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book18.org
曲悠悠又夢見了海。book18.org
加州的海水很藍，但不溫柔。浪接連而至地翻湧，她幾次三番被衝到沙灘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遠處划水。薛意赤/身坐在衝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來，整個人的輪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悠悠趴在板上遠遠地仰頭望她，風很大，吹得頭髮糊在臉上。book18.org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風把聲音吞了。book18.org
薛意沒有看她。book18.org
又一道兩三米高的深藍海浪席捲而來，她用手壓板撐起上身，卻無法抱穩，再一次連著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處。book18.org
無論多麼奮力地向上劃，怎麼就是探不出頭來。book18.org
曲悠悠幾近窒息。book18.org
而後在一片混沌之間被攬入一個微暖的懷抱里。book18.org
薛意抱著她上浮。她們一同鑽出水面，仰頭暢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視而笑。book18.org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攬著薛意的脖子。濕漉漉的脖頸貼到一起，廝磨著低語。book18.org
「累了？「book18.org
「嗯..人都快沒啦..「book18.org
「那今天就先回去？」book18.org
「嗯。」book18.org
「等我回來了，我們再來，好不好？「book18.org
「嗯。「book18.org
然後她們背過身向岸邊游去，身後一道浪無聲地塌下來。book18.org
夢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覺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病房裡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聲，走道里時不時經過腳步與推車聲。曲悠悠睜開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欄杆橫在手邊，抬起頭，脖子僵得轉不動，左胳膊壓麻了，手指尖有一陣一陣的刺痛。她朝著病房門口張望一眼，有些恍惚。book18.org
這是在看什麼，像是那裡該站著什麼人似的。book18.org
走廊的光從門縫透進來，對面的監護儀一明一滅，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個老爺子打著中氣不足的鼾。book18.org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邊睡著了。book18.org
曲悠悠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低頭看爸爸。book18.org
曲行山睡著了。呼吸很沉，嘴微微張開，針頭用醫用膠帶粘在手背，膠帶邊緣翹起來一個小角。悠悠輕輕把那個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膚，很涼。book18.org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book18.org
他比悠悠記憶里小了一整圈。她小時候騎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頂的財神廟，他從頭走到尾不帶喘，聲音洪亮，走路帶風。現在他躺在這張一米二的病床上，整個人縮進去，像衣服洗多了，領口和袖口都鬆了。book18.org
糖尿病腎病，上個月從三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醫生提了兩次，媽媽沒有當面表態，回家之後坐在客廳里，把同一杯水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她端了四次，說：媽，透析就透析吧。book18.org
媽媽沒說話。book18.org
後來還是簽了字。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book18.org
悠悠從口袋裡摸出來，螢幕很亮，她用力眨了兩下眼，調低亮度。book18.org
是媽媽發的，問要不要讓周姨帶早飯過來。book18.org
曲悠悠回了一句不用，我一會兒回去。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五十。book18.org
她把手機鎖屏，站起來。book18.org
腿也麻了。她扶著床欄站了十幾秒，等血流通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輕輕拉開病房的門，走出去。book18.org
南城的九月還熱，但早晚涼下來了。book18.org
四月底坐上飛機的時候，舊金山灣區正是春暖花開。她飛了十幾個小時，落地的時候是凌晨。南城的梅雨天，家人罕見地沒有來接。她媽媽只發了一條微信說：到了就先打車回來吧。book18.org
到了才知道，家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家了。book18.org
家裡一直住的河西別墅在留念食品被供應商起訴之後，法院做了財產保全，凍結了。住倒是能住，但媽媽不想住。曲悠悠是看到客廳桌上攤著的法院文書才明白的。book18.org
現在住的是老城區一套兩室一廳老破小，九十年代末建的，四樓沒電梯，外牆瓷磚掉了一片一片。門前的燈壞了一盞，物業說要報修，一個月了沒人來。不修夜裡對不準鑰匙孔，曲悠悠自己買了個燈泡換上去，色溫不對，偏冷，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點蒼白。book18.org
回國的第五個月，她已經習慣了那盞色溫不對的燈。book18.org
習慣的還有很多。習慣時不時跑醫院；習慣清晨到廠里；習慣坐在辦公室對著電腦上密密麻麻的供應商郵件，翻那些她以前在課堂上學過但從來沒有在這種心情下讀過的檢測報告。book18.org
留念食品在她回國之前就出了問題。book18.org
速凍小籠包的餡料供應商換了新的肉源，趙國強簽的字，質檢報告是全的，手續齊整得像一份作業。還在美國的時候她就給媽媽打電話說過這件事，說趙國強那個人說不定做事糊弄，讓媽媽盯緊。book18.org
媽說知道了。book18.org
但知道了和做了之間，隔著一整個太平洋。book18.org
等曲悠悠回來才發現，不止是肉源的問題。新供應商給的價格比原來低了百分之十五，走的是汪伯的關係，合同上汪伯以股東身份簽了字。book18.org
股權結構她小時候不懂，長大後也沒特意去了解，直到坐在媽媽的辦公桌對面，看見工商資料上汪伯占了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book18.org
這是當年你爸出事的時候，媽媽壓低聲音，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借了你汪伯的錢。book18.org
借錢和入股是兩件事。book18.org
那個時候，悠悠，哪分得清。book18.org
悠悠不說話了。book18.org
曲家欠的東西，從爸爸倒下那年就開始計息，到現在本金都數不清了。book18.org
汪伯本人倒沒有很兇。從小過年吃飯還會給悠悠和妹妹發紅包，包得不小，那種大方里有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勁，像在說，咱就是給得起。book18.org
給得起的人，拿得也自然。book18.org
新供應商的合同就是他拿的一部分。供應商是他朋友的公司，給的價格確實低，但肉源的品質控制一塌糊塗。悠悠去他們那邊看過一次冷庫，站在零下十八度的庫房裡，聞到了一股不該出現的味道。那種介於新鮮和不新鮮之間的、說不上來的氣息，像超市冷櫃深處放久了的東西。book18.org
她的鼻子從小就靈，外婆教她的。book18.org
聞不出來就不要做這行。外婆剖魚的時候說過。book18.org
從醫院出來向家走的路上，天還黑著，路邊已經有早餐攤陸續支起來，一個大叔在炸油條，油鍋里的聲音噼里啪啦的，麵糰下去翻一個滾，膨成金黃色。book18.org
悠悠聞到油條的味道，胃抽搐一下。book18.org
她想不起來昨天晚飯吃了什麼。好像是醫院食堂打了一份菜，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前天呢？也不記得了。book18.org
之前在外邊上學的時候，不管多忙，周末總會做上一頓。站在或大或小的廚房裡，灶台上咕嘟咕嘟響，油煙機吼得像拖拉機，熱氣騰騰，心裡滿滿。book18.org
現在她已經很久沒有想做飯的心情了。book18.org
沿街的幾棟老房子正在拆遷，圍了綠色的網，像包著紗布的傷口，有些刺目。不過曲悠悠覺得住到這附近還是有不少好處的。離爸爸的醫院近，步行十分鐘就到了。小米小升初之後，也離她的新學校近。book18.org
走進小區，四層樓梯。曲悠悠爬上去的時候，膝蓋還是有點酸。之前一點舊傷，加上近來連日奔波，不嚴重，但一直隱隱作痛。book18.org
擰著鑰匙開門。book18.org
周姨在廚房煮粥。book18.org
回來了？你爸今天怎麼樣？book18.org
還行，睡著了。book18.org
粥快好了，你先去洗。book18.org
曲悠悠嗯了一聲，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媽媽的房間門關著。book18.org
媽媽昨晚也沒睡好。曲悠悠不用問就知道。她那瓶鹽酸帕羅西汀最近吃得快，上個月開的藥，現在已經見底了。book18.org
回來第一個星期就發現媽媽不對。倒也沒大哭大鬧，只是不對。像繃得緊了，隨時會斷掉。她半夜坐在客廳不開燈，手機螢幕的光打在臉上，神經質地一遍遍翻銀行流水，翻法律文件。曲悠悠幾次起來看見，說媽你去睡。book18.org
睡不著。你先睡。book18.org
聲音虛浮得瘮人。book18.org
那年媽媽送她去外婆家，蹲下來，笑著說悠悠乖，媽媽很快來接你。眼眶紅了紅，也沒掉眼淚。當時覺得媽媽好厲害，什麼都撐得住。book18.org
現在她二十三歲了，才看懂了那個笑。book18.org
不是撐得住，只是不敢塌。book18.org
老房子的花洒水壓不太夠，水流細細的，溫吞吞地澆下來。悠悠站在下面，熱水順著脖子往下淌，肩膀和後背的肌肉慢慢鬆開來，隱隱的痛感舒展成一陣明確的酸。book18.org
鏡子的自己好像瘦了，骨相越發分明。頭髮隨便盤起，鬢邊的劉海長了，時不時擋到眉毛。眼睛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生出了洗不掉的烏青。book18.org
曲悠悠仰起頭，合著眼讓水沖在臉上。難得讓自己一秒，什麼都不去想。book18.org
關了花灑，擦乾頭髮。換好衣服出來，她走近房間，笑著叫小米起床換衣服。book18.org
新學校的初中校服是白色上衣配藍色長褲，胸口繡著校名。小米九月剛上初一，今天開學。book18.org
爸媽全都抽不出身，那就曲悠悠送她去。book18.org
曲悠悠盛了兩碗粥，兩人對面坐著，安安靜靜地喝。book18.org
過了會兒，小米抬頭：姐，我爸今天能去看他嗎？book18.org
下午我帶你去。你幾點放學？book18.org
五點。book18.org
那傍晚回家吃飯，吃完我帶你過去。book18.org
小米點點頭，低下去繼續喝粥。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抬頭。book18.org
姐，你有黑眼圈。book18.org
嗯？還好吧。book18.org
你昨晚又在醫院睡的？book18.org
椅子上趴了一會兒，不小心睡著了。book18.org
椅子上怎麼睡啊。小米努了努嘴，你能不能跟周姨換一下？周姨晚上去陪，你在家睡。book18.org
周姨白天也要做事。book18.org
那你也不能天天不睡覺。book18.org
曲悠悠笑了一下。十一二歲的小孩說這種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認真，像大人一樣。book18.org
到了學校她也這樣。學校大門口擠滿了人，家長和學生混在一起，鬧哄哄。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小孩拖拉著不肯進去，也有小孩興奮得蹦蹦跳跳。book18.org
報完到和班主任打了個招呼，初一新生要先去操場集合。小米站在教室門口，回頭看她。book18.org
你回去吧。book18.org
嗯。悠悠幫她拉了一下書包肩帶，松的那邊緊了緊。book18.org
「晚上別忘了啊。」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小米轉身往裡走了，新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幾下，被淹沒了。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看不見人了，才轉身走。book18.org
去廠里。book18.org
廠里的整改進度已經拖了很久。趙國強不在，趙國強永遠不在。車間主任老張拉著她看了一圈，冷庫的溫控設備有一台報警了，需要換，她打電話問供應商報價，供應商那邊說要等。等多久不知道。區里的三十天期限還剩十一天。book18.org
她站在冷庫里，抱著手臂，哈出白氣。book18.org
想到些什麼，愣了幾秒。book18.org
然後走出去，跟老張說：這一批我要看完整的溯源文件。book18.org
老張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廠子剛建起來那年就在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是在看老闆的女兒，又像是在看一個不知道水深的年輕人。book18.org
曲悠悠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美國念的食品工程的碩士還沒畢業，回來就坐在辦公室翻報告，穿著球鞋進車間，手套還沒捂熱就開始問問題。book18.org
別人叫她小曲總，她說不用，叫名字就行。book18.org
沒有人叫她名字。book18.org
干這行的人都知道，家族企業的第二代最難做，不是難在什麼都不懂，是難在你懂的東西，沒有人要聽。book18.org
媽媽聽。但媽媽聽完之後的沉默，比不聽還讓她難受。book18.org
沉默意味著：你說的對，但我做不了。book18.org
做不了是因為汪伯。合同是他簽的，供應商是他拉來的，要換，就是在否定他的判斷。而否定他的判斷，就等於說曲家不用他了。book18.org
曲家現在還需要他嗎？book18.org
悠悠不確定。她只知道爸爸的身體狀況日漸糟糕。book18.org
醫生說控制好的話，可以緩幾年。控制好意味著嚴格飲食、準時用藥、定期複查，以及情緒良好。book18.org
不能生氣。不能有太多負面情緒。book18.org
曲悠悠每天把飯菜端到病床邊上，爸爸坐起來吃，偶爾問一句廠里的事，悠悠說挺好的。book18.org
挺好的。book18.org
她站在冷庫外面打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到第四個的時候聲音開始啞了。book18.org
打完電話回到辦公室，跟區里食品安全監督站的人碰面，對整改方案，一項一項地過。曲悠悠坐在會議室里，記筆記，問問題，偶爾幫媽媽接一下話。會開到六點半。出會議室時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黑透了。book18.org
公司幾個高層安排了飯局招待檢查組的人，然後她想起來。小米。book18.org
曲悠悠掏出手機。微信上有三條消息，都是小米發的。book18.org
第一條，五點十二分：姐我放學了。book18.org
第二條，五點五十分：姐？？book18.org
第三條，未接電話，六點二十一分：你是不是忘了。book18.org
沒有第四條。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走廊里，亮著手機螢幕，看那三條消息。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鎖屏，裝進口袋，隨著同事上車去酒店參加飯局。book18.org
一整場酒局下來她跟著陪笑，忙前忙後，倒酒夾菜，敬酒敬到胃裡燒起來。book18.org
到家已經十點多了，客廳燈關著。周姨回家去了，小米的房間門關著。大概是睡了。book18.org
她在那扇門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客廳倒到沙發里。book18.org
點開聊天框看了眼，最後那條消息到現在，中間幾個小時，小米沒有再發任何東西。book18.org
曲悠悠有時候覺得自己不太會做姐姐。book18.org
酒意蠶食神經，她眯著眼劃微信列表。又有些悲觀地自嘲起來，難道她做不好的，就只有姐姐這一項麼？book18.org
劃呀，劃呀，一直滑到最底部。曲悠悠指尖一頓，上下幾個來回，才終於找到一個聯繫人。book18.org
那人的頭像換成了一隻小灰狸，險些認不出來了。book18.org
原來那麼小一隻，現在都胖了。book18.org
曲悠悠疲憊地合眼，睡著一小會兒。又似踏空，一下驚醒。虛掩著眼瞼，視線強撐著聚焦，發現手機頂部突然彈出王青青青發來的消息，問她什麼時候回去。book18.org
回去..book18.org
現在要她回想起那段異國的日子，恍如隔世，連虛影也沒留下一個。可她點進那個頭像，聊天框的頂端，確確鑿鑿寫著那個人的名字。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五個月前。book18.org
59、book18.org
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book18.org
太陽從河東那邊升上來，打在老樓外牆殘缺的瓷磚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臉上，拍得人沒脾氣。她下了四層樓梯，膝蓋那點舊傷又在隱隱地叫，快走兩步穿過小區鐵門，一輛白色保時捷卡宴停在路邊，打著雙閃。book18.org
南嶼降下車窗，銀灰色長髮披在肩上，墨鏡耷拉到鼻尖，一雙柳葉眼從墨鏡後頭探出來，看見她就笑：小曲總，早啊。book18.org
別叫。曲悠悠透過車窗看了眼堆滿雜貨紙箱的后座，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一天天的，連你也跟著起鬨。book18.org
你習慣習慣，這不是挺順嘴的麼。南嶼把墨鏡推回鼻樑上，掛了擋，吃了沒？book18.org
嗯。book18.org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趙國強說九點半在。book18.org
他什麼時候準時過。book18.org
南嶼笑了一聲沒接話，算是默認。book18.org
車剛駛出小區，悠悠的手機響了。book18.org
是視頻，她接起來，嘴角和聲音都不自覺地上揚了半度：喂，阿婆。book18.org
悠悠啊，中秋回來嗎？你阿公說想看看你。book18.org
還不知道呢，廠里忙，可能——book18.org
可能中秋過節，送禮送月餅，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連串的人情走動要忙。book18.org
忙什麼忙，你媽媽呢？讓媽媽放你兩天假。book18.org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說話還是這個理直氣壯的勁兒，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過一頓團圓飯。book18.org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來南城過？小米也想你們。book18.org
來來來，又要來。上次來了你們住那個破房子，樓梯爬得阿婆腿都斷了。book18.org
河西那邊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幾個地方來回跑，太遠了。那要麼我找個有電梯的酒店——book18.org
住什麼酒店！浪費鈔票。好了好了，到時候再說。你家爸爸怎麼樣了？book18.org
挺好的，最近醫生說控制得還可以。book18.org
哦。阿婆湊近鏡頭，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飯。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小悠悠。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一定要好好吃飯的哦。book18.org
說了兩遍。曲悠悠聽出了不同。book18.org
第一遍是叮囑，第二遍是心疼。book18.org
知道了阿婆。book18.org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扣在腿上。book18.org
南嶼沒吭聲，眼睛盯著路面。車駛上高架，南城老城區的天際線矮矮地鋪開去，遠處是開發區新建的廠房，灰白色的方盒子一排排碼著，像沒拆封的快遞。book18.org
車載音響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book18.org
音量不大，混在引擎聲和高架上的風聲里，晃晃悠悠地在車內迴轉。王菲的聲音，舊舊的CD音質，唱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book18.org
大概是快到中秋了，連電台都開始應景。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車窗外面，高架兩邊的隔音板一塊一塊退過去。book18.org
她也有過這樣的晨與昏，窩在這樣的副駕，聽同一個人唱的歌。安全帶勒著鎖骨，困得不行，眯著眼看駕駛座的人換擋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很是養眼。那隻手時不時伸過來，揉她一下，把她的安全帶放鬆一點。book18.org
後來，那隻手入侵她的深處。book18.org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book18.org
曲悠悠伸手把音響關了。book18.org
南嶼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有點吵。悠悠說。book18.org
哦。book18.org
車廂安靜下來。高架橋的接縫處每隔幾秒就咯噔一下，節拍器一樣，掐著心跳抽痛。book18.org
曲悠悠打開筆記本電腦，放在腿上。螢幕亮了，桌面上攤著昨天沒看完的檢測報告，密密麻麻的數據列在表格里。她盯著那些數字，一個也看不進去。book18.org
不像有的人，掃一眼就能全都記下來。book18.org
曲悠悠發了會兒呆。這些天來，大腦早已過載，亂得一塌糊塗。book18.org
硬是要逼，它就硬是輸出亂碼：book18.org
薛意。薛意。薛意。book18.org
在這裡，沒有人認識薛意。book18.org
眼前的這個世界，也不存在任何一絲薛意的痕跡。不在她的辦公桌上，不在同事口中，不在大街小巷，也不在任何一張迫在眉睫要她處理的文件里。數月前，遠隔重洋的所有事，和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一絲重迭。book18.org
好像那些日子是她編的。book18.org
曲悠悠把目光重新按在螢幕上，手指開始在觸控板上滑動，往下翻。book18.org
忙碌可以掩埋很多東西。她是這幾個月才學會的。book18.org
南嶼開了十幾分鐘沒說話。快下高架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你真不要聽點什麼？安靜得我有點發怵。book18.org
隨便。book18.org
南嶼調了個台，放的是本地交通廣播，主持人在用南城話播路況，親切得像菜場裡討價還價的阿姨。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她的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讓人尷尬確實是有點不那麼禮貌：「誒，你前幾個月承包的那倆道觀怎麼樣了？」book18.org
「哦，那是一個道觀，一個觀音廟，你別說還真不錯。」南嶼一隻手轉方向盤下匝道，爽朗地笑了幾聲：那山上的通濟觀，今年香火錢翻了一倍。觀音廟的帳麼，還沒做出來，不過位置在市中心，差不了。「book18.org
曲悠悠也笑：「怎麼想的呀，投這個？」book18.org
「呵呵，好玩兒呀~「book18.org
「那你到底是信佛還是信道？「book18.org
「神佛嘛，該信的時候都得信。偶爾也可以不信，但財報我總是要信的。book18.org
「這次你媽知道嗎？」book18.org
咱現在這是在家呢，財報出來之前，我能讓我媽知道嗎？別給我把道觀拆了。南嶼嗤笑一聲。book18.org
曲悠悠彎了一下嘴角。book18.org
南嶼就是這樣，從小就是。南家在臨海做水產海鮮生意，南媽媽和曲媽媽從小一個村子長大，幾十年的老友了。曲悠悠小時候去南家拜年，南嶼比她大一歲半，已經會自己當銀行家指揮一桌小孩玩大富翁了。book18.org
後來南嶼出國留學，奉她媽媽的命，又是讀法律又是讀金融。總算畢業了，她媽媽還想讓她再讀個MBA，好回來繼承家業。南嶼不幹，完全沒有接班的心思。別人擠破頭進投行，她去倫敦東區肖迪奇開了個中古店，被她媽打了越洋電話罵了仨月，她掛了電話繼續開店。book18.org
不聽話，但也不解釋。book18.org
回國之後在自家公司吊兒郎當混日子，成天攛掇讓家裡開個信託，說有利於子孫後代安穩躺平。被她媽嫌棄得要死，於是就又給塞到曲家公司這兒來了，說讓曲媽幫她嚴加管教，好好歷練。這一來歷練，快兩年了。曲悠悠回來的時候她名義上是總經理助理，實際上什麼都管一點，什麼都不太上心，除了一件事。她學了幾年法律，看合同比誰都快。book18.org
留念食品出事的那陣子，悠悠還在美國，是南嶼最先把供應商合同里的貓膩翻出來的。book18.org
曲悠悠，南嶼瞥她一眼，又把視線移迴路上，你不對勁。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你從美國回來之後，好像整個人都不太一樣了。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以前話挺多的。南嶼笑了一下，像你阿婆。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前方高架匝道彎過去的護欄，沒吭聲。book18.org
現在像誰，不知道。book18.org
南嶼也不急著讓她開口，開了一會兒，兀自來了句：「失戀了？book18.org
曲悠悠詫異。book18.org
回來後，她從沒跟誰提過薛意。book18.org
有這麼明顯嗎？book18.org
來不及讓她琢磨，南嶼輕飄飄地說下去：「留學生哪有不戀愛的。」book18.org
「國外多寂寞，像個烏托邦。兩個人相互陪伴，搞得像過日子似的。回國後斷崖分手不聯繫，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曲悠悠愣怔著，望向她：「你..「book18.org
「嗯。我也談過。談了兩年多，後來回國就散了。「南嶼墨鏡後沒什麼表情，「尤其是工作之後，很容易就會發現原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book18.org
看你剛回來就心不在焉的，南嶼拐進開發區的主路，語氣試探著往前遞了半步，還能是因為什麼？book18.org
曲悠悠手從鍵盤上挪開。book18.org
南嶼餘光一掃，笑出來了。book18.org
沒談。book18.org
曲悠悠合上筆記本。book18.org
還沒在一起，我就回來了。book18.org
那你走的時候，怎麼說的？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了眼手機，螢幕暗了，映出一截模糊的臉。book18.org
我跟她說，給我一點時間。book18.org
南嶼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那現在呢？還聯繫嗎？book18.org
「沒聯繫了。」book18.org
曲悠悠語調清平。book18.org
「不喜歡了？」book18.org
曲悠悠不說話。book18.org
哦，了解了。南嶼輕笑半聲：「異地是難了點。你走不開，就讓他來找你唄。」book18.org
她來不了。book18.org
四個字，曲悠悠說得很輕。book18.org
是啊。徐醫生說過的，她不方便出境。當時怎麼就沒在意呢？book18.org
南嶼這下是真的看了她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去，嘴唇動了一下，大概是把到嘴邊的什麼話咽回去了。過了幾秒，才開口：所以，你提的分手？book18.org
曲悠悠眨了眨眼，乾涸地笑了一下：「從沒在一起過…哪來什麼分不分的。」book18.org
南嶼沒再追問。book18.org
車拐進工廠大門，她說：到了。book18.org
趙國強果然遲到了。book18.org
四十分鐘。book18.org
曲悠悠和南嶼在會議室等著，桌上擺著兩杯茶，茶葉已經泡開了，漂在水面上。秘書小洪進來添了兩次水，第二次的時候眼神有那麼點同情。book18.org
趙國強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煙味，衣領上還別著高爾夫球會的小徽章，圓圓的肚子頂著Polo衫，笑容比誰都熱絡。book18.org
哎呀，小曲總，小南總，來了怎麼不叫我一聲。book18.org
曲悠悠站起來，扯了扯嘴角：趙總忙忘了？之前打了您兩個電話。book18.org
忙忙忙，最近事情多。趙國強落座，翹起二郎腿，看了南嶼一眼。book18.org
南嶼笑了笑，坐姿沒變，趙總大忙人，都忙些什麼呢？「book18.org
趙國強的笑容掛在臉上，沒收，但眼裡的光一變。book18.org
曲悠悠翻開文件夾，把整改進度表推過去：趙總，區里的三十天限期還剩十一天了。上次說的冷庫溫控設備更換，還有肉源溯源文件的補齊，目前都沒推進。book18.org
在弄了在弄了，這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嘛。book18.org
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取決於什麼時候開始弄。book18.org
趙國強看了她一眼。見這種話從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嘴裡出來，他臉上的笑意終於變了一個形狀，那副圓潤的寒暄逐漸凝住，化作一層不耐煩的薄膜。book18.org
小曲總，你跟你媽說了嗎？你媽怎麼說？book18.org
我媽讓我來跟您對接。book18.org
那就是你媽自己也不著急嘛。book18.org
曲悠悠咬了一下口腔內壁，沒接話。book18.org
南嶼在旁邊翻著自己帶來的文件，像是隨口說起來的：趙總，有個事兒我一直想跟您請教一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您之前簽字放行的那批肉源，後續的溯源檢測我看了一下，有幾個指標不太對。南嶼抬起頭，這個事兒不是我們小輩多事找您麻煩。您也知道，按刑法，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食品，不需要有人吃出問題，抽檢不合格就可以立案了。book18.org
趙國強臉上的笑徹底斂起。book18.org
那批有問題的肉源做的速凍小籠包要是流入市場，南嶼翻了一頁紙，要是有人吃了住院，甚至出了人命。簽字放行的人肯定是第一責任人。但如果查出來企業法人知情不處理，也要承擔刑事責任。book18.org
她把文件合上，看著趙國強。book18.org
所以這個事，不是小曲總一個人著急。趙總簽的字，萬一出了事，您是會坐牢的。book18.org
會議室里靜了三秒。book18.org
小曲總也是擔心您，是吧？南嶼笑得恰到好處，轉頭看曲悠悠。book18.org
曲悠悠垂著眼，此刻失了魂似的，足足頓了十來秒。book18.org
旁邊的小洪看氣氛有點僵，笑著幫她兜了一句：對對對，小曲總也是好心。book18.org
趙國強盯著南嶼看了好幾秒，又看了看曲悠悠，最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聲。book18.org
行，我知道了。整改方案你們再發我一份，我看看，催催下面的人。book18.org
南嶼說：好。book18.org
「辛苦趙總。」book18.org
從會議室出來，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小洪在後面送了幾步就折回去了。book18.org
南嶼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走到廠區門口，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曲悠悠眯了一下眼。book18.org
南嶼領她走到車門邊，開門坐進去。book18.org
你剛那個表情什麼情況？南嶼戴上墨鏡，側過頭來，差點穿幫。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說，你剛在想什麼呢？關鍵時刻啞巴了。「南嶼嘆了口氣：「下次我唱白臉的時候你別光愣著，哪怕就笑一個也行呢。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她。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謝什麼，南嶼發動引擎，我拿著你們家工資呢，好歹也得派上點用場不是。book18.org
車向大門開去。接下來是要去附近的下游廠商走一趟。book18.org
誒。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剛說，沒在一起，南嶼的墨鏡後面看不清表情，話倒是一點不含糊，那怎麼還失魂落魄成這樣。跟人睡了？「book18.org
曲悠悠再一次愣住了。book18.org
及時行樂也挺好的。南嶼沒等她回答， 車載音響又響了：「如果你不介意…」book18.org
她鬆開方向盤一秒，豎起兩個剪刀手，指節彎了彎，用以給自己的話打上引號：「…短暫的『歡愉』。」book18.org
這次放的不是王菲了，換了個什麼Jazz Hipop。book18.org
曲悠悠隔著玻璃被太陽曬得脖子發燙，驀然想起那個有雨的夜晚，那個人說：book18.org
..你總是要走的。book18.org
「一旦想到這種開心只是短暫的，很快就沒有了，我就不開心了。」book18.org
…book18.org
所以你還是走吧。book18.org
不要等到我捨不得你的時候，再走..book18.org
…book18.org
她偏頭深吸一口氣，眉心代替滲血的心臟，擰了擰。book18.org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book18.org
知道那一切，如石中火，夢中身。book18.org
所以你不追，不問。自那晚起，就早已捨得將它視作一場短暫的歡愉。book18.org
60、book18.org
薛意是在剛坐進駕駛座的時候收到消息的。book18.org
手機亮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一條簡訊，她低頭掃了一眼。book18.org
柳靈溪。book18.org
沒有點開，鎖屏放到副駕座上。回頭看后座，阿梨趴在貓用安全座椅里，一雙圓眼睛瞪著她，飛機耳向後壓著，尾巴縮在身邊用手手揣著。繫著牽引繩，但整隻貓縮成一團，對即將發生的事充滿敵意。book18.org
乖。薛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頂，阿梨偏了偏腦袋，猶猶豫豫地蹭了一下她的指腹。book18.org
今天帶她打疫苗。book18.org
加州九月的陽光還是那樣好，乾燥，明亮，透過擋風玻璃曬得車裡暖烘烘的。薛意開出車庫，看後視鏡里車庫門緩緩合上。book18.org
那年來看房時，中介推開門，半島的天際線被夕陽燒成燭紅色，光從客廳那一整面空闊明亮的大窗外潑灑進來。她很滿意，轉頭看身後的女人，說，「我們買下來吧。「book18.org
那人笑了笑，說好。book18.org
後來她拿走了一半的光。剩下了那另一半的，空空的暗。book18.org
薛意左轉，迎著山下的海平面駛去。副駕座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book18.org
還以為會有新的人帶著光住進來。可她的期盼了無音訊，反倒是當年的那個人到現在還在給她發著消息。book18.org
命運多諷刺。book18.org
年少時給她一點微小的垂憐，讓她誤以為那是智識。長大後她卻從來讀不懂人心。最後看清的，只有自己身上那點屢教不改的愚蠢。book18.org
消息她依然沒看。book18.org
獸醫診所在一條小街上，停好車，薛意把阿梨裝進貓包，拎著進了門。前台的金髮女孩笑著說hi，彎腰沖貓包里打了個招呼。阿梨縮到最裡面去了。book18.org
候診區有兩個人，一個抱著一隻巨大的金毛，一個懷裡揣著一隻橘貓。橘貓很胖，眯著眼，一臉太平盛世模樣。阿梨從貓包的網紗窗往外盯著它看了五秒鐘，突然低低地嗚了一聲。book18.org
薛意低頭看她。book18.org
阿梨弓著背，耳朵完全壓平了，沖那隻體型是她三倍的橘貓發出威脅的聲音。book18.org
橘貓連眼皮都沒抬。book18.org
橘貓主人大笑著誇她，「好勇敢的小東西！」book18.org
薛意抿了抿嘴角。把貓包的遮光簾拉下來。book18.org
醫生叫到她們的時候，護士在平板上填信息，問：小貓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阿梨。book18.org
護士打下來。薛意看著那幾個字母，指尖在膝蓋上頓了頓。book18.org
那時候她正好路過臥室門口，看見曲悠悠趴在床上，手機里王青青青大呼小叫：你現在在這邊養個貓，到時候要是回國了，這貓怎麼分啊？book18.org
曲悠悠半埋在枕頭裡，含含糊糊地笑說：不分。book18.org
過了兩天，她抱著小貓問她：叫她阿梨好不好？book18.org
她說好。book18.org
因為，不分梨。book18.org
曲悠悠嘿嘿地笑，把小貓舉起來對著它的臉說：阿梨，聽到了嗎？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小貓了。book18.org
護士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抬頭：她好小隻嗷，多大了？book18.org
九個月。book18.org
啊，那小寶寶還會繼續長大~book18.org
「嗯。」薛意笑了笑。book18.org
獸醫診所出來，薛意把阿梨放回車上，開去中國超市買菜。中超的停車場半滿，她把阿梨的貓包背到身上，進門口放到購物推車裡。book18.org
從前很少來中超買菜。一個人吃飯不難糊弄，她對口腹之慾要求不高，微波食品和西式冷餐就夠了，偶爾叫個外賣。後來也沒改過來，做飯這件事，在她的生活里習慣性地缺席。book18.org
是直到最近才開始試著自己做的。book18.org
起因是關注了一個美食博主。book18.org
博主這幾個月更新得少了。偶爾發上一兩條，也不再露臉，語氣不似從前輕快。book18.org
薛意跟著她的視頻一道一道地學，做得馬馬虎虎。番茄蝦仁總是太咸，蔥油拌面的蔥每次都炸過頭。吃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總是燙傷自己。book18.org
她往購物車裡里裝了幾根黃瓜、一把小蔥，正走過冷凍櫃，聽到一旁三兩個留學生聊天。book18.org
留念他們家的小籠包是真好吃，這邊中餐館裡都買不到這個味道。每次來中超我都要拿兩包。book18.org
「確實，他們家餃子餛飩也好吃，蝦仁都是整粒的。」book18.org
你倆沒看新聞嗎？他們家最近出事了。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好像是什麼食品安全問題，具體我沒細看…book18.org
薛意推著車的手頓了一下。這個牌子她也常買。book18.org
車裡的阿梨喵喵叫，她低頭安撫了一會兒。抬頭，視線落在冷凍櫃門上自己的倒影里。book18.org
中超出來，再去糖水鋪。book18.org
糖水鋪還是老樣子。午後陽光很好，店裡的燈開了一半，暖黃色的光在綠植里穿梭。book18.org
裴山葉在吧檯後面對著筆記本，栗色的長卷髮挽了一半在腦後，看見薛意拎著中超的袋子進來，挑了挑眉。book18.org
喲。這次是幫誰拎的菜？book18.org
薛意把袋子放在吧檯上，在高腳凳上坐下來：「自己買的。」book18.org
裴山葉探頭看了看袋子裡的東西，黃瓜，小蔥，雞蛋，姜…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開始買菜做飯了？book18.org
最近。book18.org
誰教你的？book18.org
薛意沒答。book18.org
裴山葉也沒追問這個。她繞出吧檯，靠著好好打量了薛意一會兒，目光從臉滑到肩，再到手臂。book18.org
又瘦了？book18.org
還好。book18.org
還好什麼。之前常去超市打工那幾個月，好不容易看著結實了一點兒，搬搬抬抬的，胳膊上都有肌肉了。現在呢？裴山葉捏了捏她的上臂，又回去了。book18.org
薛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book18.org
現在一周去幾天？book18.org
辭了。book18.org
嗯？什麼時候的事？book18.org
薛意想了想，七月。book18.org
辭職那天下午，她在冷庫里清點貨架。零下十八度，冷庫專用外套的口袋裡，手指碰到了一塊東西。摸出來，是一塊巧克力，錫紙包裝紙上印著草莓的圖案。book18.org
大概是之前悠悠穿的時候塞進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在冷庫里餓著。book18.org
巧克力凍硬了。她攥著那一小塊東西站在原地，寒氣從指尖直往骨頭裡鑽。站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快失去知覺，才想到要走出來。book18.org
出來之後就去HR那裡辦了離職。book18.org
七月…裴山葉算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淡了，她走了幾個月了？還是沒消息？book18.org
薛意拿起吧檯上的菜單翻了翻，沒接話。book18.org
裴山葉有些擔憂地看著她。book18.org
薛意的手指捏著菜單的邊緣，翻到某一頁，停下來。目光落在上面。book18.org
小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不吃東西不行的。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book18.org
我在吃。薛意把菜單合上。book18.org
你都吃什麼了？你連煮個泡麵都能把鍋燒穿。book18.org
我現在會做飯了。book18.org
裴山葉噎住。book18.org
停了幾秒，又看了眼她手邊那袋菜。book18.org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薛意低著頭，手探到超市的袋子上理了理。塑料袋輕輕響動一下。book18.org
沒有任何前兆地掉下一滴淚來。book18.org
沒有聲音。沒有哽咽。沒有吐息。甚至連表情都沒有。book18.org
只是眼眶倏地紅了一圈，然後淚水直直地落下來，砸在吧檯的木頭面上，洇開一小塊深色水漬。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薛意搖搖頭，抬手去擦，擦完了，復又落下。book18.org
她似有些茫然地低著頭，不知怎麼的，越擦越多，手背都沾濕了。book18.org
裴山葉愣了愣，上前抱住她。book18.org
薛意的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裡，肩膀無聲地顫抖。book18.org
裴山葉拍著她的背，什麼都沒有說。book18.org
店裡的音箱放著不知道什麼歌，聲音很輕。冰櫃的壓縮機嗡嗡響著。外面街上有人經過，說著粵語，笑聲遠遠地飄進來。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了。book18.org
客廳沒開燈，薛意放下大包小包，彎腰打開貓包的拉鏈。阿梨從裡面鑽出來，猶豫了一下，蹭了蹭她的腳踝，然後小跑著消失在沙發後面。book18.org
薛意去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有些蒼白，微紅的眼眶周圍隱隱發疼。book18.org
她把菜從袋子裡拿出來，打開冰箱往裡放。冷凍層的最裡面，還剩一盒小籠包，在角落安靜待了好幾個月。曲悠悠離開後，冷凍室里的庫存也慢慢吃完了，這是最後一份。book18.org
目光停在那盒小籠包上。book18.org
扔掉嗎。book18.org
她把冷凍蝦仁放進去，關上冰箱門。book18.org
小籠包還在裡面。book18.org
其實她吃過許許多多冷凍的小籠包。也正因此，那晚在曲悠悠空蕩蕩的小房子裡，她第一口就嘗出來了。book18.org
冷凍麵皮的質感對比新鮮的有所不同，復熱後看著差不多，其實已經僵了。book18.org
有時候，薛意覺得自己也被冷凍了。回溫後看著差別不大，其實也已經僵了，死了。沒有人會為她買單。book18.org
到沙發上坐下來。阿梨不知從哪裡跑回來，跳上沙發，在她的腿上轉了一圈，踩踩奶，趴下來。book18.org
薛意拿起手機看柳靈溪的消息。book18.org
上午那條之前，還有好幾條，斷斷續續，隔幾周一條，最早的一條是四月底發的。她一條也沒有回過。book18.org
今天這條比之前的都要長些。book18.org
她說，最近走了幾個地方，在巴黎待了兩個月，依然很想跟她聊聊。book18.org
又說，下個月會回灣區一趟，問她方不方便見上一面。book18.org
還說，「知道你可能還是不想見我..」book18.org
「但我也只有你了。」book18.org
薛意把消息從頭看到尾。倒在沙發的靠背上，疲憊地闔上眼。book18.org
茶几上放著一本書，快翻完了，書脊朝上扣著。《微暗的火》（Pale Fire）。book18.org
第一次帶曲悠悠去糖水鋪的時候，她在看這本書。後來擱置了一年半載的，到了現在才又想到去翻出來接著看。book18.org
微暗的火，最初出自莎士比亞的悲劇。指月亮本身不發光，是小偷，偷了太陽的光，才得到了那麼一點微暗而蒼白的火。book18.org
現在太陽走了。book18.org
那她還要不要借著那一點舊日的光，假裝自己還亮著。book18.org
和柳靈溪見面。和過去的人爛在過去里。book18.org
她們本來就是一類人，不是嗎。都做過錯事，都付過代價。也許從一開始，她就不該奢望一個乾淨的、完整的、聞得到陽光味道的人。book18.org
薛意開始打字。book18.org
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book18.org
最後她打下一行字：book18.org
好。你到了告訴我。book18.org
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book18.org
阿梨忽然從她腿邊跳起來，耳朵豎著，盯著什麼地方。book18.org
手機震動了。book18.org
是一個語音通話打了進來。book18.org
來電顯示上的名字，薛意看了兩遍。book18.org
悠悠。book18.org
她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字。鈴聲一下一下地響，在安靜的客廳，音量仿佛大得不像話。阿梨歪著頭看她。book18.org
薛意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book18.org
人也顫抖。book18.org
阿梨蹭了蹭她，她才回過神來。book18.org
拇指從對話框上移開，踉踉蹌蹌地劃到接聽鍵上。book18.org
按下去，接起來。book18.org
手機貼到耳邊。五個月來第一次。聽筒里是若有若無呼吸聲，很輕，隔著太平洋傳過來。book18.org
她想說，悠悠？可是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沉重，聲音被吃掉了。book18.org
相對著沉默良久。book18.org
直到那頭一個喑啞的聲音，像是用僅剩的最後一點氣力喚她：小意..book18.org
…book18.org
薛意喉頭哽了哽，終於應了聲：「哎。」book18.org
「…」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我回不去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