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黃昏與晨曦book18.org
年度調整的通知是周一早上貼出來的。book18.org
嚴雨露走進訓練館的時候，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一圈人。她本來沒打算湊過去。名單她提前就知道了，二隊升上來，一隊的幾個老隊員調去二隊帶新人，每年都是這樣。book18.org
但她路過的時候，聽見了姜雲起的聲音。book18.org
「姐！雨露姐！」姜雲起從人群里擠出來，整個人像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大型犬，恨不得原地轉兩圈。book18.org
「我升上來了！以後有機會跟您一起訓練一起出賽了！」book18.org
「恭喜。」 嚴雨露被他那股熱乎勁兒感染了一點，嘴角微微翹起來。book18.org
「姐您知道嗎，我昨晚收到通知的時候，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姜雲起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她說『兒子你終於熬出頭了』，我說媽這才哪兒到哪兒，我連主力都還沒進呢——」book18.org
他的話依然多，語速依舊快，像怕別人打斷他。嚴雨露站在那裡聽，偶爾點一下頭。book18.org
但她的餘光掃到了公告欄上另一個名字：王寶旗。book18.org
二十一歲的女單新星，年初至今在好幾場100賽和300賽都打入了決賽，今年已收穫了一個100賽冠軍和兩個300賽亞軍，升一隊是意料之中的事。book18.org
今早的練習賽，教練安排的是女單組內部對抗。嚴雨露對王寶旗。book18.org
第三分的時候，嚴雨露發了一個反手位小球，王寶旗推挑後場。那個球的弧度壓得很低，貼網而過，落點幾乎踩在底線上。王寶旗的球比三年前更刁了。book18.org
她起跳，殺了一拍直線。球落在王寶旗反手位，按理說這個位置的防守是最難受的。但王寶旗的右腳在球落地前就已經踩到了位置上，反手過渡，球貼著網帶翻過去，落在嚴雨露的網前。book18.org
嚴雨露撲上去，夠到了，回了一個網前小球。王寶旗沒有退，直接等在網前，手腕一抖，搓了一個滾網。book18.org
球在網帶上彈了兩下，然後幾乎是賴皮地翻過了網帶，落在嚴雨露這邊的場地上。book18.org
嚴雨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三年前的這個時候，這個球百分之百會下網。不是技術問題，是手不夠穩，關鍵分上會抖。今天這個球，手穩得很。book18.org
然而兩局在二十分鐘內就結束了，比分是21-12，21-9。嚴雨露直落拿下，結果在她預判之內。王寶旗的球路她太熟了，三年前她就能贏她，三年後她依然能贏她。book18.org
尤其第二局15-7的時候，王寶旗連續丟了三個網前球，她的眉頭皺起來了，肩膀往前縮，從那之後比分就被拉開了。book18.org
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心態。嚴雨露太清楚了。book18.org
賽後教練把王寶旗叫到場邊說了幾句。嚴雨露沒聽見具體內容，但她看見了王寶旗低著頭，抿著嘴，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book18.org
十八歲，里約。她站在那片場地上，對手的每一個球都像從另一個維度打過來的。她拼了命，但最後止步16強。那年她的世界排名是22，媒體寫她的標題是 「國羽女單新人被打趴了」 。book18.org
後來她站起來了嗎？站起來了。十九歲開始收割500賽和1000賽的半決賽、決賽，排名爬到第8。接著是二十歲的世錦賽冠軍，二十一歲的全英賽冠軍，到二十二歲時她攀升到了世界第一。那時媒體開始給她封『天才少女』，讚譽鋪天蓋地。book18.org
但二十三歲時，她輸在了東京。流感讓她在床上躺了五天，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決賽場上，第一局被師姐壓著打，第二局她追回來了，第三局她追不動了。銀牌。book18.org
她不甘心。二十四、二十五歲，兩年里她拿了所有能拿的冠軍，穩穩地捍衛著世一寶座。所有人都在說「嚴雨露下屆一定有機會沖金牌」。book18.org
然而二十六歲時賽前膝蓋受了傷，她的巴黎之旅收穫的是一枚銅牌。打完她回房一個人哭了很久，不是因為銅牌不好，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本來可以更好的。book18.org
二十七歲，舊傷復發，排名滑落到了15。全網都在批評，說她「沒希望了」、「是時候讓路給新人」、「該退役了」。她關了社媒通知，在訓練館裡每天多待了三個小時。book18.org
現在她二十八歲，目前排名女單世界第5。book18.org
嚴雨露站起來，走到王寶旗身邊。book18.org
「待會一起吃午飯？」book18.org
王寶旗抬起頭，愣了一下。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在看到嚴雨露的那一瞬間亮了。book18.org
食堂里，嚴雨露坐在王寶旗對面，餐盤裡依舊是那幾樣。book18.org
「嚴姐，」王寶旗開口了，聲音不大，「我今天……是不是打得很差？」book18.org
嚴雨露放下筷子，看著她的臉。book18.org
「你覺得呢？」book18.org
王寶旗咬了咬下唇。「第二局中間那段，連續丟了三分之後，我就……腦子亂了。明明知道應該發後場拉開您，但手不聽使喚，發了網前，然後就被您撲了。」book18.org
「為什麼腦子會亂？」book18.org
「因為……」王寶旗低下頭，筷子在盤子裡無意識地劃了一下，「因為不想輸得那麼難看。想在您面前……打得好一點，不那麼丟人。」book18.org
嚴雨露看著她，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我十八歲打里約，16強就回家了。」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年媒體寫我的標題是『年輕交了學費』。我當時在想，自己是不是不適合這條路。」book18.org
王寶旗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book18.org
「後來我贏了世錦賽、贏了全英、世界第一也當了。但東京我輸給了師姐，只拿了銀牌。巴黎前膝蓋傷了，打完銅牌之後，我躲起來哭了。」book18.org
她看著王寶旗，語氣很平。book18.org
「然後是膝蓋舊傷復發，我掉到了15。網上都說我『該退役了』。」book18.org
「但您沒有。」王寶旗的聲音有點抖。book18.org
「嗯，我沒有。所以現在回到了第5。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嗎？」book18.org
王寶旗搖了搖頭。book18.org
「因為我想告訴你，你今天輸給我，不丟人。你在我面前打得不好，也不丟人。丟人的是你因為怕輸，就不敢打了。」book18.org
「你今年二十一歲。你還有至少五至十年的職業生涯。你知道我那年第一次打進1000賽決賽，被對手打了個21-6嗎？」book18.org
王寶旗的嘴微微張開了。book18.org
「21-6。」嚴雨露重複了一遍，「那才叫糟糕。」book18.org
王寶旗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沒有低頭。book18.org
「嚴姐，我……」book18.org
「我跟你打過的那些比賽，每一場我都記得。」嚴雨露繼續說，「你三年前網前球十個有九個下網。你今天打了幾個滾網球，你自己數過嗎？」book18.org
「數了。」王寶旗的聲音悶悶的。book18.org
「三個滾網球。」嚴雨露說，「你三年前能打出三個滾網球嗎？」book18.org
王寶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book18.org
「打不出來。」book18.org
「所以你進步了。」嚴雨露把紙巾推到她面前，「進步了就不要說自己『打得很差』。你只是今天沒贏我，不代表你不行。」book18.org
王寶旗擦了擦眼淚。「嚴姐，您當年……是怎麼堅持下來的？」book18.org
「因為我相信自己能打。」她說，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即便在我輸得最慘的時候。」book18.org
王寶旗吸了吸鼻子，然後破涕為笑了。book18.org
「所以，」嚴雨露的語氣認真起來，「別因為升了一隊就覺得到終點了。你才剛開始。國羽女單的未來，不是我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是你的。」book18.org
王寶旗看著嚴雨露，眼淚又湧上來了，但這次她笑得很用力，抬了抬頭不讓眼淚掉。book18.org
「嚴姐，我會努力的。」book18.org
「嗯。」嚴雨露拿起筷子，「先把飯吃了。西蘭花被你戳得都不成樣子了。」book18.org
王寶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盤子裡那朵千瘡百孔的西蘭花，不好意思地笑了，夾起來塞進嘴裡，嚼得很用力。book18.org
嚴雨露低下頭喝湯。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book18.org
她說「國羽女單的未來是你的」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落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不甘心。是一種很平靜的，早就知道會來的釋然。book18.org
訓練結束後，嚴雨露回到家，剛洗好澡頭髮吹到半干，門鈴就響了。book18.org
邵陽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兩個超市的塑料袋。book18.org
「買了一些食材。」他的眼睛亮亮的，「今天晚餐吃麵條好嗎？」book18.org
嚴雨露側身讓他進來。他換了鞋，徑直走進廚房，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book18.org
「需要幫忙嗎？」她問。book18.org
「不用，你先把頭髮吹乾，」邵陽頭也沒抬，「這裡很快就好。」book18.org
嚴雨露的嘴角翹了一下。book18.org
邵陽煮麵的步驟很標準。先把雞蛋煎了，盛出來。然後用煎蛋剩下的油爆香蝦皮，加水燒開，放麵條，放香菇，放青菜，最後把煎蛋鋪在最上面。book18.org
他做這些的時候，嚴雨露一直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沒有趕她走，也沒有回頭看她。但他的耳朵紅了。book18.org
從她的角度，能看見他專注的側臉。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臂上，看著他握鍋鏟的動作，他抬手嘗湯時手腕的弧度，他低頭看火候時微微前傾的姿勢。book18.org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王寶旗坐在她對面，眼睛亮亮地說「嚴姐，我會努力的」。她想起自己說「國羽女單的未來是你的」。book18.org
王寶旗二十一歲。邵陽二十三歲。他們都是國羽的未來。book18.org
而她是「前輩」。在所有人的眼裡，她是「嚴姐」，是那個拿過世界冠軍、就差一塊奧運金牌就能大滿貫的前輩。book18.org
但邵陽看她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告白之後，他的目光就不再掩飾了。從東南亞回來的這些天，每一次他看向她，眼神都是燙的。book18.org
但此刻她看著他煮麵，腦子裡轉的卻是他現在才二十三歲，巔峰期還有好幾年。他還有時間，還有未來，還有很多很多的可能性。book18.org
而她呢？book18.org
她的膝蓋已經不太行了。那個新球路每用一次，右膝的內側就像被針扎一次。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一年？兩年？還能撐到下一屆奧運嗎？book18.org
如果她退役了，她還是「嚴雨露」嗎？還是那個他喜歡的人嗎？book18.org
邵陽把面端了出來。兩碗面，煎蛋完整地鋪在上面，青菜翠綠，麵湯清亮。book18.org
她夾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麵條煮得剛好，不軟不硬，湯底有蝦皮的鮮。book18.org
「好吃嗎？」邵陽的語氣是假裝隨意，但藏不住期待的那種。book18.org
「嗯，很好吃。」book18.org
邵陽的嘴角翹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開始吃面。book18.org
她看著他吃面的樣子。他吃東西的時候很專注，睫毛垂著，嘴唇被熱湯燙得微微發紅。他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時，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book18.org
他沒有躲。book18.org
告白之前，他會躲。她的目光掃過來，他會偏過頭，或者低頭，或者假裝在看手機。但現在他不會了。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角，再從嘴角滑回眼睛，帶著一種坦蕩的、不再掩飾的熾熱。book18.org
嚴雨露先移開了目光。那個眼神太燙了，燙到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了。book18.org
晚飯後，嚴雨露在沙發上找了個綜藝節目，旅遊類的，幾個明星在國外逛吃逛吃。她其實沒怎麼看進去，但她需要一點背景音，不然客廳太安靜了。book18.org
沙發不大，邵陽坐下來的時候，沙發墊陷了一下，她的身體微微往他的方向傾斜了一點。book18.org
電視里的明星們在西班牙吃海鮮燴飯，鏡頭拍得很誘人。嚴雨露盯著螢幕，假裝在看，但邵陽的手伸過來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先是碰了碰她的手背，試探性的，很輕。她沒有躲。然後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掌心，十指交握。book18.org
他沒有看她。他的眼睛也盯著電視，像是在看那個燴飯的配料。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撫，又像在確認她還在。book18.org
嚴雨露沒有抽手，就這樣讓他握著。她盯著電視，但腦子裡在想別的事。book18.org
她忽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在「談戀愛」之前，她一直覺得挺蠢的。她甚至告訴過自己，如果以後有了男朋友，絕對不要問這種問題。book18.org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此刻也有想問的衝動。book18.org
也許是因為今天王寶旗的面龐太年輕了。也許是因為邵陽今天問她「好吃嗎」時藏不住的期待。book18.org
邵陽把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腿上。他還是沒有看她，但他的手沒有鬆開。book18.org
「邵陽。」book18.org
他轉過頭來看她，表情很平靜，但眼神是專注的。他在等她說話。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覺得這個問題說出來之後，會顯得她很幼稚。但邵陽沒有催她，他就那樣耐心地等著她，像是在等一個他願意等一輩子的人。book18.org
「你說你喜歡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電視里的歡聲笑語蓋過去，「那其實都喜歡什麼呀？」book18.org
電視里的綜藝還在放，主持人念著廣告詞笑著說「你值得擁有」。book18.org
邵陽的耳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book18.org
（五十五）暗戀編年史book18.org
邵陽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嚴雨露。book18.org
那是他搬進大院的第一天，媽媽牽著他的手，敲開了鄰家的門。門開了，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站在門後，眼睛彎彎的，像月亮被誰捏了一下。book18.org
「這是雨露姐姐。」媽媽說。book18.org
嚴雨露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讓人想靠近的溫柔。book18.org
「你叫什麼呀？」book18.org
「邵陽。」book18.org
「邵陽。」她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好，以後姐姐帶你玩。」book18.org
大院裡同齡的孩子不多，年紀都比邵陽大。邵錦比他大五歲，十歲的男孩們已經可以騎著腳踏車到處瘋，從巷頭衝到巷尾，揚起的風把晾在院子裡的床單吹得鼓起來。book18.org
邵陽的腳踏車仍帶著輔助輪。他追不上他們。book18.org
邵錦不是不想帶他玩，只是大孩子有大孩子的世界。十歲的男孩聚在一起，聊的是他聽不懂的話題，玩的是他夠不著的遊戲。邵陽有時候坐在台階上，看著邵錦和那些大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裡攥著從地上撿的樹枝，在地上畫圈。book18.org
嚴雨露會在這時候出現。book18.org
她從不會說「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她只是走過來，蹲下來，看著他在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腳踏車。」他小聲說，「哥哥他們在騎車。」book18.org
嚴雨露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不知從哪裡翻出了一盒粉筆。book18.org
「那我們來畫一個球場吧。」book18.org
她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她畫得很認真，粉筆在水泥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響，白色的線條在灰色的地面上延伸。book18.org
「這是羽毛球場。」她說，然後把一隻舊球拍塞進他手裡，「來，姐姐教你打球。」book18.org
球拍的握柄太粗，他的小手握不住。嚴雨露繞到他身後，蹲下來，手把手地教他。她的手指包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確的位置。book18.org
「拇指按在這裡，食指這樣勾住……對，就是這樣。」book18.org
她的手很暖。book18.org
那一年，他五歲。他還不知道什麼叫「喜歡」。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早上醒來，都會跑到陽台，看隔壁的窗戶有沒有打開。如果窗簾拉開了，他就知道她今天在家。book18.org
那一年他過生日，爸爸媽媽問他想要什麼禮物。book18.org
「想要個姐姐。」他說。book18.org
大人都笑了。媽媽問，「妹妹行不行？」book18.org
他搖頭。「姐姐。要雨露姐姐那樣的。」book18.org
大人們笑得更厲害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只是很認真地想要一個姐姐，會用粉筆畫線、會蹲下來教他握拍，一個不會丟下他的姐姐。book18.org
後來他八歲了。他進了羽球校隊，每周三次訓練，教練誇他有天賦。他想告訴嚴雨露，但她不在。她去外地上學了，一年只回來幾次。book18.org
他開始記日子。日曆上畫著紅圈，每一個紅圈都是她回家的日子。到了那個日子，他會趴在窗台上，看院子裡的車，等著她回來。book18.org
但紅圈總是很少。一年只有那麼幾個。book18.org
所以她回來的那幾天，他一定會抱著球拍去敲門。book18.org
「邵陽？」她看見他，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眼睛彎彎的，「你怎麼長這麼高了？」book18.org
他站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她。其實他只到她肩膀，但比去年高了半個頭。他把手裡的球拍舉起來，「姐姐，打球嗎？」book18.org
嚴雨露有時候在忙，有時候剛回來很累，但只要她有空，她一定會說「走」。book18.org
大院旁有一個舊球館，地板有幾處翹起來了。他們就在那裡打。她從不嫌他打得差，也不嫌他跑得慢。她把球喂到他最舒服的位置，讓他跑、讓他接，讓他發揮。book18.org
「很好，這次比上次進步好多。」book18.org
她總是這樣說。每一次都這樣說。但邵陽的嘴角壓不下去。她誇他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進步了，但他知道，她想讓他覺得自己進步了。book18.org
那些年，他把嚴雨露每一次回家的日子都記得很牢。她在家的天數不多，能分給他的時間更少。但那些零碎的、斷斷續續的幾小時，被他很珍惜地記下了。book18.org
十三歲那年，他跟父母說想上體校。他想要和嚴雨露站在同一個地方。不是站在電視機前看，是站在她旁邊。book18.org
「你成績又不差，老師不是說你能上重點？」父親的眉頭皺得很緊。book18.org
母親在旁邊沒說話，但眼神和父親一樣。book18.org
邵陽沒有爭辯。他知道自己說不清楚。怎麼開口呢？說自己這幾年通過各種管道看了嚴雨露每一場青年賽的錄像？說自己看著她從排名22打到里約奧運？說自己想和她走在同一條路上？book18.org
他說不出口，但他還是去了體校。不是父母突然同意了，是他太倔了。他們拗不過他。book18.org
體校的日子比想像中苦。天還未亮就起來跑步，練到手指磨出血泡，練到小腿抽筋到睡不著。他咬著牙撐下來，因為他知道每熬過一天，他就能離她更近一步。book18.org
十五歲那年，他進了省隊。同一年，嚴雨露拿了世錦賽冠軍。book18.org
他是在宿舍看的直播，周圍是隊友們嘈雜的說話聲。有人說「嚴姐牛啊」，有人說「世錦賽冠軍，下一站世界第一了吧」。book18.org
但邵陽沒有說話。他的注意力全在嚴雨露在場上的樣子。她落後的時候不慌，領先的時候不躁，每一個球都拼盡全力，輸了就咬咬牙，贏了就握一下拳。book18.org
她不會像有些選手那樣贏了就吼、輸了就摔拍子。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不會被任何東西擊倒的人。邵陽盯著螢幕，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膨脹。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在被窩裡又把所有關於她奪冠的新聞翻出來看了一遍。新聞配了一張她領獎的照片，她站在領獎台上，側臉被燈光照得很亮，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裡有光。book18.org
邵陽看著那張照片，覺得自己的心跳不太對。book18.org
後來他發現，不只是心跳不對。book18.org
省隊的更衣室比體校更「開放」。十幾歲的男孩子聚在一起，聊的話題五花八門，葷素不忌。他一開始不太懂，後來慢慢懂了。再後來，他發現自己在某些時候，腦子裡想的竟然是嚴雨露。book18.org
那天他從廁所隔間出來，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水龍頭開著，冷水嘩嘩地沖，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那張臉很陌生。book18.org
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是姐姐，是教他打球的人，是從小就對他好的人。他怎麼能……book18.org
但他控制不住。他完了。book18.org
那段時間他見了嚴雨露就躲。他開始怕自己看她太久會露出破綻，怕自己說話時聲音會抖，怕她看出什麼來。book18.org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他在躲她。但他只知道，從那之後，他再也沒叫過她「姐姐」。book18.org
十七歲，他入選國家隊二隊，開始和唐碩搭檔。book18.org
那一年他拿了第一個青年賽冠軍。嚴雨露不在同一個賽場，她在打高級別的賽事，在世界的另一端拿冠軍。但領獎的時候，他第一次對著鏡頭笑了，悄悄地希望或許嚴雨露刷到時，他的樣子是好看的。book18.org
那年嚴雨露攀上了女單世界第一。book18.org
邵陽為她高興。真的高興。但他也第一次意識到，他要追上她的路，更遠了。不是「再努力一點」就能到的那種遠。book18.org
而且進國家隊後，他發現了一件事。book18.org
嚴雨露的溫柔，是底色。book18.org
她在訓練館裡會對二隊的小孩點頭，在食堂里會和阿姨聊天，在走廊里會幫抱著一筐球的小隊員撿球。她對誰都溫柔，對誰都會噓寒問暖。book18.org
他本來以為，她對他是有點不一樣的。但後來他發現，她只是對所有人都一樣的好。book18.org
那個發現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塌了一下。book18.org
但能進國家隊，能待在每天都能見到嚴雨露的地方，邵陽還是高興的。book18.org
他儘量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她，開始在腦子裡記下「嚴雨露不喜歡什麼」。她不喜歡別人碰她的球包，不喜歡賽前被問「能贏嗎」，不喜歡在機場被懟著臉拍。他記下的不是她的缺點，是他的喜歡又多了一個維度。book18.org
「你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他後來對唐碩說，「你只知道她贏了、輸了，排名第幾。但我知道她比賽前會喝什麼，知道她贏了會怎麼笑、輸了會怎麼抿嘴，還知道她不喜歡什麼。」book18.org
唐碩看了他一眼。「……你變態吧。」book18.org
他沒反駁。book18.org
十八歲，他和唐碩的積分趕上了推遲的東京奧運，但最終止步八強。book18.org
那一年他們的排名是二十幾，能打進八強已經是超常發揮。他沒什麼遺憾，但他在後台看著女單的賽事時，心一直是揪著的。book18.org
他知道她賽前得了流感，燒了好幾天，身體沒恢復過來。他想起了她說過的，東京是她等了五年的事。book18.org
後來她摘了銀，他看見她領獎時，眼底寫著的是滿滿的不甘。但他沒有任何立場說任何或鼓勵或安慰的話。他只能看著，隔著螢幕看著。book18.org
二十歲，他和唐碩以黑馬之姿拿下了全英賽冠軍。book18.org
頒獎儀式上，他看著國旗升起來，聽著國歌奏完，腦子裡想的卻是：她當年拿全英的時候，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這一年，二十五歲的嚴雨露已經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冠軍，她的榮譽簿上只差一塊奧運金牌。所有人都說她是 「女單的絕對統治者」 ，所有人都在期待她明年在巴黎圓夢。book18.org
但邵陽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book18.org
同年的亞運會，混雙的女隊員被造了黃謠。網上的評論越來越難聽，記者在賽後混採區甚至把話筒懟到她臉上，問了極其過分的，關於一個女運動員根本不需要回應的東西。book18.org
那個女隊員眼眶紅了，嘴唇在抖，說不出話。book18.org
嚴雨露在旁邊，本來不是採訪她的。但她一步跨了過來，擋在了那個女隊員面前。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你問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在傳播謠言？」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記者，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book18.org
記者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是運動員。她在場上拼了命打比賽。你應該問她今天的戰術、她的發揮，而不是問她怎麼看自己的謠言。」book18.org
她盯著那個記者，目光沒有閃躲。book18.org
「以後這種問題，不要再問任何一個運動員。」book18.org
現場安靜了兩秒，然後其他記者開始問別的問題了。book18.org
邵陽站在混採區的角落，全程目睹。他後來刷到那條新聞的評論區，有人說嚴雨露「太剛了」、「不怕得罪媒體嗎」，有人說她「多管閒事」。book18.org
那個記者後來確實再也沒有說過嚴雨露一句好話。她的排名滑落的那段時間，那家媒體的標題是最難看的。邵陽知道那是對她的報復，但他更知道，她不在乎。book18.org
他想起她說話時的表情，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只覺得那一刻的嚴雨露特別帥氣。book18.org
非常、極其、特別帥。邵陽只知道自己喜歡她喜歡得快要瘋了。book18.org
二十一歲，巴黎奧運。他和唐碩在銅牌戰輸了。第四名，離領獎台只差一步。book18.org
他坐在場邊，毛巾蓋在頭上，汗水和別的東西混在一起。他沒有哭，但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book18.org
嚴雨露的比賽在他之後。他在觀眾席上看了她的銅牌戰。她的膝蓋纏著厚厚的繃帶，跑動的時候右腿發力明顯不敢太猛。但她贏了，眼眶是紅的，卻沒有掉眼淚。book18.org
邵陽坐在觀眾席上，他想衝下去。想抱住她。想告訴她「你已經很好了，你不用再證明什麼了」。想把她按進自己懷裡，讓她哭出來。book18.org
但他知道自己依舊沒有立場。當晚他回房後握著手機很久很久，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發出去的卻只是一行字：「你是我們心中的冠軍。」book18.org
那天晚上嚴雨露沒有回覆。book18.org
邵陽刷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沒有紅點。他只能告訴自己，也許她的手機已經被消息淹沒了。也許她不想回任何人的消息。也許她看了，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第二天自助餐廳吃早餐時，嚴雨露端著盤子走到了麵包區。邵陽當時站在那裡，正用夾子夾一個可頌。book18.org
她低頭將另一個可頌夾進了自己的盤子裡。然後邵陽聽見她開口了。book18.org
「昨晚的消息，謝謝。」book18.org
當時他的耳尖，和二十三歲的此刻一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book18.org
所以他該如何回答，邵陽為什麼會喜歡嚴雨露？book18.org
從五歲說起？說她用粉筆畫線，說她手把手教他握拍，說她蹲下來和他平視的時候眼睛是彎的？book18.org
從八歲說起？說他趴在窗台上數她回家的日子，說他把日曆畫滿紅圈，說他抱著球拍去敲門的時候心跳有多快？book18.org
從十三歲說起？說他為什麼非要上體校，說他看了她每一場比賽的錄像，說他每天訓練到抽筋就是因為想追上她？book18.org
從十五歲說起？說他發現自己手沖時想的是她之後，在洗手台前站了多久，說從那以後再也沒叫過「姐姐」？book18.org
從二十歲說起？說亞運會混採區她擋在那個女隊員面前的樣子，說他覺得她帥到不行，說他把那條新聞存了下來？book18.org
從二十一歲說起？說他想衝下場去抱她，說他刪了又打的消息，說「你是我們心中的冠軍」是他這輩子說過最認真的話？book18.org
太多了。他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他喜歡了那麼多年，從五歲到二十三歲，從「想要個姐姐」，到 「想要她只是我一個人的」。book18.org
邵陽的手指在嚴雨露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摩挲，力度比剛才重了一點。book18.org
電視里的綜藝還在放。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也許不用從五歲說起。book18.org
也許他只需要說——book18.org
「很久了。」book18.org
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楚。book18.org
「喜歡你這件事……很久了。」book18.org
嚴雨露的耳尖也紅了。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5_26 16:51:21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