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 (10-17)作者:一叢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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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冬崖book18.org

天還沒亮,鹿玉檯燈火通明。book18.org

道童端著靈藥陸陸續續送來,連閉關多月的清曉君也被強行以宗主令召出關,開仙爐煉製丹藥。book18.org

藺酌玉自拜入浮雲山後,一向宛如仙人般不食人間煙火的桐虛道君一改漠然無情的脾性,待他百般輕憐疼惜,處處縱容照拂,哪怕磕碰到一道淤青都鬧得浮雲山上下人盡皆知。book18.org

這是藺酌玉十五年以來第一次受如此重的傷。book18.org

春日清晨依然嚴寒籠霧。book18.org

探微的反噬因是識海受創,很難消解,哪怕醫宗可枯骨生肉也無法當即藥到病除。book18.org

「這幾個月莫要讓他擅動靈力,丹藥每日按時服用。」懷秋峰醫宗危清曉凈了凈手,道,「反正也不是什麼大傷……」book18.org

話還未說完,就感覺背後涼颼颼的。book18.org

危清曉翻了個白眼:「我的親掌門師兄,玉兒是人,又不是你收藏的琉璃物件,少年人出去玩一玩,受點傷無可厚非,莫要過度緊張。」book18.org

桐虛道君冷冷看她。book18.org

危清曉一哆嗦,登時肅然道:「……可受這樣重的傷的確得緊一緊,師兄這次定要狠狠責罰,立刻下禁令,讓玉兒三十年不准出宗門。」book18.org

桐虛道君沒理她,拿著帕子浸水為藺酌玉擦拭額間的冷汗。book18.org

後背的傷勢已處理好,藺酌玉微微側躺在寬敞的暖玉榻上,昏睡中呼吸急促,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許是傷口被汗濕惹得他不舒服地夢囈。book18.org

「爹……娘……」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藺酌玉時夢時醒,濃密的羽睫顫了顫,恍惚中看到桐虛道君,喃喃道:「世叔,我爹娘在何處?」book18.org

桐虛道君的手一頓。book18.org

探微的後症能影響識海,記憶也會時不時錯亂,藺酌玉唯有在潮平澤無憂無慮時才喚過他「世叔」。book18.org

還沒等桐虛道君想好如何哄他,藺酌玉嗚咽一聲,身體不自覺掙扎:「師兄……師兄在哪?我要師兄……師兄救我!」book18.org

桐虛道君:「玉兒!」book18.org

九層白玉石階下,無人責罰燕溯卻執拗跪在殿外,雪白還沾著藺酌玉的血,猙獰刺眼,裾擺曳地凝出寒霜。book18.org

賀興怎麼勸燕溯都沒給他任何反應,只好也一起跪著。book18.org

天光大亮時,危清曉從鹿玉台出來,抬手一招:「臨源,別跪著自虐了,進來。」book18.org

燕溯不為所動。book18.org

危清曉道:「玉兒吵著鬧著要見你,你快……」book18.org

話都沒說完,危清曉就感覺一股風忽地從自己眼前颳了過去,疑惑回神,見燕溯鬼似的衝進鹿玉台。book18.org

危清曉心中嘀咕:「怎麼比老婆要臨盆的男人跑得還快?」book18.org

餘光一瞥,賀興也在地上跪著,她恨鐵不成鋼地上前揪住賀興的耳朵:「出息了啊你!平常讓你好好修清心訣你非不聽,關鍵時候竟然還需要小師弟救你?!」book18.org

賀興已經哭了三輪,彎著腰任由師尊揪著耳朵:「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book18.org

見他哭成這熊樣,危清曉大概擔心有放牛人循聲跑來找牛,只好放下手:「行了,也不能全怪你,紫狐善偽裝,哪怕出現在我眼前為師也不一定能認出,別哭了。」book18.org

賀興強行忍住哭:「小師弟怎麼樣了?」book18.org

「沒什麼大礙。」危清曉道,「當年玉兒被大妖擄去受了不少的驚嚇,若不是掌門師兄及時趕到恐怕要沒了性命。這些年他識海本就不穩,若你師伯因此事遷怒罵你,莫要放在心上。」book18.org

賀興第一次聽到這些:「大妖抓小師弟做什麼?」book18.org

在他自小到大的認知中,妖都是野蠻放縱的,不吃人類而是將其擄走關押倒是前所未聞。book18.org

危清曉並未多說,只是無聲嘆了口氣。book18.org

燕溯飛快衝進鹿玉台內殿,還未靠近就隱約聽到藺酌玉的哭聲。book18.org

桐虛道君撩開珠簾:「你……」book18.org

只說一個字,燕溯連禮數都顧不得,只喚了聲「師尊」,便風似的掠了進去。book18.org

桐虛道君:「……」book18.org

藺酌玉初來浮雲山時年僅六歲,只黏燕溯,每次做噩夢崩潰哭鬧時唯有燕溯能哄好,此次也不例外。book18.org

燕溯撩開床幔,見藺酌玉渾身冷汗地蜷縮在榻上,滿臉淚痕,慘白的嘴唇一直在叫「師兄」,心登時一緊。book18.org

他坐在床沿熟練地將藺酌玉抱在懷中,又怕碰到後背的傷口便讓他面對面坐在自己腿上,輕柔撫摸著冰涼如綢緞的烏髮。book18.org

藺酌玉在昏睡中感知到熟悉的氣息,登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住他,額頭抵在頸窩,淚水順著鎖骨處緩緩滑落,燙得燕溯身軀微僵。book18.org

「師兄救我……」book18.org

燕溯一怔。book18.org

潮平澤滅門那夜藺酌玉被擄走,不知所蹤,桐虛道君帶著他尋找良久才堪堪尋到。book18.org

那時的小酌玉奄奄一息,許是在絕望中掙扎時第一眼瞧見的是燕溯,小時候每次做噩夢時都會哭著喊「師兄救我」。book18.org

長大後很少再叫,這是十年來第一次。book18.org

是他沒有及時趕到,才讓藺酌玉再一次經歷被傷害的絕望。book18.org

燕溯將他單薄的身軀抱緊:「嗯,師兄在。」book18.org

藺酌玉很好哄,感知那道讓他安心的氣息將自己環抱,失控的情緒逐漸平復,沒一會就滿臉淚痕地蜷縮在燕溯懷中徹底熟睡過去。book18.org

藺酌玉其實什麼都沒夢到。book18.org

昏昏沉沉中,視線一片漆黑,他像是躺在水流中隨波逐流,就這樣漂了一整夜。book18.org

只是在即將醒來的剎那,一隻瘦弱的手忽地抓住他,聽不清音色的聲音宛如從遠處飄來。book18.org

「……我會找人回來救你!」book18.org

藺酌玉猛地睜開眼。book18.org

日上三竿,陽光從窗欞傾瀉在床榻邊,輕紗幔被裹挾著桃花瓣的風吹得輕輕搖擺,垂在床沿的手被光籠罩,感知到熾熱的溫度。book18.org

藺酌玉呆呆盯著床幔,他在疲倦時一般不強迫自己努力,就那樣躺著,順其自然等待腦袋自己慢慢轉動。book18.org

好半天,第一個認知從咕嘟嘟的腦袋冒了上來。book18.org

「哦,我在師尊的鹿玉台。」book18.org

像是打開了閘口,昏睡前的記憶稀里嘩啦湧入腦海中。book18.org

藺酌玉想將自己撐起來,可手臂一動牽動背後的傷口,登時「嘶」了聲,整個人直直往下摔。book18.org

忽地,一股無形的力量順著風捲來,幾片桃花墊在藺酌玉背後將他堪堪托起,沒讓他摔實。book18.org

藺酌玉一瞥暗叫壞了,反應迅速地翻身往床腳一滾,熟練地裝死。book18.org

很快,桐虛道君的聲音淡淡飄來:「還沒醒?」book18.org

藺酌玉趕緊說:「沒有!」book18.org

說完他才意識到不對,絕望地閉了閉眼。book18.org

探微果然傷腦子,以後得慎重。book18.org

藺酌玉知道躲不過,只能屈著膝爬到床沿,小心翼翼地將雪紗床幔分開一條縫,只露出半個腦袋來:「師、師尊晨安,今日的您依然光彩照人恍如謫仙!」book18.org

桐虛道君對他的甜言蜜語不為所動,只說:「既然醒了,就起來吃藥。」book18.org

藺酌玉見師尊竟然不怪罪,頓時喜出望外:「好哦!」book18.org

後背還傷著,藺酌玉隨意披了件輕便白袍便下了榻,正準備恭維恭維大方慷慨的師尊,就被一股濃烈的藥味給沖了個趔趄。book18.org

藺酌玉目瞪口呆看向桌案上那一海碗的藥汁,嗓音都在顫抖:「師尊?」book18.org

桐虛道君斂袍坐下,眼皮也不掀:「你清曉師叔開的方子,說是熬成藥汁藥效更佳——喝吧。」book18.org

藺酌玉:「……」book18.org

藺酌玉自知理虧,不情不願地坐下捧起比他臉還大的碗。book18.org

苦澀的藥味撲鼻,他直接往後一仰腦袋,桐虛道君早有準備,準確無誤地托住後腦勺,沒讓他翻過去。book18.org

藺酌玉耍賴無果,只能開始噸噸喝。book18.org

等他苦得差點跳腳終於將藥喝完,一向疼愛他的師尊卻連個蜜糖都不給,任由他在旁邊團團轉。book18.org

這還沒完,桐虛道君道:「明日相道閣的周真人會親臨浮雲山,為你卜算未來十年的運勢。」book18.org

藺酌玉差點嗆死,匪夷所思道:「您又花了多少錢?師尊,敗家啊!」book18.org

桐虛道君涼颼颼看他。book18.org

藺酌玉瞬間想起自己還是「戴罪之身」,趕緊閉上嘴垂著腦袋坐在那。book18.org

雖然他神態如常,可桐虛道君何其了解他,一眼能瞧出他在委屈。book18.org

也是,受了這樣重的傷,醒來沒受到安慰還要被硬逼著喝苦藥,藺酌玉自小到大哪裡受過這樣的冷落,難過也是理所應當。book18.org

桐虛道君的心瞬間就軟了,聲音溫和下來:「只是圖個心安,不必在意金銀。」book18.org

「可他根本就是在胡言亂語。」藺酌玉悶悶道,「這些年說什麼血光之災也就算了,就拿小時候的名字來說,爹娘給我取的,為何他說一句似真似假的卦象就要改名?我就喜歡原來的名字,玉不琢不成器,我如今不成器,全賴他給我改名。」book18.org

桐虛道君伸手拍了下他的額頭:「藺小仙君一己之力引出紫狐之事已人盡皆知,鎮妖司這幾日派了不少人想見你,怎麼能叫不成器?」book18.org

藺酌玉愣了愣:「我睡了幾日?」book18.org

「三日。」book18.org

藺酌玉頓時忘了卜卦的事,記起當時迷迷糊糊時似乎瞧見了燕溯,趕緊問:「那大師兄呢,他在哪裡?」book18.org

「九冬崖。」book18.org

藺酌玉吃了一驚,急得騰地蹦起來:「九冬崖常年嚴寒,是弟子犯錯的懲罰思過之處!他去那裡做什麼?師尊!」book18.org

「我並未罰他。」桐虛道君不悅道,「在你心中,師尊是隨便遷怒無辜之人?」book18.org

「哦哦哦不是不是。」藺酌玉敷衍他,胡亂穿了件法衣,一溜煙往外跑。book18.org

桐虛道君蹙眉:「你的傷還沒好。」book18.org

「死——不——了——」book18.org

藺酌玉聲音漸行漸遠,頃刻沒了蹤跡。book18.org

***book18.org

九冬崖是浮雲山最北處,一年四季皆是寒冬,哪怕靈力護體也抵擋不住徹骨的寒意。book18.org

燕溯在此處已足足兩日,四肢百骸乃至靈脈幾乎結冰,呼吸心跳極其微弱。book18.org

藺酌玉所贈的清心法器放在膝前,正源源不斷散發出青色光芒。book18.org

可全都無用。book18.org

燕溯如同荒原一片的識海不知何時已落滿桃花,輕柔的花瓣於清心道而言卻是致命的利刃,每逢花瓣拂過靈體,感知的不是溫暖,而是劇烈的痛苦。book18.org

「師兄!」book18.org

燕溯眼眸緊閉,不去聽那些擾亂心神的聲音。book18.org

可聲音越來越清晰,幾乎響徹耳畔,很快便壯大,甚至化為實質似的幻影輕輕朝他靠了過來。book18.org

一雙手從背後搭上燕溯的後肩,冰天雪地中溫暖單薄的身軀趴在他後背,手指纏住垂在胸口的一束墨發,懶洋洋地繞在指尖繞著。book18.org

「師兄,你不是喜歡看我嗎,我就在此處啊,你為何不睜開眼睛?」book18.org

燕溯呼吸亂了一瞬。book18.org

「藺酌玉」依戀地趴在他肩上,灼熱的呼吸噴洒在頸窩:「師兄,你看看我,我好冷啊。」book18.org

燕溯凝著寒霜的睫毛輕輕一動,緩慢睜開。book18.org

「藺酌玉」見他終於睜眼,輕笑一聲,像是一條蛇輕巧地從他手臂下繞過去,柔軟的身軀只著一件雪白單袍,親昵地跨坐在他懷中。book18.org

離得太近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心跳。book18.org

「藺酌玉」的薄唇幾乎貼到燕溯臉上,語調像是含著蜜般,和對賀興說話時的語調截然不同。book18.org

「師兄你說,若是有朝一日三界滅亡,只剩下我和你二人,你會想和我結為道侶嗎?」book18.org

燕溯呼吸一頓,眼瞳閃現一抹狠意,猛地掐住那人的脖頸將他按在地上。book18.org

砰的一聲。book18.org

「哈哈哈。」「藺酌玉」躺在積雪中縱聲大笑,纖細的手指卻扣著燕溯並未掐實的手腕,隨後艷鬼似的在他掌心輕輕親了一下。book18.org

在燕溯怔然的注視下,他勾起鮮紅的唇角一笑,語調蠱惑著道:「師兄,和我結為道侶、雙修合籍,永生永世在一起,好不好?」book18.org

轟隆一聲,好似天雷在靈台悍然劈下。book18.org

燕溯元丹靈力逆流,轉瞬從幻境掙脫,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book18.org

血濺在雪花中,宛如一朵凌亂的紅梅。book18.org

第11章 瘋魔book18.org

藺酌玉從鹿玉台小跑出去。book18.org

清掃山階的道童瞧見他,歡喜道:「小師兄醒了!傷可好了?……哎,慢點跑!當心摔著!」book18.org

「好多了!」book18.org

藺酌玉一溜煙跑過去,帶去的風浪將遍地桃花沖得紛紛揚揚飄去,再次落下時已聚攏成一堆。book18.org

九冬崖偏遠,好在藺酌玉能御劍,很快就踩著大師兄掠過浮雲山無數山峰,到了最北處。book18.org

藺酌玉從師尊處順來的法衣能抵禦嚴寒,但九冬崖寒意無孔不入,又添了件厚重披風才小跑上去。book18.org

燕溯修行清心道,在年少時心境不穩,常來九冬崖修行,直到固靈鏡道心穩固便很少來此處受罪。book18.org

藺酌玉還記得大師兄常在的思過洞府,輕車熟路地跑上去。book18.org

九冬崖比幾年前還要森寒,哪怕穿著法衣也凍得直蹦,藺酌玉呼吸出雪白的霧氣,仰頭望著洞府外迎寒綻放的雪梅,想了想挑選一枝最漂亮的抬手摘下。book18.org

此番孤身涉險還受了傷,師兄八成嚇得夠嗆。book18.org

藺酌玉捏著花踩著積雪台階,思忖著等會要如何哄一哄師兄。book18.org

燕溯常在的洞府設有結界,藺酌玉抬手揮出一道靈力,未受到任何阻擋地進入結界。book18.org

藺酌玉措了半天辭,剛要開口叫人,忽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book18.org

他臉色一變,飛快衝上前去:「師兄!」book18.org

洞府常年凝結厚厚寒霜,燕溯端坐在萬丈雪崖邊眸瞳緊閉,呼吸急促,細看下唇角垂落一絲猩紅的血線。book18.org

聽到「師兄」二字,男人高大的身軀陡然發僵,一股無形的猩紅煞氣縈繞周身。book18.org

藺酌玉何曾見過如此狼狽的大師兄,見他渾身煞氣叢生,一時不敢上前,唯恐師兄分心走火入魔。book18.org

煞氣凝出的「藺酌玉」在冰天雪地中衣衫半解,如同雪中精怪親昵地抱著他,一句接著一句,蠱惑人心。book18.org

「師兄救我!book18.org

「師兄,師尊為我取表字『無憂』,是願我順遂無憂。你為劍取名『無憂』又是為何?book18.org

「師兄明明心中有我,為何要修清心道?只要放棄你的大道,便能得到我,不好嗎?」book18.org

燕溯唇角溢出鮮血,幾乎控制不住心緒,暴烈的靈力轟然朝著四方炸開。book18.org

「師兄——!」book18.org

直到一股清透的涼意沒入眉心,強行驅散糾纏他兩日的幻境。book18.org

燕溯神魂未穩,緩慢睜開眼。book18.org

視線聚焦的剎那,他還以為自己還在幻境之中。book18.org

藺酌玉單膝跪在他身前,雕刻符紋的雪白法衣和厚重披風層層交疊著鋪在雪地上,他微微閉著眸凝出清心訣,兩指點在燕溯眉心,如同闔眸悲憫的神祇。book18.org

四周皆是靈力暴走衝撞的痕跡。book18.org

一枝雪梅被靈力擊碎,凌亂散落雪地中。book18.org

藺酌玉將靈力收回,見燕溯清醒過來,吐了口氣:「你可嚇死我了,怎麼好端端的差點走火入魔?你先把這靈丹吃……唔!」book18.org

燕溯忽地伸出長臂將近在咫尺的藺酌玉擁入懷中,力道之大甚至將人勒得無法呼吸。book18.org

「酌……玉……」book18.org

藺酌玉微微一愣,感知到燕溯急促的心跳和喘息,伸手環住他精瘦的腰身,輕輕安撫道:「是我啊師兄,我在這兒呢。」book18.org

燕溯手掌有力,幾乎想將藺酌玉揉進懷中和他融為一體。book18.org

藺酌玉後腰被箍著,牽動後背還未徹底癒合的傷口,他努力忍著,可呼吸還是亂了一瞬。book18.org

只是微弱的差別,意識混亂的燕溯陡然清醒,將他鬆開。book18.org

「酌玉?」book18.org

藺酌玉裝模作樣地乾咳了聲,矜持地等著師兄誇他及時雨。book18.org

燕溯那一剎那的脆弱一閃而逝,神智清明後掃見四周被靈力衝撞的刮痕,臉色沉了又沉:「你為什麼在這裡?」book18.org

藺酌玉非但沒等到讚賞,還被倒打一耙,當即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呲兒他:「要不是擔心你,這凍死人的破地方誰愛來?再說我若不來,你早就走火入魔道心破碎,不謝我也就罷了,還質問我!你凶什麼凶?」book18.org

燕溯冷冷道:「你既知曉我走火入魔,還敢靠近?難道就不怕我瘋魔直接將你一劍殺了?」book18.org

「清心道容易道心不穩,這不是正常的嗎,哪有你說的『瘋魔』這麼可怕?」book18.org

「藺酌玉——!」book18.org

藺酌玉本來自責隱瞞紫狐之事前來認錯,沒料到話沒說兩句就大吵一架,他雖然脾氣好但從不委屈自己,當即氣得起身:「好好好,是我來錯了!修你的清心道去吧!」book18.org

他拂袖就要走。book18.org

燕溯下意識伸手抓住藺酌玉的手。book18.org

藺酌玉:「鬆手!」book18.org

燕溯嘴唇鮮血仍在,渾身煞氣已收斂回識海,許久才吐出一口帶著血腥的氣息。book18.org

「抱歉……」book18.org

藺酌玉攏了攏耳朵:「燕掌令說什麼,我沒聽著,大點聲音好嗎!」book18.org

燕溯又沉默了。book18.org

藺酌玉彎下腰看他,墨發垂曳著掃了下燕溯的面頰:「嗯?嗯嗯?說話啊。」book18.org

藺酌玉的存在感太強,溫柔清越的嗓音、呼吸間淡淡的桃花香迎面而來,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探入燕溯的識海,狠狠攪動思緒。book18.org

與此同時,還伴隨淡淡的藥香和血腥味。book18.org

燕溯後知後覺方才自己的粗暴:「你的傷還疼嗎?」book18.org

藺酌玉把這句當成師兄要和好的信號,勉為其難地接受了他的示好,小聲嘟囔:「本來都好的差不多了,但剛才你抱我抱得好兇,後背疼得要死,師兄幫我瞧瞧是不是傷口崩開了。」book18.org

燕溯眉頭緊皺,終於放棄強行修他的道,起身帶著藺酌玉御劍回了陽春峰。book18.org

藺酌玉自覺就沒有哄不好的人,得意洋洋地坐在榻上邊脫衣服邊道:「聽師尊說,如今鎮妖司四處流傳著我一人引狐族將他們一網打盡的傳說,等我傷好就去求求師尊,讓他許我進鎮妖司,到時就能和師兄並肩作戰。」book18.org

燕溯換了身衣袍,端著鹿玉台送來的傷藥走進內室。book18.org

等看清榻上場景,燕溯捏著承盤的手倏而一緊。book18.org

藺酌玉已將寬袍褪下,青衣層疊堆在榻間,襯得腰身纖細,玉白得晃眼,再往上一道斜斜傷痕爬在蝴蝶骨之上。book18.org

他後頸修長,抬手攏著散亂的烏髮,隨意垂在肩頭,幾綹髮絲凌亂散在後背,微微側身時腰線緊繃出線條:「師兄,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book18.org

燕溯移開視線,垂著眸道:「聽到了,你在白日做夢。」book18.org

「哪能是白日做夢?」藺酌玉乖乖背對著他,不滿道,「師兄就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嗎?」book18.org

燕溯的手一僵。book18.org

往常兩人相處時都是藺酌玉喋喋不休,燕溯很少開口,這次卻難得主動道:「你我又不是道侶,為何要時刻在一起?」book18.org

藺酌玉疑惑地回頭:「啊?我是說一起在鎮妖司斬妖除魔。」book18.org

燕溯:「……」book18.org

藺酌玉皺起眉頭,扭頭看他:「師兄,你今天怎麼如此奇怪?道心又為何不穩,有沒有去找師尊問問看?」book18.org

燕溯並未和他對視,兩指捏著他的下巴讓他轉過頭去,拿起藥膏:「別動。」book18.org

藺酌玉背對著他,還在叨叨:「我看過許多清心道的書籍,聽說一旦道心不穩飛升大道事倍功半,師兄修行不易……唔,是不是在臨川城的狐火作祟?師兄當時到底被狐火勾出了什麼慾望啊?」book18.org

燕溯的指腹沾著藥膏往後背上塗。book18.org

藺酌玉:「嘶,塗錯地方了。師兄你有沒有看準啊?」book18.org

背後燕溯似乎吐出一口氣,再次塗抹時便準確無誤在傷口處塗抹。book18.org

藺酌玉還想回頭,又被他按住了:「師兄你到底看到了什麼啊?求求你了,告訴我吧。」book18.org

燕溯語調沒什麼起伏:「看到你將計就計隨紫狐離開,孤身涉險,重傷昏迷三日不醒。」book18.org

藺酌玉瞬間閉嘴了。book18.org

可安分了沒一會又不服氣地說:「可是師兄,對付那隻紫狐我真的有十足的把握。」book18.org

師兄……book18.org

師兄師兄……book18.org

藺酌玉習慣每句都要喊一句「師兄」,尋常聽著並無太大感覺,此時對燕溯來說卻如同道心破碎的催命符。book18.org

燕溯面無表情,指腹輕輕在傷口邊緣一划,冰涼的觸感令藺酌玉一哆嗦,小辮子險些炸起來:「嗯,這道傷口可以為你證明。」book18.org

藺酌玉振振有詞:「這只是意外,師兄在鎮妖司難道就沒受過傷嗎?」book18.org

燕溯:「沒有。」book18.org

藺酌玉一噎,只好惡狠狠地戳他傷疤:「那你今日哇哇吐血,又是為何?」book18.org

燕溯不說話了。book18.org

藺酌玉扳回一城,得意地挑眉。book18.org

塗好藥,燕溯將衣袍為藺酌玉穿上,看也沒看轉身去凈手,好像晚一些沾著藥膏的指腹就能憑空灼燒起來。book18.org

藺酌玉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從榻上起來,道:「師兄,我想傷好後外出歷練一番,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啊?」book18.org

雖然探微失敗,但藺酌玉在即將撤回的瞬間無意中捕捉到紫狐記憶中的幾個字。book18.org

「靈樞」。book18.org

偌大三界,以「靈樞」命名的,唯有東州靈樞山。book18.org

燕溯垂首一直在凈手,指腹被搓得通紅,漫不經意道:「師尊准了再說。」book18.org

「好!就這麼說定了!」book18.org

藺酌玉開心起來,興沖沖地跑到燕溯身邊,他想要像之前那樣挨著師兄親密,可還未靠近,燕溯卻本能往後退了兩步。book18.org

藺酌玉疑惑:「師兄?」book18.org

燕溯並未看他,只是道:「回去好好養傷。」book18.org

藺酌玉並未多想:「好哦。」book18.org

說著,熟練地在軟榻上一坐,又要像往常一樣紮根陽春峰。book18.org

「酌玉。」燕溯喚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燕溯道:「回你的住處。」book18.org

藺酌玉乾咳了聲,心虛地將燕溯的鎮妖司卷宗放下:「好嘛,我不碰你的東西便是。」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藺酌玉托著腮看他,眉眼懶洋洋的,分明是溫柔清冷的長相,沒有半分故意為之的媚態,卻莫名惑人。book18.org

偏偏他不自知,還在問:「不是這個,那是哪個意思?」book18.org

燕溯置身全是藺酌玉痕跡的內室,側身注視著外面紛亂的桃花,沉默良久,終於說出一句。book18.org

「此處不便,你還是搬出陽春峰吧。」book18.org

第12章 桃花劫book18.org

藺酌玉手一頓,撇撇嘴將偷偷塞到袖中的鎮妖司紫狐卷宗拿出來往桌子上一扔,咔噠一聲。book18.org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至於要將我趕出去嗎?」book18.org

燕溯閉了閉眼,道:「你已及冠,並不是小孩子了。」book18.org

藺酌玉趴在桌案上歪著頭看他,並未從燕溯的話中提取出「逐客令」的意思,回答也漫不經心的:「知道了,等會就走。」book18.org

燕溯見他並不放在心中,更進一步,直白道:「回頭我會將你在陽春峰的東西送回去。」book18.org

藺酌玉本來還在敷衍著「嗯嗯啊啊」,聽到這句後知後覺地抬起頭看他表情,好一會才確定燕溯並不是在說玩笑話。book18.org

那一剎那,藺酌玉有些慌了。book18.org

桐虛道君縱容寵愛,將他的住處就選在鹿玉台附近,十萬道符紋聚靈驅邪,三界最有福澤之地莫過於此。book18.org

離得近代表師尊管教嚴格,這不許那也不許,每日靈丹苦藥不斷。book18.org

藺酌玉經常半夜迷迷糊糊感覺桐虛道君悄無聲息地進來,輕輕地摸自己的鼻息和體溫,確定他還是個活物,才會輕舒一口氣離開。book18.org

藺酌玉經不住師尊這樣嚴密的愛護,總愛跑來僻處一隅的陽春峰躲清閒。book18.org

反正燕溯大部分時間都在山巔修行清心道,一來二去,藺酌玉幾乎習慣住在陽春峰。book18.org

「師兄,我真的知道錯了。」藺酌玉起身乖乖站好,將早就準備好的認錯搬出來,「這次嚇到師兄了,我很慚愧!下次,下次我絕對不再擅自行動,寸步不離緊跟師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攆雞!」book18.org

燕溯意識到他太過急切,無聲吐息:「我這幾日要閉關。」book18.org

藺酌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擔心我,早說啊,我還當師兄要和我劃分界限呢——我這就走,不打擾師兄閉關休養。」book18.org

藺酌玉動作極快,將外袍往肩上一披,三步並作兩步便跑了出去。book18.org

燕溯緊繃的身體緩慢放鬆。book18.org

只是在北斗祭上被髮絲般的狐火引出一絲慾望,短短几日便如同野火燎原,幾乎盤踞識海。book18.org

若藺酌玉再待下去,恐怕……book18.org

忽地,耳畔傳來噔噔的腳步聲。book18.org

燕溯一時不查,忽地感覺一道熟悉的氣息從背後衝來,一下貼到他身上,雙手緊緊纏住他的腰身。book18.org

「師兄……」book18.org

燕溯一僵。book18.org

藺酌玉去而復返,背後抱著他,臉頰貼在燕溯結實緊繃的後背,小聲說:「師尊常說清心道最忌傷神動念,此次師兄險些走火入魔,是不是因我不聽勸告冒險受傷,才連累師兄心緒不定?」book18.org

所以……才動了趕他走的念頭?book18.org

燕溯瞳孔如同被火焰灼灼燃燒,燒得他識海一陣陣劇痛。book18.org

藺酌玉悶悶地說:「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趕我。」book18.org

艷鬼似的「藺酌玉」由一捧桃花重塑軀體,陰魂不散地親昵攀著燕溯的肩,伏在他耳畔,輕笑著說:「動念?師兄,你動了什麼念,亂的又是哪道心緒?」book18.org

燕溯指甲幾乎陷入掌心,傳來鑽心的刺痛。book18.org

「藺酌玉」衣衫半解,後肩明明橫著可怖傷疤,卻像在勾人去觸摸、親吻,甚至去啃咬那新癒合的敏感傷口。book18.org

「師兄,不要趕我走,同我雙修可好?」book18.org

轟——book18.org

燕溯猛地一震靈力,將懷中幾乎半裸的幻覺震碎。book18.org

他已不記得方才回答了藺酌玉什麼,微微側身看去,就瞧見那抹青影歡天喜地順著山階一路小跑著下了陽春峰。book18.org

燕溯呼吸中都是血腥氣,怔然置身全是藺酌玉氣息和痕跡的住處,半晌才終於回過神。book18.org

他抬手輕輕一拂。book18.org

剎那間,所有屬於藺酌玉的東西全都被收到一道芥子法器中。book18.org

風順著窗戶灌了進來。book18.org

偌大陽春峰空空蕩蕩,闃然而荒寂,除了黑與白,再無其他顏色。book18.org

院中幾片凌亂桃花飄浮而來,輕輕落在燕溯肩上。book18.org

還沒等燕溯去留,風再次卷著不屬於他的桃花,紛紛揚揚飄散。book18.org

花瓣落在水中,盪出輕微的波紋。book18.org

「嗒」的一聲清脆聲響。book18.org

藺酌玉足尖在荷塘中一點,整個人如同輕巧的白鶴飄然掠過。book18.org

浮玉山弟子見怪不怪,笑著讓他慢些飛。book18.org

藺酌玉心情大好,揚袖揮出一道靈力,掀起一場漫天霏霏的連綿桃花雨,縱聲大笑而去。book18.org

鹿玉台一分為二,南邊靈力最充足之處便是藺酌玉的住處——玄序居。book18.org

藺酌玉本要御劍直接進去,餘光一掃,見賀興正在玄序居外轉悠個不停,直接一轉彎落了下去。book18.org

「賀師兄?」book18.org

賀興一抬頭,趕忙迎上前:「小師弟,你怎麼一個人御劍,靈力恢復了嗎,傷勢如何,還疼不疼?」book18.org

藺酌玉笑了:「清曉師叔的醫術你比我清楚,那點皮外傷早就沒事了。」book18.org

賀興本就愧疚難當,聽他這般輕飄飄的話心中更加難受,眼眶又紅了。book18.org

「你不怪我嗎?」book18.org

藺酌玉羽睫微顫。book18.org

其實這句話該是他問的。book18.org

被紫狐圍攻的生死關頭,他被仇恨蒙蔽,竟然卑劣地生出任由賀興自生自滅的念頭。book18.org

哪怕只是一瞬,可現在回想,藺酌玉仍覺得一陣後怕和難堪。book18.org

藺酌玉呢喃道:「你不怨我就好。」book18.org

賀興:「什麼?」book18.org

「沒有。」藺酌玉道,「這都不到五日我都救你兩次了,你準備拿什麼回報我?」book18.org

賀興深吸一口氣,壯了壯膽子,沉聲道:「大恩不言謝,我欠你一條命!以身相許你要不要?!」book18.org

藺酌玉就知道他得整這死出,正要嘲諷他,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book18.org

兩人一同側身看去,就見桐虛道君和一身黑白道袍的周真人不知何時來的,正幽幽注視著兩人。book18.org

藺酌玉:「……」book18.org

賀興:「……」book18.org

周真人看了看兩人,好一會才恍然大悟:「原來無憂和盛之……」book18.org

桐虛道君面無表情:「你聽錯了。」book18.org

周真人掐了掐手指,沉思著道:「可小道分明算的……」book18.org

桐虛道君:「你算錯了。」book18.org

周真人:「?」book18.org

桐虛道君不想聽她多說,抬步上前。book18.org

三界第一人的壓迫感太強,賀興自知說錯話,感知師伯身上的威壓,差點直接跪了。book18.org

好在桐虛道君並未在外人面前揍他,淡淡道:「你師尊有事尋你。」book18.org

賀興身為浮玉山的親傳四弟子,師尊不疼師兄不愛,誰都能收拾他幾下,他不敢怒也不敢言,行了一禮趕忙一溜煙跑了。book18.org

藺酌玉一見周真人就撇嘴,但他知曉禮數,還是乖乖地上前行禮:「見過周真人。」book18.org

傳聞周真人清冷如神祇,對著藺酌玉倒是和顏悅色——藺酌玉估摸著是他師尊冤大頭,每年光顧相道閣的緣故。book18.org

周真人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將自己雕刻的護身符遞過去:「無憂小友,去年可平安順遂?」book18.org

拿人手短,藺酌玉接過來,溫順地說:「順遂呢。」book18.org

周真人又掐了掐他的臉:「走吧,今年為你卜算下近來十年的運勢。」book18.org

藺酌玉默默翻了個白眼,小跑著跟著兩人去鹿玉台。book18.org

相道閣周真人要價極其高,卜卦算運的法器也複雜多樣,哪怕藺酌玉對法器涉獵之廣也認不全。book18.org

藺酌玉屈膝跪坐在桐虛道君旁邊,望著周真人擺弄奇奇怪怪的繁瑣法器,沒忍住打了個哈欠。book18.org

桐虛道君垂眸看他:「睏了?」book18.org

「不是,那個鐵塊一直在轉圈,我看得頭暈。」book18.org

「那就別盯著看了。」桐虛道君道,「此次算好十年,未來就不必一年一年的折騰了。」book18.org

都天道之下第一人了還算這些命啊運勢什麼的,藺酌玉心中腹誹,卻也知曉生死大事對師尊來說是一塊心病,只能乖乖點頭,沒再反駁。book18.org

不過轉念一想,藺酌玉一把抓住桐虛道君的小臂,期盼著仰頭望他:「師尊,若是周真人算出這十年沒什麼大的血光之災,我順遂無虞,您是不是就准許我外出歷練了?」book18.org

桐虛道君淡淡道:「先算出來再說。」book18.org

藺酌玉:「您先答應!」book18.org

要是之前桐虛道君聽到這話,定是一口否了。book18.org

可這次藺酌玉偷跑出去重傷歸來,著實讓桐虛道君嚇住了,甚至開始反思是不是將孩子管得太過嚴苛。book18.org

堵不如疏,藺酌玉脾氣倔,遲早會嚮往浮玉山外的天地。book18.org

更何況還有潮平澤的血海深仇未報,藺酌玉不可能一生都乖乖待在浮玉山這座華美的牢籠中。book18.org

在藺酌玉眼巴巴的深切注視下,桐虛道君終於道:「嗯,好,師尊答應。」book18.org

藺酌玉本來只是想嘗試一番,沒料到師尊竟然准了:「師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師尊!周姐姐是算卦最準的大師!」book18.org

周真人邊卜卦邊淡淡道:「就算叫姐姐,小道也不會替你弄虛作假。」book18.org

藺酌玉招來清如倒了杯水推過去:「這只是發自內心的讚美。」book18.org

周真人睜開一隻眼看了看滿杯罕見的無垠之水,乾咳了聲,又閉上了。book18.org

她裝模作樣地擺弄了一堆法器,半個時辰後終於敲了敲磬,錚的一聲。book18.org

趴在桐虛道君腿上都睡了一覺的藺酌玉猛地坐直身體,期盼地看她。book18.org

「無憂小友命數多舛,少失怙恃,這十年大多是若履虎尾的運勢。」book18.org

藺酌玉臉登時耷拉下去了。book18.org

若履虎尾,一聽就不是什麼好詞。book18.org

「不過……」周真人道,「並非要命的大劫難,福澤庇護之下,就算遇到劫難也很快化險為夷,平安順遂。」book18.org

藺酌玉一怔,趕緊拍桐虛道君:「師尊!」book18.org

桐虛道君眉頭輕皺,思忖許久才道:「傷養好後才能出門。」book18.org

藺酌玉瞬間一蹦而起,歡呼雀躍地跑出去。book18.org

剩下詳細的卦象就由桐虛道君聽,藺酌玉已經開始張羅外出歷練之事。book18.org

周真人把玩著掌心光滑的龜殼,瞥著藺酌玉高興得團團轉的身影,淡淡道:「無憂和盛之真沒有互生情愫?」book18.org

桐虛道君冷颼颼望著她。book18.org

周真人望著外面一株桃花,散漫地道:「知道你護無憂護得跟眼珠子似的,只是卦象不會有錯。」book18.org

桐虛道君蹙眉:「什麼卦象?」book18.org

「桃花帶劫逢七殺,紅鸞星動,情絲纏身。」book18.org

桐虛道君神色一肅。book18.org

周真人按著額頭,道:「用人話解釋,便是無憂今年會有一堆桃花糾纏難脫。一朵兩朵,恩恩怨怨,糾葛紛擾,線亂的看得我頭疼。」book18.org

「而且那些桃花中,有一朵還會是他的正緣。」book18.org

第13章 冷落疏離book18.org

鎮妖司收押的兩隻紫狐死於自相殘殺,狐族蹤跡就此中斷。book18.org

關於紫狐北斗祭的卷宗早已傳到鎮妖司總司,掌司速召燕溯回來復命。book18.org

燕溯離開浮玉山,御風回到相隔數千里的北陵鎮妖司。book18.org

總司位於孤島之上,庇護三州的結界「無疆」便在島中央,數百年如一日散發幽藍符紋,阻擋一切妖族混入其中。book18.org

燕溯帶著無憂劍進入無疆棧道。book18.org

鎮妖司掌司面對著漫無邊際的無垠之水,早已等候多時。book18.org

燕溯行禮:「掌司。」book18.org

鎮妖司掌司名喚李不嵬,身形卻高大魁梧,他一襲黑袍側身看來,瞧見燕溯露出個和藹的笑來:「臨源到了——臉色怎麼不太好看,受傷了?」book18.org

燕溯並未回答,只道:「鎮妖司囚籠有微弱的妖氣,紫狐自相殘殺許是受到挑撥……」book18.org

「召你回來不是為公事,臨川紫狐之事我已聽問松說了。」李不嵬笑容可掬地注視著他,「賀興被『寄宿』、又被蠱惑,連累玉兒重傷,你呢,臨源。」book18.org

燕溯蹙眉。book18.org

「你已是同齡人中難得一見的天縱之才,已是固靈境仍會被未到元丹的狐火惑術影響,道心不穩,可想而知妖族大妖之強悍。」book18.org

李不嵬的眼瞳好似能看透燕溯的識海,笑著道:「你就不想知曉玉兒為何能全身而退?」book18.org

燕溯:「因護身法器?」book18.org

李不嵬大笑:「是因血脈啊。」book18.org

燕溯一怔。book18.org

李不嵬抬手揮出靈力,純澈的水面緩緩凝出一道道場景。book18.org

「當年潮平澤、燕行宗、浮玉山三門共建鎮妖司,為的便是清除三界妖族,海清河晏。book18.org

「燕行宗有斬器「無雙」、浮玉山有護靈器「無疆」,唯獨潮平澤並無神器護族,可他們仍躋身鎮妖司,甚至還是上一任鎮妖司掌司,靠得便是和妖族相剋的獨一無二的血脈。book18.org

「潮平澤天生不受妖族惑術影響,靈脈純澈可以靈殺妖,稱為『玲瓏』。」book18.org

燕溯眉頭越皺越緊:「師叔是想酌玉入鎮妖司?」book18.org

李不嵬笑著搖頭,拂去水面畫,漫不經心地道:「我是想讓你和酌玉結為道侶。」book18.org

燕溯瞳孔劇烈擴張又收縮,一剎那還以為身處幻境。book18.org

「師叔……說什麼?」book18.org

「你是個好孩子,不想像你父親那樣瘋癲無狀屠戮親族,才會跟著我兄長修清心道。可是人哪能不動情,此道不過飲鴆止渴。」book18.org

李不嵬的手掌輕輕按在燕溯肩上,臉上的笑從未消失過,宛如畫上去的假面,淡淡道:「同擁有玲瓏血脈的酌玉結為雙修道侶,以他的靈力保持清明——這是師叔為你尋的另一條路。」book18.org

燕溯臉色煞白如紙,猛地後退數步,脫口而出:「不……」book18.org

李不嵬沒料到他竟會拒絕,奇道:「你已有心儀之人?」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李不嵬思來想去也尋不到其他緣由:「那是為何?」book18.org

燕溯下頜繃緊,半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李不嵬耐心道:「臨源,當年三門誅妖,你父親中青山妖術,連帶你出生後也神識不穩。而藺家滿門被滅,我兄長膽小如鼷,龜縮浮玉山不問世事。如今只有你能撐起鎮妖司重擔。」book18.org

李不嵬在說什麼燕溯根本沒聽進去,只覺得耳畔陣陣嗡鳴。book18.org

他可以破清心道、廢丹重修,可以順心放縱,可以無視三界流言罵他以長惑幼哄騙師弟結為道侶……book18.org

可千般緣由里,唯獨不能有「利用」。book18.org

世間一切美好之物都不足以同藺酌玉相提並論,那樣玉潔松貞的人,不該被「別有用心」的擁有。book18.org

玲瓏心能分辨妖族惑術幻境,卻看不清人心叵測。book18.org

李不嵬的計劃從頭到尾皆是利用,只是打著「兩情相悅」的幌子,讓藺酌玉心甘情願為燕溯獻出靈脈。book18.org

「臨源?臨源!」book18.org

燕溯抬頭,眼底血色一閃而逝。book18.org

還未說話,腰間的無憂劍劍穗輕輕動了動,裡面飄出來一捧清如的無垠之水,藺酌玉的聲音從中傳來。book18.org

「師兄!師兄師兄!你何時回來啊,師尊准我出宗歷練了,此等好事要一同慶祝呀。想念思念,速歸速歸!」book18.org

燕溯垂著眸將劍穗的符紋掐掉,緩緩開口,嗓音喑啞:「師叔不必再說,我不會同意。」book18.org

李不嵬知曉他的固執從何而來,勸說:「酌玉向來黏你,八成也是有情愫的……」book18.org

燕溯漠然。book18.org

藺酌玉脾氣好,對他好的都會赤誠相待,賀興遇險他也能豁出性命相救。book18.org

之所以黏自己,那只是年幼時自己湊巧救了他,才得了這世間獨一份的新來,不過是雛鳥情節,何談「情愫」。book18.org

燕溯不想多說,頷首道:「弟子告退。」book18.org

說罷,轉身便走。book18.org

「三門後輩中,成璧天資最高。」李不嵬忽然道,「可他死了,至今屍身未尋到。」book18.org

燕溯腳步一頓。book18.org

李不嵬注視著他:「狐族蹤跡渺茫,三界每日都有人淪為大妖腹中鬼。有朝一日我若身死,鎮妖司後繼無人,不是你,便是酌玉。」book18.org

燕溯頭也不回:「我會在破道之前,親手手刃那隻大妖。」book18.org

注視著燕溯離去的背影,李不嵬頭疼,猶豫半晌忽然道:「問松。」book18.org

凌問松轉瞬出現在原地,單膝跪地:「掌司。」book18.org

「你改日去浮玉山一趟幫我向兄長傳一句話。」李不嵬注視著無邊無垠的水面,淡淡道,「酌玉也已及冠,該讓他來鎮妖司歷練一番。」book18.org

凌問松垂著頭,唇角輕輕一勾:「是。」book18.org

李不嵬想了想:「……就將酌玉安排在臨源身邊,也好隨時照拂。」book18.org

這樣安排,想來他兄長也能安心。book18.org

凌問松登時不笑了,翻了個白眼心想燕臨源好狗命,頷首稱是,後退半步離開。book18.org

春日花開艷麗,劍鞘掃到路邊芍藥,打散花瓣隨風落下。book18.org

***book18.org

藺酌玉抬手接住一片柔軟的花瓣,放在唇邊試圖吹出小調,但一吸氣差點被吸肺腑里去,只好嚼吧嚼吧吞了。book18.org

玄序居內室窗欞大開,桌案上放置著數十本古籍,全都被翻了一遍。book18.org

藺酌玉養傷無趣,便認真啃書。book18.org

東州靈樞山地處偏僻,同古青丘接壤,聽燕溯說鎮妖司曾去探查過狐族蹤跡,皆一無所獲。book18.org

紫狐記憶中為何會有這兩個字?book18.org

靈樞,靈樞……叔叔。book18.org

藺酌玉把自己逗樂後,又百無聊賴趴在桌案上望著天邊夜空。book18.org

北斗七星正在天幕。book18.org

藺酌玉眼眸一眯。book18.org

靈樞,不正是北斗第一星天樞嗎?book18.org

藺酌玉更加篤定靈樞山非去不可。book18.org

就在這時,清如倏地飄出來,發出滴答滴答的水珠聲。book18.org

燕溯多日未歸,藺酌玉特意將一滴清如放在陽春峰門口,等燕溯回來他第一時間就能知曉。book18.org

藺酌玉登時歡喜地一躍而起,匆匆披了披風便往外跑。book18.org

陽春峰十年如一日大雪漫天。book18.org

藺酌玉即將「刑滿釋放」,路邊遇到一株梅樹都能聊半天,如常走到燕溯住處,毫不設防地走進去。book18.org

咚。book18.org

藺酌玉的腦袋結結實實撞在陽春峰結界上,眼淚登時就往外滋。book18.org

「唔……」book18.org

從小到大,藺酌玉只當這結界不存在,還是第一次被攔。book18.org

他捂著額頭不可置信地摸了摸那銅牆鐵壁的透明符紋,確定用靈力也無法破開後,忍無可忍地重重拍了拍。book18.org

「燕臨源!燕臨源你給我出來!」book18.org

裡面沒動靜。book18.org

但清如絕不會錯,藺酌玉眼圈通紅:「我知道你在裡面,不要裝死糊弄我,你不擅長這個!」book18.org

依然沒人應答。book18.org

「好好好。」藺酌玉起身招來大師兄,直接踩上靈劍御風而去。book18.org

陽春峰中,燕溯無聲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但這口氣還未吐完,就見藺酌玉踩著劍在半空轉了個大圈,隨後沖勢不減,直直就朝著陽春峰的結界撞了上來。book18.org

大有「你不讓我進去就看著我撞死好了」的架勢。book18.org

燕溯:「……」book18.org

藺酌玉毫不畏懼,鉚足了勁御風衝上。book18.org

就在即將撞上陽春峰結界的剎那,半空符紋陡然一閃,堅硬的山壁悄無聲息化為溫柔的水,將他包裹進「懷中」。book18.org

藺酌玉唇角一勾,輕巧落地。book18.org

燕溯猛地推開門,面無表情看他:「藺酌玉,你不要命了?」book18.org

藺酌玉就喜歡看燕溯拿他無可奈何的樣子,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得意揚揚:「我這不是想讓師兄理一理我嗎,看,效果立竿見影,師兄嗖一下就出來了。」book18.org

燕溯:「……」book18.org

藺酌玉熟練地就要往房裡鑽,被燕溯抬手攔住了。book18.org

「我在閉關。」book18.org

「都七日了,怎麼還在閉關。」藺酌玉撇撇嘴,「我傷勢好得差不多,已定好下個月初三出宗歷練。師尊找周真人算過了,良辰吉日,諸事皆宜。師兄也快準備準備吧。」book18.org

燕溯垂眸注視著藺酌玉嘰嘰喳喳,沉默良久終於將醞釀多日的話說出口。book18.org

「此番歷練,讓其他人陪你去吧。」book18.org

藺酌玉疑惑:「啊?為什麼啊?」book18.org

燕溯道:「我有些不便。」book18.org

藺酌玉疑惑:「你上次就說不便,這次又說,難道說……」book18.org

燕溯移開視線,呼吸輕輕屏住。book18.org

藺酌玉恍然大悟:「大師兄你在陽春峰金屋藏嬌了?」book18.org

燕溯:「……」book18.org

藺酌玉說著,忽地看向一旁:「師尊,您怎麼來了?」book18.org

燕溯下意識偏頭。book18.org

藺酌玉像是蛇似的貓著腰從燕溯手臂下鑽了進去,「哈!」地一聲推開門闖進去:「我非得看看……」book18.org

話音戛然而止。book18.org

藺酌玉本是隨口一說,想尋個由頭闖進來賴在陽春峰,省得燕溯再將結界封了。book18.org

可邁步進入內室,舉目四望卻是冰冷空曠的陌生之地。book18.org

藺酌玉一時竟茫然地站在那,好半晌才意識到並非此地陌生,而是整個陽春峰有關於他的東西全都不見了。book18.org

剩下的只是石榻一張,和窗邊破舊的茶几。book18.org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book18.org

藺酌玉試圖找出一樣屬於他的東西,可半晌未果,近乎無措地回頭。book18.org

「師兄?我的東西呢?」book18.org

第14章 大吵了一架book18.org

藺酌玉從沒覺得陽春峰這般嚴寒冷清。book18.org

見燕溯不回答,藺酌玉衝進去,在住處的偏院、小閣,一切有他痕跡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偌大陽春峰,只有院中那棵數百年的桃花樹是他移來的,證明以往十五年並非空想。book18.org

藺酌玉甚至懷疑燕溯原本也想鏟了這棵樹,因為樹幹上兩人一同綁著的紅繩已斷了。book18.org

藺酌玉眼前一陣黑一陣白,扶著門框望著仍在原地的燕溯。book18.org

「你……」book18.org

藺酌玉嘗試開口,嗓音乾澀,他想要大聲開口質問燕溯到底什麼意思,可心中不知是恐慌還是憤怒,心跳脈搏前所未有的急促。book18.org

所有的斥責和埋怨從胸口翻湧而出,可脫口卻是:「你還在生我的氣嗎?」book18.org

燕溯一僵。book18.org

藺酌玉訥訥道:「我真的知道錯了。」book18.org

潮平澤藺家當年執掌鎮妖司,權勢滔天,藺酌玉雖有玲瓏血脈,可有天資卓絕的兄長藺成璧在前,無人對他強加責任,只要快樂無憂就好。book18.org

即使入了浮玉山,也是人人驚羨的天之驕子,很少有這樣患得患失的時候。book18.org

燕溯的心揪了起來:「師兄並未怪你。」book18.org

藺酌玉忙上前,想要像往常那樣拽他的袖子。book18.org

燕溯卻後退了半步,垂著羽睫並未看他,聲調古井無波:「只是你已及冠,不再像幼年那般需要人照料。」book18.org

藺酌玉呆住了,他向來聰明,聽懂了這句看似溫柔話語的冰冷疏離,下意識脫口而出:「你……你不想管我了嗎?」book18.org

燕溯啟唇。book18.org

藺酌玉又恐慌又期待地等著他回答。book18.org

可燕溯欲言又止,沒有說出半個字。book18.org

藺酌玉心倏地沉了下去。book18.org

便是默認了。book18.org

藺酌玉閉了閉眼,努力將那影響理智的情緒摒棄,反覆思考燕溯這樣做的原因。book18.org

明明在臨川城還好好的,為何突然疏遠他?book18.org

「師兄。」藺酌玉看他,「你到底在狐火中看到了什麼?」book18.org

這是藺酌玉第三次問燕溯這個問題。book18.org

燕溯仍然沒有回答,只說:「與你無關。」book18.org

藺酌玉揚眉:「那你為何走火入魔?」book18.org

燕溯蹙眉:「我不管束你,並不是讓你反過來插手我的事。」book18.org

「哈!」藺酌玉被氣笑了,方才他一直說服自己「不要衝動」「不要意氣用事」「有話好好和他說」,現在卻被這話氣的火苗蹭地燒起來了。book18.org

藺酌玉要開戰。book18.org

「現在分你的我的了,當年我要將我的東西刻上名字時,你可不是這樣說的。」book18.org

「那時你才六歲。」book18.org

「我用探微傷了腦子,現在認知也只有六歲。」藺酌玉大方承認,無差別攻擊,「你趕我出去,就是虐待傻子。我要昭告三界讓你被千夫所指師尊所罵!」book18.org

燕溯:「……」book18.org

「藺酌玉——!」藺酌玉趕在燕溯開口之前,大聲搶奪他的詞,「你一說不過我就會『藺酌玉』『藺酌玉』,你告訴我,這些年了到底有沒有其他新的詞?啊?要不這樣,你拔劍和我打一場,打贏了,直接將我從陽春峰踹下去便是;打輸了,你從陽春峰搬出去!」book18.org

燕溯:「……」book18.org

燕溯將即將出口的「藺酌玉」吞了回去,轉身便走。book18.org

藺酌玉:「燕臨源——!你給我站住!」book18.org

燕溯頭都沒回。book18.org

藺酌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怒道:「你幹什麼去?」book18.org

燕溯道:「搬出去。」book18.org

藺酌玉被氣懵了:「你!」book18.org

他上下看了看,怒道:「既然要和我劃分界限,那就徹底劃清好了,現在,將我送你的劍、劍穗、外袍、發冠、佩玉,還有那什麼,裡衣,全都給我留下!」book18.org

燕溯:「……」book18.org

藺酌玉不信大師兄有臉裸著出去。book18.org

燕溯面無表情和他對視:「你身上的呢?」book18.org

藺酌玉一噎,當即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直接扯腰帶就要脫衣裳:「你每回送的衣服都繡一堆花里胡哨的破花,丑得我都沒臉穿出去!正好,都還給你,你自己穿著花枝招展去吧!」book18.org

燕溯一把抓住他的手:「藺……別胡鬧。」book18.org

藺酌玉怒氣沖沖和他對視。book18.org

就在陷入僵持時,陽春峰外面傳來賀興的聲音:「小師弟,你在裡面嗎?」book18.org

藺酌玉將繡著桃花的腰帶往他身上一扔,衣衫不整地拍開門,揚聲道:「是誰啊?哎呦,這不是我最好的賀師兄嗎?賀師兄來得剛好,幫我搬點東西唄。」book18.org

燕溯:「……」book18.org

賀興的愧疚還沒散,每日都從師尊那偷靈丹妙藥拿來給小師弟磕著玩。book18.org

聽到藺酌玉竟有事需要他幫,他頓時雙眸發光,振奮地小跑上來:「好啊好啊,師兄義不容辭!」book18.org

哪怕搬一座山,他也能哞的一聲馱起來。book18.org

賀興剛往前跑,一頭撞在陽春峰堅硬如鐵的結界上,捂著鼻子蹲下去了。book18.org

藺酌玉嚇壞了,賀興本來就傻,擔心他撞出個好歹來,趕緊去看:「師兄!」book18.org

剛跑兩步,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扣住藺酌玉的手腕。book18.org

藺酌玉腳步頓住,回頭看去。book18.org

明明是燕溯抓住他的,可在兩人對視的剎那,燕溯的手一僵,猛地將他的手甩開,眉頭緊皺地移開視線。book18.org

藺酌玉不明所以。book18.org

厭惡他?book18.org

燕溯拿出靈芥扔到藺酌玉懷中:「不必麻煩。」book18.org

藺酌玉神識往芥子裡一掃,嚯,琳琅滿目都是他的東西,看來早已收拾好了。book18.org

再好的脾氣也經不住這樣的冷待和疏離,藺酌玉站在原地定定注視他半晌,忽然就笑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藺酌玉只說了一個字,轉身拂袖而去。book18.org

燕溯站在原地,下意識想要攔住他,手剛抬起卻從藺酌玉的發梢堪堪擦過。book18.org

神識如同細線般感知著藺酌玉急促的腳步聲,聽到他被氣得微喘的呼吸,毫不留戀地穿過陽春峰的結界。book18.org

……像是一道抓不到的風。book18.org

賀興被撞得差點去犁地。book18.org

藺酌玉將他扶起來摸他的額頭:「撞沒撞傻啊?還認得我是誰嗎?」book18.org

賀興茫然看他:「你是誰啊,我道侶嗎?」book18.org

藺酌玉雖然被燕溯氣得夠嗆,聽到這話還是沒忍住大笑:「你想得美!」book18.org

賀興捂著額頭,眉頭緊皺:「大師兄到底什麼毛病,好端端的攔我做什麼?唔,你怎麼衣衫不整的?」book18.org

藺酌玉不悅地拽著他往山下走:「誰知道他犯什麼病?」book18.org

賀興將外袍脫下披在他肩上,聞言狂喜道:「你們吵架了?」book18.org

藺酌玉狐疑看他。book18.org

賀興垂下眼,悲傷地說:「你們吵架了?」book18.org

「我犯不上和他那個悶葫蘆吵。」book18.org

賀興按捺住唇角不自覺往上的勾起,憂愁道:「可你不是說要出宗歷練嗎,吵成這樣還能去成嗎?」book18.org

藺酌玉也愁:「不知道呢,大不了我自己去。」book18.org

「咳咳!」賀興挺了挺胸膛,「別傻了,師伯定不放心你孤身一人去,咳咳,咳咳!」book18.org

藺酌玉疑惑看他:「你咳什麼呢,撞到鼻子了?」book18.org

賀興:「……」book18.org

賀興正要將那句「我正好有時間,可以勉為其難陪你去」說出來,忽地聽到後面一陣轟隆隆的聲音。book18.org

兩人疑惑回頭一瞧。book18.org

陽春峰雪崩了。book18.org

賀興「嗷」地一聲蹦起來,扛起藺酌玉就往下跑。book18.org

陽春峰時常有雪崩,藺酌玉早已習慣,猝不及防被賀興扛起來,烏髮間燕溯所送的發墜驟然崩開,砸落在地面。book18.org

藺酌玉本能想要伸手去夠。book18.org

賀興直接御風而起。book18.org

下一瞬,雪線崩潰,陡然將那抹玉色吞噬。book18.org

混亂中藺酌玉抬頭望去,就見陽春峰上隱約有抹雪白身影在居高臨下望著他。book18.org

一陣狂風吹拂而來,身影消失不見。book18.org

好像只是一抹雪花產生的錯覺。book18.org

***book18.org

多日休養,靈丹啃了一大堆,藺酌玉後背的傷口終於徹底癒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book18.org

春日暖意越濃,藺酌玉盤膝倚靠在軟枕上看書。book18.org

可大半日了一頁都沒掀。book18.org

「玉兒?」book18.org

藺酌玉如夢初醒:「嗯?我聽著呢,師尊繼續說!」book18.org

桐虛道君:「……」book18.org

桐虛道君拿著書卷輕輕拍了下他的腦袋,淡淡道:「怎麼魂不守舍的?」book18.org

藺酌玉說:「是探微的後症,啊,啊,您是誰啊?雖然不認識您,但我一看您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師尊,收我為徒吧!」book18.org

桐虛道君在外人面前從來不苟言笑,此時被藺酌玉的裝傻逗笑:「藺家清明持正,怎麼出了你這麼油嘴滑舌的?」book18.org

藺酌玉親昵地挨過去:「全賴師尊教導得好!」book18.org

桐虛道君見他罵得還挺髒,伸手戳了戳他的腦袋,將人戳得往後一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book18.org

藺酌玉仰著頭注視著屋頂,好一會忽然說:「師尊,我兄長的……身體一直未尋到,是不是代表他還有可能活著?」book18.org

桐虛道君掀書的手一頓。book18.org

「會不會是大妖對他有所圖謀,所以也像抓我一樣將他困在一處。」藺酌玉越想越高興,「兄長就在三界的某一處,等待著我們去救他。」book18.org

桐虛道君:「玉兒。」book18.org

藺酌玉蠕動到師尊面前,扒著他的膝蓋期盼地等他回答。book18.org

桐虛道君將他額間的碎發理了理,輕聲道:「成璧的命燈早已滅了。」book18.org

藺酌玉臉上的喜色瞬間煙消雲散。book18.org

見他一副失了魂的模樣,桐虛道君不忍心,溫聲說:「這幾日你一直做噩夢,臨源昨日回浮玉山了,師尊將他叫來哄你睡覺?」book18.org

藺酌玉還沉浸在「命燈已滅」中,心不在焉地點頭:「好哦。」book18.org

等桐虛道君拿著宗主令召燕溯後,藺酌玉猛地記起來兩人還在冷戰,趕忙道:「不了不了!我不要他來!」book18.org

桐虛道君剛要說話,宗主令便有了回應。book18.org

燕溯的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飄浮在宗主令上。book18.org

「稟師尊,我已閉關,無暇前去」book18.org

藺酌玉:「……」book18.org

藺酌玉:「哈哈哈!」book18.org

死了得了。book18.org

桐虛道君也頗覺得蹊蹺,往常燕溯聽到藺酌玉有事,就算再緊急的事也會暫擱一旁,像這樣一口否決的倒是罕見。book18.org

「你們吵架了?」book18.org

藺酌玉唯恐師尊不許他單獨出宗,趕緊說:「沒有沒有,我們倆感情好著呢!嘻嘻。」book18.org

桐虛道君:「嗯?」book18.org

「啊。」藺酌玉誇張地伸了個懶腰,「睏了,我今日就睡在鹿玉台了。」book18.org

說完,不等師尊多問,心虛地溜進內室。book18.org

桐虛道君也聽說了兩人大吵一架的事,也沒多問。book18.org

不多時,道童在外稟報:「道君,鎮妖司凌掌令前來求見,說是掌司有話相傳。」book18.org

藺酌玉在和內室相連的溫泉沐浴,隱約聽到凌問松來了,懶洋洋地拍了下水。book18.org

但很快,道童又過來說:「燕師兄也到了。」book18.org

藺酌玉一聽,忙不得從水中起身,草草裹了件白袍,噔噔跑出去。book18.org

「我並不關心姓燕的。」藺酌玉和自己說,「只是凌問松好歹也算是別門師兄,好不容易來一趟,我該去迎接的。」book18.org

嗯,很好,很有說服力。book18.org

這樣安慰好自己,藺酌玉做出了浮玉山最高級別的「迎接」——做賊似的趴在珠簾邊聽。book18.org

反正師尊的住處雕刻滿符紋,燕溯根本發現不了他在此處。book18.org

藺酌玉豎起耳朵,很快就聽到兩道腳步聲。book18.org

先進來的是燕溯的。book18.org

「見過師尊。」book18.org

「晚輩凌蒼見過師伯。」book18.org

桐虛道君對其他人語調沒多少溫度,冷淡道:「你不是在閉關嗎?」book18.org

燕溯似乎噎了下,良久才道:「有事稟報師尊。」book18.org

「等會再說,一邊候著。」book18.org

「……是。」book18.org

凌問松自幼畏懼這位三界第一人,脾氣收斂溫順得要命:「師伯身體可還安好,家父時常惦念。」book18.org

「嗯。」桐虛道君懶得寒暄,「李不嵬讓你帶什麼話,直說便是。」book18.org

凌問松小心翼翼道:「掌司聽聞玉兒師弟……」book18.org

桐虛道君眉頭狠狠一皺。book18.org

凌問松噤若寒蟬,趕忙改口:「……酌玉小師弟已及冠想外出歷練,孤身難免危險,鎮妖司是個好去處。」book18.org

藺酌玉眼眸一彎。book18.org

剛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若能去鎮妖司,便可光明正大前去靈樞山。book18.org

桐虛道君卻短促笑了聲。book18.org

李不嵬無利不起早,在這個節骨眼讓酌玉去鎮妖司,必定有所圖謀。book18.org

桐虛道君淡淡道:「外出歷練危險重重,在鎮妖司就能高枕無憂,李掌司果真思慮周全啊。」book18.org

凌問松冷汗都出來了:「道君,掌司說小師弟金尊玉貴,必然不會讓他前去涉險,特意將他安置在燕掌令身邊做奉使。」book18.org

桐虛道君挑眉。book18.org

這樣好心?book18.org

但他能准許藺酌玉憋得慌,外出玩樂一次兩次,卻不會准許進處處艱險的鎮妖司冒險。book18.org

在外聽著的藺酌玉眼眸一眯,很快又強迫自己壓下唇角。book18.org

還沒等他美滋滋暢想未來,忽地聽到熟悉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藺酌玉一怔。book18.org

否決的不是師尊,竟是燕溯。book18.org

桐虛道君冷冷道:「我准你說話了嗎?」book18.org

燕溯垂首,罕見地忤逆師尊:「弟子知錯,但酌玉並不適合入鎮妖司,望師尊三思。」book18.org

「你今日來此處,便是為了說這個?」book18.org

「是。」book18.org

桐虛道君冷淡看著燕溯:「玉兒如今已二十有一,修行天賦放眼三界無人能比得上他,你說說看,他到底哪裡不適合入鎮妖司?」book18.org

「酌玉涉世未深。」燕溯道,「自幼甚少離開浮玉山,更不知人心險惡……」book18.org

凌問松:「……」book18.org

讓你說還真說啊?book18.org

見桐虛道君臉色越來越冷,凌問松噤若寒蟬,有點想原地起飛離開此處。book18.org

燕溯就像察覺不到師尊眸瞳的冷意,自顧自道:「……需要人哄才能睡覺的往往是未長大的孩子,師尊方才還在憂愁酌玉常做噩夢,若同意送他去鎮妖司,究竟是讓他在鎮妖司繼續做金尊玉貴的小仙君處處受人保護,還是真的捨得讓他和窮凶極惡的妖族拚死搏殺?」book18.org

桐虛道君沉下臉:「燕溯。」book18.org

燕溯斂袍下跪,面無表情:「弟子知錯。」book18.org

桐虛道君冷心冷情,鹿玉台一切花里胡哨的東西皆是給藺酌玉用的,牆上懸掛一面清透的水鏡,倒影出內室的珠簾。book18.org

燕溯因跪下的動作,餘光剛好落在那面水鏡上。book18.org

等看清水鏡倒映的場景,燕溯臉色倏地變了。book18.org

藺酌玉披著鬆鬆垮垮的單薄雪衣孤身站在珠簾外,四周符紋將他的氣息收斂得一乾二淨,沒人發現他在那偷聽。book18.org

珠簾是舉世罕見的數百顆靈株串成,花花綠綠垂曳搖擺。book18.org

藺酌玉的臉隱在珠簾後,不知聽了多久,隱約能瞧見他迷茫的神情,蒼白的唇。book18.org

……和臉上滑落的淚痕。book18.org

第15章 靈樞山之路歧book18.org

三月暖春,藺酌玉卻渾身發冷。book18.org

或許這一生所遇之人皆寵他愛他,他順風順水慣了,始終默認燕溯會永遠無條件包容他。book18.org

原來不是這樣。book18.org

藺酌玉滿臉淚痕,僵在原地許久才緩過神來,微微側身躲在珠簾後。book18.org

桐虛道君面無表情望著愣怔住的燕溯,下意識想要斥責,可想了想又對凌問松淡淡道:「李掌司安排得是好,但莫要罔顧旁人意願——回吧,酌玉不會入鎮妖司。」book18.org

凌問松只負責傳話,根本沒膽子忤逆半個字,肅然說:「是!」book18.org

隨後恭恭敬敬地行禮告辭。book18.org

偌大鹿玉台只剩兩人。book18.org

桐虛道君問道:「方才你的話可是真心?」book18.org

燕溯臉色蒼白,方才字字誅心的辯駁再也無法說出口。book18.org

但覆水難收,既到此處便沒了退路。book18.org

燕溯無聲吐息,道:「是。」book18.org

桐虛道君也沒怪罪他:「起來吧。」book18.org

燕溯強迫自己不去看水鏡,緩慢起身。book18.org

桐虛道君淡淡道:「你知道當年我為何只帶十三歲的你闖妖窟嗎?」book18.org

燕溯一怔:「弟子不知。」book18.org

「潮平澤被滅門,只留酌玉一個活口,自然不是因為大妖良善。」桐虛道君很少同人說這麼多話,「只因它要三門拿法器「無疆」「無雙」任意一件來換,否則便將酌玉虐殺,屍骨無存。」book18.org

燕溯霍然抬頭。book18.org

「燕行宗、鎮妖司、浮玉山爭辯三日,皆不同意以器換人。」桐虛道君說到此處竟笑了,眉眼卻冰冷一片。book18.org

「我友藺微山、應泛,為三界存亡誅殺大妖無數,庇護平安;book18.org

「成璧還未及冠,本來是三界絕世罕見的天縱之才,前途無量,卻剖金丹自爆,拼盡最後一口氣也未讓大妖入城,遍地皆是他的血;book18.org

「最後他的親生子卻被人當成棄子,所有人冷眼旁觀,無人隨我前去,唯獨你願意。」book18.org

世人皆說桐虛道君修為滔天,已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卻膽小如鼠,因燕行宗和潮平澤的慘案便畏懼大妖,龜縮一隅,沒了血氣。book18.org

可他只是想護住故友的最後一絲血脈,讓藺酌玉平安無憂地長大。book18.org

燕溯愣在原地,下意識看向水鏡。book18.org

可那裡已沒了藺酌玉的蹤跡。book18.org

「妖窟能是什麼福天洞地,不過是關押『食物』的地方。」桐虛道君道,「他被關了一個月,每日聽著妖族將身邊活生生的人生吞活剝,提心弔膽戰戰兢兢,唯恐下一個便輪到他。」book18.org

燕溯呼吸無聲顫抖。book18.org

……他卻只說藺酌玉做噩夢,需要人哄。book18.org

桐虛道君揉了揉眉心:「莫說他剛及冠,哪怕他百歲千歲,我仍不會讓他去涉險。」book18.org

「涉世未深」「天真爛漫」這些詞沒什麼不好。book18.org

他不喜藺微山起的「琢玉」二字,唯恐這孩子會像藺成璧那樣死得慘痛而壯烈,至今屍首都尋不到。book18.org

「無憂」這個表字,傾注著他對藺酌玉的所有期盼。book18.org

「你其實說的沒有錯處。」桐虛道君道,「就算他去鎮妖司在你麾下受照拂,我也不會安心,與其這般徒增麻煩,不如一開始就不讓他進去。」book18.org

燕溯:「師尊……」book18.org

「不必多說。」桐虛道君很少說這麼多話,疲倦地一揮手,「去忙吧。」book18.org

燕溯僵在原地許久,才頷首行禮:「弟子告退。」book18.org

鹿玉台一陣死寂。book18.org

桐虛道君撩開珠簾走進內室,就見藺酌玉穿著單薄衣袍趴在窗欞上,仰著頭注視著外面的一棵寒梅出神。book18.org

外面說話的聲音不小,他定是聽見了。book18.org

桐虛道君溫聲道:「玉兒……」book18.org

藺酌玉臉上淚痕未乾,卻沒再哭了,托著腮注視著滿院春意:「師尊,我明日便想出宗。」book18.org

桐虛道君眉梢輕挑。book18.org

小徒弟很少受這樣大的委屈,且還是被他依戀信賴的師兄數落,他還當藺酌玉會哭著罵燕溯,沒想到竟如此平靜。book18.org

還挺理智。book18.org

桐虛道君道:「你的傷還沒好全,再休養半個月。」book18.org

「不要。」藺酌玉說,「我不要和他待在同一處。」book18.org

桐虛道君:「……」book18.org

也不怎麼理智。book18.org

藺酌玉微微側身,少年身量初長成,挺拔頎長,如堅貞不拔的竹,他擦了擦淚,道:「我要外出歷練十年,斬妖除魔人人傳頌,再開闢山頭「除魔宗」,一統三界,人人見了我皆要跪拜,大呼『仙君威武』!」book18.org

桐虛道君說:「徒兒倒也不必如此有出息。」book18.org

藺酌玉喜滋滋地暢想完,忽然毫無徵兆地嚎啕大哭。book18.org

他並非軟弱無能之人,可被依賴十五年的人指著鼻子嫌棄,高傲如他免不得崩潰。book18.org

他不想做死皮賴臉扒在燕溯身上尋求安心的「孩子」,但十幾年的朝夕相處,「燕溯」兩個字已經要和他的血肉長在一起,要想剜去得先扒開自己一層皮。book18.org

桐虛道君無可奈何看著他哭。book18.org

「師……師尊……」藺酌玉哭得渾身抽抽,哽咽著說,「您、您就看著嗎?」book18.org

桐虛道君:「……」book18.org

桐虛道君無聲嘆息,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腦袋:「為師還當你要獨立自強稱霸三界,已長成堅強的大人,不需要師尊了。」book18.org

藺酌玉將額頭往桐虛道君胸口撞,不想他說自己不愛聽的:「既然嫌棄我,為何不直接告訴我?」book18.org

他不是死皮賴臉非得黏上去的人,只要燕溯說一聲,他立刻離他八千里遠。book18.org

「你師兄修的道和旁人不同。」桐虛道君哄他,「清心寡欲與他而言有利無害。」book18.org

藺酌玉把眼淚全都蹭在師尊身上,悶悶不樂:「可我也沒妨礙清他的心寡他的欲啊,我還給他煉清心法器呢。」book18.org

桐虛道君無奈嘆息:「好,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book18.org

藺酌玉哭了一場將鬱結心緒發泄出來,眼看著天已黑了,忙洗了把臉準備回玄序居收拾東西。book18.org

但跑到院中,他後知後覺記起什麼,又轉道往後院跑。book18.org

雖然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但總覺得燕溯會在鹿玉台門口等他。book18.org

鹿玉台和玄序居很近,後院隔著一汪寒湖,藺酌玉走上前熟練地伸腳在水面一踩,寒湖瞬間結冰。book18.org

他從小就愛走這條道,哼著小曲從湖面滑過去。book18.org

只是即將到岸邊時,藺酌玉餘光掃見個人影,腳下一滑差點直接五體投地。book18.org

玄序居後門。book18.org

燕溯一襲白衣站在一株凋敗的寒梅樹下,不知等了多久。book18.org

藺酌玉下意識就要扭頭回鹿玉台,但轉念一想走了不就代表怯場嗎,他可沒背後偷偷說人壞話,不心虛。book18.org

藺酌玉上岸,腳尖在湖面又是一點,冰湖瞬間融化。book18.org

「大師兄。」book18.org

燕溯仍未注視藺酌玉的雙眼,視線下意識落在鼻尖往下,卻能瞧見青年蒼白的薄唇、喉結處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小痣。book18.org

……比對視還要讓他心不定。book18.org

燕溯移開視線,用靈力托著一枚令牌遞上前。book18.org

「這是鎮妖司奉使令,靠此令能在三州九城暢通無阻。」book18.org

藺酌玉瞅著那雕刻著「燕」的令牌,並未接,淡淡道:「燕掌令嫌照拂我麻煩,不是拒絕我入鎮妖司嗎?如今給我奉使令,算不算濫用職權,徇私枉法?」book18.org

燕溯道:「我並未嫌麻煩。」book18.org

「不嫌我麻煩也要拒我入你麾下。」藺酌玉笑了,「那就是純厭惡我?」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藺酌玉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反正我詢問你緣由,你永遠不會回答我——算了,奉使令就不必了,省得給大師兄徒增麻煩。」book18.org

他拂開飄浮半空的令牌,抬步往前走。book18.org

燕溯渾身落霜,在即將擦身而過的剎那,猛地伸手攔住他。book18.org

藺酌玉眉頭微蹙:「大師兄,還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燕溯了解藺酌玉,知曉這句話是他每次和人相處得不耐煩的委婉逐客令。book18.org

往常藺酌玉對燕溯好像有說不完的話,走道上踹了個小石子都能興致勃勃手舞足蹈比劃半天。book18.org

如今卻再沒了話聊。book18.org

燕溯的心微沉。book18.org

藺酌玉雖自幼錦衣玉食,可並不驕縱,分得清是非曲直。book18.org

方才那番話他聽得一清二楚,燕溯設想過藺酌玉的反應,要麼生悶氣耍脾氣,要麼說話夾槍帶棒陰陽怪氣,都在意料之內。book18.org

偏偏藺酌玉心緒平和,徹底沒了對他獨一份的親昵。book18.org

那一剎那,巨大的落差宛如在燕溯心間凌遲,幾乎讓他將一切和盤托出。book18.org

可他要如何才能告訴視他為兄長的藺酌玉,自己對他起了齷齪的慾望私心;告訴他李不嵬讓他入鎮妖司只是為他拿他做工具,實則貪圖他的玲瓏血脈。book18.org

難以啟齒。book18.org

藺酌玉心境純澈,從不將人往壞處想,就算知曉李不嵬的打算,恐怕也會因那雛鳥情節產生的「依賴」,憐憫師兄道心破碎,心甘情願獻出玲瓏血脈,答應同他結為道侶,助他修道。book18.org

燕溯將即將出口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只道:「千里順遂。」book18.org

藺酌玉冷哼了聲,心說我這次要去萬里之外。book18.org

但他未和所有人說要去東州靈樞山,勉強接下了這句祝福,小跑著跑開了。book18.org

……就像是對燕溯避之不及。book18.org

燕溯孤身站在原地,注視著緊閉的門,久久沒有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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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三折,藺酌玉孤身前去歷練之事終是定了下來。book18.org

一大清早,賀興顛顛跑來玄序居,各種暗示想要陪小師弟一同歷練。book18.org

藺酌玉聽不懂他的話外之意,還當他來挑釁,瞧不起自己的修為,當即氣勢洶洶地拔劍和他打了一架。book18.org

賀興慘敗,哭著跑了。book18.org

藺酌玉從未孤身出門過,聽聞他要出宗,幾乎大半個宗門的人全都過來送他。book18.org

「……小師兄萬事當心,此為三界九城坤輿圖,若看不懂,路在口邊,迷路了就尋人問嗷!咱們初次出門,不丟人嗷!」book18.org

「哦!」book18.org

「小師兄,外界不如浮玉山,有些地界無法御劍,看到這樣的石碑標識就下來步行,累了就吹這個呼哨,運氣好了有神獸馱你!」book18.org

「什麼神獸,小師兄別信他的,我上次吹這個呼哨,直接奔來一頭倔驢,差點把我頂死!還是給小師兄點晶玉,僱人抬你!」book18.org

「哦哦!」book18.org

藺酌玉被擠得差點從山階上掉下去,懷裡塞了一堆東西,艱難伸出一隻手:「好了好了,我是出宗歷練,又不是不回來了。」book18.org

這話一出,眾人臉色大變,全都過來捂他的嘴。book18.org

「胡言亂語!這話是能在出門前說的嗎?!」book18.org

「呸呸呸!」book18.org

「祖師爺在上,童言無忌童言無忌!」book18.org

藺酌玉:「……」book18.org

藺酌玉將趁亂塞嘴裡的蜜餞嚼了嚼,被逼著呸呸呸了三聲:「知道了,我會照顧好自己,回吧,啊。」book18.org

眾弟子依依不捨,朝他告別。book18.org

藺酌玉截然相反,第一次獨自出門而興奮不已。book18.org

浮玉山的上千層階梯落滿花朵,他輕巧地一路跑下去,裾擺掀起風浪,帶出一路紛紛揚揚。book18.org

賀興憂心忡忡地望著藺酌玉撒歡似的遠去,終於理解師伯的憂愁。book18.org

就藺酌玉這涉世未深的性子,離開浮玉山庇護的確讓人提心弔膽,唯恐他被人一串糖葫蘆就騙走了。book18.org

賀興嘆了一口氣,轉身要回,餘光卻瞥見山階最高處有一抹熟悉的身影。book18.org

燕溯雪衣獵獵站在高處,臉色罕見的蒼白,視線注視著那一路遠去的身影,神情晦澀難懂。book18.org

賀興壯著膽子跑上前:「哎喲哎喲,這不是我們日理萬機的大師兄嗎?」book18.org

燕溯漠然看他。book18.org

賀興瞬間慫了,小聲嘀咕道:「小師弟外出歷練你也不出來相送,到底吵了什麼架,能這麼狠心?你就不擔心他會出事……」book18.org

剛說完,他趕緊抽了下自己的嘴,雙手合十朝左右拜了拜。book18.org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book18.org

燕溯並未和他一般見識,等到藺酌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階盡頭,轉身拂袖而去。book18.org

賀興大大鬆了一口氣,只覺得大師兄渾身氣勢冰冷森寒,但脾氣竟然比之前好了,竟然沒揍他。book18.org

他看了看無人的山階,又開始發愁。book18.org

藺酌玉人傻花錢又大手大腳,不知道帶的晶玉夠不夠他揮霍。book18.org

「夠了夠了——!」book18.org

浮玉山下的飛鳶坊,售票令的人見到這位小仙君拍在桌上的一堆晶玉,眼睛都直了,趕緊將一枚最貴的飛鳶雅間令牌遞過來。book18.org

「這是天字號雅間,直去東州聞鵑谷,今夜午時便到,隨後您自己御劍往東八百里便是靈樞山。」book18.org

藺酌玉繃著臉接過令牌。book18.org

賀師兄教導他,在外面要冷著臉,笑容滿面恐怕會被人當成冤大頭宰。book18.org

特別好,他很成功,沒人宰他。book18.org

藺酌玉拿著令牌,被人恭恭敬敬地迎上飛鳶。book18.org

還沒上台階,他耳朵尖,隱約聽到下面有人嘀咕。book18.org

「好一個冤大頭,那些晶玉都夠把那雅間買下來了,嘖嘖,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出來受騙……不,出來歷練了。」book18.org

藺酌玉:「…………」book18.org

藺公子臭著臉上去了。book18.org

好在飛鳶雅間布置雅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推開窗戶露出雪紗似的結界,阻擋高空的狂風嚴寒。book18.org

看在勉強算舒適的份上,藺酌玉捏著鼻子吃了這個大虧。book18.org

很快,飛鳶到了時辰,載著小山似的樓閣展翅而飛。book18.org

頭回獨自出門,藺酌玉看什麼都新鮮,在偌大房中溜達打發了半個多時辰的時間,聽到外面熙熙攘攘,推門而出。book18.org

藺酌玉所住最高處,門外有供客休憩的亭子,坐著往下望去能瞧見下方一層二層來來回回的人。book18.org

飛鳶從高空雲層拂過。book18.org

下方的人形形色色,皆是藺酌玉很少見的人間煙火。book18.org

他覺得很有意思,就這樣托著腮伏在欄杆上,看著下方的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懶洋洋地看了一個多時辰。book18.org

飛鳶速度極快,不到午時便飄飄然降落。book18.org

聞鵑谷顧名思義杜鵑鳥眾多,飛鳶剛落下便震得群鳥陣陣翩然而飛。book18.org

藺酌玉看到新奇的東西總喜歡「哇」,他深知繃著臉對自己太過困難,只好投機取巧戴了頂垂珠帷帽,擋住神情,終於能肆無忌憚地驚訝感慨。book18.org

在聞鵑谷「哇」了大半日,終於在黃昏時御風朝著靈樞山而去。book18.org

靈樞山和繁華的古枰城接壤,但因另一側是荒廢的古青丘,百姓皆說是狐妖聚集之地不敢靠近,久而久之連帶著靈樞山也無人居住。book18.org

藺酌玉御劍極快,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靈樞山邊境。book18.org

天已黑了。book18.org

藺酌玉因獨自外出沒人管一整日都很興奮,可夜幕降臨,第一次在外過夜的他望著四周一望無際的漆黑,終於害怕起來。book18.org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怕黑。book18.org

好在視線望去,不遠處隱約有光亮,他趕忙一溜煙飛了過去。book18.org

前方正是禁御風飛行之地,藺酌玉只好落地,拎著燈往前走。book18.org

黑夜並不可怖,未知才令人畏懼。book18.org

藺酌玉壯了壯膽,又將大師兄召到身前,防止被突如其來的東西襲擊。book18.org

就在他逐漸習慣黑暗時,遠處猛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book18.org

藺酌玉嚇了一激靈,燈差點掉了。book18.org

沒等他緩過神,就聽到那慘叫中夾雜著幾聲微弱的呼救。book18.org

「救命……」book18.org

藺酌玉一愣,趕忙足尖點地如輕巧的蝴蝶從林中一躍而過,不多時便停在了火光之處。book18.org

還沒靠近,便嗅到一股濃烈而不詳的血腥味。book18.org

藺酌玉定睛看去,臉微微一變。book18.org

荒野之中,幾具屍身開膛破肚橫屍當場,四處都是斷臂和猙獰的血,方才發出慘叫的人胸口被刀刃刺穿,大口大口吐出血來,竟還活著。book18.org

藺酌玉立刻上前催動靈力護住他的靈脈:「撐住,我這就為你……」book18.org

男人滿是鮮血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一隻手伸向前方,眸中全是驚恐絕望:「救……咳……他……妖……」book18.org

話還未說完,手猛地垂下來,痙攣的身體也停止了顫抖。book18.org

他死了。book18.org

藺酌玉再多的靈力灌入身軀也只是徒勞,只能僵著手緩慢收回靈力。book18.org

他來得太遲了。book18.org

這些人看不出到底是自相殘殺,還是被妖族蠱惑,如同人間煉獄,細看下裡面竟還有個未及冠的半大少年。book18.org

藺酌玉心口湧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好像又回到了幼年時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book18.org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微弱的聲響。book18.org

藺酌玉霍然回神,猛地側身看去,才後知後覺那個方向正是剛才男人臨死前所指的方向。book18.org

夜幕漆黑,一棵參天巨樹後緩慢露出半個人影,怔然看過來。book18.org

藺酌玉一愣。book18.org

還有人活著?book18.org

那人看著年歲不大,穿著和周圍屍身一樣的紫袍,臉色煞白如鬼,墨發凌亂卻隱約瞧出少年人俊美無儔的容顏。book18.org

他似乎被遍地鮮血嚇住了,呆呆注視著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男人:「爹……」book18.org

藺酌玉蹙眉看他。book18.org

在如此慘劇中僥倖存活,半點傷勢都沒有,不太正常。book18.org

藺酌玉起身上前,掌心覆蓋一層不易察覺的無垠之水,神態溫和著朝他靠近:「別怕,不會有事了。」book18.org

說著,他的手觸碰在少年肩上。book18.org

下一瞬,少年渾身一抖,驚恐地往後退。book18.org

藺酌玉眉梢輕挑,正要召出大師兄,卻見孱弱的少年身軀搖晃兩下,伴隨著血腥味猛地朝他栽了過來。book18.org

藺酌玉下意識一扶。book18.org

這才看見少年後背鮮血淋漓的傷口。book18.org

藺酌玉一愣,忙將他扶穩。book18.org

「救……」少年因失血過多臉色煞白,艱難握著藺酌玉的小臂,喃喃道,「救救我爹……」book18.org

藺酌玉放輕聲音,一邊將靈力送入少年體內,飛快為他止住血。book18.org

這時他才發現少年傷勢太重,已經奄奄一息,他怕這人一睡就醒不過來了,一邊塞給他保命的靈丹一邊溫和著道:「嗯,好。別怕啊,先別睡——你叫什麼名字啊?」book18.org

藺酌玉身上淡淡的香氣包裹著少年,倚靠在他懷中好像將四周血腥的煉獄隔絕在外,他緩緩吐息,聽著青年輕緩的心跳聲,道:「歧。」book18.org

藺酌玉沒聽清:「嗯?」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第16章 花朝祭狐仙book18.org

靈樞山脈的天亮得極快。book18.org

路歧是被陽光照醒的,意識恢復的剎那便是後背傷口的劇烈疼痛襲向腦海,幾乎讓他沒忍住表情。book18.org

等四肢恢復,他才意識到自己竟是躺著的。book18.org

伸手在後背一撫,觸碰到了滿背未推開融化的藥膏——嗅著極其貴重,可大半都沒塗到傷處。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路歧臉色蒼白地看向四周,發現是在深山中一處破舊的廟宇。book18.org

這時,破門吱呀一聲打開,帶著帷帽的藺酌玉走了進來,瞧見他醒了,忙快步上前,關切著道:「沒事吧?你怎麼坐起來了,快躺下。」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路歧濃密的羽睫未垂,低聲道:「不用。」book18.org

藺酌玉被他昨夜滿身是血的樣子嚇壞了,怕他又嘎嘣死了,熱情地再三勸他躺下休息。book18.org

路歧忍不住虛弱地說:「後背痛……」book18.org

藺酌玉恍然大悟:「那你趴著吧。」book18.org

路歧只好側身趴下。book18.org

藺酌玉坐在床沿,伸手掀起路歧的衣袍。book18.org

路歧手猛地一緊,臉色又白了些。book18.org

剛癒合的傷口因躺著的姿勢微微崩開滲出血絲,和衣袍幾乎長在一起,這樣一掀,和凌遲差不多多少。book18.org

「哎喲。」罪魁禍首還在感慨,「你這傷好太多了,昨夜血肉崩開,血噗呲就往外噴,我都以為你撐不過來了。」book18.org

路歧訥訥道:「昨日多謝仙君的救命之恩,我爹……」book18.org

藺酌玉嘆了口氣:「節哀。」book18.org

藺酌玉昨日一夜未休息,將慘死之人的屍身收斂立墳墓,剛將滿身血腥味洗乾淨,又努力給路歧上藥。book18.org

從小到大藺酌玉半點重活沒幹過,剛出宗第一日就累得夠嗆。book18.org

藺酌玉感知到了歷練的辛苦。book18.org

笨手笨腳地給路歧上完藥,藺酌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輕聲音問:「昨夜你們遇到了什麼?」book18.org

路歧伏在枕上,看不清表情,只聽到聲音哽咽。book18.org

「我本隨爹娘從鳳池關前去古枰城,爹說從靈樞山會更近,便冒險進山。可後來……我也不知怎麼,爹忽然讓我藏好,然後像是受了蠱惑一般開始自相殘殺,我無法阻攔。」book18.org

藺酌玉蹙眉:「在此之前,可有什麼異常之處?」book18.org

路歧茫然道:「也沒有……爹好像說出現一隻野狐,我並未看清。」book18.org

藺酌玉瞭然。book18.org

十有八九是妖族蠱惑之術。book18.org

「你可有其他家人?」藺酌玉問,「我將你送過去吧。」book18.org

路歧眼圈一紅:「我爹娘本是帶著我們全家搬去古枰城住,誰料遭此橫禍……」book18.org

藺酌玉「啊」了聲,有些為難。book18.org

這少年看著也就十六七歲,一夜之間親人盡失孤苦無依,還受著重傷,就這麼將他丟著自生自滅,著實過不起心中那關。book18.org

路歧察覺到藺酌玉的猶豫,趕忙掙扎著起身:「我祖上曾出過仙君,我生來有靈根,如今是半丹境,父親這才想帶我來古枰城修行——仙君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唯有侍奉您左右,萬死不辭。」book18.org

藺酌玉探過他的靈脈,看他小小年紀竟要結丹,天資著實不差,怪不得要舉家從荒涼無靈力的鳳池關搬遷。book18.org

見藺酌玉不說話,他立刻下榻就要跪拜。book18.org

藺酌玉扶住他:「不必如此,為今之計是先將傷養好。」book18.org

路歧虛弱地倒在他懷中,小臉蒼白地點點頭:「謝……仙君。」book18.org

「不必叫我仙君。」藺酌玉道,「我名喚藺酌玉,字無憂,叫我名字便好。」book18.org

路歧似乎呆了下,小聲問:「是哪個『酌』?」book18.org

「盛酒行觴之酌。」book18.org

路歧垂眼:「酌玉哥哥。」book18.org

藺酌玉在浮玉山中年齡最小,這還是頭一回被叫「哥哥」,他稀奇極了,但還是清了清嗓子:「不用喚哥哥。」book18.org

路歧輕聲說:「直呼恩人其名,太過無禮。」book18.org

藺酌玉只好隨他去了。book18.org

路歧能下床行走,便慢慢走出破廟,前去藺酌玉立的墳冢叩拜。book18.org

等回去後,藺酌玉已將路家的行裝都搬了過來,朝他招招手:「來哦。」book18.org

路歧緩慢過去,視線在地上的東西掃了一圈。book18.org

路家舉家搬去古枰城,自然將全部家當都帶在身上,琳琅滿目皆是些日常雜物。book18.org

路歧在心中細數了番,發現少了東西。book18.org

路家祖上曾出過仙君,留下一件可傳送千里的靈階法器,品階在無疆之下甚是罕見,還有半山晶玉礦,全都放置在雕刻符紋的紫檀箱中。book18.org

如今箱中空空蕩蕩。book18.org

路歧看到那空空如也的箱子,不知為何唇角竟然勾起一抹笑容。book18.org

……轉瞬即逝。book18.org

藺酌玉直起身,回頭看他:「看看,少沒少東西?」book18.org

路歧乖乖搖頭:「沒有。」book18.org

藺酌玉:「那就好……唔。」book18.org

路歧垂著眼遮擋住眸瞳的笑意,忽地見藺酌玉伸手朝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下,笑著罵道:「真是笨頭笨腦。」book18.org

路歧不明所以。book18.org

藺酌玉從袖中拿出個儲物袋隨手丟給他。book18.org

路歧打開後往裡一看,微微一愣。book18.org

華美還帶著桃花香的儲物袋裡,路家的傳送法器安安靜靜立在一堆晶玉中,半顆不少。book18.org

藺酌玉沒好氣道:「連自己家中最值錢的東西都不記得嗎,昨夜落雨,這破廟嘩啦啦漏雨,我怕淋壞裡面的法器就給放在儲物袋中了。喏,儲物袋也送你了,不必還。」book18.org

那一剎那,路歧臉上的神情像是崩了。book18.org

眼底看笑話似的笑容陡然消失,細看下竟有些森寒陰鬱。book18.org

藺酌玉:「路歧?」book18.org

路歧垂下眼擋住眸底的冷意,將儲物袋遞過去:「這些送給酌玉哥哥,請您莫要推辭。」book18.org

「我要你這個幹嘛?」藺酌玉將儲物袋塞到他袖中,道,「自己收好。」book18.org

路歧:「可……」book18.org

藺酌玉:「沒有可,回去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們進山。」book18.org

路歧只好點頭,抿著唇捏著儲物袋,眼底幽深冰冷。book18.org

有那麼一瞬間,他腕間佩戴的一串紅玉珠微微一閃,蒼白的指甲好似長出鋒利的尖爪,割破儲物袋一根流蘇線,飄飄然落在地上,無人發覺。book18.org

此處是靈樞山邊際,藺酌玉御風在方圓數十里探查一圈,並未發現絲毫狐族的痕跡。book18.org

若想尋到蹤跡,恐怕要繼續深入。book18.org

藺酌玉飛回來,見路歧已差不多行走如常,便帶著他趁著白晝往山中趕。book18.org

路歧跟在藺酌玉身後,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問:「哥哥,聽聞靈樞山有大妖吃人,您為什麼要來這裡?」book18.org

藺酌玉帷帽的珠簾輕快的晃動,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聽到嗓音清越:「我啊,當然是來吃大妖的!」book18.org

路歧忍不住笑。book18.org

「不信啊?」藺酌玉回身看他,笑著說,「等到了深山無人之處,我就原形畢露,哇嗚——,把你三口吃了!」book18.org

路歧眨眨眼,似乎不能理解他的玩笑話。book18.org

藺酌玉自討沒趣,也不尷尬,只好說:「我在逗你玩。」book18.org

路歧這下彎眸一彎:「哈哈哈。」book18.org

藺酌玉本來孤身枯燥,來了個路歧倒是放鬆不少,他笑著說:「來找大妖自然是有淵源,否則我為何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得來此處涉險?」book18.org

路歧似懂非懂:「您的家人也被大妖害了嗎?」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路歧道: 「所以您恨大妖,想殺了他們報仇雪恨。」book18.org

「唔,也算吧。」book18.org

路歧疑惑:「為何叫也算?」book18.org

「深仇大恨誰都想報,可心不能被仇恨占據,否則會變成怪物。」藺酌玉走在前方,青衫被風拂起,玉簾清裝發出清脆的叮鈴聲,「我殺大妖,一是報仇、尋兄長……屍身,二是為民除害,不再有我這樣因大妖家破人亡之人。」book18.org

路歧一愣。book18.org

藺酌玉回頭看他,感慨道:「我若早些到,你或許也不必受這種苦。」book18.org

一時間,路歧似乎被這句輕飄飄的話砸中,竟然不知要做出什麼反應,只好勉強一笑。book18.org

在藺酌玉轉身的剎那,他有些煩躁地直勾勾盯著那單薄的後背,心中不受控制地浮現一個惡毒的念頭。book18.org

道貌岸然。book18.org

話說得那樣漂亮好聽,不過是受盡寵愛不經世事的蠢貨罷了。book18.org

一旦遇到生死攸關之事,那是大義也沒了、良善也吞了,只剩下為求生的各種醜態。book18.org

這樣想著,路歧露出個古怪的笑。book18.org

兩人行走半晌,直到日落西沉時,藺酌玉終於停下腳步,好奇地望著懸崖下方。book18.org

「路歧,快來,此處有城鎮。」book18.org

藺酌玉分不清楚城鎮和小村落,見到有人便覺得是城。book18.org

他召來大師兄,帶著路歧御風到村落門口,舉目一望吃了一驚。book18.org

村落口的道路最中央佇立著一座石像,細看下像左手拿瓶右手持劍,人身狐面,竟是「狐仙像」。book18.org

幾位穿著布衣的老者在石像前跪拜,口中叫著「花朝之祭、狐仙顯靈」。book18.org

一旁跪坐著幾個哭哭啼啼的男男女女,還有兩個半大少年滿臉木然,臉上用彩墨畫著狐狸模樣的筆劃。book18.org

藺酌玉輕輕落地,仰頭注視著那詭異的狐仙像,自言自語道:「這是狐仙還是狐妖啊?」book18.org

跪拜的老者睜開眼,聽到這話立刻拄著拐杖起身,憤怒地斥責:「是誰口出狂言?!無知豎子!無知小兒!冒犯了狐仙,可是要遭天譴的!」book18.org

其餘人也都怒目而視。book18.org

藺酌玉憤怒道:「阿歧,你怎可說出如此無禮之話,快向狐仙道歉。」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藺酌玉上前拜了拜,彎下腰帶著歉意道:「抱歉啊阿爺,孩子不懂事,沒見過如此威武的狐仙像,您別介意。」book18.org

老者這才勉強平息怒火,眯著眼睛看他:「你們是外來者?」book18.org

「是啊。」藺酌玉笑著說,「我和我阿弟本想去古枰城,但誰知迷路了,眼看著天要黑了,能否在貴地借住一宿呢。」book18.org

老者聽到此話,黃鼠狼似的眼睛露出一抹精光,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態度,和藹笑著道:「自然是好,這幾日正好有花朝祭,兩位小友來得正是時候。」book18.org

藺酌玉握著他的手晃了晃,感激道:「阿爺說得對,有緣千里來相會啊。」book18.org

老者:「……」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藺酌玉三言兩語就混入其中,嘴甜得不得了,阿爺阿弟地叫,交際能力讓人嘆為觀止。book18.org

藺酌玉的嘴堪比一堆晶玉,成功在這偏僻小村落借住到一處精緻雅靜的小院。book18.org

在院子中央也佇立著一尊狐仙雕像。book18.org

藺酌玉圍著雕像轉了幾圈,感慨道:「這狐仙雕得真是栩栩如生啊。」book18.org

路歧耳根有些紅,伸手拽了拽他,小聲說:「哥哥,他們在看我們。」book18.org

藺酌玉餘光一瞥,發現門口有兩個人探頭探腦,勾起唇沖他們一笑,伸手摸了下路歧的頭。book18.org

「沒事,有我在,怕什麼?」book18.org

夜幕降臨後,村莊燈火通明。book18.org

在村口碰到的臉帶彩墨的少年端來晚飯,藺酌玉正想和他閒侃幾句套套話,就見他將東西放下,兔子似的跑了。book18.org

藺酌玉眉梢輕挑。book18.org

供奉狐仙的村落、明明即將四月卻操辦花朝祭,還有對外來者過分殷勤的村民……book18.org

藺酌玉笑了起來,就像話本里大妖出沒的前兆。book18.org

他也不著急,優哉游哉地盤膝坐下。book18.org

路歧似乎餓了,小心翼翼地問:「哥哥,能吃嗎?」book18.org

「可以啊,餓了就吃。」book18.org

路歧拿起筷子吃了起來,想了想,又問:「哥哥,我們真的要在這裡住下?」book18.org

藺酌玉笑著道:「是啊,萬一害你家人的狐妖就在此處,正好一起除了,也能救下此處的村民。」book18.org

路歧「哦」了聲,羽睫垂下遮住他眼底的似笑非笑。book18.org

藺酌玉見他吃的開心,也沒多說,直接閉眸入定。book18.org

神識如蛛絲似的朝外蔓延而去,只是不知為何,努力許久卻始終無法離開這座小院。book18.org

狐仙像在月光照映下散發出皎潔的幽光,分外詭異。book18.org

夜半三更,藺酌玉正在調息,忽地感覺有人要觸碰他。book18.org

他想也不想揮出一道靈力。book18.org

砰。book18.org

藺酌玉一激靈,猛地反應過來,趕緊睜開眼,就見路歧倒在地上,臉色煞白,似乎是撞到後背的傷口了。book18.org

藺酌玉趕忙起身去扶他:「怎麼樣了,傷口是不是又裂開了?忘了和你說了,我入定時莫要接近我。」book18.org

路歧委屈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book18.org

藺酌玉忙給他喂糖豆,又掀開衣服看了看,好險傷口沒有崩開。book18.org

藺酌玉見路歧臉色好點了,溫聲問:「找我什麼事?」book18.org

路歧舔了舔唇,小聲說:「方才我出去了一趟,發現這裡的人都很不對勁。」book18.org

「哦?怎麼個不對勁法?」book18.org

路歧道:「哥哥隨我來。」book18.org

藺酌玉斂袍跟著路歧出去,怕更深露重,又拿起自己的披風系在路歧肩上。book18.org

路歧身體不自覺僵了下,似乎不適應別人的觸碰。book18.org

路歧偷偷摸摸帶著藺酌玉走出小院,順著一條偏僻小道走到村口的狐仙像旁,躲在一邊。book18.org

藺酌玉好奇地看過去,隱約聽到今日的老者在叮囑那兩個彩墨少年。book18.org

「……好好盯著他們!記住了嗎?」book18.org

「是。」book18.org

「花朝祭在即,就來了兩個愣頭青,這是狐仙庇佑你倆呢,否則今日花朝祭就是你們兄弟了。」book18.org

「阿爺,花朝祭突然換人,會不會引得狐仙震怒?」book18.org

「怕什麼?狐仙只說每年要兩人去近前『侍奉』,並未指定是誰,只要是血肉之軀,便不會被降罪。」book18.org

「……是。」book18.org

老者叮囑一番,讓兩人將長街的燈盞全都吹滅,搖搖晃晃離開了。book18.org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路歧語調擔憂道:「哥哥,我方才聽到了,每年村中都要向狐妖進獻兩人,是為花朝祭。可每次都無人活著回來。他們不懷好意,是想讓我們去送死。」book18.org

黑暗中,路歧的眼瞳悄無聲息化為狐狸的妖瞳,帶著狡黠的笑意直勾勾盯著藺酌玉。book18.org

白日他信誓旦旦說要誅殺大妖,讓別人不和他一樣受親人分離之苦,懷揣著熱忱之心,卻被拽去當替死鬼。book18.org

任誰都會憤怒,怨恨這些恩將仇報的同族。book18.org

黑暗中,藺酌玉的氣息沒有絲毫變化,在路歧詭異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點了下頭。book18.org

「我知道啊。」book18.org

路歧眼眸倏地眯成一條縫隙:「哦?哥哥一直知道?不生氣嗎?」book18.org

「我為何生氣?」藺酌玉不明所以,按住路歧的肩膀原路返回,心不在焉道,「他們所做的選擇不過是自保而已。」book18.org

路歧沉下臉:「可他要害你!」book18.org

「這是兩碼事。」藺酌玉認真地道,「我並未對他們產生任何期待,理解他們為活著而獻祭同族;但若他們對我性命產生威脅,也不妨礙我殺他們。」book18.org

無關之人的怨恨,和藺酌玉的本心,對他而言是兩樣東西,分得很清。book18.org

路歧兩次試探皆落敗,黑暗中險些繃不住神情,幾乎陰鷙地盯著藺酌玉,心中甚至產生了「索性將他吃了吧」的煩躁。book18.org

就在這時,路歧的耳朵倏地一動,似乎聽到了什麼。book18.org

他心煩意燥地往旁邊一瞥,黑暗中像是點燈似的,一盞一盞亮起幽綠的光芒,將他們一層層包圍。book18.org

路歧瞳孔倏地一縮。book18.org

藺酌玉也瞧見了,眉梢一挑:「喲,此處竟還有狼群。」book18.org

狐的天敵往往是狼。book18.org

此處是狐仙「庇護」之地卻有狼群出沒,想來狐仙也沒傳聞中那樣靈。book18.org

路歧沒有反應。book18.org

藺酌玉察覺到身邊人的呼吸急促了不少,心中無聲嘆息「這孩子連毫無靈智的野狼都怕,真是讓人操心」。book18.org

路歧厭煩地注視著狼群,抬手就能將這些畜生挫骨揚灰。book18.org

可幽綠的獸瞳、粗重的野獸喘息像是一根根針刺入他的太陽穴,愣怔一瞬好像又回到了年幼時的荒郊野嶺。book18.org

無數狼朝他撲來,啃咬他的身體。book18.org

耳畔是尖利刺耳的大笑聲……book18.org

忽然,呼——book18.org

鬼叫似的嘲諷聲陡然被一陣風吹走,眼前的黑暗緩慢被火光碟機散。book18.org

路歧怔然抬頭望去。book18.org

那單薄纖瘦的青年將他護在身後,骨節分明的右手舉起火壺似的法器,帶著靈力的無數火星四處散落。book18.org

「敕令洋洋,火驅邪祟。」book18.org

大概怕火光將帷帽灼燒,藺酌玉頭上空無一物,他閉眸念出驅邪敕令,火光垂曳將他的眉眼五官映出漂亮的暖橙色,宛如一塊稀世罕見的玉。book18.org

紫狐記憶中的虛幻身影完全不及此刻的萬分之一。book18.org

群狼瞧見靈火,頓時嗷地一聲四散而逃。book18.org

藺酌玉並不想濫殺無辜,見野狼輕鬆離開,側身看向路歧時粲然一笑。book18.org

殘存的靈火仍然偏愛他,飄浮四周將青年的身形輪廓照得溫柔光燦,如同渡了一層玲瓏剔透的輝光。book18.org

「別怕。」book18.org

路歧眸底映著青年的身影,愣怔原地,久久不能回神。book18.org

第17章 情緒失控book18.org

狼群未有神智,很快就消失黑暗中。book18.org

見路歧神情呆滯,藺酌玉怕把孩子嚇壞了,上前抬手想要去觸摸他的額頭:「你……」book18.org

「啪」地一聲。book18.org

路歧臉色蒼白,近乎本能地打開藺酌玉的手,身軀每一塊肌肉都在緊繃,如野獸受驚或狩獵前的蓄勢姿態。book18.org

藺酌玉嚇了一跳:「怎麼了?」book18.org

路歧險些冒出來的豎瞳瞬間收回去,意識到自己竟失態了,神情微微扭曲,勉強露出個笑:「抱歉,我……不太習慣別人碰我。」book18.org

藺酌玉「哦」了聲,全然沒放在心上:「你臉色不太對,走,回去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火壺靈火散盡,其中可見鑲嵌著的一顆夜明珠,如月光皎潔灑在藺酌玉身上。book18.org

路歧跟在後面低頭看路,視線不自覺地順著那「月光」看去,但又很快清醒,垂下頭。book18.org

來回三次後,路歧臉色難看得要命。book18.org

藺酌玉正走著,忽地聽到身後一聲微弱的聲響。book18.org

他側身看來,路歧正眉頭緊皺捂著半張臉。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路歧訥訥道:「樹枝劃到了……」book18.org

藺酌玉無聲嘆了口氣,心說真是個蠢笨的孩子。book18.org

他伸手將衣袖遞過去:「牽著我的袖子,慢些走。」book18.org

路歧搖頭:「不必了。」book18.org

藺酌玉眼看著前方便是落腳的小院,也沒強求,只是腳步放慢了些。book18.org

等回到住處,燈下一照藺酌玉才發現不對,路歧捂著臉的指縫隱約可見幾綹紅色,竟是滲血了。book18.org

藺酌玉眉頭緊皺:「我瞧瞧。」book18.org

路歧不情不願地將手挪開,露出蒼白臉頰上的兩道鋒利流血的劃痕,因他捂著的動作血直接糊了半張臉。book18.org

「走個路都能傷成這樣,你可真行啊。」藺酌玉幾乎被他蠢笑了,「等著,我去拿藥。」book18.org

「嗯。」book18.org

藺酌玉的東西都在清如里,他站在桌案前去翻能用的藥膏,從路歧的角度只能瞥見青年的後背。book18.org

藺酌玉剛及冠,身量比尋常同齡人要纖瘦頎長,烏黑如綢緞的發披了滿背,因微微傾身的動作青絲垂下,露出緊繃的腰線。book18.org

臉頰的疼痛時刻提醒著方才的失態,路歧盯著藺酌玉勒緊的腰封,輕輕將滑落唇角的一滴血舔去,露出個陰森的笑。book18.org

等此人玲瓏心毀去,定要將他從頭到腳一絲不剩的吞掉。book18.org

藺酌玉的雜物太多,毒藥解藥聚一堆,千挑萬選終於找到治療外傷的藥膏,一邊看一邊轉過身來。book18.org

路歧溫順坐在那,等著上藥。book18.org

藺酌玉坐過來,將藥遞給他。book18.org

路歧等了等,見藺酌玉沒反應,疑惑道:「哥哥?」book18.org

「什麼啊?」book18.org

路歧試探著道:「您不幫我上藥嗎?」book18.org

藺酌玉奇道:「你不是不喜歡別人碰你嗎?」book18.org

路歧一噎,好一會才說:「我……看不到。」book18.org

「沒事,哥哥有鏡子。」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見路歧皺著眉,藺酌玉哈哈大笑:「好吧,看在你這麼求我的份上,哥哥就勉為其難幫你一把。」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路歧心中陰冷地笑,心想誰求他了。book18.org

區區將死之人,讓他上藥是……book18.org

還沒想完,路歧渾身一顫,差點痛叫出聲。book18.org

他低頭一看,就見藺酌玉手上纏著白布,粗暴地挖了藥膏,糊牆似的往路歧臉上一抹,他嫌化不開,還推揉了一番。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路歧不知是痛的還是氣的,臉微微扭曲:「哥哥……」book18.org

藺酌玉還在糊:「嗯?噢喲,不對……」book18.org

路歧神色稍霽。book18.org

看來他終於發現……book18.org

藺酌玉蹙眉道:「得先給你洗臉再塗藥,算了,就這樣吧。」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路歧額間青筋劇烈暴起。book18.org

藺酌玉就算再眼瞎也感知到路歧的神色不對,疑惑道:「疼?」book18.org

他並沒做過這樣細緻的活,上次後背受傷都是師兄師尊上藥,也瞧不見多輕柔的手法。book18.org

「不疼。」路歧垂下眼忍住內心的暴躁,「哥哥,我是不是很難看?」book18.org

藺酌玉摸著下巴打量他:「唔。」book18.org

難看倒是不難看,就是這臉上的傷痕,瞧著怎麼像是野獸利爪抓出來的。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哦。」藺酌玉敷衍他,「不醜,好看著呢。」book18.org

路歧一愣。book18.org

藺酌玉沒料到隨口夸一句,這孩子耳根竟紅了,心中無奈失笑,將最後一抹藥在他下巴蹭了蹭。book18.org

路歧不自在地蹭了下臉,傷口的微痛終於緩解。book18.org

可還沒完,藺酌玉說:「趴好,剛好把你後背的藥一起塗了,好得快些。」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路歧被嚴刑拷打,最後也沒招。book18.org

藺酌玉忙完後,已是三更,見路歧趴著昏昏欲睡,將披風輕輕蓋在他肩上。book18.org

藺酌玉在外第一夜滿懷戒心,並未入睡,繼續盤膝入定。book18.org

清如飄浮在他身側護法,護身法器一層又一層地疊上來。book18.org

感知到藺酌玉徹底入定,路歧悄無聲息睜開一雙豎瞳,陰冷詭異地看向水流層層的人。book18.org

身負玲瓏心長相品行向來不差,哪怕路歧見過無數美色,也不得不承認此人是令人神往的拔尖存在。book18.org

如此神仙玉骨,吃起來定有一番滋味。book18.org

路歧身軀被那帶著桃花香的披風包裹,不知為何心中煩躁至極,那氣息像是無形的手擾亂著他的思緒。book18.org

好煩。book18.org

該早點吃了他。book18.org

路歧盯著那張玉似的臉,不知如何發泄心臟那股羽毛撓似的燥意,猛地將身上的披風掀起來直直扔到地上。book18.org

他冷冷注視著地面上的雪白披風,豎瞳露出一抹冰冷的笑。book18.org

像是終於丟棄了讓他心煩意亂的源頭,鼻間縈繞的香氣逐漸微弱,直至消散,再也無法影響他分毫。book18.org

路歧心滿意足,側身背對著睡了過去。book18.org

噹噹。book18.org

晨鐘幽幽在群山響起。book18.org

藺酌玉從入定中醒來,天已微微亮了。book18.org

路歧側躺榻上,臉頰的藥膏已經乾了,被蹭掉的差不多,身上嚴絲合縫裹著藺酌玉的披風睡得正熟。book18.org

藺酌玉沒吵醒他,斂袍下榻,推門而出。book18.org

這信奉狐仙的村落倒是挺大,並非藺酌玉話本上瞧的那般偏僻荒涼,一大清早外面的人已熙熙攘攘。book18.org

藺酌玉走出去,瞧見密密麻麻的人正在抬著稻草紮成的狐狸像,恭敬地迎狐仙。book18.org

眾人瞧見未戴帷帽的藺酌玉全都愣了一瞬。book18.org

很快有拎著花籃的少女笑著上前,將編織得栩栩如生的絹花佩戴在藺酌玉的墨發中。book18.org

藺酌玉剛起,並未束髮戴冠,入鄉隨俗地垂首讓她帶花,一朵朵絹花層層疊疊如盛放的芍藥,下方的銀簪將藺酌玉綢緞似的發挽起,鬆鬆垂下兩綹烏髮。book18.org

少女笑著道:「花朝祭神,願公子福澤深厚。」book18.org

藺酌玉彎彎眼睛:「借您吉言。」book18.org

少女手中還有另一支鳶尾似的紫花:「您的阿弟呢?」book18.org

「他啊,小孩子貪睡,還沒醒呢。」藺酌玉笑著說,「給我就好。」book18.org

少女笑著遞了過去,說了句祝福便隨著人群離去。book18.org

藺酌玉饒有興致地望著這群迎狐仙祭祀的人。book18.org

深山晨霧,一行人穿著素色衣袍,漫天撒著花瓣宛如紙錢飛舞——知道的是迎狐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給兩人出殯。book18.org

此處詭譎森寒,比臨川城的北斗祭有意思多了。book18.org

這時,身後有個聲音幽幽響起:「我不是孩子了。」book18.org

藺酌玉回頭一瞧,路歧不知何時已醒了,他洗了臉,面頰上已剩下淡淡的疤痕,扶著門框神色複雜看他。book18.org

藺酌玉哄他:「好好好,那你多大了啊?」book18.org

路歧視線落在他臉上,微微一愣,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偏過頭說:「二十歲。」book18.org

藺酌玉:「?」book18.org

藺酌玉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二十?說笑呢吧。」book18.org

路歧不滿他的語氣:「我真的已及冠。」book18.org

藺酌玉忍笑,將那朵絹花插在孩子腦袋上:「好吧好吧二十二十。」book18.org

路歧看他明顯不信的樣子,陰惻惻磨了磨牙。book18.org

可恨的人族,再等三天,一定將他吃得連渣都不剩。book18.org

今日迎花朝祭,藺酌玉帶著路歧前去湊熱鬧,等待儀式結束便提出告別。book18.org

老者笑容可掬:「兩位貴客要走,本不該留的,只是這幾日天陰霧大,恐怕兩三日都散不了,更容易迷路——若是沒有急事,要不參加完花朝祭再走吧,也好讓老朽盡一盡地主之誼。」book18.org

藺酌玉為難地思忖,問路歧:「阿弟,你說呢?」book18.org

路歧耳朵不自覺動了動,繃著臉說:「全聽哥哥的。」book18.org

「那好吧。」藺酌玉勉為其難地應下。book18.org

在場眾人全都不著痕跡鬆了口氣。book18.org

藺酌玉也不著急,就像是個不諳世事的花瓶,笑意盈盈地等待著花朝祭。book18.org

白日他熱情張揚,同村落眾人長袖善舞打成一片,讓路歧看了大為感嘆,夜晚便在小院中入定。book18.org

路歧用的藥皆是價值連城的藥膏,兩日時間已結了痂,不再疼了。book18.org

他側躺在榻上望著即將圓滿的月亮,小聲說:「哥哥,我們逃吧。」book18.org

藺酌玉掐訣,眼睛也不睜:「嗯?」book18.org

「若是來的是大妖,你也打不過可怎麼辦?」路歧勸說,「明日花朝祭明顯不對勁,外面好多人守著唯恐我們跑了,十有八九是想要我們的性命。」book18.org

藺酌玉詫異地看他:「你竟看出來了?」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路歧背對著他,面無表情盯著牆,披風裡的狐爪都要冒出來了:「在哥哥心裡,我究竟有多愚笨?」book18.org

藺酌玉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別擔心,快睡覺吧。」book18.org

路歧說:「睡不著。」book18.org

「那我唱小曲給你聽?」book18.org

路歧蹙眉:「好。」book18.org

藺酌玉自幼被桐虛道君和燕溯哄著睡覺,聽過的小曲各式各樣,張口輕哼。book18.org

「不知歲月蟲兒鳴,唱起夢裡也無憂。唔唔唔,歡心雀躍砸晨光,擊退唔,擊退……大妖霧中散……」book18.org

他估摸著不記得詞,就在那唔噥個不停,還瞎編。book18.org

路歧微愣,這不倫不類的曲調似乎和腦海中模糊的記憶一點點重合。book18.org

就在他即將抓住那一瞬的熟悉感時,藺酌玉唱完了,小聲說:「睡了嗎?」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唱成這樣,鬼才能睡著。book18.org

路歧沒搭理他,裝作呼吸均勻的樣子。book18.org

藺酌玉小聲嘀咕:「睡得這麼快?看來我唱小曲的功力很見長啊。」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藺酌玉哄睡人,繼續盤膝入定。book18.org

直到身後沒了動靜,路歧才面無表情轉身看來。book18.org

不知為何,路歧在此人身邊總是心浮氣躁,情緒經常失控——有時想直接撲上去將他吃到腹中,有時卻是心緒前所未有的安寧。book18.org

路歧不喜歡這種不可控。book18.org

好在,很快就能將他吃掉……book18.org

忽地,路歧身形如同離弦的箭猛地衝到藺酌玉面前,修長的手在虛空中一抓,準確無誤地攔住一支羽箭,堪堪停在藺酌玉眉心三寸。book18.org

再差半寸,就能穿透藺酌玉的第一層護身禁制,將他從入定中喚醒。book18.org

那箭朝著藺酌玉命門射去,路歧纖瘦的手抓住時幾乎攔不住那巨大的沖勢,小臂暴起青筋,羽箭的尾部都在無聲的震顫。book18.org

路歧截住箭,狐瞳冷冷看向窗外。book18.org

即將月圓之夜,不點燈也能映著月光視物。book18.org

八個人守住小院四方,唯恐裡面的兩人逃走,正在打瞌睡時,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book18.org

守在門口的彩墨少年見狀猛地直起身,見是那個病歪歪的弟弟,抬手就要攔:「你不能……」book18.org

路歧面無表情,滿臉陰鬱,倏地抬頭看他。book18.org

……露出一雙和那狐仙像一般無二的狐瞳。book18.org

少年一僵:「你……」book18.org

其餘人聽到動靜,也全都過來幫忙。book18.org

路歧漫不經心移開視線,手輕輕一揮,一簇幽藍狐火悄然在空中一竄,在八人的面頰緩慢拂過,隨後在半空劃出一道弧度輕飄飄落回掌心。book18.org

八人渾身一僵,忽地像是失控一般開始朝著離得近的人撲了過去,面目猙獰宛如野獸。book18.org

砰。book18.org

血瞬間溢了出來。book18.org

路歧看也不看,慢條斯理地踩過倒映著他單薄身影的血泊,盪起一圈圈漣漪。book18.org

等到波紋平復後,方才那身形瘦弱的少年不知去了何處,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無比的男人。book18.org

他穿著深紫衣袍,腰封佩戴著雕刻「琢」字的桃花玉佩,捏著華美的小扇信步閒庭踩過屍身。book18.org

頃刻縮地成寸,到了十里之外。book18.org

深山中,一隻甩著狐尾的陰柔男人坐在高樹枝上,手中把玩著一支羽箭。book18.org

瞧見路歧過來,他笑了幾聲,支著下頜柔聲道:「你……」book18.org

剛說一個字,路歧面容陰冷地直接揮手。book18.org

那支羽箭猛地原路返回,直直朝向男人的命門。book18.org

狐尾男人大笑,羽箭在面前陡然被火焰灼燒成齏粉,簌簌落下來:「我的好弟弟,許久不見,你就是和兄長這樣打招呼的?」book18.org

路歧……book18.org

青山歧拿小扇漫不經心敲著掌心,俊美陰冷的臉上沒什麼神情,語調散漫,卻帶著令人膽寒的陰森惡意。book18.org

「上一個讓我叫兄長的,如今元丹剛被我煉化。你想成為下一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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