牛奶裝在方形的塑料桶里，一桶就是一加侖3.78升，相當於八斤。一筐四瓶，就是三十二斤。來來回回搬了幾趟，曲悠悠就已經氣喘吁吁。book18.org
兩人在成噸的牛奶間穿行，奶堆與貨架之間的通道很窄。曲悠悠抱著奶筐往裡走，薛意剛好從裡面出來。薛意側身讓她，曲悠悠側身擠過去。可奶筐又重又寬，稍有不慎就要脫手，薛意趕緊伸手扶到底部，幫她托住。book18.org
曲悠悠抬頭，剛好撞上薛意低頭看她的目光。book18.org
兩人都愣了一秒。book18.org
薛意退了一步，曲悠悠趕緊擠過去。低頭把筐子放下，耳朵又開始泛紅。這破耳朵，跟天氣預報似的，一有風吹草動就先紅為敬。book18.org
明明這裡這麼冷，耳朵卻像燒起來似的。book18.org
曲悠悠打了個哆嗦，蹲身擺貨架，雙手隔著手套依然被牛奶冰得指尖發僵。book18.org
薛意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推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過了會兒，又推門進來，手裡拿了一件深藍色帶反光條的冷庫專用保暖外套，遞給她。book18.org
「穿上。」book18.org
「我還行..」book18.org
「嘴唇都白了。」book18.org
曲悠悠接過來。工作服很大，套上之後像穿了一件藍色的睡袋。她伸胳膊，胳膊在袖子裡游泳。book18.org
薛意看著她裹在巨大工作服里的樣子，眉梢微動，唇角一掖。book18.org
胳膊終於游出袖口，曲悠悠低頭去拉拉鏈。拉鏈頭很澀，金屬齒咬在一起，怎麼拽都拉不上去。她拽了兩下，拽不動。又拽了兩下，拉鏈頭有些歪。book18.org
薛意走過來。book18.org
我試試。book18.org
她低下頭，兩隻手捏住拉鏈的兩邊，先把歪掉的拉鏈頭對齊，然後從最底下一點一點往上拉。book18.org
離得好近。book18.org
近到薛意額前的碎發掃到曲悠悠鼻尖，看見她睫毛投下小扇子似的陰影。薛意抿著唇很專注，一鼓作氣向上，到了胸口的位置又停了一下。拉鏈又卡住了。她低頭看著卡住的地方，輕輕拽了兩下，拉鏈紋絲不動。book18.org
這個拉鏈…薛意蹙了蹙眉。book18.org
她又試了一下。指腹抵在曲悠悠的胸骨上方，隔著衣服，輕輕用力。book18.org
曲悠悠沒在看拉鏈。book18.org
她只看她。book18.org
薛意總算把拉鏈拉上來了。咔嗒一聲，拉鏈拉到了最頂端，金屬齒終於咬合，手指停在曲悠悠的鎖骨位置。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book18.org
又是四目相對。book18.org
又是只有幾厘米的距離。book18.org
曲悠悠沒有想。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前傾了那麼一點。book18.org
把唇貼上去。book18.org
薛意的嘴唇很涼。冷庫太冷了，唇面上帶著一層薄薄的霜。可只一觸碰，就暖了。book18.org
她僵了一瞬，沒有躲。book18.org
手還停在拉鏈頂端，指尖搭在曲悠悠的領口。一動不動地，接住了這個吻。book18.org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手指從拉鏈上鬆開，滑到曲悠悠的下頜，輕輕托住。微微側頭，將這個吻接得更深了一點。book18.org
唇是涼的，但舌尖是熱的。book18.org
零上兩度的冷庫里，制冷機組嗡嗡響，像一顆巨大的、寒冷的心在跳。呼出的白氣在兩人唇齒之間糾纏，凝成一小團暖霧，又散開。book18.org
手從牛奶上鬆開，落到曲悠悠的腰側，輕輕扣住。book18.org
曲悠悠的心在冬日裡放了一整車煙花。book18.org
冷庫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響。先是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咕嚕聲，再是腳步聲。book18.org
曲悠悠猛地推開她，後腦勺差點撞上貨架。book18.org
兩人同時站起來，各退一步，一個看掃描槍，一個核對標籤。book18.org
腳步聲近了。book18.org
曲悠悠屏住呼吸。book18.org
然後，腳步聲停在了冷庫門外。停了兩秒。又走遠了。book18.org
推車的咕嚕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book18.org
虛驚一場。book18.org
曲悠悠長舒了一口氣，心臟還在咚咚咚地跳。偷偷看了薛意一眼。book18.org
薛意低著頭，掃了一箱牛奶。然後又掃了一箱。動作利落而冷靜，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若無其事地。什麼人啊。book18.org
曲悠悠忽然覺得自己現在，色膽包天，賊心不死，像是可以征服全世界。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曲悠悠拉過她的手腕，強迫她停下手裡的工作。欺身上前，將她抵在貨架上。book18.org
冷庫的白光打在她臉上，清冷的，乾淨的，睫毛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book18.org
曲悠悠偏頭，又吻她。book18.org
她感到薛意失神地輕嘆了口氣，由著她放肆。於是就在交換吐息的間隙里，貼在她的唇角輕輕呢喃：「你也在enjoy，對嗎？」book18.org
薛意沒有回答。喘息著冰冷的空氣，輕輕勾了勾被她鉗制在貨架上的手腕，指尖划過她的手背。book18.org
曲悠悠又要瘋了。瘋了似地再次吻上去，綿密的春雨里摻雜了些許風浪，她怎麼也嘗不夠。book18.org
薛意真的在縱容她，縱容她把自己逼到絕境，退無可退。book18.org
直到貨架不穩抵著牆面狠狠刮擦了幾聲，曲悠悠才稍稍鬆開她。book18.org
她問：「夠了嗎？」book18.org
「不夠…」曲悠悠埋在她的頸窩裡，「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和女人接吻，是這種感覺。「可以這麼舒服…book18.org
薛意垂下手，與曲悠悠隔開一小段距離，別開臉，輕聲道：嗯。book18.org
曲悠悠的心蕩了一小下鞦韆。這個嗯聽著，好像不討厭？甚至，有那麼一點享受的意味？book18.org
「所以，跟我這樣親來親去，總算滿足你的好奇心了，是嗎？「薛意側身走出去，單手拉開隔熱門。book18.org
39、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冷庫入口，暖空氣從外面湧入，卻驀地渾身發冷。book18.org
好奇心。book18.org
這三個字擰成一根刺，對著心臟，刺了一下。book18.org
在薛意的理解里，她親她，是因為好奇。對未知的事物的探索欲，正巧遇上了一位在身邊的，方便的，不會拒絕的對象。所以才親她。book18.org
就像試吃一塊從沒吃過的餅乾。book18.org
嘗完了，好奇心滿足了，就可以放下了。因此她現在也要把自己放下。book18.org
她是好奇嗎？是。但不只是好奇。好奇是最開始的那一點火星，而隨之而來這一場燎原的春火，好奇無法解釋。book18.org
可薛意不信。book18.org
曲悠悠深吸一口氣，悶頭把剩下的牛奶搬完了。最後一筐放到底層，蹲下來碼好，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book18.org
她脫掉冷庫工作服掛回牆上，推開隔熱門走出去，眯著眼適應外面的暖氣和光線。book18.org
得找薛意。下一項工作做什麼，總得問一聲。book18.org
薛意對她有感覺嗎？深夜的吻，腰間的手，溫潤的唇，會騙人嗎。book18.org
她也不知道。book18.org
沿著倉儲區的通道走了一段，拐過一個彎，看見薛意站在貨架通道的盡頭，正跟一個金髮白男說話。胸口的工牌上寫著Jacob，曲悠悠眉宇一松，原來是老熟人了。book18.org
曲悠悠走過去，還沒靠近，Jacob就看到她了：Oh, here she is. 她來了。book18.org
Jacob轉向薛意，問了一句：She is dry?book18.org
曲悠悠的腳步釘在了地上。book18.org
She is dry。book18.org
腦子裡飛速運轉了零點三秒，把這三個單詞逐字翻譯了一遍。book18.org
She——她。Is——是。Dry——乾的。book18.org
她很乾？book18.org
經歷了震驚，困惑，曲悠悠的心情以光速切換到憤怒。book18.org
這個男的。book18.org
在跟薛意聊她干不幹？book18.org
曲悠悠擼起袖子就衝上去理論，語氣暫且還算克制：「你什麼意思啊What do you mean?!」book18.org
什麼叫she is dry？首先，她一點都不幹好嗎！她濕得很！不對她在想什麼。book18.org
其次，她干不幹跟他有什麼關係？這種話怎麼能在工作場合說？這是性騷擾吧？她是不是應該去告HR？book18.org
而且薛意竟然就這麼站在那兒跟人聊她的…濕度？book18.org
No, she's not. 薛意沒理她，回了一句。book18.org
曲悠悠，炸了。book18.org
不是？什麼叫no, she's not？薛意幫她辯護，這倒是很好。可是！她薛意怎麼知道她干不幹？她憑什麼在一個男同事面前討論她濕還是干？她她她，豈有此理！book18.org
曲悠悠臉漲得通紅，滿腔怒火從腳底竄到天靈蓋，可惜她這英文水平要跟人臨場發揮撕大逼還差了那麼點兒，她得反應反應：「Wait…」book18.org
薛意看見她走過來，轉過身，很平靜地說：But she can do it. She's with me today, I'll guide her.book18.org
曲悠悠的腳步卡住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She can do it？I will guide her？book18.org
「Do, do, do 什麼？Can do? 干do啊？這怎麼do？」曲悠悠懵了。book18.org
Jacob點了點頭，指了指右手邊一扇門：行，那一塊歸你們了。Pull, push, and back stock，流程你都懂的。book18.org
薛意：沒問題。book18.org
然後轉過身來，走到曲悠悠面前。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原地，從義憤填膺從容赴死到一臉問號。book18.org
等一下，她壓低聲音，剛你們說的…dry是，幾個意思啊？book18.org
Dry grocery。乾燥食品區。就是不需要冷藏的那些零食、罐頭、調味品、日用品。還有節日特供。book18.org
……book18.org
跟cold chain相對的。冷鏈是dairy和frozen，不冷鏈的就是dry。book18.org
……book18.org
「還有什麼問題嗎？」book18.org
曲悠悠被這該死的英語硌得說不出話，半晌憋出一句：「那那那他說，she’s dry, 我我我，我又不是乾貨。」book18.org
薛意蹙眉，有些困惑：「他問的是，你是不是乾貨區的。」book18.org
曲悠悠又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了。book18.org
臉怎麼這麼紅？薛意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熱的！剛從冷庫出來溫差大！book18.org
薛意沒再說什麼。轉身從通道邊上推過來一輛兩層手推車。book18.org
曲悠悠跟上去，目光落在推車上層的一個東西上。book18.org
那是一個毛絨玩偶。綠色的，圓滾滾的，有兩隻黑豆眼睛和一個小小的鼻子，咧著嘴笑。book18.org
是一根腌黃瓜。book18.org
一根有表情的腌黃瓜。book18.org
表情還挺憂鬱的。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它看了兩秒：這是什麼？book18.org
薛意看了眼腌黃瓜，沒回答，推著車往乾貨倉儲區走了。book18.org
乾貨倉儲區比冷庫大得多，貨架更高，品類也更雜。從薯片到番茄醬到洗衣液到寵物糧，什麼都有。book18.org
薛意讓她先進去找Jacob，自己出去拿點水。Jacob已經在裡面了，正拿著掃描槍對著貨架噼里啪啦地掃，見她來了開始說明：book18.org
Okay so, dry上架的流程就三步。Pull，把系統提示需要補貨的東西從倉庫拉出來。Push，把拉出來的貨推到前面的貨架上擺好。Back stock，今天到的新貨里，貨架上放不下的，貼好標籤存回後倉。你有什麼疑問嗎？book18.org
曲悠悠點點頭，指了指薛意推車上那根綠色腌黃瓜玩偶，這什麼呀？book18.org
Jacob看了一眼，心領神會：Oh, 那是薛意的情緒支持腌黃瓜emotional support pickle.book18.org
她的什麼？book18.org
Emotional support pickle。你看，上面還繡這幾個詞的。「book18.org
「啊？「曲悠悠湊過去看了眼。嚯，還真是哈。book18.org
「就像情緒支持動物（emotional support animal）那樣，你知道嗎？有些人帶阿貓阿狗上飛機，Yi就帶了根情緒支持腌黃瓜上班。book18.org
…她為什麼需要一根情緒支持腌黃瓜？book18.org
Jacob聳聳肩：我沒問過。反正我剛來這兒上班的時候，她就已經有這根腌黃瓜了。有時候放在推車上，有時候放在locker里。好玩兒吧？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那根憂鬱的綠腌黃瓜，覺得自己對薛意的了解又辟出了一個奇怪的新維度。book18.org
咋說。怪可愛的還。book18.org
不過，怎麼就是有點想笑。book18.org
Anyway，Jacob指了指高處的貨架，情人節的特賣商品到了，都在那個箱子裡。你爬上去把那幾箱搬下來，我們待會兒要布置季節特賣區。book18.org
曲悠悠拖來一把梯子，吭哧吭哧爬上去。梯子挺高，她站在第四級，身體剛好跟最高層的貨架齊平。book18.org
Jacob，她一邊夠箱子一邊問，你剛說的pull和push，我還是沒搞清楚。pull是拉，從後面拉到前面？那push呢？push不是推嗎？又拉又推的，到底怎麼個走向？book18.org
Pull是從後倉拉到暫存區，push是從暫存區推到售賣區，Jacob在下面仰頭跟她解釋，你就記住，先pull再push，賣不完的回倉back stock。Pull, push, back stock。book18.org
Pull, push, back stock…曲悠悠嘴裡念叨著，雙手抱住一個紙箱往外拖。箱子上印著一排排笑臉圖案，她瞟了一眼標籤：Emotional Support Pickle Plush, Valentine's Day Special, Qty: 24。book18.org
一整箱情緒支持腌黃瓜。book18.org
二十四根。book18.org
還是情人節特供。book18.org
曲悠悠嘟嘟囔囔，自言自語起來：「也不知道那人怎麼想的…推了拉了，推推拉拉，推了拉拉…」book18.org
正要把箱子搬下來，身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薛意的聲音，從梯子下方傳上來：book18.org
曲悠悠，你站那麼高——book18.org
曲悠悠嚇了一跳。book18.org
手一抖。book18.org
箱子脫手了。book18.org
二十四根情緒支持腌黃瓜以自由落體的加速度，從兩米五的高度，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book18.org
紙箱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蓋子彈開，綠色的腌黃瓜玩偶像下餃子一樣傾瀉而出，噼里啪啦砸在薛意的頭上、肩膀上、腳邊。book18.org
一根腌黃瓜彈到她臉上，憂鬱的小黑豆眼睛正對著薛意的眼睛。book18.org
整個倉儲區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Jacob張著嘴，手裡的掃描槍差點掉了。book18.org
曲悠悠趴在梯子頂上，雙手捂嘴，眼睛瞪得溜圓。媽耶，又又又又闖禍了這是？book18.org
薛意站在一地的綠色腌黃瓜中間，頭髮上掛著一根，肩膀上搭著一根，腳邊滾著二十二根。book18.org
表情是曲悠悠從未見過的，一種空白的，超越了世俗憤怒和無奈的，已經放棄理解這個世界的平靜。book18.org
……我不是故意的。曲悠悠弱弱地說。book18.org
薛意伸手，把頭髮上那根腌黃瓜摘下來。book18.org
看了看它憂鬱的小臉。book18.org
又看了看梯子上曲悠悠同樣憂鬱的小臉。book18.org
下來。她說。book18.org
你先別生氣…book18.org
下來，別摔了。book18.org
曲悠悠老老實實地從梯子上爬下來。蹲在地上，開始一根一根地撿黃瓜。book18.org
薛意抱手站在旁邊，看著她撿。book18.org
Jacob悄悄退出了這個區域。走的時候嘴角還在抽搐，大概是在用畢生職業素養憋笑。book18.org
曲悠悠撿著撿著，抬頭看了薛意一眼。book18.org
薛意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頭髮有點亂了，被腌黃瓜砸的。碎發翹了一縷，落在眉毛上面。book18.org
曲悠悠忍不住想笑。book18.org
你笑什麼？book18.org
你頭髮亂了。book18.org
說著抱著一捧腌黃瓜站起來，抬手，替她理了理頭頂，把那縷碎發撥回耳後。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不是好奇。book18.org
薛意的手指縮了一下。book18.org
我親你，不是因為好奇。book18.org
薛意沒有看她。拿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腌黃瓜，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推車上層它原來的位置。book18.org
曲悠悠還想說什麼。但她沒有更聰明的措辭了。book18.org
薛意看著推車上那根憂鬱的綠色腌黃瓜，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曲悠悠：「其實，我好像…」book18.org
走吧，薛意說，還有三批貨要push。book18.org
40、book18.org
事就是這麼個事兒。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學生公寓廚房的灶台前，盯著鍋里咕嘟冒泡的日式咖喱，覺得自己滿腦子都是糊糊的。跟這鍋咖喱似的。book18.org
我親了她，她也親了我。我又親了她，她還是親了我。她知道我喜歡親她，她也沒拒絕，看著挺享受的呀。結果親著親著她又說我只是好奇。我說不是好奇，想繼續說，她又不讓我說。book18.org
曲悠悠用勺子攪了攪咖喱，土豆和胡蘿蔔翻了個身，雞肉塊沉到底下又浮上來。book18.org
所以她到底是想讓我親還是不想讓我親？book18.org
王青青青盤腿坐在廚房的桌邊，抱著一袋薯片，嚼得很大聲：聽著挺享受的呀你就繼續親唄。book18.org
你這什麼建議。book18.org
我建議你先把火關了，糊了。黎雙傾從冰箱裡拿出三罐可樂，踢上冰箱門。book18.org
曲悠悠趕緊關火。book18.org
三個人把咖喱盛起來，澆到白米飯上，圍在廚房的小桌邊吃。book18.org
王青青青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哎呦悠姐你別說，這咖喱飯真好吃！book18.org
就普通日式咖喱塊，超市買的。book18.org
不是，你這個刀工好，土豆胡蘿蔔切得大小一致，雞肉也入味兒了，黎雙傾嚼著雞肉塊說，而且這個擺盤，你看，咖喱在一邊飯在一邊，上面還放了個煎蛋，拍個照發小紅書絕對能火。book18.org
真的嗎？曲悠悠低頭看了看碗里，確實還挺好看的。book18.org
你做美食博主吧！王青青青舉著勺子說，你本來就是學這個的，拍做飯的視頻，講點食品小知識什麼的，又專業又接地氣。再露個美麗的小臉，絕絕子。book18.org
哪那麼簡單…曲悠悠嘴上說著，還是掏出手機，對著碗拍了兩張。調了調濾鏡，還挺滿意的。book18.org
對了，王青青青又扒了一大口飯，你轉租合同簽了吧？什麼時候搬進來？book18.org
簽了，下周一。book18.org
太好了！以後天天給我們做飯唄！王青青青眉開眼笑，咱也是搭夥一起過日子的人！book18.org
你就惦記吃。book18.org
那不然惦記什麼，惦記你的感情生活嗎？我都替你操碎心了。book18.org
又聊回薛意。book18.org
黎雙傾放下碗，擦了擦嘴，正色道：我給你分析一下。她親你，說明她有感覺。她說你好奇，說明她不信你是認真的。她不讓你說，說明她怕你說出來的話不是她想聽的。book18.org
那她想聽什麼？book18.org
她想聽你說，你不是在玩，你是真的喜歡她。但她又不信。所以她先把你推開，看你會不會追回來。如果你追了，說明是真的。如果你不追，說明果然只是好奇。book18.org
曲悠悠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覺得這麼多彎彎繞繞好複雜。book18.org
親親，咱們這邊建議您直接打直球，王青青青放下碗，你就衝上去跟她說。你好，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就完了唄，還然後啥。book18.org
你能不能給點有質量的建議。book18.org
那你想怎樣？搞點什麼浪漫告白儀式？你倆都親了好幾回了，差的又不是儀式感，差的是一句話。book18.org
黎雙傾補刀：那倒好像也不是，她倆到現在好像都沒正緊約過會呢吧？莫名其妙就這麼直接親上了，確實草率，好像缺得也不只是最後那臨門一腳。「book18.org
曲悠悠把臉埋進盤子裡。book18.org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她抬起頭，打開小紅書，把剛才拍的咖喱飯照片發了上去。配文寫了句：治癒系日式咖喱雞肉飯最強教程。book18.org
發完順手刷了兩下。首頁推了一條筆記：誰還不知道加州可以趕海撿海膽！背景是藍得不像話的太平洋。book18.org
你們看這個！曲悠悠舉起手機，加州可以趕海誒！book18.org
王青青青湊過來看：哇，好多紫海膽！book18.org
要不要找個周末去？曲悠悠忽然來了興致，去海邊玩玩！book18.org
行啊！去哪兒的海邊比較好啊？「book18.org
「不然你發個帖子問問。book18.org
曲悠悠又順手發了條小紅書：家人們，灣區附近趕海求推薦！book18.org
與此同時。book18.org
聖馬里奧的一家醫院裡，薛意穿著社工馬甲，在物資間整理捐贈藥品。book18.org
這是她社區服務的一部分。每周安排時間到指定機構做義務勞動，直到服務期滿。book18.org
整理完一批藥品，她坐到物資間的折迭椅上，掏出手機。book18.org
小紅書的推送跳出來。曲悠悠發了一張咖喱飯的照片。book18.org
薛意看了兩秒。照片確實拍得好看。book18.org
又刷新了一下。曲悠悠第二條，在問灣區附近哪裡可以趕海。book18.org
薛意退出小紅書，打開了另一個App。Tides Near Me（我附近的潮汐）。查了一下這兩周的潮汐表，低潮時間是周六上午十點左右。book18.org
看著潮汐曲線圖，手指停在螢幕上，沒動。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一個留著中長發的女生走進來，墨西哥裔，二十出頭的樣子，手臂上有紋身。跟薛意一樣穿著社工馬甲，也是社區服務項目的人。book18.org
喲，Yi。又準備去衝浪？她坐到旁邊。book18.org
可能吧，先看看潮位。薛意鎖了屏。book18.org
嘿，對了，女生壓低聲音，靠過來一點，我哥上次跟我提了一嘴，說看見你和一個女孩兒在一起。你們在她家那片區被人跟了的那事，搞定了吧？book18.org
薛意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搞定了。你哥說，跟那片兒的人已經打過招呼了，不會再有麻煩。謝謝你們。book18.org
Perfect。你要是還有什麼事，跟我說一聲。book18.org
謝謝你，Rosa。book18.org
「我才該謝你。」Rosa站起來，拍了拍薛意的肩膀，走了。book18.org
薛意看著物資間裡整齊碼放的藥品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曲悠悠的咖喱飯照片。book18.org
手指懸在評論框上方。book18.org
沒有打字。退出了。book18.org
傍晚。book18.org
曲悠悠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客廳的燈亮著。book18.org
薛意站在玄關處，腳邊放著一個登山包。不大，登機箱的尺寸。她正在穿外套。book18.org
你要出門？曲悠悠愣了一下。book18.org
嗯。去鳳凰城。我姨媽家。book18.org
鳳凰城？曲悠悠眨了眨眼，去多久？book18.org
兩周左右。book18.org
兩周。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從宿舍帶回來的一盒剩咖喱飯。本來想熱一熱給薛意也嘗嘗的。book18.org
…怎麼這麼突然？book18.org
之前就定了的。薛意拉好外套拉鏈，忘了跟你說。book18.org
又忘了。這個人什麼都忘。忘了後院有果樹，忘了院子裡想說的話，現在又忘了跟她說要出門兩周。book18.org
到底是真忘了還是不想說。book18.org
哦…曲悠悠的聲音有點蔫。book18.org
薛意單肩背起登山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她。book18.org
我不在的這兩周，可以請你幫我看家嗎？book18.org
啊？哦…好。book18.org
車的話，我把SUV停在車庫裡。你要是想用，隨時開。book18.org
我…book18.org
「車鑰匙在玄關的鑰匙盒裡，上路注意安全。book18.org
哦…book18.org
薛意拉開門。晚風灌進來，帶著一月初的夜特有的冷冽。book18.org
那我走了。book18.org
嗯…路上小心。book18.org
薛意點了點頭，走到門外。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玄關，看著那個背影坐進跑車。book18.org
兩周。book18.org
她還在絞盡腦汁想著怎麼開口約她，努力展現展現誠意，再找個機會開誠布公。結果這個人二話不說就要出門兩周。book18.org
時間撓的人心痒痒，撓又撓不到。book18.org
曲悠悠慢慢關上門，提著那盒咖喱飯，喪里喪氣地走進廚房。book18.org
把咖喱放進冰箱。book18.org
一個人留守在家，突然不知道怎麼自處了，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大房子裡嘟嘟噠噠走了幾圈，又鬼使神差地走到車庫。book18.org
那輛白色的SUV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book18.org
曲悠悠走過去，繞著車轉了一圈。book18.org
然後看到了後備箱的右下角，貼著一張亮黃色的貼紙。book18.org
上面印著一個大大的L。book18.org
Learner。新手標。book18.org
曲悠悠蹲在車尾，盯著那張嶄新的新手標貼紙發獃。book18.org
一轉頭，左下角還有一張更可愛的。book18.org
粉紅色與天藍色的背景，一隻小白貓在方向盤前正襟危坐，冒著冷汗。邊上寫著一行字：「NEW DRIVER, MY DRIVING SCARES ME TOO（新手上路，我自己都怕）「book18.org
曲悠悠從來沒在薛意的車上見過這種東西。book18.org
她什麼時候貼的？book18.org
曲悠悠伸手摸了摸那張貼紙的邊緣，站起來，靠在車門上，仰頭看著車庫的天花板。book18.org
覺得自己有點想哭了。book18.org
一種說不上來的知覺，酸酸暖暖。像咬了一口後院那棵橘子樹上還沒熟就被摘下來的果子。book18.org
她掏出手機，給群聊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她走了。去鳳凰城兩周。book18.org
三秒後。book18.org
王青青青：這麼突然？book18.org
黎雙傾：怎麼回事？book18.org
曲悠悠又打字：但她給我留了輛車。上面貼了新手標。咱們可以開車出去玩兒了。book18.org
發了張新手標的圖片。book18.org
群里安靜了五秒。book18.org
黎雙傾：…這個女人。book18.org
王青青青：姐，我覺得她喜歡你。book18.org
41、book18.org
鳳凰城的冬天不像冬天。只有乾燥的暖和沙漠氣候特有的溫差，萬物在白天被曬得發燙，到了晚上又驟然降溫。book18.org
薛意坐在姨媽家的後院裡，看一隻小孩追一隻蜥蜴玩兒。book18.org
小女孩三歲半，扎兩個揪揪，跑起來像一顆圓滾滾的糯米糰子。蜥蜴比她靈活得多，嗖一下鑽進了仙人掌底下，小姑娘蹲在那兒不肯走，嘟嘟囔囔地拉著薛意的手指跟仙人掌談判。book18.org
它不出來。book18.org
它怕你。book18.org
我又不咬它。book18.org
你追了它三圈了。book18.org
小女孩不講理地往薛意懷裡一撲，薛意伸手接住，把她抱到膝蓋上。小朋友的頭髮有一股奶香味，蹭在薛意的下巴上，軟乎乎的。book18.org
姨媽從廚房端著兩杯茶出來，看著薛意抱孩子的樣子，笑了。book18.org
這小東西，還是跟小葉長得像。一模一樣的犟脾氣。book18.org
嗯。鼻子也像。薛意用指尖輕輕颳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book18.org
小葉最近真這麼忙？連孩子都沒空帶了，還得讓你大老遠給帶回來。book18.org
她最近在忙一個南美的冷鏈直采項目，走不開。book18.org
你倆倒是一直好。小時候就黏在一起，現在還一起搞投資。姨媽坐到旁邊的躺椅上，喝了口茶，不過話說回來，小意啊，姨姨什麼時候才能看到一個長得像你的小孩呢？book18.org
薛意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小糯米糰子，沒回答。book18.org
手機響了一下。book18.org
她瞥了一眼螢幕。一條消息，一張照片。沒來得及點開。book18.org
「上次聽小葉說你去那個什麼超市打工之後，好像整個人開心了很多誒。」姨媽挑挑眉，換了個方向：最近有沒有在dating啊？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跟姨姨有什麼不好說的，姨媽把茶杯放到扶手上，語氣很輕鬆，你放心，姨姨不告訴你媽媽。你就悄悄跟姨姨說，這次這個，還是女孩子啊？book18.org
..嗯。book18.org
哪裡人呢？book18.org
國內過來的。book18.org
多大？book18.org
二十三。book18.org
比你小不少呢。做什麼的？book18.org
還在讀碩士。book18.org
哎喲，姨媽眼睛亮了，你喜歡她什麼呀？book18.org
薛意想了想。book18.org
她做飯很好吃。book18.org
姨媽等了兩秒，以為還有下文。沒有了。book18.org
就這點啊？book18.org
她…薛意又想了想，嘴角有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她冒冒失失的，老闖禍。book18.org
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垂下眼。book18.org
但是很有責任心，很會照顧人。給我做飯，每次都切成很小塊。因為她知道我…薛意摸了摸自己的下頜關節，沒說完。book18.org
姨媽看著她的表情，心裡什麼都明白了。book18.org
什麼時候帶過來給姨姨看看呀？book18.org
還不到那種程度，薛意的語氣又恢復了平淡，她年紀小，心不定。過來留學，大概總還是要回去的。book18.org
人在年輕的時候，也許會深刻卻不明智地思考愛情。抱著一種理想主義，想要頭也不回地撞進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里。直到被絆倒了，才學會心灰意冷，憤世嫉俗。等到後來回頭，才發現曾經，或者依然被年輕人視為甜美的東西，其實那樣苦澀。book18.org
我現在沒那個心思，薛意說，就想好好生活。book18.org
姨媽看著她，有些心疼。從小寡言的孩子，這幾年來更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什麼都不多說。book18.org
好好生活就好，姨媽順著她說，你願意好好的，姨姨和你媽媽就放心了。book18.org
對了，上次在洛杉磯跟你媽見面，怎麼樣？book18.org
提到媽媽，薛意的表情收了一下。book18.org
她還那樣，總是不滿意。book18.org
你媽就是擔心你。她回國之前來我這裡玩了一個星期，姨媽的語氣放得很輕，說你好幾年沒回去了。她嘴上不說什麼，但看得出來…還是想你回國看看的。book18.org
薛意低著頭，撥弄小姑娘的揪揪。book18.org
沒說話。book18.org
晚上。book18.org
薛意回到客房，在床邊坐下。拿起手機，打開下午那條未讀消息。book18.org
曲悠悠發的一張照片。一塊亞麻桌布，米色底上印著手繪風格的淺綠色橄欖枝。桌布攤在一張實木長桌上。那是薛意家餐廳的桌子。book18.org
你覺得這個桌布好看嗎？我逛街看到的，讓AI生成了一張效果圖，顏色很配你家的桌子誒！我買來鋪上，好不好？book18.org
她，在給她的家挑桌布。book18.org
薛意看著照片，回了一條：好。book18.org
發完，對話框頂部出現了一行小字：對方正在輸入…book18.org
小字閃了一下，消失了。又出現了。又消失了。book18.org
反反覆復，十來分鐘。什麼也沒發過來。book18.org
薛意靠在床頭，看著那行忽隱忽現的正在輸入。book18.org
然後它消失了。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薛意想了想。按下了語音通話。book18.org
「你是我的天邊最美的雲彩…悠悠的唱著最炫的民族風…」book18.org
接了。book18.org
喂？曲悠悠的聲音有點悶，夾著些虛弱的疲憊。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被子，大概。book18.org
還沒睡？book18.org
嗯…沒。book18.org
剛才想說什麼？打了半天字。book18.org
沒…沒什麼。就看看桌布…book18.org
曲悠悠的聲音不太對。不像是哭過的不對，而是一種微妙的、氣息不穩的不對。呼吸有一點淺，有一點快，像在克制著什麼。book18.org
你怎麼了？book18.org
沒怎麼…曲悠悠的聲音又壓低了一點，你，你接著說。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隨便…說什麼都行。就想聽你說話。book18.org
薛意皺了一下眉。book18.org
今天追蜥蜴了，她說，追了三圈沒追上。book18.org
哧…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笑到一半像被什麼截斷了，變成了一個很短促的、含糊的音節。book18.org
「好好的，為什麼要追人家？」book18.org
「小意！我要你陪我睡！」book18.org
門外忽然傳來小姑娘軟糯的聲音。book18.org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book18.org
小孩子…？曲悠悠的聲音變了。呼吸驟然規整了，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誰在叫你？book18.org
「好不好嘛！」 聲音更近了，小腳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book18.org
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薛意對著手機說，等一下。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到床上，起身開門。小糯米糰子揉著眼睛站在門口，抱著布偶兔子。book18.org
薛意把她抱起來，到小朋友的房間裡。小姑娘把臉埋進薛意的肩窩，嘟嘟囔囔：小意，你給我講個故事。book18.org
好。book18.org
哄了幾分鐘，小姑娘攥著薛意的手指睡著了。薛意輕輕抽回手，回到客房。book18.org
拿起手機。通話還在。book18.org
喂？book18.org
那頭停了一兩秒。book18.org
她睡了？曲悠悠問。聲音與方才有些不同。氣息稍稍平穩一點，但多了一種說不上來的酸澀與遲疑。book18.org
睡了。book18.org
她幾歲？book18.org
三歲半。book18.org
…長什麼樣？book18.org
圓臉。兩個揪揪。像她媽媽。book18.org
像她媽媽。曲悠悠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不像你？book18.org
為什麼要像我？book18.org
沉默了三秒。book18.org
沒為什麼。隨便問問。book18.org
又過了幾秒。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要小孩？book18.org
沒想過。book18.org
哦..book18.org
過了會兒，曲悠悠又叫她：「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看網上有些虐文里，會有那種『破防了，天塌了，我喜歡的人竟已結婚生子，孩子三歲，都會叫媽了』的狗血橋段…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告訴我的，對嗎？」book18.org
薛意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白牆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思索了會兒，她突然笑了：「噗。」book18.org
「那是我表姐的女兒。糕糕。book18.org
哦…曲悠悠的聲音軟下來。鬆了口氣之後才會有的，卸了防的軟。book18.org
桌布你喜歡就買。薛意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沉默半晌，曲悠悠輕問：你要睡了嗎？book18.org
還沒。book18.org
「那你，陪我說說話？「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說什麼都好，你說話好聽..「book18.org
曲悠悠的尾音又一點不太對了。微微發顫，像含著什麼東西不肯吐出來。book18.org
薛意握著手機，呼吸著，不說話，也沒有掛。book18.org
那頭也不掛。book18.org
兩個人沉默著，隔著一千公里的夜，聽著彼此的呼吸。book18.org
曲悠悠的呼吸很淺，偶爾頓一下，偶爾快一點。不像是在哭，卻有些潮濕。像是在忍著什麼。book18.org
薛意聽著，感到身體里有什麼東西，被隔著一千公里的、那個人的呼吸聲，輕輕地、不講道理地，擰開了。book18.org
她先是一動不動。book18.org
後來，克制不住地，也隨著那個人呼吸，動了動指尖。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3_15 16:54:58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