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book18.org
學校附近的動物收容所很小，貓不多，三兩隻成年貓趴在架子上，懶洋洋地連眼皮都不抬。曲悠悠蹲下來逗了兩隻，都不太搭理她。book18.org
不喜歡？薛意站在後面問。book18.org
沒看到有緣分的。曲悠悠站起來拍拍手，有些失落，走，咱們換一家。book18.org
第二家在遠一些的紅木城裡，規模也不大。幾個空蕩蕩的房間裡散落了幾隻黑白色小貓自顧自玩耍，一隻最常見的狸花紋小貓巨型好動，四處狂竄。book18.org
曲悠悠坐回車裡，翻著各大領養網站，又對著地圖看附近的救助站。薛意低頭看她劃拉螢幕，忽然覺得停滯了多年的日子，此時好像正被一股不可抗力裹挾著，邁步向前走起來，腳步比腦子快。book18.org
第三家在聖荷西，評價最好，貓貓也最多。曲悠悠抬頭看她，去不去？book18.org
你定。book18.org
曲悠悠笑了，讓她發動車子。book18.org
十分鐘車程變成了四十分鐘車程。book18.org
路上手機響了幾下，黎雙傾：@曲悠悠悠 舊金山介個巧克力工廠好像很好玩，去不去？book18.org
王青青青：你悠姐現在忙著呢。book18.org
黎雙傾：忙什麼？book18.org
王青青青發了一個極其無語的狗子表情包。book18.org
「行啊，周末去唄？」曲悠悠單手打字：俺們正在去shelter挑小貓的路上。book18.org
黎雙傾：…book18.org
黎雙傾：好傢夥，你們也太拉子標配了吧。這麼快就要把女同三件套集齊了？？？book18.org
曲悠悠：什麼三件套？book18.org
黎雙傾：你是真的拉拉嗎，這都不知道。同居，看海，養貓啊！book18.org
曲悠悠：嚯，好像還真是哈，好精闢！book18.org
黎雙傾無語。book18.org
「笑死，你們拉拉是怎麼回事，集齊這三樣是能發純血女同身份證嗎？」王青青青一個母so不明所以，但感覺學到了。book18.org
「是是是，接下來就該走經典女同抓馬流程了，狗血分手，當街拉扯，互扇耳光，雨夜追車，離家出走，隔天復合，抱頭痛哭，最後bot投稿，在各種姬佬群里分發對方的PDF瓜條..你倆選幾個呢？」黎雙傾報菜名似的一口氣把畢生所學倒出來。自從和前女友分手後她心如止水，一心只向佛光山，最看不得這種小情侶。book18.org
薛意開著車，餘光看曲悠悠盯著手機傻樂：笑什麼？book18.org
曲悠悠把手機鎖上：「沒什麼。」book18.org
薛意瞟了她一眼，視線收回前方。book18.org
曲悠悠看著她的側臉，只覺心下十分滿足。好像這些天的縱慾，浸潤滋長了她的貪婪。野心生髮，不大不小。催著她，要把天邊獨懸的月給拉下來，摁到人間的炊煙和貓糧盆子裡。book18.org
能不能發純血女同身份證，她不知道。book18.org
但別人有的，她也都想給她。book18.org
哪怕是那種最俗套，最普通，路邊攤都買得到的幸福。book18.org
第三家市政動物中心比前兩家大得多。前台的志願者讓她們先做雙手消毒清潔，才領到互動室。房間裡有七八隻貓。曲悠悠和薛意坐到地上，小貓們好奇地圍過來。book18.org
一隻橘貓直接跳到曲悠悠腿上，她笑著接住了。另一隻玳瑁貓的瘋狂追逐逗貓棒，連撞兩下牆，薛意無聲地笑。book18.org
但逗了一圈，依然沒能特別篤定地選下一隻。有的太鬧，有的太躲，有的讓你摸卻會自動變凹。book18.org
曲悠悠的手機又響了。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book18.org
你先看看，我出去接個電話。她沖薛意晃了晃手機，推門出去了。book18.org
走廊里信號不好，她走到門口，站到陽光底下才接。book18.org
媽。book18.org
那頭的聲音帶著點急。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book18.org
嗯..這樣啊..別著急，他就那樣，每次到最後都是虛驚一場，不會有什麼大事的..「book18.org
「…「book18.org
「小米呢？現在家裡有人照顧她嗎？」book18.org
「…」book18.org
「嗯，看過時間了，我昨天發到群里的時間表你看了吧？這學期課排得滿，可能得等到夏天——book18.org
…book18.org
曲悠悠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好，那我看看春假那陣子的機票。儘早回去一趟。」book18.org
掛了電話，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手機。劃開新聞App，刷了兩下。book18.org
一條推送跳出來。book18.org
留念食品旗下冷凍產品被檢出…book18.org
拇指停在標題上，沒有點進去。盯著留念食品四個字看了三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口袋。book18.org
留念。book18.org
其實早在那晚，她就已經知道了。家裡的情況並不樂觀，是該回去看看。book18.org
因此明明還未到離開的時候，就早早地開始留戀。明明才初嘗禁果，就早早地縱情沉溺。book18.org
時間很長，漫無邊際。時間又太短，才一開始，就只剩朝夕。時間很殘忍，令身在其中的人無計可施。她只好絕望著，提前用身體囤積念想。book18.org
身體滿得裝不下了，再試圖寄託到外物身上。book18.org
比如一枚小物件，又比如，一隻小動物。book18.org
讓它替她，留住她。book18.org
曲悠悠低頭望著鞋尖，小小踱了兩步，轉身推門回去。book18.org
走廊的另一頭，薛意從互動室里出來。book18.org
往裡走了幾步，看到一片籠子區域。這一區安置著剛進救助站不久的幼貓，大多只有幾周大，還不能放進互動室。小小的身子縮在籠子角落，有的在睡，有的扒著籠門朝外面喵喵叫。book18.org
薛意邊走邊看，逛了大半圈，腳步站定，不再動了。book18.org
身前的籠子裡有一隻小灰狸。book18.org
很小的一隻，蜷在籠子最裡面。毛色是深淺交錯的灰白色，虎斑紋路還沒長開，顯得有些潦草。它打了個哈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近仰著頭望著她。book18.org
瞳色淺綠透明，在救助中心的日光燈下像兩顆還沒熟透就被剝了果皮的青葡萄。book18.org
水潤靈動。book18.org
薛意的表情很安靜。book18.org
俯身伸出一根手指伸進籠子裡，扣了扣籠子的鐵絲，指節微微發白。book18.org
小灰狸動了一下，粉色的小鼻子湊到鐵絲邊，聞了聞她的指尖。book18.org
然後伸出一隻爪子，軟乎乎又暖乎乎的小肉墊搭到她的手指上。book18.org
心像是被刺了一下，薛意蹙了蹙眉。book18.org
你也懷念自由麼？book18.org
曲悠悠走近，舒展眉目輕嘆道：「哇，都說灰狸花是北美特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book18.org
指尖伸到籠子裡，對著小貓額頭撓了撓：「真可愛，好有奶油感。」book18.org
薛意眨眨眼，瞧她一眼，彎彎嘴角。book18.org
小貓咪放下爪爪，用臉頰貼貼她，又貼貼薛意。嚶了聲。book18.org
薛意低著頭，呆呆地望著它。book18.org
曲悠悠的視線轉回來，笑著問：「發什麼呆呢？」book18.org
「我們..」book18.org
「就要它了，好不好？」book18.org
工作人員把小灰狸抱到互動室，放到薛意手上。它太小了，整個身子趴在她的小臂上，粉嫩的肉墊搭著拇指的根部，喉嚨發出細細的咕嚕聲。book18.org
薛意低著頭柔軟地看它，小肚皮和爪爪純白色，灰雲蓋雪。book18.org
工作人員拿著記錄介紹：「小貓還沒有名字，10周大，很健康，今天才剛做了絕育手術，你看她肚子上的毛毛都被剃掉了，瞳孔還散著，估計麻藥的勁兒也還沒過。回家之後十天內不要給她洗澡嗷…」book18.org
「好的，我們記住了。」曲悠悠撓了撓奶呼呼的小肚皮，輕笑一下，接過領養表格填起來。book18.org
姓名。地址。聯繫方式。book18.org
她在家庭住址一欄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寫上了薛意的地址。book18.org
薛意看著那行字，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辦完手續，小貓被裝進shelter提供的手提紙盒裡。要出門時，工作人員幫她們拍了一張合照。兩人抱著紙箱並肩站著，小貓探出頭來，望著鏡頭，甜甜地笑。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它在盒子裡喵喵叫個不停，粉色的小鼻子和肉墊從呼吸孔里探出來，急切地扒拉著。book18.org
回家之前先去寵物店吧，曲悠悠在副駕上捧著紙盒，用手指隔著呼吸孔安撫它，得買貓砂盆、貓糧、罐罐…還有什麼來著？book18.org
薛意開著車，忘了接話。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book18.org
「小貓媽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曲悠悠側頭看她，見她望著前方的路，下頜線繃得有些緊。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有。你剛說什麼？」book18.org
「回家前，我們先去一趟寵物商店！「book18.org
薛意反應了會兒。book18.org
「哦。」book18.org
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才好。book18.org
像是有人突然往她的口袋裡塞了一大把糖果，多到兜不住。可她兩手空空，不知道是該伸手接，還是該把口袋縫死。book18.org
只好無措地看著那一粒粒具象的甜蜜滿到溢出來，滿到眼眶發澀。book18.org
平生沒有體驗這樣平實而奢侈的幸福。想要全世界暫停，好讓她藏起身後那一朵隱形的刺。book18.org
明明這些天的她，已經在躲了，不是嗎？book18.org
享受著，逃避著，絕望地放任自己逃到另一個人的身體里。又允許自己撇下防備與理智，用身體過分地補償她，好把人留下。book18.org
以為這樣就能暫且將它藏起來，藏到慾望和貪戀的深處，不問過去與未來。book18.org
可當幸福實實在在地落下來，砸到身上，變成虧欠。她的不堪再一次無所遁形。book18.org
有些想哭。book18.org
她眨了眨眼，到下一個紅燈，伸手揉了揉曲悠悠的腦袋。book18.org
晚上沒有做。book18.org
小灰狸在房間裡探索新的領地，好奇地聞遍了每一個角落，然後一頭鑽進床底不肯出來。book18.org
曲悠悠趴在地上朝床底下看，伸出手去：出來呀寶寶——你叫什麼名字還沒想好呢——book18.org
小貓咪小心翼翼地走近她的手，給她一個貼貼。book18.org
薛意靠著靠墊，坐在床邊的地毯上，安靜地看著她們，淺淺地笑。book18.org
曲悠悠爬起來，在她身邊坐下。兩人肩挨著肩，對著鑽來鑽去的小貓發了會兒呆。book18.org
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來。book18.org
聊從前上學時候的事，聊南方的梅雨颱風天，聊北方的蒙了沙塵的老建築，又聊到每個人童年最庸俗的夢想。book18.org
曲悠悠沒什麼大志向，就想著吃遍全世界。不過因為家裡的緣故，她到大學的時候才有了點閒錢，開始旅行。book18.org
她拿出手機給薛意看照片，從東北到雲南，薛意都沒去過。從鍋包右到紅三剁，薛意也都沒吃過。薛意看得入神，聽曲大廚將每一道菜要怎麼復刻。book18.org
怎麼以前沒見過她對做飯這件事這麼虛心好學的樣子呢？book18.org
曲悠悠打了個哈欠。有那麼一丟丟臭屁，拉著她到床上關燈躺下。book18.org
「你呢？」book18.org
「小時候以為自己想當數學家。」book18.org
「哇，那不是已經實現了嗎？」book18.org
「沒實現。讀了博，不等於是數學家。」薛意頓了頓，「後來也沒有繼續做學術了。「book18.org
「怎麼不做下去？「book18.org
「不想做。「book18.org
「那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沒什麼夢想。「book18.org
「那有沒有什麼想要的？」book18.org
薛意平躺著，安靜地想了會兒。book18.org
「想做個好人。」book18.org
曲悠悠將頭靠到她的肩上，閉上眼。book18.org
「那也挺好的..「book18.org
聲音越來越輕，在被拽向夢裡：「可是，怎麼才算個好人啊..「book18.org
薛意沒有說話。book18.org
微微偏了偏頭，臉頰貼到她的額前。book18.org
床下，小灰狸終於探出半個腦袋，歪著頭看了看她們，跳上來，東踩踩西踩踩。book18.org
下周就過年了吧？薛意忽然說。book18.org
對哦。曲悠悠清醒過來一點，我都快忘了。這邊一點年味兒都沒有。「book18.org
「打算怎麼過？「book18.org
「可能跟同學吃頓飯？那天好像還有課來著。book18.org
薛意伸出手，指尖順著小灰狸的尾巴繞了兩圈。book18.org
那天我休息。book18.org
嗯？book18.org
薛意停了一下。book18.org
要不要跟我過。我姨媽她..book18.org
曲悠悠睜眼看她。book18.org
薛意闔著眼，準備睡了。book18.org
做飯挺好吃的。book18.org
55、book18.org
年三十。book18.org
曲悠悠下了課就被薛意接上了往中國城趕。book18.org
加州和國內時差十六個小時，早上一睜眼就看見滿屏的新年祝福和年夜飯照片。各大社交媒體一打開就是各種春晚討論。她和家裡打了個視頻，放下手機，照常洗漱吃飯上課，跟平常的一天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可眼下到了下午四五點，線上的國內早已安靜如雞。曲悠悠反倒惴惴起來。在副駕換了三次坐姿，又把遮陽板翻下來對著鏡子檢查了兩遍妝容。book18.org
「怎麼了？」薛意瞟她一眼。book18.org
我沒緊張。曲悠悠拉了拉領口，我就是覺得這件衣服領子有點松。book18.org
脖子上那個痕跡其實早就消得差不多了，但她心虛。book18.org
「我沒說你緊張。」 薛意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不許笑！」book18.org
「沒笑。「book18.org
曲悠悠噎了一下。這人。嘴角都彎上天了。book18.org
不理她。又翻下遮陽板看了一遍。book18.org
以為是直接去吃年夜飯。到了之後才發現薛意在中國城牌坊邊停了車，領著她走進一道窄門，沿木樓梯上二樓——這個地方怎麼有點熟悉？這不是——book18.org
推開門——book18.org
一家糖水鋪「。book18.org
曲悠悠毫無準備，愣了一下。怎麼來這兒了？book18.org
上一次來，是好幾了月前了吧。book18.org
上次在店裡見過的那位栗子色長卷髮女人，今天圍著圍裙閒坐在沙發上，栗子色的長卷髮隨意挽在腦後。見薛意進來，抬手晃了晃：來了？東西都打包好了，後廚冰箱裡。book18.org
看見曲悠悠，笑容更豐盛了：喲，這回可算正式見面了。book18.org
「我是小意她姐，裴山葉。」book18.org
…啊？曲悠悠反應了會兒：「呃，姐姐好！我，我，我叫曲悠悠，我是…」book18.org
「我知道。」裴山葉笑了笑，站起來摘下圍裙擦了擦手：「你上次來店裡的時候我就想跟你打個招呼，結果你們倆一個睡著了一個寫作業，愣是沒找到機會。book18.org
曲悠悠的腦子轉了兩圈，終於串起來了一些：所以那天姐姐給我免單——book18.org
呵呵，自家店裡，什麼免不免的。裴山葉沖她眨眨眼：「小意沒跟你說過嗎？」book18.org
「這家店是我們一起開的。book18.org
「啊？「book18.org
就是她也出了點錢，掛個名，裴山葉笑了，平時主要是我在管，她偶爾過來看一眼。「book18.org
曲悠悠轉頭望向薛意：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book18.org
薛意正往後廚走：沒什麼好說的。book18.org
裴山葉沖她聳了聳肩：「她就這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book18.org
後廚里已經準備好了幾個保溫袋，幾樣小菜，各色海鮮，腊味煲仔飯，一鍋排骨湯底，還有幾份店裡招牌的糖水。曲悠悠幫忙拎東西，三個人把東西搬上車，開去裴山葉家。不遠，二十分鐘。book18.org
路上曲悠悠坐在后座，裴山葉坐副駕，扭頭跟她聊天。問她學什麼的，哪裡人，來美國多久了。曲悠悠一一答了，答完自己倒好奇起來：姐姐平時都在店裡嗎？book18.org
「店裡大部分時間都有店長看著，用不著我操太多心。我主要還是在忙自己公司的事。「book18.org
「姐姐的公司做什麼？「book18.org
做中美食品供應鏈，冷鏈直采那些。裴山葉說著又笑了，聽小意提過，你們家也做這塊兒？book18.org
「啊，我，我們家，是做冷凍食品的。主要是，水餃，小籠包，湯，湯圓..「book18.org
「呵呵，那回頭我們好好聊聊。「book18.org
車開進一個居民區，停在了一座白牆棕瓦的院落里。院子裡種著茶花，門廊下掛著一對小紅燈籠，門邊上還貼了張倒福。book18.org
曲悠悠深吸一口氣，拎著準備好的伴手禮下車，跟在薛意身後。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裙，配小皮鞋，頭髮紮成低馬尾。按王青青青的話說，見家長三件套：淺色系、低馬尾、笑出牙齦。book18.org
笑出牙齦這個她試了試，不太好看。但還是勉強可以做到的。book18.org
到了家門口，門還沒開，裡面就傳來一陣小跑的聲音。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一顆扎著兩個揪揪的圓滾滾糯米糰子撲出來，抱住薛意的腿：小意！！！book18.org
薛意彎腰把她抱起來，小姑娘摟住她的脖子，軟乎乎的臉蹭在她的鼻尖。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皮一張，一合。總算想起來了：「糕糕？是嗎？「book18.org
薛意眨眨眼，揉了揉小屁孩：「糕糕，叫姨姨。「book18.org
「姨姨好。」糕糕本人忙著呢，爬到薛意脖子上，揪著她的領口當韁繩：「駕！「book18.org
糕糕，下來。裴山葉伸手要接。book18.org
不要！糕糕把臉埋進薛意長發里。book18.org
薛意沒有把她放下來。就這麼頂著一個小孩走進了屋。book18.org
姨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圓臉，花圍裙，眼睛笑成兩道縫。看見薛意頂著糕糕進來，先笑了，再看到後面的曲悠悠，笑得更深了。book18.org
這就是悠悠吧？小意跟我提過你。book18.org
她提過？曲悠悠緊張得要死，咧嘴笑，一下子也管不上露沒露牙齦了，乖乖叫了聲：阿姨好。book18.org
說完又用手梳了梳頭髮，生怕自己哪跟呆毛翹了顯得她邋裡邋遢。book18.org
好好好。姨媽手裡還拿著鏟子，讓裴山葉找雙拖鞋給她，悠悠這麼一小隻。今天多吃點。book18.org
「噗。」薛意抱著糕糕，自顧自笑了聲。book18.org
還不如問問她曲悠悠，哪天吃得少了？昨晚才剛吃了三塊炸雞兩罐可樂，「嗝」得一聲倒在沙發上揉肚皮說薛意我撐死了。偏偏怎麼吃都吃不胖倒是真的。book18.org
「阿姨，這是我，我，給您帶了點兒吃的。」曲悠悠見她雙手忙著，把伴手禮放到茶几上。幾盒自製小籠包，一盒糕點，一盒巧克力，也不知道夠不夠哈。book18.org
「哎呀，不用這麼客氣的。」姨媽看了看鍋，又笑著看看她：「謝謝悠悠。你先坐，阿姨再炒兩個菜。「book18.org
「好叻。」曲悠悠坐下又站起來：「阿姨，我，我給您打個下手吧。「book18.org
「不用不用不用。知道你做飯好吃，平時沒少給小意做吧，今天你就歇歇吧。」book18.org
姨媽熱情得讓曲悠悠有點受寵若驚，臉都紅了。又心想臉上這粉底不知道打夠了沒有，希望還能幫她遮一遮，別紅得跟猴屁股似的了。book18.org
一抬頭，看見薛意望著她，又笑了。book18.org
「都說了不許笑！」曲悠悠壓著氣聲警告她。book18.org
薛意就笑。book18.org
轉頭就被裴山葉拽進廚房幫忙去了。曲悠悠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手邊放著姨媽泡的茶，電視開著竟然放著油管上的春晚。book18.org
客廳乾乾淨淨，窗台上有幾盆綠蘿垂下來，各處綠植鮮花相印成趣。角落裡隔出一片軟墊鋪成的兒童玩具區，柔軟的淺色地毯上散落著零星幾個毛絨玩具，書架上擺著各種英文書和藝術品。空間充盈但不凌亂，滿滿的生活氣息，和薛意家一整個反過來了。book18.org
曲悠悠的目光落到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兩個小女孩穿校服站在一棵大樹底下，笑得露出豁牙。矮的那個扎一條小辮，眼睛又圓又亮，嘴角的弧度跟現在的薛意一模一樣。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太真實。book18.org
她現在坐在薛意姐姐家的客廳里。過年。book18.org
是怎麼走到這兒的呢。book18.org
從在超市打翻牛奶的那個下午到現在，她們在地毯上做愛，在宿舍的窄床上醒來，在shelter領了一隻小貓。book18.org
而她又是什麼時候學會了發消息勾著她上樓，學會了抵著門吻她，學會了理直氣壯地向她索取。book18.org
以前的曲悠悠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她會猶豫半天才發上一條晚安，不敢多要一步。生怕要了，就沒有了。book18.org
什麼時候變的？book18.org
廚房裡傳來裴山葉大聲說你別切那麼細，這是姜不是人參，還有姨媽溫和的笑。book18.org
薛意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她對著牆發獃，停了一下：看什麼呢？book18.org
沒什麼。曲悠悠回神，沖她甜甜地笑了，你小時候好可愛。book18.org
薛意順著她視線看到牆上的照片，抿了抿唇，端著盤子快步走向餐桌。book18.org
放下盤子，又走到她的身前，俯身，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唇。然後轉身又回廚房。book18.org
曲悠悠垂下睫毛，舔了舔唇。book18.org
大概，大概是從那個人一點一點把自己交給她開始的。她把防備一點點卸下，交到她的手裡。她小心接住。然後發現，原來被依賴，會讓人變得勇敢。book18.org
勇敢地，拿出此前深藏而不自知的特質，變成她自己。book18.org
原來在愛的人面前，就不用再藏了。book18.org
糕糕被姨媽從薛意脖子上撬下來之後，就黏在她媽媽的腿邊轉悠，這時候又因為廚房裡上了油鍋，被她媽媽捻了出來。不情不願地坐到曲悠悠旁邊，抱著一隻布偶兔子，歪著頭打量她。book18.org
姨姨，你是誰呀？book18.org
我叫悠悠。book18.org
你是小意的朋友嗎？book18.org
嗯…是。book18.org
糕糕想了想，把布偶兔子遞給她：那你幫我抱著兔兔，我去拿蛋糕。book18.org
說完就跑了。book18.org
過了會兒跑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兩塊蛋糕，爬上沙發往曲悠悠懷裡一靠，塞給她一塊，開始吃。book18.org
奶香味。軟乎乎的。book18.org
曲悠悠低頭看著這顆小糯米糰子，喉嚨有點緊。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裴山葉和糕糕話最多，姨媽時不時插幾句，薛意偶爾應兩聲。曲悠悠慢慢放鬆下來，笑著聽裴山葉爆料。book18.org
悠悠你知道嗎，裴山葉夾著排骨比劃，她以前從來沒養過小動物，我小姨管得嚴，不讓她養。我們倆就動不動跑街上擼流浪貓，好幾次被貓抓了也不敢回家說，又總是擔心自己不知道哪天狂犬病就會發作，突然死了，所以每次出門都會把遺書提前寫好帶上，互相保管哈哈哈。「book18.org
「是嗎？」姨媽瞪她：「你倆怎麼也不告訴我呢？」book18.org
「誰知道你會不會去小姨那兒把我們倆給賣了呀。」裴山葉又轉回來：「結果前兩天我跟小意視頻，看她背後一隻貓跳過去了。我說你養貓了？她說'不是我養的，是悠悠養的，我替她看著。'book18.org
替我看？曲悠悠轉頭，你跟你姐說替我看的？book18.org
薛意低頭吃飯：阿梨她..平時主要，待在你那邊。book18.org
..天天睡你枕頭上。book18.org
裴山葉笑出了聲。姨媽也笑。薛意夾了只蝦，不說話了。book18.org
吃完飯收拾碗筷，看了會兒尬里尬氣的春晚小品。糕糕睏了，裴山葉抱她去睡覺。薛意在廚房把碗筷放洗碗機，姨媽端了兩杯香片茶，走到陽台上，招呼曲悠悠過來坐。book18.org
陽台不大，兩把藤椅。外面的夜黑且安靜。美國的年三十沒有鞭炮。book18.org
姨媽喝了口茶，笑著看了曲悠悠一眼，又看屋裡的薛意，眼裡有一點欣慰，小聲自言自語：「終於肯帶人回來了。」book18.org
曲悠悠一愣，又聽她慢慢開口。book18.org
悠悠啊。book18.org
嗯。book18.org
「阿姨看你們兩個挺好的，要謝謝你照顧我們家小意了。」book18.org
「怎麼會，都是她在照顧我比較多。我老是闖禍，都是她幫我收拾的..」book18.org
姨媽笑了笑，安靜了會兒，才又開口。book18.org
我們小意，心理負擔有點重，對自己要求又比較高。有時候鑽了牛角尖，出不來，還要麻煩你讓讓她。book18.org
曲悠悠安靜地聽完，沉默了幾秒。她低下頭，聲音很輕：阿姨…我跟薛意…「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還不是..book18.org
該不該是，那種關係呢？book18.org
「阿姨知道的呀。「姨媽輕輕拍拍她的手背。book18.org
「您…是說…「曲悠悠抬起頭來，有些無措：「您不介意我是，女生嗎？book18.org
「你放心，阿姨還是很開明的。美國這邊都合法很多年了。」book18.org
「只要你們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就好了呀。」姨媽笑著看了她一眼：「最近小意看起來開心多了，是不是你的功勞？」book18.org
曲悠悠低下頭，這說的她也太不好意思了：「哪裡..阿姨，我，我們，還沒有正式在一起呢。我也不知道，薛意她到底怎麼想的。「book18.org
姨媽回頭向屋裡看了眼，然後往她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像分享一個了不得的秘密：阿姨悄悄跟你講哦。book18.org
曲悠悠下意識也湊近了。book18.org
今天我看小意她哦——book18.org
姨媽拖了個長長的尾音。book18.org
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book18.org
56、book18.org
不是，黎雙傾挖了勺墨魚飯，她也喜歡你，那你們為什麼還不在一起？你倆現在到底什麼關係？book18.org
貝爾蒙市中心的西班牙餐廳，晚上八點半。三個人面前擺著一大份黑黢黢的墨魚飯和幾碟Tapas。book18.org
就……還沒確定。曲悠悠往飯里擠檸檬。book18.org
還沒確定？王青青青停下勺子，壓低聲音，你們都大do特do了。還沒確定？book18.org
「…沒。」book18.org
王青青青和黎雙傾對視了一眼。book18.org
你倆真行。黎雙傾說。book18.org
不是我不想啊，曲悠悠嘀咕，是她也沒正式說過。我怎麼主動啊，萬一我理解錯了呢。book18.org
你理解錯什麼？人家姨媽都蓋章認證了。王青青青的語氣像在批改她的論文，你倆還在等什麼？book18.org
我在等她先開口嘛……book18.org
黎雙傾冷笑一聲：你之前是不是跟她說過什麼，大概是'不急'，'我可以等你'之類的話？book18.org
曲悠悠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完了，黎雙傾一針見血，你給人家吃了一顆定心丸。她現在覺得你說了等，那她就可以慢慢來。那你倒是說沒說，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啊？等到八十歲手牽手去跳廣場舞嗎？book18.org
「我說…「曲悠悠想起自己那晚說的話，恨不得給當時的自己磕一個：」多久都好。沒有期限。「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那還不是你自找的，黎雙傾毫不留情，當初就不該說什麼很久很久。底褲都亮出來了。book18.org
我那是真心話！book18.org
王青青青補刀：那那那，那你不能光說等她，又在心裡急。這叫又當又立。book18.org
曲悠悠愁眉苦臉。book18.org
三人默默低頭乾了會兒飯。book18.org
黎雙傾又替她憂愁起來：「hmmm，可是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呀。「book18.org
王青青青：她是不是還有什麼顧慮？book18.org
不然你就直接問她得了。黎雙傾嗦了口可樂，她不長嘴你長嘴，你今晚回去就問她，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book18.org
曲悠悠沉默了。book18.org
可她們，真的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不然這樣，王青青青把最後一塊西班牙火腿推給她，三人準備結帳了：你先——book18.org
話沒說完，她的臉色忽然變了。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王青青青捂住肚子，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我…有點不舒服。book18.org
哪不舒服？曲悠悠放下勺子。book18.org
王青青青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椅子往後倒了。黎雙傾眼疾手快扶住她。book18.org
我要吐——book18.org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兵荒馬亂。王青青青衝去廁所，上吐下瀉，臉色發白，出了一身冷汗。黎雙傾打了Uber去急診，曲悠悠在后座抱著王青青青，一邊拍她的背一邊問：「這是吃什麼吃壞了？」book18.org
「剛才那個海鮮飯有問題嗎？」 黎雙傾的聲音也緊了一點，可是咱倆都沒事啊。book18.org
到了聖馬里奧醫院的急診室，前台讓她們在候診區等。王青青青靠在黎雙傾肩上，捂著肚子，不時乾嘔一下。book18.org
王青青青有氣無力地叨叨，可能是我中午吃的那個生蚝，我早就覺得味道有些不對……book18.org
味道不對你還吃？曲悠悠扶她坐下。book18.org
它長得好看。book18.org
「…」黎雙傾無語了會兒，開始刷手機，淡定得像個老兵。大概跟王青青青做朋友久了，見慣了她各種花式作死。book18.org
…曲悠悠撇了撇嘴，「等著，我給你接點熱水去。」book18.org
倒是沒曾想美國人到處都喝冰水，連醫院的飲水機也只出冰的。曲悠悠去前台問了問，一無所獲。走回去急診區時，路過旁邊一間半開的物資間，餘光掃了一眼——book18.org
腳步停了。book18.org
薛意站在裡面。book18.org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背心，正在整理架子上的藥品箱，動作熟練。哪怕帶著淺藍色的醫用口罩和乳膠手套，曲悠悠也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book18.org
旁邊站著一位墨西哥裔女生，二十來歲的模樣，中長發，也穿著同款背心。兩個人沒怎麼說話，偶爾交換一句很短的英文，遞個東西，低頭各忙各的，配合默契.book18.org
她站在走廊里，一時沒動。book18.org
從來沒見過薛意這個樣子。不是在家裡穿著家居服靠在沙發上看書的薛意，也不是在超市整理貨架的薛意。不是聲色之間的她，也不是床笫之間的她。book18.org
是另一個她。一個在曲悠悠不在場的時間裡，一直存在著的她。book18.org
薛意轉頭拿東西，視線掃過門口。看見了她。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薛意的表情陡然變了一下。閃過一絲倉皇。但下一秒，又幾乎立刻恢復過來了。她走出來，看著她沉默了會兒：…怎麼來這兒了？哪裡不舒服嗎？book18.org
曲悠悠低頭，眨了眨眼：青青食物中毒了，來急診。我幫她找點熱水。book18.org
抬眼看著她身上的背心，你在這裡…做什麼？book18.org
薛意的目光跟著她垂下，看了看身上的馬甲，默了默。book18.org
「Community service.」book18.org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每周會排幾次班。book18.org
這次也是一樣，「沒什麼好說的」麼？心尖忽然有一點酸脹，曲悠悠挪了挪鞋尖，思忖著要不要退場。book18.org
那個墨西哥裔女生也走了出來，看了看曲悠悠，沖她抬手笑了一下：Hi!book18.org
這是Rosa，薛意說，一起做社區服務的朋友。book18.org
Hello!曲悠悠笑著和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Rosa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間，曲悠悠的目光掃過她的前臂。從袖口到手背，爬著一段黑灰色的紋身。book18.org
圖案看著有些熟悉。book18.org
她頓了兩秒，回想起來。一模一樣的紋身，她也在當時超市停車場，那個和薛意見面的高大絡腮鬍墨西哥男人身上見過。book18.org
心墜了一下。笑容凝滯半晌，漸漸淡去。book18.org
Rosa跟薛意交代了幾句什麼，拍了拍她的肩，走了。book18.org
薛意領著她來到員工茶水間，摘下手套，倒了點水到電熱水壺裡，按下按鈕，安靜地等待。book18.org
一個護士推門進來看到她，喊了聲Hey, Yi，薛意點了點頭。book18.org
顯然，她對這裡很熟。book18.org
曲悠悠又想起另一件事。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之前我們被尾隨的那件事，你沒有報警是不是？「book18.org
「那後來，是怎麼解決的呢？book18.org
薛意望著透明水壺底部逐漸生髮的氣泡，眨了眨眼，頓了一拍才回答道：Rosa的哥哥幫忙處理的。跟那片的人打了招呼。book18.org
Rosa的哥哥。book18.org
曲悠悠想起那個男人的臉。想起薛意和他碰拳的動作，想起薛意當時跟她說的話。book18.org
…以後看到他們，不用打招呼，避開就好…book18.org
可他們是什麼人？book18.org
薛意跟他們，是什麼關係？她又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book18.org
曲悠悠隱約感到，薛意的生活里有一些她還從未觸及過的東西，那些東西連著那些人，而那些人連著某些她從未被邀請進入的過去。book18.org
也許有一天薛意會告訴她。也許不會。book18.org
不自覺地噬咬著口腔內壁，她終究還是沒有追問。book18.org
王青青青喝了熱水就被叫進去了。打了止吐針，掛上點滴。黎雙傾守在病床旁邊，決定留下來陪夜。曲悠悠和薛意在走廊外面的長椅上並肩坐了會兒。book18.org
急診室的走廊燈光慘白，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遠處有人在咳嗽，護士推著小車經過時輪子咯吱響。book18.org
曲悠悠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薛意。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薛意也淡淡一笑。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回家嗎？」book18.org
「嗯，我去和青青說一聲。」book18.org
「那，我去換衣服。」book18.org
兩人起身走向不同的方向。book18.org
病房裡，王青青青的精神好上了一些，半死不活地靠在病床上刷手機，還有心情點評急診室醫生的顏值。三人又說了會兒話。王青青青在她臨走前還不忘有氣無力地沖她喊：悠姐，你今晚問了沒有？book18.org
問什麼？book18.org
問她你倆什麼關係啊！book18.org
曲悠悠回頭看了一眼才走回病房門口的薛意。她已經換下了那件社工背心，穿回自己的黑色外套，又變成了她所熟悉的樣子。book18.org
你都這樣了還操心這個？book18.org
我就是快死了也得操心你的終身大事。王青青青虛弱地揮手，快去，趁現在，夜深人靜，適合表白。book18.org
黎雙傾把她按回床上：你可閉嘴吧。休息。book18.org
凌晨一點多。book18.org
她們終於到家，躺到床上。曲悠悠側臥在床沿，垂著手和地上的小貓腦袋貼貼。薛意還在浴室里洗漱。book18.org
她該問麼。book18.org
本來想問的。想問她，你到底怎麼想的。可這一晚的事七七八八攪在一起，又令她覺得十分疲憊。那些話像被消毒水泡軟了，說不出口。book18.org
算了。不是今天。book18.org
薛意從浴室里出來，掀開被角，躺到身邊。她轉過頭來，看著她的側臉。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春天的時候，我可能得回一趟家。book18.org
薛意的視線暗沉而柔軟：回去多久？book18.org
還不確定。看我爸爸的情況。book18.org
安靜了幾秒。只有彼此相對的呼吸聲。book18.org
薛意的右手伸過來，落到曲悠悠的腰間，尋到她擱在身前的手腕。然後握住。指節收緊，力道不大，但很確定。book18.org
曲悠悠低頭看了看那隻手。book18.org
沒有抽開。指尖輕慢地舒展，嵌入她的指縫裡，扣住。book18.org
薛意把她攬入懷裡。又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淡：我們好像..還沒有正式date過。book18.org
曲悠悠眨了眨眼。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那在你走之前，「薛意把人摟得更深了些： 」我們約會吧？book18.org
曲悠悠沉沉闔上眼，把臉埋進薛意的肩窩。book18.org
也不知道這半個小老外的中文是怎麼回事。帶著一種異質的直白，連英文的問句句式也一道唐突地翻譯過來，以至於說出的話似有那麼點笨拙和古怪，卻又真誠得可愛。book18.org
哪有人這麼說話啊，AI似的…book18.org
她淺淺勾了勾嘴角，好啊..小意。book18.org
57、book18.org
三月熱潮，後院和鄰里的花開始香了。清新，清透，沁人心脾。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她們迎著末日般地熱戀。book18.org
薛意像是手把著手，給曲悠悠尚未成型的初戀清單一件件打上小勾。她們在冷凍庫里堆成山的冰淇淋和凍莓果之間顫抖著親吻相擁， 吃午餐時說笑著喂對方吃「寶寶菠菜」 （baby spinach），下班後去史丹福老劇院抱著咸口黃油爆米花和櫻桃可樂看黑白老電影。book18.org
有次下班後，她們心血來潮地一起上山看海灣日落，曲悠悠盯著一位夕陽下的黑人大哥出神。book18.org
薛意提醒她：「你別盯著人家看，不禮貌。」book18.org
「啊？」曲悠悠回過神來，對上黑人大哥視線，慌了神。book18.org
黑人大哥：「你看什麼看？「book18.org
「哦！對不起，我就是覺得，你的皮膚真好看，像那種很絲滑的牛奶巧克力…「曲悠悠又看兩眼，低頭從包里翻出一板巧克力請人家吃，」喏，我剛買了些很好吃的巧克力，你吃不吃？嘿嘿..「book18.org
黑人大哥愣了會兒，仰天大笑，領著她倆就往邊上的冰淇淋餐車走：「Oh my goodness, girls! 你們也太可愛了，來來來，我請你們吃冰淇淋！「book18.org
於是三個人迎著夕陽並肩站著，呆呆地舔著冰淇淋，看著那個又大又圓的鹹蛋黃從海面落下去。然後薛意捧著她的臉，酥酥麻麻地親吻她，偷偷用舌尖勾去她唇邊的奶油。book18.org
等到餘暉落盡，她們回到車裡，躲在夜色之下，隱秘地交合。book18.org
原來愛情是這樣的滋味，甜美，鬆弛而明亮。book18.org
只不過薛意的約會似乎還是和曲悠悠的想像有所不同。book18.org
比方說有一個周末，薛意讓她帶著泳衣下樓。曲悠悠上車向後張望了兩眼，見她把車后座放了下來，往後備箱裡放了塊衝浪板，就問她：「這是要去幹嘛？「book18.org
「衝浪。「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不..感興趣嗎？」book18.org
「不太了解，但看過視頻！覺得很酷！「book18.org
「那要跟我一起去嗎？「book18.org
「不不不我我我，」曲悠悠正想說可我還沒換泳衣。book18.org
等會兒，泳衣…book18.org
薛意穿泳衣…book18.org
曲悠悠：「好好好去去去。」book18.org
半小時後曲悠悠站在海邊望著遠方兩米高的浪頭瑟瑟發抖。原本是為了看薛意泳裝而來的，結果一轉頭人家倒穿上了長袖長褲的衝浪服…book18.org
「不穿比基尼嗎？」book18.org
「衝浪穿普通泳衣會被海水打散，變成裸體。」book18.org
「…哦。」book18.org
曲悠悠做賊心虛，臉上發熱。幸好防曬泥夠厚，糊成了個藝妓，看不出來吧？應該。book18.org
那一個下午，她花式摔了十幾二十來次，被卷進滾筒洗衣機一般的浪里，又被衝浪板拽著腳踝四處飄蕩，嗆了好幾肚子的水。每每終於把頭探出水面，還沒來得及爬上板子划水，下一道浪就又過來了，再一次被打翻到水裡。教練和薛意輪番上板，乘風破浪過來撈她。而她除了「活著「兩字之外，什麼都顧不上。book18.org
一直累到五臟俱疲才終於上岸。book18.org
更衣室里，她報復性地把她推到隔間的門板上，劫後餘生般地吻她。book18.org
薛意從密布的吻里鑽出一口氣來，問她：「曲悠悠，你明明還是很好奇，對不對？」book18.org
好奇性，好奇愛，好奇女人之間做這種事，到底會深入到什麼程度。book18.org
「你要好奇到哪一步，才會滿足？「book18.org
她跪下去，沿著肋骨親吻她的人魚線，一路向下。微涼的耳畔觸碰到溫熱的大腿內側，理智轟然塌陷。抬頭看愣了眼薛意，她正仰起頭，喉間咽了咽，眉間愉悅地皺起。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她有些滿意了，下到蕊心，微微仰頭，用濕潤的舌尖鉤住露水，輕輕含住。book18.org
不依不饒，直到薛意克制地輕顫幾下，喘息變沉。她才故意鬆開一口氣，反問她：「你告訴，我究竟可以好奇到哪一步，好不好？」book18.org
薛意認命地闔上眼，咬著下唇，雙手撫在身下人的發間，難耐地揉了幾下，催促著讓她別停下來。book18.org
曲悠悠目光游離著，舌尖一點點勾過她的曲線。抬手攀著她的腰臀，直到再也無法忍耐。book18.org
再次埋頭。book18.org
咬她。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她在副駕座上累得睡著了，雙唇微張，臉頰上還有紅撲撲的曬痕。薛意停在紅燈前拍了張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book18.org
曲悠悠後來發現了，追著她要刪，薛意躲著不給看，只說：挺好的。book18.org
好什麼好！醜死了！book18.org
不醜。薛意鎖了屏，壞死人地笑著。book18.org
她們的業餘生活被各種意式約會填滿。登山，露營，開車去蒙特利灣潛水，劃皮划艇看海獺。有次從海里浮上來，曲悠悠卸下氧氣罐和負重腰帶，累得趴在快艇甲板上不肯動。薛意在她旁邊閒坐著，遞水壺遞水果，等了她二十幾分鐘，也不催。book18.org
曲悠悠抹了把海水，抬頭看她：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弱雞。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你怎麼一直嘲笑我。book18.org
我沒笑。薛意收斂了一下，偏過頭去衝著另一個方向又偷偷笑了會兒。book18.org
騙人。這人的心率跟她的表情一樣，永遠在合理區間之內。看似波瀾不驚，實則自欺欺人。book18.org
連王青青青和黎雙傾都看不下去了。book18.org
這次又怎麼了？book18.org
和薛意衝浪摔的，蹬到礁石了。book18.org
哦，上次是什麼來著？book18.org
hiking扭的。book18.org
上上次？book18.org
「上上次還行，沿海騎行幾十公里，就是肌肉疼…「book18.org
「好好好，那上上上次呢？「book18.org
…曲悠悠沉默了。book18.org
「說唄，又是陪老婆整什麼活造的？」book18.org
..那次，說不出來了。book18.org
會被刪減。book18.org
「你悠姐為愛上山下海，挑戰戀愛腦體能極限。」王青青青總結。book18.org
曲悠悠捂住臉沒眼看自己。book18.org
她偶爾會自卑。薛意不僅滑雪，她還衝浪，潛水，潛那種特危險的洞穴潛。王青青青說：「誒，你知道嗎？他們說像薛意這樣的人，日常的生活已經無法激起他們的興趣了，因此都會去玩些那種普通人碰都不敢碰的極限運動來分泌腎上腺激素。」book18.org
那自己呢？一個連衝浪板都還站不穩的人，會不會太無趣了？book18.org
薛意話又少，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也不算太多。可和陶予之聊數學的時候明明挺能說的呀。book18.org
想到這裡就有點酸。book18.org
但薛意似乎從來不覺得無聊。她可以安安靜靜地看曲悠悠做一個小時的飯，陪阿梨玩你扔我撿，或者和她並排靠在沙發上各忙各的，偶爾手指貼貼，就心滿意足的樣子。book18.org
四月，薛意很少去超市上班，大部分時間做社區服務。曲悠悠有時候一個人待在家裡，給阿梨換水鏟屎，趴在地毯上寫論文，對著空蕩蕩的客廳發獃，思考該在哪個角落再添點什麼才好。有時候穿著薛意的冷庫保暖外套一個人在超市上班，每次都會悄悄在口袋裡留下一塊巧克力。book18.org
薛意平靜而安穩地忙碌著。在醫院的時候默默想著家裡的小動物們，回家時路過香港烘焙店，總記得捎上幾塊曲悠悠愛吃的小點心和菠蘿油。book18.org
有一天她下工回來，推開門，發現客廳的投影儀打到了地上，變成了一個水藍色的小池塘。book18.org
各色錦鯉在地毯上游啊游，尾巴悠悠地擺。阿梨蹲在光斑邊緣，伸出一隻爪子去拍，撲了個空，又換一隻爪子拍，還是空的。最後急得原地轉了一圈，甩著尾巴跳來跳去。book18.org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笑出聲來。book18.org
沙發上有一條新的格子毯。茶几上放著一杯還溫著的香片茶。窗台上的白玫瑰旁邊多了一盆小多肉，貼著一張小便簽，悠悠的字——替我看家。book18.org
她輕聲喚：「悠悠？」book18.org
悠悠在沙發上睡著了。book18.org
聞聲動了動：「嗯？你回來啦..「book18.org
她也笑著倒進沙發里，把臉埋到新毯子裡。有悠悠身上英國梨小蒼蘭的味道。book18.org
「接著睡吧。「book18.org
「唔..「曲悠悠揉了揉眼，又想起些什麼：「對了，我剛在你房間整理的時候，看到你的那對水滴形的玻璃耳墜，上面好像沾了點什麼顏料似的…就藍白色的那隻。」book18.org
「還想著幫你擦掉呢，結果就睡著了..」她指了指茶几上的首飾盒，打了個哈欠。book18.org
薛意伸手把耳墜拿過來，稍稍端詳了一下。book18.org
玻璃珠面上有一小抹淡粉色的痕跡。book18.org
說了句：「不用。「又很快把它放了回去，收進首飾盒裡。book18.org
這三兩個月的日子過得飛快。快到曲悠悠覺得時間在跟她作對。book18.org
她們像在拚命抓住什麼。做飯的時候多做一道菜，散步的時候多走一個街區，夜裡自高潮落下抱在一起的時候，手臂收得比以往都要緊。阿梨在她們身邊繞來繞去，喵一聲跳上膝蓋，兩個人誰都不趕它，就讓它踩著。book18.org
誰都不說，但誰都知道。倒計時快要結束了。book18.org
回國那天是上午的飛機，曲悠悠想，不如就在臨行前的那個清晨問問薛意吧。book18.org
回國前的最後一晚，她們做得很激烈。一點都不願再等，一點也不小心翼翼。像是要把所有沒說出口的東西，全部融進肌膚里，揉進骨髓里，塞到身體再也藏不住。book18.org
薛意抱她抱得很緊。緊到曲悠悠覺得自己的肋骨在她懷裡咯吱作響。然後她哭了。因為薛意在她耳邊喘息的時候，嗓音幾不可聞地輕顫了一下。顫得她整個人都碎了。book18.org
要怎麼做。要怎麼才能留住這個人。book18.org
薛意吻掉她的眼淚。沒有說話。book18.org
事後兩個人躺在一片狼藉里，曲悠悠的腿還搭在薛意腰上，誰都懶得動。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著一地的衣服和被踢到床尾的被子。很久很久，才漸漸睡去。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她們又做了一次。book18.org
曲悠悠側臥著，一遍又一遍描過薛意的側臉。睫毛，鼻樑，下頜線。鎖骨上有她昨晚留的一枚淡淡的印記。她又一次又一次地吻她。book18.org
阿梨跳上床，在每人身上踩了兩腳，見她們騰不出手來擼她，又嫌棄地跳了下去。book18.org
薛意將她抱起，讓她坐到她的身上，面對著面。好讓她含住她身前柔軟的葉尖，哺乳一般地嘗她。book18.org
曲悠悠對這個姿勢好有感覺，輕輕摟著她的腦袋，動情地喘息出聲。book18.org
然後她從身下進入她。book18.org
她伏在她的肩上，指尖深深嵌入她的脊背里，又快又洶湧地到了。book18.org
等待喘息稍許平息，她失神地咬住她的耳朵，低低呢喃：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們..在一起吧？book18.org
薛意偏過頭來，在她頸間輕嗅。無聲地淺淺嘆了口氣。book18.org
悠悠扣住她的後頸，稍稍隔出一點距離，鼻尖抵著鼻尖，一深一淺地吐息：「你知道的，我喜歡你。「book18.org
你也喜歡我的，對不對？book18.org
薛意垂了垂眼，再抬起時，目光澄澈無波。book18.org
她望入她的眼裡。book18.org
「你喜歡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坐過牢。你還喜歡我麼？」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13 16:56:59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