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執棋人】(16)book18.org
作者:蘇秦book18.org
2026/06/11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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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羅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顯然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反應,她抿了抿唇,繼續輕聲說道:「夫人這次頂著滿朝非議、世家怨恨,也要逼著朝廷開海禁,明著是為明心坊出海通商,暗地裡,其實也是為了給沿海百姓爭一條活路,讓那些沿海的村鎮能夠自己組織船隊、護衛海防,有自保的能力。而且只要等到開春,佛郎機大炮一運到,咱們就不用再眼睜睜看著倭寇橫行,到時候,就是咱們主動反擊的時候。」book18.org
聽著煙羅的話,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只不過海防、戰船、朝堂博弈這些東西離我太過於遙遠,只能大概聽明白,娘親所做的一切,不只是為了明心坊,更是為了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book18.org
忽然想起前些時日和黃勇閒聊的時候,他好似是和自己提到過,說是倭寇的船堅不可摧,我心頭一動,忍不住開口問道:「煙羅姐姐,我聽人說,倭寇的船全都裹著厚厚的鐵甲,弓箭射不穿、火銃打不穿,當真如此堅硬,刀槍不入嗎?他們的船有這麼厲害?」book18.org
「並非如此。」煙羅搖了搖頭,見我如此好奇,也便向我解釋了起來,「不是所有的倭寇船都是這般的,尋常倭寇所駕駛的,不過是些普通漁船改裝的船隻。但若是從長崎駛出的船,那大抵就不是什麼善茬了,要知道那裡可是日本的一座重要城池,但凡是從那邊過來的,大多數都是真正的倭船主力,整隻船的船身都裹滿鐵甲,尋常兵器確實無法損傷他們分毫。我先前看過夫人記錄過的手帳以及海軍圖,那上面記錄得清清楚楚,這伙子人表面上看起來是與我們大雍有著生意往來的,可私底下卻是縱容手下對大雍的沿海邊境肆意侵擾搶掠,惹得百姓苦不堪言,倒是白白的讓這群人收了不少銀子進到自己的口袋裡面,現如今,這筆帳,也該到清算的時候了。」book18.org
「那,煙羅姐姐,我們要如何對付他們呢?」這群倭寇實在是可惡,我之前也只是聽聞倭寇的無恥,如今再聽到煙羅向自己講述這群倭人的惡行,心中不免也升騰起憤怒,連忙急匆匆地問道,恨不得現在就將這群混帳東西一網打盡。 「莫急,只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要派人前往東南亞,與夫人多年前結交的一位摯友取得聯繫。」感受到我的憤懣,煙羅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稍安勿躁,「那人是佛郎機人,手裡有穩定的大炮渠道。只要我們的商船、護船隊裝上佛郎機大炮,射程遠、威力大,海防之事便有了底氣。」book18.org
我眼睛微微一亮,心底的不安散去不少,抬起頭看著略微比自己高上一點的煙羅,眼巴巴地如同孩童一般好奇,繼續追問道:「煙羅姐姐,那佛郎機大炮......真的能打穿倭寇的鐵甲船嗎?」book18.org
煙羅看著我方才還一臉憤懣,此時卻又是滿臉的好奇與認真,心中不免被觸及到了一點柔軟,連帶著方才的煩擾也消散了幾分,她忍不住輕笑一聲,抬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頂。她的指尖溫軟,帶著淡淡的香氣,動作溫柔得不像話,眼神也柔得像春水一般:「放心吧,一定可以的。有夫人的謀劃,而且還有大炮在手,一定會讓那群歹人見識到咱們的厲害的。」book18.org
被她這般親昵地摸著頭髮,我臉頰「唰」地一下瞬間變得通紅,心跳驟然加快。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雅好聞的香氣,似蘭似麝,淡淡的,卻讓人心神蕩漾。我怔怔地望著她溫柔的眉眼,一時間竟忘了身處何地,忘了難民與倭寇,忘了朝堂紛爭,只覺得整個人都陷在這片溫柔里,連帶著心神都亂了幾分,鼻尖處一直縈繞著那獨屬於煙羅的氣味,讓我迷失了方向。book18.org
見到我這般模樣,煙羅的眼眸微微低斂,她勾了勾唇角,然後緩緩將手收回,手臂重新垂落在身體的兩側,她抬頭看著外頭的月色,神色卻是漸漸沉了下來,語氣也添了幾分悵然與敬佩:「夫人她向來高瞻遠矚,我遠不如她的萬分之一。」 「只是夫人她曾經說過,江南這個地方,看著富庶安穩,實則太滋生暮氣了。朝廷這邊,忙著徵調民夫修別苑、建亭台,勞民傷財,奢靡無度,可邊軍的糧餉,卻要四處東拼西湊,好不容易才湊夠,才勉強壓住了譁變的苗頭。」越是往下說去,煙羅的語氣便是越發的沉重,她輕輕地嘆息一聲,似是惋惜,有似是哀嘆。 我聽得心頭一沉,先前只知朝堂不太平,卻不知已然到了這般地步,下意識地攥緊了煙羅的手,掌心處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身子止不住的輕輕顫抖了起來。 感受到了我的緊張,煙羅輕輕回握了我一下,語氣里滿是沉重:「如今的大雍,內憂外患纏身。海上有倭寇燒殺搶掠,百姓流離失所;北邊有蒙古人虎視眈眈,時不時就來邊境挑釁,覬覦我大雍疆土;現在還有白蓮教這個毒瘤,借著難民之亂蠱惑人心,籠絡勢力,暗中作亂。我們要做的事情太多,可時間卻太少了,倘若是我父親還在......」book18.org
煙羅說著,聲音卻戛然而止,她的神色一怔,眼底少有的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與悵惘,話到嘴邊又硬生生頓住,閉上了嘴,握著我的手掌的那隻手不禁又收緊了些,攥得我的手都有些發疼,我甚至感受到煙羅周身的氣息都沉了幾分,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願提及的過往。book18.org
我從未見過煙羅露出這般受傷難過的模樣,心中不免有些心疼,我瞧著她這般模樣,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想要去拉她的手,卻又不敢打擾到她,只得小心翼翼地試探地詢問道:「煙羅姐姐,你剛才說......說是倘若父親還在。你的父book18.org
親,是做什麼的呀?我好像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過。」book18.org
剛問出口,我就有些後悔,這話無疑是在煙羅的傷口處撒鹽,我的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生怕觸碰到她的傷心事,連帶著眼神也悄悄閃躲了一下。book18.org
煙羅聞言,眼底的落寞稍稍散去,她抬手,又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動作依舊溫柔,只是語氣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與釋然,輕聲說道:「不重要,都已經過去了。以後會有機會,到時候我再慢慢說給你聽。」book18.org
煙羅的眼神望向遠方,似是在追憶什麼,卻又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底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柔,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必多問,同時也在安撫我的情緒,示意我不必過多擔心。book18.org
我雖滿心好奇,卻也看出她不願多提,便也乖巧地點了點頭,沒有再過多追問,只是悄悄握緊了她的手,想給她多一點暖意,試圖想要捂熱那顆雖然不知道經歷過什麼,但卻已經傷痕累累的心。book18.org
煙羅被我的手攥著,她下意識想要抽回,卻被我牢牢地攥住,她抬起眼眸有些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倒是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兩個人相識無言,堂內又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是這份安靜里,卻始終環繞著一抹淡淡的惆悵,縈繞在我們二人之間。book18.org
夜色漸深,明心坊的燈火漸漸熄滅,只剩廊下幾盞燈籠搖曳,映著滿地清冷的月光。我輾轉難眠,想起傍晚時分煙羅提起父親時的落寞模樣,那份藏在她眼底的愁緒,讓我的心臟止不住的抽疼,同時也越發好奇她的身世,越發的想要了解煙羅的過往。book18.org
躺在床榻之上,望著漆黑的屋檐,我猶豫了許久,還是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娘親的房間外,輕輕叩了叩門。book18.org
娘親的房屋還亮著一盞燈,大抵是剛從宮中回來不久,我原是不願意在深夜叨擾娘親的,但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與擔憂,我還是趁著夜色來到了娘親的臥房前。book18.org
「叩叩叩」指骨觸及在木製的門檻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迴蕩在寂靜的夜色之中。book18.org
「進來。」娘親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嗓音依舊是淡淡的,卻也帶著幾分奔波的疲倦。book18.org
我輕輕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只見娘親正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杯尚未喝完的熱茶,手邊還放著幾份文書,燭火跳躍,將她的身影映在窗紙上,顯得格外沉靜,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她抬眸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中的文書,語氣平淡:「這麼晚了,不去休息,來我這裡做什麼?」book18.org
我走到她面前,對上娘親那一雙清明的眼眸,到了嘴邊的話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該如何說出來才好,我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說道:「那,那個.....娘親,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情,就是......就是我想問您一件事情。」book18.org
猶豫再三,我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在娘親的目光的注視下,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心底的疑問:「今日我與煙羅姐姐聊天的時候,偶然間聽到煙羅姐姐提到了她的父親......那個,我從來都未曾聽說過煙羅姐姐的家人,就想要問問book18.org
您,煙羅姐姐有什麼樣的過往,為何提到這件事的時候,神色會那麼的......奇book18.org
怪?」book18.org
娘親翻書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我,眉頭輕輕一蹙,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你問這個幹什麼?煙羅不願說,自然有她的道理,來問我做什麼?」book18.org
對上娘親的目光,我連忙低下頭,手指絞著衣擺,像是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語氣軟了幾分,囁嚅道:「我,我就是想要知道煙羅姐姐的過往......畢竟在不book18.org
久之後我們都是要成親的嘛,我也希望能夠更多的了解煙羅姐姐,而且......我book18.org
今日見到煙羅姐姐那般模樣,心中也不免有些心疼。」book18.org
「雖然煙羅姐姐時常跟在娘親您的身邊同您一起學習,但我總覺得煙羅姐姐她知曉的東西很多,比起夫子都要博學不好,看起來並非是尋常婢女能夠做到的,所以.....我也是有些好奇的。」越說到後面,我的聲音便越小,時不時地抬起眼book18.org
偷偷看向娘親,觀察著娘親的神色,既擔心娘親會因此訓斥自己,也擔心娘親會不告訴自己任何關於煙羅的事情。book18.org
娘親聞言,放下手中的書,沒好氣地瞥了我一眼:「都是快要成親的人了,怎麼還是這般的八卦?別問那麼多了,我只能告訴你,煙羅雖然名義上是我的婢女,可實際上,她嫁你,算是委屈了她,是下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總之,在煙羅沒有同意讓我將關於她的事情告訴你之前,我是不會跟你說的。」book18.org
「下嫁?」我愣了一下,越發好奇,連忙湊上前幾步,也顧不得禮數什麼的,下意識就拉著娘親的衣袖,急切地央求道,「娘親,你就再多說一點嘛,她到底是什麼來歷?為什麼會是下嫁呀?」book18.org
我連著央求了好幾次,拉著她的衣袖不肯鬆開,語氣中滿滿的都是渴望,祈求著。娘親被我纏得沒辦法,柳眉微微蹙起,最終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扔下一句話:「罷了,你且知曉她是忠良之後便好......行了,別八卦了,book18.org
她肯心甘情願嫁給你,是你的福氣,也是我們楊家的福氣。該幹嘛幹嘛去吧,前些時日的功課落下不少,還不趕緊去溫習一遍。」book18.org
話音剛落,娘親便將視線又重新放在了手中的文書之上,絲毫沒有給我繼續追問的機會。我張了張口,正欲再問些什麼,卻感覺到面前突然滑過一抹勁風,強勁卻柔和的力道將我整個人推出了門外。book18.org
只聽見「砰」地一聲,房門又一次關上,獨留我一個人在這個漆黑的夜色之中。book18.org
翌日天光大亮,明心坊內的喜慶氣息又濃了幾分,廊下的紅綢被晨光染得愈發鮮亮,喜字貼滿了院門與廊柱,連空氣中都飄著淡淡的絲線與胭脂香氣,仿佛昨日的一切都不曾存在發生過,坊中上下一片喜氣洋洋,都準備著給煙羅試嫁衣。 暖閣內早已收拾得乾乾淨淨,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的寒涼。兩名巧手的僕婦捧著嶄新的大紅嫁衣,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衣料是上等的雲錦,質地細軟光滑,上面用金線繡著纏枝連理的並蒂蓮與鸞鳳和鳴的紋樣,針腳細密,顏色亮麗,淡金色的祥雲更是纏繞在衣角處。襯得整間暖閣都添了幾分喜慶。 煙羅被僕婦們引著坐下,她的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她素來獨來獨往慣了,待人也總是淡淡的,平日裡素衣素裙,這般張揚華貴的嫁衣,穿在身上,反倒是襯得煙羅越發的嬌艷動人。僕婦們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解開外衣,將嫁衣緩緩披在她身上,指尖輕柔地撫平衣料的褶皺,又拿著軟尺,細細量著肩寬、腰圍,時不時低聲詢問:「姑娘,這裡緊不緊?需不需要再放寬些?」book18.org
煙羅全程身體緊繃,她不習慣被人這般伺候著,少有的出現了幾分緊張,她的脊背挺得筆直,手腳似乎有些無處安放,整個人就像是一個木頭一般,一動不動的,生怕稍有動作,便會扯亂衣料、耽誤僕婦們的活計,給旁人添上些麻煩。她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掩去眼底的侷促,安靜得像一幅畫,唯有微微泛紅的耳尖,泄露出她心底的不自在。book18.org
「姑娘,領口這裡再收半寸,會更合身些。」一名僕婦輕聲說道,指尖剛要觸碰嫁衣領口,煙羅便下意識地繃緊了脖頸,卻又很快放鬆下來,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儘可能地放輕放柔。book18.org
「多謝。」煙羅的語氣里滿是客氣,半點都沒有主子的架子。book18.org
就在這時,她無意間抬眼,透過暖閣的窗欞,目光恰好落在了院中。這一眼,讓她緊繃的肩頭瞬間一松,連帶著眼底的侷促也消散了大半。book18.org
院中,我正被幾個丫鬟圍著,神色狼狽又無奈。為首的丫鬟手裡拿著粉撲與胭脂,滿臉焦急卻又帶著幾分笑意,她的肩膀顫抖著憋著笑,緩緩地湊上前來,想要給我擦粉,我連連躲閃,左躲右閃,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撞到廊柱,惹得一眾丫鬟哈哈大笑。book18.org
我一邊躲閃,一邊苦著臉嚷嚷:「哎呦!別擦了別擦了,我不要化妝!」 可丫鬟們哪裡會聽我的話,依舊不依不饒,追著我繞著石桌跑,手裡的粉撲時不時蹭到我的衣袖上,留下淡淡的白粉印記,模樣滑稽又鮮活。book18.org
煙羅望著院中那個少年笨拙躲閃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眼底漫開一層溫柔的柔光。她靜靜看著,看著那個曾經總跟在自己身後,怯生生拽著她的衣角,一口一個「煙羅姐姐」的小跟屁蟲,如今已然長成為能護著她的少年,而且,再過不久,就要與她拜堂成親,相守一生。book18.org
念及此處,心底的侷促與不安盡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安穩與淺淺的期許。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嫁衣上的鸞鳳紋樣,指尖溫柔,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幾分,周身緊繃的氣息,終於徹底放鬆下來。book18.org
「姑娘,您笑起來真好看。」一旁的僕婦見她笑了,眉眼帶笑的模樣宛如冬日裡的陽光一般耀眼,晃得她怔愣了一瞬,忍不住輕聲讚嘆道。book18.org
聽到僕婦的誇讚,煙羅微微一怔,隨即淺淺頷首,臉上的笑意依舊,語氣溫和:「多謝,你們繼續吧。」book18.org
只不過有了我這麼一鬧騰,煙羅也放鬆了幾分,她的身體不再緊繃,身體漸漸放鬆,任由僕婦們細細測量尺寸,修改嫁衣。book18.org
院外,娘親恰好剛剛從外頭辦完事情歸來,一身素雅的錦袍,神色依舊平靜冷淡,剛踏入院門,便撞見了我被丫鬟們追著擦粉的狼狽模樣。如此混亂的場景,看得娘親的眉頭瞬間緊緊蹙起,神色微沉,腳步頓住,沉聲開口:「多大的人了,馬上就要成婚立家了,還這般頑劣胡鬧,成何體統?」book18.org
我聞聲,立刻停下躲閃的腳步,苦著一張臉,委屈地耷拉著眉眼,快步走到娘親面前,語氣滿是抗拒與委屈:「娘親,我不要化妝!又不是戲子登台唱戲,堂堂男兒大丈夫,塗脂抹粉的,實在太過奇怪,我不樂意!」book18.org
說著,還抬手蹭了蹭臉上不小心沾上的白粉,模樣更顯狼狽。book18.org
娘親目光落在我身上,看著我唇紅齒白、眉目清秀的少年模樣,本就生得白凈俊秀,無需多餘脂粉點綴,反倒顯得清爽乾淨。她沉默片刻,眉頭漸漸舒展,隨即擺了擺手,淡淡開口:「罷了,男兒裝束,簡潔端正便好,不必強施脂粉,反倒失了英氣。你們都退下吧,不必再給他梳妝了。」book18.org
圍著我的一眾丫鬟聞言,連忙躬身應諾,不敢多言,紛紛拿著粉撲、胭脂等器物,躬身退了出去:「是,掌柜。」book18.org
我見狀,頓時鬆了口氣,臉上的委屈瞬間消散,連忙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白粉,對著娘親咧嘴一笑,語氣帶著幾分討好:「多謝娘親。」book18.org
娘親沒好氣地瞥了我一眼,語氣中帶上幾分不滿,冷聲說道:「馬上都是要做新郎官的人了,到底還是要沉穩一些,莫要再讓煙羅跟著你操心才是。」說罷,她抬眼望向暖閣的方向,望著幾道忙碌著的身形,面上的冷意散去幾分,說道,「好了,你且在這裡老老實實地待著吧,我去看看煙羅。」book18.org
我聞言,也順著娘親的目光看去,看著那一抹鮮艷的大紅色,臉頰瞬間爬上了一抹紅暈,靦腆地點了點頭,心中也不免多了幾分期待,也想要看看煙羅穿著嫁衣的模樣,只是剛一邁出步子,就被丫鬟們絆住了腳步,按著我量尺寸。 娘親步履從容走進內廳,一眼便望見立在廳中、身著大紅嫁衣的煙羅。 煙羅正垂著眼,任由僕婦捧著軟尺近身修改衣擺,身姿依舊帶著幾分未散盡的拘謹,聽見腳步聲,煙羅猛地抬眼,與娘親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渾身瞬間繃緊,原本稍稍放鬆了一些的身體又瞬間繃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book18.org
從前她與娘親是主僕,尊卑分明,行事反而自在,可如今她即將嫁入楊家,往後便要改口喚娘親一聲娘,這般身份轉變,讓她手足無措,只垂著頭,臉頰漲得微紅,結結巴巴地開口:「夫......夫人......」book18.org
娘親卻沒在意她的侷促,上前兩步,目光自上而下細細打量著她,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滿意與溫和。煙羅生得清麗溫婉,這身大紅嫁衣襯得她眉眼愈發柔和,身姿亭亭玉立,半點不輸世家貴女。娘親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和卻帶著篤定:「往後,可不許再喊『夫人』了。」book18.org
煙羅心頭一震,喉間發緊,不禁攥緊了拳頭,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臉頰燙得厲害。book18.org
一旁的僕婦瞧著這光景,連忙輕聲提醒,輕輕拍了拍煙羅的肩頭:「煙羅姑娘,您該喊娘了。」book18.org
煙羅這才猛然醒悟,雙唇微張,剛要出聲,娘親卻抬手輕輕按住她的肩頭,溫聲開口:「慢著。」book18.org
說罷,娘親緩緩從衣袖中取出一支精緻的發簪,示意身邊的侍女上前。煙羅抬眼望去,只見那簪子以金為骨,簪首作展翅鳳形,鳳身嵌著一塊溫潤的和田白玉,那白玉玉色細膩,映得金色都顯得沉靜了幾分,樣式並不張揚,卻自帶貴氣。 「此簪乃先太皇太后懿賜之物,是楊昭的祖母當年傳下來的。」娘親看著她,語氣鄭重,「你是楊家明媒正娶的正妻,今日我將它交予你,望你日後為我們楊家開枝散葉,守好這份家業。」book18.org
煙羅聞言大驚,連忙往後微退,想要推辭:「夫人......不,娘親,此簪太book18.org
過貴重,我萬萬不能收。」book18.org
可對上娘親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眸,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得雙手微顫,小心翼翼地接過發簪,任由侍女替自己綰起長發,將鳳簪穩穩插在發間。book18.org
栩栩如生的鳳尾垂在鬢邊,金輝與玉澤交織,明明只是一支簪,卻讓她周身多了幾分難言的貴氣,仿佛真有高貴的鳳凰棲於發間,襯得她眉眼愈發端莊。 娘親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叮囑一旁的僕婦:「仔細修改,務必讓嫁衣合身得體,不得有半點差錯。」book18.org
而另一邊,我被下人按著試了好幾套新郎服飾,錦袍換了一件又一件,繁瑣的衣料裹在身上,折騰得我百無聊賴,眼皮直打架,累得幾乎快要站著睡著了。好不容易熬到下人暫時退去,黃勇便尋了過來,聽到下人的通報,我頓時精神一振,連忙揮手趕走剩下的僕從,拉著黃勇快步溜去了花園。book18.org
我們兩人毫無儀態地坐在假山石上,黃勇從懷裡掏出一包零食與果脯,一股腦塞給我,我也不客氣,拿起就往嘴裡塞,吃得滿嘴都是甜香。book18.org
「最近應天府周遭亂得很,難民堵滿了城外官道,我想出城玩都沒轍。」黃勇一邊嚼著果脯,一邊唉聲嘆氣,「而且,唐櫻姑娘的戲班也沒出來演出,你又忙著籌備婚事,都沒人陪我玩了。」book18.org
黃勇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從兜里掏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遞到我面前。我接過木盒,指尖一沉,跟著娘親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這木盒雖無任何雕刻,用料卻是上等的黃花梨木,絕非尋常物件。book18.org
「這是給你的結婚禮物。」小黃咧嘴笑道,「難得有這麼大的喜事,總要送你些禮物的。」book18.org
我連忙打開木盒,裡面靜靜躺著一把摺扇,抬手展開,扇面上筆墨清秀,寫著「琴瑟和鳴」四個大字,落款處是「雲岫書」。book18.org
看著落款的文字,我忍不住笑出聲,打趣道:「雲岫是誰啊?該不會是你隨便在街上找了個落榜書生寫的吧?難不成你專門送我,就是圖這黃花梨木盒?」 黃勇聽聞,抬手輕輕打了我一下,佯裝生氣:「你說是便是!反正禮物送你了,可別把這扇子拿去當燒火棍就行,那可是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尋來的。」 與黃勇說笑了一番,我笑著將扇子仔細收好,真心實意地謝過他,兩人又在假山後閒聊了許久,直到天色漸暗,才各自散去。book18.org
夜色漸深,我路過內院偏廊,竟又撞見了林安和。只見若水帶著她與幾名身形利落的女子,在內院空地上訓練,還記得我將林安和帶回來的時候,她還是那般的羸弱不堪、風一吹就倒的模樣早已不見,身形變得飽滿結實,氣色也紅潤了許多,可站在高挑豐滿、身姿英氣的若水身邊,依舊顯得像只瘦小的小雞崽。 我駐足看了片刻,轉身想走,卻被娘親身邊的侍女喚住,引著進了廳堂。娘親正坐在案前看書,我抬眼掃過四周,發現往日隨侍在她身側的煙羅,竟不見了蹤影,心頭頓時空落落的。book18.org
「有事?」娘親抬眸看了我一眼,淡淡開口。book18.org
我本不是特意來找她,只是滿心想著尋煙羅說說話,一時語塞,站在原地有些侷促。娘親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重新低下頭翻看書卷,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嗔怪:「煙羅如今身份不一樣了,不再在我跟前侍奉,你往後也別整天吊兒郎當、沒個正形,既快要成婚,就要有當家主君的樣子。」book18.org
見我心不在焉、眼神四處瞟的模樣,娘親沒好氣地合上書本,揮了揮手:「煙羅在西廂房,要去便去,別耽誤正事就行。」book18.org
我聞言大喜,連忙躬身告辭,腳步輕快地朝著西廂房跑去。book18.org
推開西廂房的門,煙羅正坐在燈下,輕輕撫摸著發間的鳳簪,見我深夜前來,微微蹙眉,起身道:「怎麼這麼晚來尋我?可是有什麼事?」book18.org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直白又帶著幾分靦腆:「沒什麼事,就是想你了,便想來見見。」book18.org
煙羅臉頰一紅,沒好氣地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我的眉心,嗔怪我不分場合胡鬧。我順勢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心相貼,兩人靠得極近,耳鬢廝磨,屋內一時間變得有些溫熱。book18.org
片刻過後,我望著她眼底的溫柔,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輕聲開口,再次問起了那個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煙羅姐姐,你到底......是什麼身世?book18.org
可否告知於我,你的過往?」book18.org
我的話剛一說出口,屋內便瞬間陷入死寂,唯有燭火跳躍的噼啪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煙羅的臉色一僵,臉上的溫柔漸漸褪去,眼底漫開一層淡淡的沉鬱,她的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終究沒能說出口,只是怔怔地望著案上的燭火,神色複雜,欲言又止。book18.org
我瞧著她這般模樣,心頭不免有些心疼,下意識地鬆開了握著她的手,輕聲道:「煙羅姐姐,若是不願說,便不說也罷,抱歉,我不該逼你的。」book18.org
煙羅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緩緩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欞合上,又重新坐回到了我的身邊,她薄唇輕抿,耳朵微動,細細聽著周遭的動靜,確認房屋周圍沒有人偷聽之後,這才稍稍放下新來。book18.org
煙羅看著我擔憂的神色,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安心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很是平靜:「無妨,如今我既要嫁你,便是楊家的人,我的過往,也該讓你知曉才是。」book18.org
「我父親,原是北平都指揮使,姓李,單字一個坤,隸屬於八王爺麾下。」 「煙羅姐姐,原來你姓李啊!」聽到煙羅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父親,我一時沒忍住,脫口而出,打斷了煙羅的講話,臉上帶著幾分驚訝,「我還以為......」book18.org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抬眼間便對上煙羅那淡淡的神色,雖不曾透露出什麼,卻也總覺得煙羅的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傷,我心頭一慌,連忙住嘴,低垂下腦袋,有些支支吾吾地說道:「對、對不起啊煙羅姐姐,我不是有意打斷你的,你、你繼續說,我不說話了。」book18.org
煙羅並沒有在意我打斷她的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語氣平淡得像洲學裡的夫子,在講授千年前的歷史:「無妨。我父親跟隨八王爺在北平戍邊數年,常年與蒙古人交戰,最遠打到過察哈爾草原。那時候,父親驍勇善戰,八王爺威名遠播,蒙古人只要看到八王爺的旗幟,便會抱頭鼠竄,不敢輕易來犯,北平邊境,也安穩了好些年。」 煙羅的聲音很輕,沒有半分波瀾,可我卻能從她平靜的語氣里,聽出幾分對父親的崇敬與懷念。只是這份懷念,很快便被一層悲涼所取代。book18.org
「可事情,在景和十二年,徹底變了。」煙羅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甲嵌入到手心中的皮肉之中,可臉上的神色依舊沒有變化,「有人覬覦八王爺的兵權,想要打擊他的勢力,便暗中設計陷害,誣陷我父親與另一位名喚為江若海的武將,私通蒙古人,里通外合,意圖謀反。」book18.org
「更可惡的是,他們偽造了不少的證據,人證物證俱在,容不得半點辯解。」她緩緩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墨色的眼眸之中,沒有一丁點的波動,「八王爺明知我父親與江將軍是無辜的,卻也架不住當今天子的怒火與朝堂上的流言蜚語,終究沒能保住他們。」book18.org
「我父親與江將軍,被判誅九族。」這幾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砸在我的心上,「家中的男性親屬,盡數被處斬,女性家眷,一概被打入教坊司,世代為奴,永不得翻身。」book18.org
說到此處,她微微停頓,喉間輕輕滾動了一下,語氣依舊平靜無波:「我母親性子剛烈,不堪受辱,在獄中,用自己的衣服上吊自盡了。」book18.org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燭火依舊跳躍,映著她白皙的臉頰,那份平靜之下,藏著的是深入骨髓的悲涼與傷痛,看得我心頭陣陣發疼,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我想伸手抱住她,卻又怕驚擾了她,只能怔怔地望著她,臉頰的紅暈早已褪去,只剩下滿心的愧疚與心疼。book18.org
煙羅神色依舊未變,語氣平淡得仿佛在洲學裡聽夫子講授無關緊要的歷史,沒有半分波瀾:「我便是在被送入教坊司的途中,被掌柜所救。」book18.org
煙羅頓了頓,似是想到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原本端在手中的青瓷茶杯,竟被她生生握在掌心,只聽「咔嚓」一聲輕響,茶杯碎裂成細小的瓷片,又被她掌心的力道碾成了糜粉:「掌柜心善,救了我之後,本還想派人去救我妹妹,可那時候朝廷的人的人看得極嚴,終究還是晚了一步。」book18.org
見到煙羅如此,我嚇得心頭一緊,連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愧疚,聲音都有些發顫:「煙羅姐姐,咱不說了,不說了好不好?我不知道你受過這麼多委屈,小時候我還不懂事,埋怨過你對我那麼嚴苛,總覺得你處處約束我,現在想來,你都是為了我好。你別再說了,聽著我心裡都好難受,沒想到你曾經竟然經歷過這些,我......」book18.org
我緊緊攥著她的手,摩挲著她那因著方才用力而有些泛紅的指尖,生怕她再傷害自己,眼底滿是心疼與自責。book18.org
可煙羅的神色自始至終都那般平淡,仿佛這滿室的悲涼與過往的傷痛,都與她無關,她輕輕抽回手,又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無妨,都過去了。我妹妹她終究還是被送入了教坊司,自那以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她,後來只是從旁人口中聽說,她不堪受辱,早已投湖自盡了。」book18.org
「我本名不叫煙羅,叫李靈兒。」她垂眸看著掌心殘留的瓷粉,眼底掠過一絲極其平淡的波動,讓人幾乎看不透她的心思,「煙羅這個名字,是掌柜給我取的。她希望我能將過往的苦難都當作過眼雲煙,也希望我能像綾羅一般,柔韌堅韌,好好活下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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