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book18.org
曲悠悠怔怔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又抬頭望向女人。book18.org
女人唇角勾畫的弧度未動，只是掀了掀眼皮，稍有一點吃驚的模樣。身下那雙一眼看過去就很昂貴的薄底皮鞋也濺上了酒漬，她看也沒看。book18.org
一瓶幾百美金的Macallan碎在地上，反應僅像打翻了一杯冷掉的茶。book18.org
曲悠悠蹲下身去撿碎玻璃。琥珀色的酒液在地上漫開，聞著滿地的酒香，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牛奶的味道。book18.org
小心，別受傷了。book18.org
女人微微俯身，雙手支著膝蓋，用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口吻，目光卻鮮有波瀾。只靜靜看著，沒有動作。book18.org
抱歉，是我沒接好。「她說。book18.org
曲悠悠這才想起塔吉特新員工培訓時說過，處理這類潑灑事故是有流程的。得先隔離區域，才能做接下來的清潔，報損，填單，便起身回道：沒事沒事。您別碰碎玻璃，我去拿清潔工具。book18.org
說完一路向著後倉小跑，多少有點慌張。book18.org
才推開倉門，就差點跟薛意撞上。book18.org
薛意推著輛空推車，和她的小腌黃瓜在一起。見她跑得氣喘吁吁，挑眉問道：怎麼了？book18.org
曲悠悠又是一臉闖禍小水豚的表情，低聲嘟囔道：剛才幫顧客拿酒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好貴的，我，去拿清潔工具。book18.org
一起去。book18.org
薛意將推車靠邊，從清潔區拿了黃色的wet floor警示牌，清潔粉和簸箕，神色平平地跟著曲悠悠向酒櫃區走去。book18.org
轉過最後一排貨架時，步履一頓。book18.org
女人還是站在原來的位置。玻璃碎在腳邊，沒挪半步，雙手交迭在身前，只在看見貨架後方走出來的人時，目光晃了一瞬。book18.org
很安靜的一動。像水面被風吹皺一下，又恢復平整。book18.org
下頜微收一點，她望著薛意，默不作聲。book18.org
薛意看了眼地上的酒，抬頭與她對上視線。book18.org
沉默像是一個陰天，雨將落未落，帶著一種潮濕的悲哀。book18.org
曲悠悠手裡攥著拖把，莫名覺得心有點悶，像是被鉗住了。book18.org
良久，柳靈溪笑了一下：好久不見。book18.org
還是那麼得體，自然，唇角的弧度精確得像量過角度。book18.org
空氣像是被什麼比碎玻璃更鋒利的東西輕輕割劃了一下，裂縫卻又很快將藏匿，無處尋覓，只剩空空地疼痛在徒然尋找著傷口。book18.org
曲悠悠有些愣怔，隨著女人的視線望向薛意。book18.org
薛意的目光垂落地面，眨了眨眼，沒有回應。book18.org
指尖縮了縮，從腰間掏出掃描槍遞給曲悠悠：你到系統里走disposal的流程，商品條碼如果碎了就掃貨架上的價簽。book18.org
曲悠悠反應了會兒：「Disposal等會兒再做就好，我先跟你一起清理。book18.org
先走流程。book18.org
曲悠悠還想說些什麼，看了眼薛意的神色，沒再說下去。book18.org
接過掃描槍，走到價簽架旁邊開始操作。book18.org
薛意半跪下來。先把清潔粉均勻地撒到酒液上。白色的粉末接觸琥珀色的液體，迅速吸附，變成一攤黏稠的糊狀物。她戴上手套，一片一片地撿碎玻璃，放進簸箕。book18.org
柳靈溪低頭，默然地看著地上的人，唇線極微地收了一下：「辛苦了。book18.org
依然沒有動作。book18.org
也依然沒有得到那個人的回應。book18.org
「不會。」曲悠悠應了聲。很快掃完條碼，填完單，蹲到薛意身邊，也戴上手套幫著撿：我來就好，你當心點兒。book18.org
兩人穿著潦草的塔吉特米色工作服做清潔，膝蓋蹭到地面的酒漬，袖口沾了清潔粉，手套上掛著碎玻璃的細屑，一點一點撿完碎玻璃。確認沒有遺漏後，再一點一點用拖把擦拭地面。book18.org
柳靈溪低著頭，脖頸折出一個無缺的弧度。默然不語地看了會兒，才又開口：「替我叫一下你們的經理，好嗎？賠償，我來承擔。book18.org
薛意按下傳呼機呼叫經理。book18.org
柳靈溪抱著手等待。book18.org
經理來了，見到碎的是一瓶Macallan 18，臉色微變一下。柳靈溪從容地笑著迎上去，從包里取出一張卡。book18.org
不好意思，是我失手了。該怎麼賠償，您說。book18.org
圓潤妥帖，遊刃有餘。她顯然很擅長姿態優美地用錢擺平這種場面。經理看了眼她遞的卡，面色即刻緩和。兩人走近，低聲交涉。book18.org
接下來還剩莓果區要補貨上架，做完就可以下班了。薛意向曲悠悠交代了一句，拎起簸箕和拖把轉身離開。book18.org
「哦..」曲悠悠在身後問，那你呢？book18.org
我去洗手。book18.org
薛意推開員工洗手間的門，擰開水龍頭。把雙手伸到水流下面搓了搓，然後捧起一掬水，撲到臉上。book18.org
冷的。book18.org
水從額頭淌下來，沿著鼻樑、嘴角、下頜線一點一點往下滴。鏡子裡的人碎發貼在額前，眼睫和鼻尖還掛著水珠，像是落了水。目光淡漠，失了神。book18.org
Macallan。book18.org
很久沒有聞到這個味道了。book18.org
上一次聞到，是在蘇格蘭。那個島上的蒸餾廠，空氣里永遠瀰漫著泥煤和海風的氣息。柳靈溪買了一瓶剛灌裝的原桶威士忌，說等它陳年夠了的時候再開。book18.org
那時候她們站在高地的懸崖邊，風大到幾乎站不住人，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柳靈溪笑著說真不知道她倆怎麼想的，飛過整個大西洋就為了這一口苦寒無比，接著把帶著自己體溫的羊絨圍巾解下來，繞到她的脖子上系好。book18.org
後來在法庭上，柳靈溪坐在證人席，身上穿著一件薛意沒見過的黑色西裝。作證的時候聲音平穩，條理清晰。book18.org
一次都沒有看向她。book18.org
薛意閉上眼。水從指縫間漏下去，冰涼地滴在洗手台上。book18.org
「篤篤。」book18.org
有人敲門。book18.org
薛意？book18.org
曲悠悠的聲音。book18.org
薛意擰上水龍頭。用紙巾擦了擦臉。book18.org
開門。book18.org
曲悠悠站在門口，眨眼反應了會兒。略抬起頭，目光透明地望她。book18.org
冷水刺激過的，充血了的眼眶微微泛紅，硬撐了兩秒，眨了一下。薛意別開眼去。book18.org
幾滴逃竄的水珠還在下淌，貼著皮膚，爬到頸間。book18.org
曲悠悠似乎沒有料想過會看到這樣的她。眉心微蹙，有些欲言又止。book18.org
真狼狽啊，是不是。book18.org
薛意躲開女孩的目光，微微仰頭。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輕嘆了口氣，側身借過，要往外走。book18.org
「薛意！」曲悠悠拉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手心又溫又軟。book18.org
薛意停下來，偏著頭不要看她。book18.org
曲悠悠一言不發地將人拉向自己，把她牢牢圈進懷裡。book18.org
薛意的身體僵了一瞬。進而由著曲悠悠一手扶到腦後，一手按在背上，將她攬到頸窩裡。book18.org
廢墟之上一扇撐了很久的封塵的門，終於被推開一條縫隙。book18.org
薛意將額頭抵在曲悠悠的肩上，閉上眼。book18.org
什麼聲音也沒有。book18.org
相擁許久，曲悠悠的手指在她的發間輕揉了幾下。book18.org
我們回家吧？book18.org
薛意的下巴乖乖戳了戳女孩的肩：「嗯。「book18.org
走出員工通道時，夕陽如血。停車場的燈一盞一盞漸次亮起，把地面照成一塊一塊的橘色。曲悠悠牽著她的手，不緊不慢地走向第三排的車位。book18.org
那裡有她們的小車正等著接她們回家。book18.org
「今晚想吃什麼？」曲悠悠語調輕快地問她。book18.org
「hmmm…」薛意想了會兒：「想喝湯。」book18.org
「家裡還有排骨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魚呢？」book18.org
「冷凍室里有一些。」book18.org
「那喝新加坡魚湯，好不好？」曲悠悠挽著她的臂彎，伸手數著手指盤算著：「生菜，西紅柿，牛奶，雞蛋夠不夠？需要用蛋黃做炸蛋碎…」book18.org
「雞蛋還有四個，夠嗎？」book18.org
「夠啦，兩個就夠了。」book18.org
薛意抿唇勾了勾嘴角，望向身旁的女孩，突然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足夠。足夠就是，不多不少，只要夠了，就很好。book18.org
而她，有悠悠就夠了。book18.org
這麼簡單的道理，從小到大沒人教過她。心尖忽得受了些觸動，動得人心意一亂，薛意執起手中的手，輕輕在女孩的手背印下一個吻。book18.org
「你幹什麼？」曲悠悠擰了擰眉，有些彆扭地瞪她一眼，耳尖卻迎著夕陽下微微發燙。難得這人主動一回，反倒不適應了她。book18.org
「不幹什麼。」薛意笑道。book18.org
「哦，剛剛還在為了前女友哭哭嘰嘰，現在轉頭就對著新歡舉止輕浮上了？」曲悠悠撇了撇嘴。book18.org
「哪裡輕浮了？」book18.org
「就輕浮。」book18.org
「比動不動強吻人家還輕浮？「book18.org
「嘿..！「曲悠悠氣鼓鼓：」有些人看著斯斯文文，原來是個渣女…有前女友不早說…」book18.org
害她還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試探得好辛苦。book18.org
「誰是渣女了？「book18.org
「你！「book18.org
「那誰是新歡？「book18.org
「..「曲悠悠一口氣憋著吐不上來：「回家再罵你。」book18.org
薛意笑了聲，正想分辯，忽然感到身邊人腳步一頓，握著她的指尖緊了緊。book18.org
不遠處的車邊，一個女人的身影倚在後備箱上。book18.org
柳靈溪抱著雙臂，望著指間一粒不安分的火星出神。淺棕色的頭髮沐在夕陽下，被傍晚的風吹得揚起，又落下。book18.org
她等到那支煙幾乎兀自燃盡了，才等到她們走近。輕抬了抬下頜，望著薛意淺笑道：「聊聊吧？」book18.org
46、book18.org
薛意抬手摸到胸牌，發力握著，摘下來。book18.org
下班時間。book18.org
柳靈溪仍那麼站著，掛著不變的笑意，等她回復。book18.org
「不方便。」book18.org
薛意垂眼看著手中依然牽著的手，拇指探到女孩的手心，輕輕劃了兩下，像在安撫。book18.org
曲悠悠望了眼柳靈溪。這個女人自始至終沒有看過她一眼。book18.org
「那回家聊。「柳靈溪斂起一點笑意，語調平常，像是個邀請：」家裡方便。」book18.org
後跟點地一下，接著調轉鞋尖，柳靈溪轉身走向自己的車。炭灰色的路虎，停在她們貼著新手標的小白旁邊，沉默地昂貴著。book18.org
薛意鬆了手，對曲悠悠說：「先上車。」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比平日安靜得多。book18.org
晚高峰的車流不少，一路上的紅燈得一個又一個地等。book18.org
紅燈變綠。薛意望著前方，一動不動。book18.org
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book18.org
她如夢初醒般的眨了眨眼，踩下油門。book18.org
過了兩個路口，她衝過綠燈。book18.org
曲悠悠輕聲提醒：剛才該左轉的..book18.org
薛意眨了眨眼，仍望著前方，接著開了好一會兒，才抿了抿嘴角：「抱歉。」book18.org
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掠過車窗，在兩個人的臉上明明滅滅。薛意看了眼導航，到下一個路口，才打方向盤。book18.org
像是第一次回家一樣。book18.org
曲悠悠抻了抻眉心，偏頭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問。book18.org
終於到家的時候，那輛炭灰色的路虎已經停在了院子裡。book18.org
進門後，客廳沒有開燈。暗紅的餘暉映進來，落地窗前的女人側身站著，手裡正剝著一枚橘子。book18.org
聞聲，柳靈溪轉過身來，剝了一半的橘子托在掌心。見到曲悠悠，目光停頓片刻，笑了：悠悠要嘗嘗嗎？book18.org
曲悠悠沒動。book18.org
當初決定拍下這棟房子，原因之一就是後院這棵橘子樹。柳靈溪不緊不慢地開口，掰了一瓣放進嘴裡，語氣閒閒，我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橘子了。小意還笑我，說我買了全加州最貴的橘子樹。book18.org
她低頭笑了聲，又掰了一瓣。book18.org
曲悠悠怔怔地望著那枚橘子，喉頭一澀。book18.org
之前住在這裡的時候，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後院摘無花果。五十多年的樹齡，果子比蜂蜜還甜。再過一陣子也該熟了。book18.org
曲悠悠聽著這些話，有些木木然地低了低頭。book18.org
這個女人說，她的房子。她的後院。她的橘子樹。book18.org
這個客廳，這扇落地窗。原以為是她和薛意的世界。可原來在她住進來之前，就已經滿了。book18.org
身邊的薛意沉默著，曲悠悠不想看她。book18.org
柳靈溪靜靜地望了她一會兒，微微側了側頭。book18.org
Now, would you excuse us?book18.org
翻譯成中文，是一句語氣禮貌，客氣得體的請求，像在高級餐廳請服務生退下：可以請你讓我們單獨聊聊嗎？book18.org
曲悠悠攥了攥拳。book18.org
…喉頭梗著，發不出聲來。book18.org
悠悠。薛意開口了，聲音很輕。先回房間，好嗎？book18.org
曲悠悠轉頭看她。book18.org
薛意卻不看她，垂眸看著地毯。book18.org
她抿著唇向里走。走到客房門口時，腳步停頓一下。book18.org
然後繞過走道，踩上樓梯。book18.org
一樓是挑高的客廳，二樓是沿著無邊玻璃護欄延伸的走廊。曲悠悠在自下而上的注視里，推開二樓薛意主臥的門。book18.org
回過頭來，深深望了樓下一眼。book18.org
柳靈溪隔著一段垂直的距離，微微仰頭，隔著那道透明的玻璃欄杆和一整層樓的空氣，目光與她一撞。book18.org
這一次她終於看她了。book18.org
柳靈溪嘴角勾了勾，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狀似瞭然，卻不介懷。book18.org
曲悠悠關上了門。book18.org
靠到門邊，吐了口氣，直直地滑坐下來。book18.org
薛意把身體陷進落地窗邊的懶人沙發里，膝蓋稍稍蜷起，了無波瀾地望著落地窗外的山下海灣。看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看樹影變成剪影。book18.org
柳靈溪收回目光，斂起笑意。在旁白的單人沙發坐下，掰了掰最後一瓣橘子，沒吃，放到手邊的矮几上。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家裡布置變了不少。她說。book18.org
薛意沒回應。book18.org
「剛才去後院看了眼，屋前屋後的風景還是這麼好。柳靈溪的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落在餐桌上那塊新鋪的橄欖枝亞麻桌布上，停了一瞬。目光又轉回來：不知不覺，都過去這麼久了。book18.org
等不到薛意開口。她便兀自笑了聲。book18.org
小姑娘挺可愛的。book18.org
說完停了停。book18.org
曲悠悠像被刺了一下。靠在門後的地板上，聽樓下的聲音斷續朦朧地傳上來，感到自己被一根一根的針含糊地扎著。她把身體蜷起來，雙膝抱到胸前。book18.org
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看著比她還小。book18.org
曲悠悠把頭埋到膝蓋里。book18.org
那時候的薛意。那麼小的薛意。她一秒也沒有參與過。book18.org
薛意依然一語不發，望著窗外的風景出神。book18.org
沉默肆虐良久。book18.org
柳靈溪輕嘆了口氣，目光浸著水意，復又開口：「這幾年，你過得還好麼？」book18.org
薛意沒看她，垂著眼，像是死物一般。book18.org
「如果錢不夠了。「柳靈溪從包里取出一張卡，放到茶几上：」從我這裡刷。」book18.org
還是沉默。book18.org
「小意..」book18.org
聲音低下去，幾近哽咽。book18.org
「你都不願看我呢。「book18.org
女人自嘲似的苦笑了聲。book18.org
「也不說話。「book18.org
空氣沉寂良久。book18.org
薛意曲了曲膝，把身子縮起一點。緩緩抬眼，看向深藍的夜空：「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book18.org
落地窗透進來的光線逐漸幽暗，兩個人坐在越來越深的陰影里。book18.org
柳靈溪神色晦暗不明：「你還在怪我麼。」book18.org
「那個時候..「book18.org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book18.org
薛意把下巴埋到膝蓋里。book18.org
柳靈溪在暗處抬手，擦了擦眼角。動作很輕，像怕被人看見。book18.org
「你怪我也是應該的。是我對不起你。」book18.org
「這幾年我去找你，你一次都不肯見我。」book18.org
「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我就想著..見你一面，看你還好，我就放心了。「book18.org
尾音輕顫，又稍帶了點欣慰，」你身體看著比以前好些了。「book18.org
「現在你見到了。我挺好的。「薛意眨眨眼睛。book18.org
「真的好嗎。怎麼會去那種地方，干那種髒活累活。「book18.org
薛意笑了。book18.org
緩緩偏過頭，望入柳靈溪的眼裡。眼眶猩紅。book18.org
唇邊掛著幾分嘲諷，她啞著嗓子問她：「我怎麼會去那種地方，你不該最清楚嗎。」book18.org
「你來告訴我，我為什麼會是現在這個樣子？」book18.org
「小意..」柳靈溪傾身抱住她。book18.org
「你放開我。「book18.org
「小意，別這樣。 「book18.org
「放開！「薛意掙扎著，眉間深鎖，動作中濺出淚來：」滾！「book18.org
柳靈溪不鬆手，死死摟著她，下巴抵到她的肩上，附到耳畔極力克制地低語：「所以你永遠都不要原諒我了麼？」book18.org
「所以你現在，就用別的女人來懲罰我，是嗎。」book18.org
拉扯之間，兩個人壓抑斷續的呼吸彼此撕扯。book18.org
薛意終於推開她，失力地闔上眼。微微仰頭，淚沿著眼角流到鬢邊。book18.org
「誰有能力懲罰你，柳靈溪。」book18.org
「誰都懲罰不了你。「book18.org
柳靈溪靠到落地窗上，抬手理了理方才亂掉的頭髮，垂頭，又抬眼，嗓音輕顫著問她：「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book18.org
「是不是..只有看著我失去一切，變得一無所有…才能讓你好受一點？「book18.org
沉默無休無止地磨損身在其中的人。book18.org
薛意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努力扶穩呼吸：「都過去這麼久了。你回來找我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book18.org
「我心疼你。「book18.org
「那個時候我就說過的，等你回來，我一定好好補償你。我能給的，我都想給你..「book18.org
「你能給的都給了，我也收下了，沒什麼欠不欠的。「book18.org
「…」book18.org
柳靈溪撫了撫腕上的表。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件事之後，家裡對我，很不高興。」book18.org
「公司的事也不怎麼讓我經手了。最近爸準備把我派去歐洲，說是歷練歷練，其實跟流放也沒多少區別。」她苦笑一下。book18.org
「可我就想啊..」book18.org
柳靈溪仰頭看了看天花板：「我們旅行的時候，你最喜歡歐洲了。或許……」呼吸亂了。book18.org
「或許..我們還有後半輩子。」book18.org
「或許我還可以好好彌補。」book18.org
「或許，還會有那麼一點點可能呢..」book18.org
她看著薛意。book18.org
「你跟我走，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book18.org
47、book18.org
不好。book18.org
曲悠悠把手放到門把手上。有失體面也好，不顧一切也好。但要薛意跟她走，就是不好。book18.org
她要開門出去。book18.org
這時候手機響了。book18.org
曲悠悠急切地取出來，看了眼。是媽媽。book18.org
她掛了。book18.org
又響。book18.org
又掛。book18.org
第三次。book18.org
曲悠悠咬著嘴唇回消息：媽我現在不方便，稍等。book18.org
就要發出去的瞬間，螢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book18.org
不是媽媽的。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螢幕，手指頓了頓。book18.org
樓下不明不白的交談聲還在繼續。book18.org
你跟那個小姑娘，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對嗎。如果她讓你開心了一點，那也還算不錯。book18.org
只是新鮮感總會過去。你心裡應該也清楚。book18.org
她還那麼小。怎麼能夠體諒你和你經歷過的事。book18.org
曲悠悠閉上眼。手機螢幕的光映在眼瞼上，一行字一行字地灼燒。book18.org
就這麼讓一個才認識不久的人，住進我們的家裡。這不像你。book18.org
我們的家。book18.org
曲悠悠按滅手機螢幕。又復點開。book18.org
黑暗裡，撥通了媽媽的電話。book18.org
喂，媽，怎麼了？book18.org
左耳是媽媽，你爸住院了。book18.org
右耳是樓下，你了解她嗎？book18.org
曲悠悠默默聽了左耳的媽媽講述片刻，輕聲回道：怎麼會這樣…book18.org
右耳的女聲卻硬要強闖進來，你的事，她又知道多少？book18.org
曲悠悠抬手覆到右耳，指尖微顫，發著涼。book18.org
終於向房裡走了兩步，遠離那扇門。book18.org
嗯。book18.org
「…」book18.org
嗯。book18.org
媽媽又焦慮了，她需要努力將聲音放穩。book18.org
每一個嗯都要穩。book18.org
可心裡的那隻耳朵仍一直向著門外的方向張望。三心二意。什麼都想聽，卻什麼都聽不見。窗外的月在床前映出一道模糊的光。曲悠悠闔上眼，又不得不聽。book18.org
之後掛了電話。book18.org
她跌到床上，把頭埋到薛意的氣息里，兀自停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樓下已經沒有聲音了。book18.org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才開門。book18.org
客廳的燈依然沒有開。只有落地窗外的一點路燈光遠遠地透進來，把一切照成深藍和暗白交界的顏色。book18.org
柳靈溪走了。橘子皮還在茶几上。book18.org
薛意縮在懶人沙發和落地窗間的一小塊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頭埋在臂彎里。book18.org
把自己忘在角落裡。book18.org
曲悠悠看了那個背影一眼。沒說話。book18.org
萬千思緒，鬱結在胸口，心臟都在抽搐著，可她又能說些什麼。她連立場都沒有。book18.org
曲悠悠下了樓，繞過客廳，走進廚房開燈。打開冰箱，拿出冷凍的魚，放到溫水裡解凍。切薑片，切蔥段，拌好包裹魚肉的麵粉，打兩個蛋，燒一鍋水。book18.org
腌好魚片後下鍋炸，炸完魚，再炸蛋。book18.org
鍋里的水慢慢冒出氣泡。曲悠悠把蔥姜放進去，加了牛奶。湯色從清變白，從白變成淺淺的奶黃。book18.org
每每專注做飯時，心會好受那麼一點。暖烘烘的蒸汽拂在臉上，曲悠悠忽然想起阿婆。book18.org
阿婆炒豌豆莢的時候，會在裡面加上一點點小蘇打，她說，這樣炒出來的豆莢鮮綠色，稀嫩稀嫩的。阿婆會在魚湯里加上一點黃酒去腥，但是告訴她不能加太多，不然都是酒味還會發苦。book18.org
曲悠悠把剛剛炸完魚片的熱鍋放到水池裡，打開冷水淋到上面，嗤啦一聲，帶著油腥味的水汽一瞬間衝上來，熏得人眼疼。book18.org
她閃躲不及，落下兩滴淚來。book18.org
阿婆還說：「那怎麼辦，不活啦？」book18.org
曲悠悠抬手，用手背拭去淚水。接著切番茄和生菜。book18.org
廚房是開放式的，與客廳之間沒有阻隔，暖黃色的燈光悄悄滲透過去，把黑暗侵蝕去了一半。她用切菜的聲音，燒水的聲音，勺子碰鍋沿的聲音，一點一點地填進那個沉默的客廳里。book18.org
薛意不知道什麼時候抬了頭。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從地上站起來，扶著沙發穩了穩身形，走到酒櫃前，拿了一瓶紅酒，Shiraz。又到廚房抽屜里翻找起來。book18.org
「找什麼？」曲悠悠切完蔬菜，洗了把手。book18.org
「開瓶器。「book18.org
曲悠悠走到客廳茶几旁，俯身拉開茶几抽屜，拿出開瓶器，順手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里。book18.org
薛意接過來，抿了抿唇。沒說什麼。book18.org
只有開酒時，瓶塞拔出來的那一聲悶響，在安靜的空間裡聽著格外清晰。book18.org
湯要煲一會兒。book18.org
曲悠悠蓋上鍋蓋，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陪她坐下。book18.org
薛意把另一個杯子推過來。倒了半杯。book18.org
曲悠悠端起來，兩人相對著抿了一口。book18.org
這次的酒色很深。深紫紅色，像一小汪濃稠的夜色。舌頭碰到酒液的瞬間，曲悠悠的眉心擰了一下。澀的，很澀，像嚼了一把沒熟的葡萄皮。book18.org
但她沒放下杯子，硬是含著咽了，喉頭動了動，嘴唇抿到發白，像被那口酒奪走了所有顏色，只剩下一種倔強的安靜。book18.org
放下杯子，舌尖無意識地舔了舔上唇殘留的酒漬。唇色被染得比平時更深一點，很是好看，多了分成熟的嫵媚。book18.org
她也沒說話，就坐在那裡，看著落地窗外黑黢黢的夜。塔斯馬尼亞藍桉的高大樹影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她努力讀著一片不屬於她的風景。book18.org
讓你看笑話了。半瓶酒後，薛意開口。嗓音喑啞。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不是笑話。不好笑。不想笑。book18.org
薛意卻藏在酒杯後，低著頭輕笑了聲。像是自嘲。book18.org
你要跟她走嗎？book18.org
薛意望著桌面的目光頓了頓，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停留片刻，她說：不走。book18.org
「你..都聽到了？「book18.org
灶台上的魚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牛奶和番茄的香氣飄過來，暖的。曲悠悠的心落回去一點點。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聽了一點。後來，家裡來了個電話。」book18.org
薛意低頭，怔了會兒：「家裡，還好嗎？「book18.org
「還好。」book18.org
「我爸有些基礎病，前幾年新冠陽了之後，身體一直不太好，現在住院了。」book18.org
「嚴重嗎？」book18.org
曲悠悠抻了抻嘴角：「他不會有問題的。「book18.org
薛意嗯了聲。book18.org
曲悠悠收拾出一口氣，問她：歐洲好玩嗎？book18.org
語氣放得很輕，我還沒去過呢。book18.org
薛意眨了眨眼，抿了一口酒。沒有接話。book18.org
曲悠悠放下酒杯，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縫裡殘留了一點沒有洗凈的麵粉。book18.org
都這麼晚了，我又喝了酒，不能開車。薛意說，等會兒要是累了，叫Waymo送你回學校。*book18.org
我不走。book18.org
悠悠。book18.org
「你讓她走了，現在也要讓我走嗎？」曲悠悠看著她的側臉，適才咽下的委屈又如潮水一般上泛，淚就要湧出來。她別過眼去，用掌根揉了揉眼角。再咽下去。book18.org
她有些怨起薛意來。她還是這樣。警惕著，心裡一有風吹草動，就總要把人推開。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薛意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垂著眼，看著杯子裡深紅色的輕晃著的液體。book18.org
計時器突然響了，是湯好了。book18.org
曲悠悠站起來去廚房。book18.org
盛了兩碗魚湯，又盛了兩碗芋頭飯。端到薛意面前的桌上。剩下的湯留在鍋里，擺到兩人中間。book18.org
吃飯。book18.org
薛意一眼望到熱氣騰騰的鍋里，面對撲鼻的香氣，輕嗅兩下。沒動。book18.org
「搬一天貨了，回來就知道空腹喝酒。」曲悠悠吸了吸鼻子，「還不快趁熱吃，不吃罵死你。「book18.org
薛意舔了舔唇。低頭，拿起勺子。book18.org
乖乖吃了兩口。book18.org
魚湯很鮮美，姜蒜在出鍋前被撈了起來。魚片很薄，每一樣原材料都被靜心製作。book18.org
低頭喝著，曲悠悠忽然又說起話來。book18.org
我記事起，家裡就是做生意的。我爸有個公司，在南城，賣大米。小時候要什麼有什麼，被全家寵著。後來小學快畢業那年，公司破產了。她的語氣平平。book18.org
我爸媽帶著小孩在南城撐不下去了，就把我送到阿婆家。阿婆家在沿海的一個鎮子邊上。我和我妹妹就成了留守兒童。除了天天在山上海里到處瘋跑，就是在學校被那些壞孩子欺負。book18.org
薛意抬頭看她。book18.org
她們說我是城裡來的小公主。口音不一樣，穿的也不一樣。一開始只是不帶我玩，後來就開始欺負我。book18.org
曲悠悠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很委屈。但回家不敢跟大人說。因為我覺得，爸媽把我扔到鄉下，不管我，說明我已經夠麻煩的了。我不能再給阿婆添麻煩。book18.org
「但阿婆還是寵我的。」 她笑了一下。「阿婆帶我趕海，給我煮魚湯喝，做小籠包吃。她說，大海里什麼都有，你想要的它都給你，但你得自己去撿。book18.org
所以我就去撿。撿螃蟹，撿海螺，撿好看的石頭和海玻璃。每天放學就往海邊跑。「book18.org
薛意默默看著她。book18.org
曲悠悠放下勺子，抬頭對上她的目光。book18.org
如果你想聽，我可以把阿婆家海邊的每一種貝殼海螺小海鮮都給你說上一遍，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book18.org
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嘴角彎出一抹笑意。book18.org
但我真正想說的是，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時間來了解我。也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時間，讓我了解你。book18.org
多久都好。沒有期限。book18.org
而在這期間，我會一直喜歡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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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ymo是無人自動駕駛汽車公司，提供叫車服務。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3_26 16:55:00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