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男神養成系統】（39-40）book18.org
作者：橙青book18.org
字數：17167book18.org
第39章 落地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林婉的微信從螢幕頂端滑出來。book18.org
「後天周三請了假，上午到。你來接我。」book18.org
沈放單手解鎖看了兩秒，拇指敲了個「行」發過去，順手把手機扣回桌面。對面周念正低頭扒最後兩口蛋炒飯，勺子刮著碗底發出輕微的瓷響，整個人沉浸在吃東西的滿足感里，根本沒注意到他這邊的動靜。book18.org
沈放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腦子已經開始過帳：找個家政來徹底收拾一遍，廚房那個空得像樣板間的冰箱得塞點東西進去，最頭疼的是地下車庫裡停著那輛帕加尼。之前林婉電話里追問他在外面搞什麼名堂，他用「網際網路項目」搪塞過去了，但這次人直接殺到家裡面，三百平的大平層加一輛三千八百萬的超跑，這套說辭明顯站不住腳。book18.org
算了，先到周三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book18.org
周念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來去收拾碗筷，聲音壓得很低：「我下午有課，差不多該回去了。」book18.org
沈放往沙發椅背上一靠，仰起頭看她。「幾點？」book18.org
「兩點。」book18.org
「那急什麼。」book18.org
他拍了拍身邊沙發的空位，手落下去的動作隨意，像是邀請也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周念端著水杯站在茶几邊，手指把杯壁握緊了鬆開，鬆開了又握緊，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兩秒之後她還是走過來了，身體一點一點軟下去，最後側著靠在他肩膀上，把自己安頓妥當。book18.org
他的大號黑色T恤在她身上像條短裙，棉質布料鬆鬆垮垮地罩住大腿大半截，膝蓋以下的小腿白得像沒曬過太陽。她的腳趾在沙發墊的絨面上蜷了又松，不自覺地抓著布面又放開，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才肯停下來。水杯擱在膝蓋上用兩隻手捧著，打了個哈欠，眼皮還泛著昨晚沒睡夠留下的薄紅。book18.org
誰也沒說話。手機各看各的，沈放左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方，沒有刻意環過去也沒有收回來。過了幾分鐘，她的呼吸頻率變淺了，頭靠在他肩窩的重量加沉。book18.org
「困就再睡會兒，到點叫你。」book18.org
「不用了，」周念的聲音含糊，臉貼著他肩膀悶出來的，「真的該走了。」book18.org
說完又不動。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揪住了他T恤下擺，揪得很緊，指節發白，像是怕他突然站起來似的。嘴上說走，身體釘在原地，臉死死貼著他肩頭的布料，連呼吸都放輕了，仿佛只要不發出聲音就可以賴更久。book18.org
沈放垂眼看了眼她揪著自己衣擺的那隻手。指甲剪得很圓，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白瓷。book18.org
這人。book18.org
又過了好幾分鐘，周念終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鬆開手指，磨磨蹭蹭從沙發上爬起來，活像一隻被迫從暖窩裡扒出來的貓。她站起來的瞬間膝蓋還打了個軟，扶了一下扶手才穩住。book18.org
「我去換衣服。」book18.org
沈放沒跟過去，靠在沙發上翻了兩下手機，聽見臥室衣櫃開合的聲音和布料窸窣的響動。幾分鐘後周念換好了昨天那條深藍百褶裙和淺灰針織衫出來，手裡拎著自己的帆布包，站在玄關彎腰提鞋帶。book18.org
沈放插著褲兜靠在玄關牆上看她。book18.org
她蹲著繫鞋帶的姿勢讓頭頂的發縫露出來，淺色的頭皮，後頸露出一小截，白得像被光照透了一層。她抬頭，正好撞上他低垂的視線。book18.org
紅色從脖子根升起來，一路蔓過耳廓到耳垂。她慌亂地直起身，膝蓋外側猛地撞上鞋櫃邊角，嘴角抽了一下沒出聲，手指抓緊包帶。book18.org
「那我走了。」book18.org
她按了電梯下行鍵，轉過身仰頭看他，包帶在手裡被攥成一團，嘴唇微微抿著，眼睛很亮但不敢直視太久。book18.org
沈放沒說話。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手指落在她額頭的碎發上，撥開遮住眉骨的幾綹，指腹擦過她太陽穴溫熱的皮膚。然後低下頭，嘴唇碰到她額頭中央。book18.org
周念的睫毛劇烈地扇了一下，肩膀猛地往裡縮了一截，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似的僵在原地。電梯到了，門開了，她紅著臉轉身跑進去，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聲響。電梯門合攏之前，她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沈放在電梯口站了兩秒，轉身回屋，反手把門帶上。book18.org
換床單這件事，本來只是順手。book18.org
沈放走進主臥，彎腰去扯床單的角。指尖碰到面料的時候，一股洗髮水的味道飄上來，淡淡的，花果調，是她昨晚洗完澡之後留下的。手指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把床單從床墊上整條拽下來，捲成一團準備丟洗衣機。手經過中間偏下的位置時，觸感不對。book18.org
他把床單展開。book18.org
床單靠里側偏下的位置，有一塊布被整齊地剪掉了。book18.org
留下一個大約五六厘米的橢圓形空洞。白色棉質面料的剪口光滑平整，沒有一絲毛邊，是用很鋒利的小刀剪出來的。沈放的視線落在床頭柜上那把修眉的小銀色剪刀上。剪刀擺放的位置比他印象里偏了幾公分，刀口合著，很自然地靠在檯燈底座旁邊。book18.org
他看著那個洞。book18.org
位置正是昨晚墊在她身下的地方。book18.org
剪口光滑得近乎溫柔，像是做這件事的人在意的不是速度，是精確。book18.org
沈放拿著這床破了一個洞的床單，在床邊站著沒動。book18.org
她什麼時候剪的。book18.org
他回想了一下時間線。昨晚結束之後他去浴室洗了個澡，中間有大概十分鐘不在臥室。或者今天早上，她一個人在臥室里的那幾分鐘。book18.org
怎麼都來得及。book18.org
她沒跟他說。沒聲張，沒邀功，沒有用任何方式提起這件事。十九歲的女孩，趁他不在的空當，找到床頭柜上那把小剪刀，對準那塊沾了自己血跡的布料，精確地剪下來，疊好，放進自己的包里，一個字也沒有多說。book18.org
如果她怕被看見，應該把整條床單塞進洗衣機。如果她覺得尷尬，應該假裝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她都沒有。她只剪了那一塊。book18.org
她要留著。book18.org
沈放的手指無意識地順著那個橢圓形空洞的邊緣摸過去，指腹觸到光滑的剪口斷面。棉纖維的截面很整齊，剪的人手很穩。book18.org
操。book18.org
胸腔里有個什麼地方被輕輕捏了一下，酸脹的，說不上好受還是不好受。他站在那裡，拿著一條破了洞的床單，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成型的表情，最後只是低頭把整條床單從床墊上徹底扯下來，團成一團走出臥室。book18.org
洗衣機蓋子掀開，床單塞進去，別管要不要了先洗了再說。他又走回臥室從柜子里翻出一套新床單鋪上，動手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壓不太住，但也沒有刻意去壓。book18.org
走到廚房倒水的時候，發現台面已經被擦得很乾凈，灶台上那點油漬也沒了，水槽里的碗洗過控水擺好了。book18.org
系統面板突然彈出來。book18.org
【提示：建議宿主注意——不要讓你的後花園變成修羅場。】book18.org
沈放掃了一眼，手指划過去關掉面板，沒搭理。book18.org
下午一點半左右，周念的微信開始陸續跳出來。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李佳問我昨晚去哪了，我說在外面找了個酒店，她不信。怎麼辦？」book18.org
沈放靠在沙發上，拇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打出兩個字發過去：「說實話。」book18.org
周念秒回三個問號。book18.org
沈放盯著那三個問號看了兩秒。她的發消息風格變了。以前每條消息都斟酌過，從來不會發純表情或純符號，更不會這種沒有思考過程直接懟過來的反應。現在像是有了某種底氣，或者說安全感，讓她願意把還沒組織好的情緒直接甩過來。book18.org
他打字：「說去男朋友家了。」book18.org
發送。book18.org
螢幕安靜了。book18.org
半分鐘。book18.org
沒有「對方正在輸入」。完全靜默。他能想像到手機那頭的十九歲女孩盯著螢幕上「男朋友」三個字，臉慢慢變紅、嘴唇抿起來又鬆開的樣子。book18.org
然後消息跳出來了：book18.org
「那你是我男朋友了？」book18.org
沈放看著這句話。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兩秒。不是猶豫。是在品。這句話的語氣，問句的形式，但骨子裡不是在問——是在確認。她已經有了答案，只需要他把那個答案說出來。book18.org
他敲出三個字。book18.org
「不然呢。」book18.org
發送。book18.org
然後他盯著對話框的頂端。book18.org
螢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出現了。book18.org
消失了。book18.org
又出現了。book18.org
消失。book18.org
出現。book18.org
半分鐘里那行灰色小字明滅了六七次。他盯著那行字，能想見十九歲的女孩坐在宿舍床上——也許腿還盤著，也許正在咬嘴唇——把同一句話打了刪、刪了打，有太多想說的，但找不到一個足夠好的詞來裝那些驕傲和歡喜。book18.org
消息跳出來。book18.org
一個字。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沈放嘴角的笑徹底壓不住了。他把手機舉在面前，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扣在沙發墊上。book18.org
系統面板浮出來：book18.org
【親密度＋2，當前90/100。恭喜宿主確認戀愛關係。建議：管好你的微信記錄，後花園人越來越多了。】book18.org
他關了手機。book18.org
靠在沙發上閉了會兒眼。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目前的帳：周念90。蘇雨微83。趙晴79——差一點就80了。陸薇然52。隔壁溫時寧還是那個1。book18.org
這道題暫時無解。book18.org
先不想了。book18.org
次日下午三點出頭，沈放從樂刻健身房出來。book18.org
趙晴今天不在。他穿著黑色運動短袖和灰色長褲，毛巾搭在脖子上，穿過天璽府小區中心花園的石板路走向電梯廳。book18.org
工作日的下午三點，花園裡空無一人。幾棵新栽的銀杏還沒長開，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光斑在地面上晃。他正低頭看手機回蘇雨微的消息，餘光掃到花壇旁邊有個粉色的東西。book18.org
一個小女孩。book18.org
坐在花壇邊的石沿上，粉色紗裙攤開來鋪了一圈。頭上扎了兩個小揪揪，歪了一個，快散了。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片，嘴張著在哭，哭聲不算大但持續不斷，哭得嗓子已經沙了。book18.org
沈放停下來。book18.org
他四下看了一圈。整個花園確實沒有大人，連保安都不在這一片。物業的崗亭在入口處，中心花園這裡是住宅區內部，平時就沒什麼人。book18.org
這是誰家小孩？book18.org
他遲疑了兩秒。兩三歲的小女孩，一個人坐在地上哭，粉色紗裙的裙擺蹭了土。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可能自己跑到這兒來玩的。book18.org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book18.org
還沒開口，小女孩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到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兩隻小手直接伸出來抓住了他運動褲的褲腿，抓得死緊，十根小指頭把布料攥出褶皺。book18.org
「你媽媽呢？」沈放的聲音比平時放低了半個調，他自己都沒注意到。book18.org
「媽媽……找不到媽媽……」小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碎成好幾段，鼻涕泡差點冒出來。book18.org
沈放從褲兜里掏出紙巾，抽了一張，猶豫了一下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最後捏住她的小下巴輕輕抬起來，把她臉上糊成一片的眼淚鼻涕擦掉了一層。小女孩倒不怕他，被擦臉的時候睜著一雙泡了淚的大眼睛盯著他看，揪著他褲腿的手一直沒松。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打開天璽府的業主群，輸入了一條消息：「中心花園花壇旁邊撿到一個小女孩，兩三歲左右，穿粉色裙子，扎兩個揪揪。誰家的？」book18.org
發出去。book18.org
等了一分鐘。群里沒人回。book18.org
兩分鐘。還是沒有。book18.org
工作日下午三點，業主群跟死了一樣，上一條消息還是中午物業發的繳費通知。book18.org
小女孩哭累了，不哭了，但嘴還癟著，一副隨時可能再炸的表情。她鬆開他褲腿，小手伸出來扒他的肩膀，整個人往前撲。book18.org
沈放反射性地伸手接住了她。非常的輕，一隻胳膊就能兜住。她趴在他肩上把臉埋進他頸窩，潮乎乎的，呼吸一抽一抽的，小身子還在斷續地抖。book18.org
他站起來，騰出一隻手繼續看手機。群里還是沒人回。book18.org
站在花園裡抱著一個不認識的小孩，沈放頭一次覺得自己有點手足無措。這種無措跟面對趙晴的暗示或者陸薇然的直球完全不一樣——面對成年女人他至少知道選項是什麼，面對兩三歲的小孩他連問題都看不懂。book18.org
「行吧，」他低聲對趴在肩上的小腦袋說了一句，「先去叔叔家坐會兒。」book18.org
抱著她走向電梯廳。小女孩全程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根本沒抬頭看他按了幾樓。book18.org
回到大平層，沈放把小女孩放在沙發上，給她倒了杯溫水，從零食櫃里找出一包沒拆封的消化餅乾撕開遞過去。book18.org
小女孩接過餅乾，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嚼著。不哭了。兩條短腿懸在沙發邊緣晃來晃去，眼睛開始四處張望。book18.org
「有小狗嗎？」她忽然問，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有小貓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我姥姥家有貓。」她的語氣裡帶了點炫耀的意思，嘴角的餅乾碎沾在嘴角也不在意。book18.org
沈放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她。行，所以你姥姥家比我這三百平強。book18.org
小女孩從沙發上滑下來，踩著小皮鞋在客廳里小跑了幾步，伸手去摸茶几上那本攝影集的封面，摸了一下又縮回去。然後去拽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充電線，拽出來一截又塞回去。最後跑到冰箱跟前，仰著脖子盯著冰箱門上用磁鐵夾住的幾張外賣單看了半天。book18.org
「叔叔，」她跑回來爬上沙發，「你叫什麼？」book18.org
「沈放。」book18.org
「沈……方？」book18.org
「放。放飛的放。」book18.org
「哦。」她好像沒太聽懂但也不糾結，繼續啃餅乾，兩隻腳依然晃來晃去。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沈放站起來走到玄關，從貓眼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的手在門把上頓了半秒。book18.org
他拉開門。book18.org
溫時寧站在門口。額頭覆著一層薄汗沒來得及干，呼吸急促不均勻，顯然是跑過來的。白色寬鬆襯衫的袖子被粗暴地推到小臂中段，布料皺巴巴地堆在肘彎。低馬尾鬆散了大半，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鬢角和臉側。book18.org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book18.org
她的視線直接越過他的肩膀，穿過客廳，落在沙發上。book18.org
「朵朵在你這吧。」book18.org
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尾音收得乾淨但氣息不穩，胸腔還在起伏。book18.org
「在。」沈放側身讓出門口，他一聽就知道是個小女孩的名字，不用想都知道說的是誰。book18.org
溫時寧邁進來的同時，沙發上的小女孩已經看到了她。餅乾從手裡掉在沙發墊上，整個人從沙發上蹦下來，踉踉蹌蹌地跑過來。book18.org
「媽媽！」book18.org
溫時寧蹲下去，膝蓋撞在玄關的石材地面上，雙臂把撲過來的女兒緊緊箍住。她的手掌覆上朵朵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快速地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翻開小手看了看、摸了摸膝蓋、低頭看了一眼裙擺上蹭的土。確認完畢，又重新抱緊，下巴擱在女兒的小肩膀上。book18.org
那一秒沈放看到她整個肩膀線條垮下去一截。繃了不知道多久的緊繃在確認孩子安全的瞬間全部卸掉，脊背彎下來的弧度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脫力。book18.org
她仰起臉看他。book18.org
91分的素顏。眼眶通紅，睫毛上可能有淚也可能是汗。蹲姿讓襯衫的後擺從牛仔褲的褲腰裡扯出來一截，露出一截褶皺的白色布料。鬢角的碎發粘在皮膚上，嘴唇乾燥沒有血色。book18.org
這不是走廊里那個低馬尾、米白薄針織、步伐從容的安靜鄰居。這是一個找了不知道多久孩子、看到業主群消息直接從哪裡跑過來的媽媽。book18.org
但91分就是91分。臉上汗漬未乾、頭髮半散、眼眶發紅的狀態下，五官的精緻度和骨骼結構的比例不會因為狼狽而減分。反而多了一層之前從未見過的東西——活人感。book18.org
「謝謝你。」她站起來，一隻手抱著朵朵放在胯上，另一隻手把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利落，情緒已經在幾秒內收拾好了。「她前兩天剛從我爸媽那邊接回來，還不熟悉這邊環境。我下樓去拿個快遞，前後就幾分鐘，回來門開著人就沒了。是我自己沒看好。」book18.org
「沒事。」沈放把雙手插回褲兜，肩膀靠在門框上，姿態很鬆弛。「她挺乖的，就是剛開始哭了一陣。」book18.org
溫時寧點了點頭。朵朵趴在媽媽肩上，轉過小腦袋看著沈放，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她沖沈放舉起一隻小手，手心朝外晃了晃。book18.org
「叔叔拜拜。」book18.org
「拜拜。」沈放說。book18.org
溫時寧帶著女兒轉身，走向隔壁自家的門。從他家門口到她家門口，同層，十步左右的距離。她騰出的那隻手摸索到褲兜里的鑰匙，開門進去。門合上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沈放站在自家玄關。book18.org
左手垂在身側，指關節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book18.org
他退回屋內，關上門。book18.org
系統面板上什麼也沒有彈出來。罕見的沉默。book18.org
她有孩子。book18.org
碰到她五六次了，走廊里錯身，電梯口碰面，一共也沒說過十個字。從來沒見過小孩。今天突然冒出來一個兩三歲的女兒。book18.org
「前兩天剛從我爸媽那邊接回來。」book18.org
之前孩子一直不在，寄養在姥姥家。現在接回來了。為什麼現在接回來？婚戒摘了，孩子接回來了，一個人住三百平的大平層。book18.org
91分。五星難度。已婚——至少系統上次掃描的時候是已婚。現在還要加上一條：有孩子。book18.org
這信息量有點大。book18.org
沈放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朵朵吃剩的半塊餅乾還留在沙發墊上，他撿起來丟進茶几上的杯子裡。book18.org
先消化一下。book18.org
當晚八點多，天璽府業主群里跳出一條消息。book18.org
溫時寧的頭像，名字顯示「301-溫」。消息很短：「謝謝隔壁鄰居今天下午幫忙照看我女兒，給您添麻煩了。」book18.org
群里立刻有幾個人冒出來。「什麼情況？」「小朋友走丟了嗎？」「還好還好。」七八條消息之後話題就散了。沈放沒在群里回。book18.org
九點出頭，手機響了。周念的語音通話請求。book18.org
沈放按下接聽，把無線耳機塞進耳朵里，走到落地窗前的懶人沙發上坐下來。窗外天璽府的夜景鋪開，對面幾棟住宅的窗口亮著暖色的燈。book18.org
「幹嘛？」他問。book18.org
「沒幹嘛……」周念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有點不自然，像是第一次用這種身份打電話還沒找到合適的姿態，「就是……想跟你說說話。」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吃晚飯了嗎？」book18.org
「吃了。你呢？」book18.org
「食堂吃的。今天的糖醋裡脊特別難吃，醬放多了。」book18.org
「哦。」book18.org
「李佳今天下午一直在問我。」book18.org
「問什麼。」book18.org
「問……各種。」她的聲音壓低了，可能是怕室友聽到。「我沒說太多。就說……確認關係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說恭喜我。」book18.org
沈放靠在沙發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著。耳機里傳來周念斷斷續續的聲音，說了學校食堂、說了下午的課很無聊、說了李佳的新男朋友又給她買了什麼東西。東拉西扯，沒有重點，但每句話的尾音都帶著一種新鮮的愉悅感，像是嘴角一直翹著在說話。book18.org
他應著，「嗯」「哦」「行」「是嗎」。聽著她的聲音從耳機里流進來，視線卻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客廳倒影里。book18.org
系統面板在視野角落無聲無息地亮了一下，刷新出一條數據。沒有提示音，沒有彈窗，只是安靜地更新了一個數字。book18.org
溫時寧。親密度：6/100。book18.org
電話掛了。book18.org
沈放摘下耳機，在落地窗前坐了一會兒。book18.org
第40章 來了book18.org
帕加尼Utopia停在老城區家屬樓對面那條窄巷子裡，蝶翼門還沒升起來，沈放就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到了他媽。book18.org
林婉站在單元門外的水泥台階底下，左手拎著一隻擦得發亮的舊保溫桶，右手捏著一袋網兜橘子，網兜的綠繩子在她指節間繞了兩圈。她在等他，目光順著巷口往外張望，還沒發現這輛車。book18.org
沈放沒有立刻按喇叭。book18.org
他靠在駕駛座里，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盯著那個熟悉的女人看了好幾秒。book18.org
林婉今天穿了他買的那條米白色V領收腰連衣裙。沈放記得當時在萬象城隨手挑的，導購說這款版型收腰效果好。現在看，這個「收腰效果好」被她穿出了另一層意思——裙子從胸口往下收窄，在腰部勒出一條利落的弧線，把她的腰身箍得很緊很窄，和臀部的豐腴形成了一個過於分明的對比。book18.org
她把頭髮放下來了。不是平時在家的那種隨便披散，是從低馬尾拆開後用手指撥到一側肩膀上，深棕色的長髮柔順地搭著，發尾微微打卷。嘴唇上塗了口紅，顏色不濃，是那種偏粉的豆沙色，顯得她整個人比平時年輕了五六歲。book18.org
裙擺到膝蓋。膝蓋以下是一截包著肉色絲襪的小腿。book18.org
操。book18.org
沈放的視線在那截小腿上停了不到一秒。那不是冬天穿的那種厚絲襪，是薄到近乎透明的材質，陽光從巷口照進來打在上面，能看到腳踝骨頭的形狀和皮膚表面細微的紋路，絲襪的光澤像一層極淡的釉面，從小腿肚一直延伸到她腳上那雙米白色方頭涼鞋的搭扣里。book18.org
我媽什麼時候穿這種絲襪了。book18.org
他想起來了——上次給她寄衣服的時候，聽周念的意見順手下單了一組配套的肉色連褲襪，超薄款。當時想的是配那條裙子穿好看。現在看——book18.org
現在看她確實穿了。book18.org
八十一分。系統給的評分是八十一分。此時此刻，站在那個掉了半塊瓷磚的台階下面，拎著保溫桶和橘子網兜，這個四十四歲的女人，被陽光一照，被那條收腰裙一勒，被那層薄紗般的肉色絲襪一裹——book18.org
沈放把視線硬生生從她小腿上拽回來，盯著方向盤中央的帕加尼logo，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book18.org
那是你媽。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摁下蝶翼門的開關。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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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升起來的動靜讓林婉看過來了。她先是愣住，目光在這輛車的線條上掃了一遍，然後看到了駕駛位上的沈放。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沈放偏頭沖她招了下手。book18.org
林婉拎著東西快步走過來，走路的時候裙擺在膝蓋前後微微晃蕩，絲襪包裹的兩條小腿在陽光下交替閃著那層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光澤。她走到副駕門口，彎腰往裡看了一眼車內——碳纖維中控台、翻毛皮座椅、還有那個像飛機駕駛艙一樣的儀錶盤。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坐進去。book18.org
「媽。」沈放喊了一聲。book18.org
林婉深吸了一口氣，把保溫桶和橘子網兜放在腳邊的地毯上，兩隻手撐著車門框，小心翼翼地往裡坐。帕加尼底盤極低，她的身體往下沉的時候，V領裙的領口隨著彎腰的動作被重力扯開了一個角度，裡面的膚色一閃——鎖骨下方大片白膩的皮膚和胸口那條沈放買的金吊墜鏈子。book18.org
沈放的視線正好迎面撞上這一幕。book18.org
他的眼球以一種近乎條件反射的速度彈回前擋風玻璃，盯著玻璃上一粒灰塵看了三秒。book18.org
嗓子眼有點干。book18.org
林婉坐進了副駕真皮座椅里，她的手本能地想去摸扶手，又像是怕弄髒了什麼，中途縮了回來，最後兩隻手老老實實疊放在膝蓋上。由於坐姿的關係，裙擺從膝蓋往上縮了四五公分，超薄的肉色絲襪繃在她圓潤的膝蓋骨上，大腿前側的肌肉因為併攏的姿勢微微隆起，勾勒出成熟女人特有的豐腴輪廓。book18.org
大腿外側的絲襪被拉得更薄了，隱約透出底下那層常年不見天日的白潤膚色。book18.org
沈放的右手放在換擋杆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別他媽看了。book18.org
他摁下引擎啟動鍵，V12發動機的低吼從車底傳上來，在狹窄的巷子裡炸開了一團悶響。book18.org
林婉被這個聲音嚇得手抖了一下，轉頭看著他的側臉，攥了攥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沈放，你跟媽說老實話。」book18.org
沈放把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車頭從巷子裡慢慢探出去：「說什麼。」book18.org
「你老實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著車窗被外面的人聽見，「哪怕你在外面借了網貸，哪怕欠了錢，媽不怪你，咱們想辦法還——」book18.org
引擎的轉速被沈放踩上去了一截，V12的低吼直接蓋過了她後半句話。車子匯入主路，他鬆開油門，聲音降下來之後才開口：「行了媽。借網貸能買得起這車？」book18.org
林婉盯著他的側臉。book18.org
沈放的嘴角動了一下，視線盯著前方的紅綠燈：「這車三千多萬。借貸公司把老闆腰子割了，也批不出來這額度。」book18.org
三千多萬。book18.org
這四個字像一塊冰從林婉的耳朵灌進去，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節發白。book18.org
「你說多少？」book18.org
操。說漏嘴了。book18.org
沈放意識到自己嘴快了。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副駕——林婉的臉色有點發白，嘴唇微微張著，塗了口紅的嘴唇在此刻顯得格外鮮明。book18.org
「公司配的。」他把語速放慢了半拍，「不是我買的，是公司名下的資產，掛在我名下用。跟計程車司機開出租是一個道理，車不是他的，但他天天開。」book18.org
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但林婉顯然被三千萬這個數字砸懵了，她沒有繼續追問，轉過頭去看著車窗外面。book18.org
帕加尼在老城區的窄馬路上慢慢滑行，兩側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街景——那家賣牛肉麵的館子還開著，理髮店門口的轉燈還在轉，街道辦的牌子歪了沒人扶正。這些東西她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但此刻隔著一層超跑的車窗玻璃看過去，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布景。book18.org
路過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人行道上兩個提著菜的大媽停下腳步，伸著脖子往這輛車裡張望。她們的目光落在副駕——落在林婉身上。book18.org
林婉下意識縮了一下肩膀，手指去摳座椅側面的真皮縫線，指甲在皮革上劃出了輕微的聲響。book18.org
沈放聽到了這個聲音。他偏頭看了一眼——林婉的背挺得很直，側面看過去，真絲收腰裙把她的胸部輪廓撐得很高，安全帶從左肩斜切下來，剛好從兩團隆起之間的凹陷處穿過，把那個弧度勒得更加分明。book18.org
生過兩個孩子。四十四歲。book18.org
他把視線收回來，盯著前方的綠燈。book18.org
好吧。八十一分確實沒給錯。就算是看習慣了的自己也挑不出這個分數的毛病。book18.org
…………book18.org
天璽府的地庫門升起來的時候，林婉的手又攥緊了一下。book18.org
從地庫坐電梯上三十樓，電梯門打開，走廊盡頭左手邊的3001。沈放掏出門卡貼了一下，智能鎖嗶的一聲彈開。book18.org
林婉站在玄關，沒有動。book18.org
三百平的大平層在她面前展開——客廳的挑高、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天際線、腳下的灰白紋理大理石地磚。玄關的鞋櫃是胡桃木色的，上面放著一盆綠植，綠植旁邊是沈放隨手扔的一雙運動鞋。book18.org
「進來啊。」沈放已經換了拖鞋走進去了，從玄關旁邊的柜子里翻出一雙新的軟底家居拖鞋遞過來。book18.org
林婉接過拖鞋，彎腰把腳上的方頭涼鞋脫掉。脫鞋的一瞬間，肉色絲襪包裹的腳趾在空氣中舒展了一下，五個趾頭微微張開又併攏，腳底板的弧度在木地板的暖光下顯得很乾凈很光滑。她把腳伸進軟底拖鞋裡，拎起保溫桶和橘子，踩著幾乎無聲的步子走了進來。book18.org
她在客廳里走了一圈。book18.org
走過餐桌的時候用手指碰了碰桌面的實木紋路。走到落地窗前停下來，看著樓下中心花園的綠化帶和噴泉池，手掌貼上了大理石窗台。走到主臥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king size的大床、步入式衣帽間的推拉門、還有一扇通往獨立衛浴的磨砂玻璃。book18.org
沈放靠在冰箱門上看著她走動。絲襪踩在木地板上的步子很輕，裙擺隨著走路的節奏在膝蓋前後擺盪，每走一步，腰肢的扭動都被那條收腰裙忠實地描摹出來。book18.org
「這得多少錢。」林婉站在落地窗前回過頭來，手還擱在窗台上，陽光從她身後打進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的邊，「你妹妹上周回來跟我說的時候，我還罵她白日做夢。沈放，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book18.org
沈放拉開冰箱門，冷氣撲到臉上，他假裝在裡面翻找飲料，把身體側過去：「網際網路項目。跟雲都那邊幾個大主播簽了合同，做內容出海和本地流量分發。房子是開發商抵債加公司簽約福利。媽，你喝冰紅茶還是純凈水？」book18.org
林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已經拎著保溫桶走向了廚房。book18.org
…………book18.org
「我把排骨湯熱一熱，早上五點燉的，悶了一路應該還熱乎，但再滾一遍放心。」book18.org
林婉把保溫桶的蓋子旋開，濃白色的排骨湯倒進灶台上的砂鍋里，山藥塊和燉得脫骨的肋排翻滾著沉到鍋底。她動作利落地打開燃氣灶，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然後她彎下身去翻下面的櫥櫃找湯碗。book18.org
天璽府的廚房櫥櫃是按照標準尺寸做的，底層的柜子很矮。林婉併攏兩條腿，上身往下彎去，手伸進柜子深處摸索。book18.org
這個動作讓米白色的裙子在她臀部後側繃成了一條緊到發亮的弧線。裙料貼著她的臀，把飽滿渾圓的形狀完整地勾勒出來，大腿後側的絲襪在彎曲的關節處被拉扯得更薄，膝窩的皮膚紋理透過布料清晰可見。腰臀之間那個急劇收窄再急劇膨大的弧度，在這個彎腰的姿勢里被放大到了一種有些荒謬的程度。book18.org
沈放本來靠在冰箱門上，手裡捏著一瓶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純凈水。他的目光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那條弧線——然後在零點幾秒之內猛地轉頭，面朝冰箱內部，把冰鎮的塑料瓶貼在了自己額頭上。book18.org
塑料瓶壁上凝結的水珠沿著他的太陽穴滑下來。book18.org
操。真他媽有毒。那是我媽。那是我媽。book18.org
林婉從櫥櫃里摸出兩隻白瓷湯碗，直起身來的時候順手拉了一下V領——領口在彎腰的時候被重力扯開了不少，她的手指捏著布料往上提了提，金吊墜在鎖骨間輕輕晃了兩下。book18.org
「碗倒挺多。」她把湯碗放在灶台上，回頭看沈放，「你平時在家開火嗎？」book18.org
沈放把水瓶從額頭上拿下來，聲音有點悶：「偶爾煮個面。」book18.org
「就知道。」林婉嘆了口氣，轉過去看著砂鍋里開始冒泡的排骨湯，「所以我才帶了湯過來。你爸不在，你妹妹不會做飯，你一個人在外面住，天天吃外賣，胃遲早吃壞。」book18.org
湯開始翻滾了，白色的泡沫在鍋沿處湧起來，排骨的葷香混著山藥的清甜瀰漫了整個廚房。book18.org
…………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book18.org
砂鍋擱在隔熱墊上，熱氣從鍋沿往上蒸騰。林婉給沈放盛了滿滿一碗排骨湯，山藥燉得綿軟，排骨肉用筷子一撥就從骨頭上滑落下來。她自己只盛了小半碗，慢慢喝著。book18.org
沈放埋頭吃得很專注。排骨湯的味道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林婉的拿手菜之一，燉的時候先把排骨焯水撇沫，然後加山藥和枸杞小火慢燉三個小時，湯頭濃白得像牛奶，喝一口熱乎乎地從喉嚨滑到胃裡。book18.org
他吃了兩塊排骨，正在啃第三塊的時候，對面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book18.org
筷子擱在碗沿上的聲音。book18.org
在三百平的空曠里，這個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book18.org
沈放抬頭。book18.org
林婉的筷子橫著放在碗邊，她的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看著他。眼睛一動不動。book18.org
沈放嘴裡還含著半口湯，慢慢咽下去了。book18.org
「你跟媽說實話。」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book18.org
「公司福利。」她重複了他剛才的話，語氣里沒有質問的尖銳，只有一種被壓到極限的平靜，「多大的公司，能在錦城給一個大四還沒畢業的學生配三千萬的車、三百平的房子。」book18.org
沈放把手裡的筷子放下了。book18.org
「你妹妹不懂事，什麼都信。」林婉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指甲在實木桌面上留下淺淺的弧形壓痕，「媽在街道辦乾了二十年，什麼人沒見過。沈放，咱們家三代人，你爺爺是工人，你爸是工人，媽是最普通的基層公務員。三代人沒進過一次派出所。」book18.org
她的上身微微前傾，V領裙的領口隨著這個動作往下墜了一點，金吊墜貼著她鎖骨間的皮膚輕輕顫動。她的眼眶開始泛紅，但沒有掉眼淚，聲音壓低了，帶著顫：book18.org
「你沒走邪路吧。」book18.org
沈放看著她。book18.org
她的眼睛裡有細紋，眼尾的紋路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會變深。但那雙眼睛本身依然很亮，亮得能把他所有的閃爍其詞和打馬虎眼照得無處藏身。book18.org
這不是蘇雨微。不是陸薇然。不是周念。不是趙晴。book18.org
這是林婉。book18.org
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能也不願意騙的人。book18.org
他可以對蘇雨微說「網際網路項目」，對陸薇然說「還沒想好」，對周念說「不然呢」。但面對林婉那雙快要紅出眼淚來的眼睛，那些輕飄飄的搪塞全部失效。book18.org
沈放把兩隻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心有一層薄汗。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林婉的眼睛。book18.org
「媽。」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大，但沒有任何閃躲的餘地。book18.org
「你信我嗎。」book18.org
林婉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沒有接話。book18.org
沈放沒有等她回答。他的右手抬起來，食指往下指了一下腳底的地磚，一字一句：book18.org
「我，沒偷。沒搶。沒犯法。」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磨出來的石頭，沉且硬。book18.org
「所有的稅都走得清清楚楚。所有的合同都有錦城商務局的背書。你要是不放心，下個月公司做季度核算，我讓財務把完稅證明打出來給你看。不違法。不違紀。」book18.org
他盯著林婉的眼睛，一秒都沒有移開過。book18.org
「你兒子沒出息了二十二年。這次，是真有本事了。」book18.org
沈放停了一下，嗓音低下去了半度：book18.org
「你信我這一次。成不成。」book18.org
餐桌上的砂鍋還在噗嗤噗嗤冒著細小的氣泡。排骨湯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騰，模糊了一瞬間的視線。book18.org
林婉看著對面的沈放。book18.org
他的肩膀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寬了。坐在那裡的時候背挺得很直，不像大學那幾年，每次跟她要生活費的時候都會微微駝著背，眼神往下看。現在他的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心虛，沒有那種年輕人說謊時會有的飄忽不定。book18.org
是沉的。是定的。book18.org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book18.org
眼淚沒有掉出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然後伸手把橫在碗沿上的筷子重新拿起來。book18.org
「吃飯吧。」她低下頭去喝湯，聲音有些啞，「湯涼了不好喝。」book18.org
沈放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看著她散開的深棕色長髮從肩膀垂落到桌面邊緣。他沒有說話，也拿起了筷子。book18.org
排骨湯確實還是熱的。book18.org
…………book18.org
吃完飯，林婉把碗筷收到水槽里沖了一遍。沈放說放著不用洗，她沒聽，袖子往上擼了兩截就開始刷碗。沈放沒再攔，從柜子里拿了兩隻玻璃杯倒了溫水，端著往陽台走。book18.org
下午兩點多的陽台，風很大。book18.org
落地窗推開之後，四月的風從三十樓的高度灌進來，帶著一點暖意和溫度。陽台很寬敞，欄杆是深灰色的磨砂金屬，外面是錦城城南的全景——高樓、綠化帶、遠處的江面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book18.org
林婉洗完碗走出來，接過沈放遞來的水杯，站在圍欄邊往下看。book18.org
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她散在肩上的深棕色長髮吹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飄過她的臉頰和嘴唇。裙擺被風往後壓，貼在她的大腿和小腿上，絲襪包裹的腿型在風裡變得更加清晰。她騰出一隻手去攏頭髮，手指從額前把亂髮撥到耳後，露出白凈的側臉和耳朵。book18.org
沈放站在她左側半步遠的位置，肩膀剛好擋住了灌過來的大部分側風。他手裡捏著水杯，靠在欄杆上，也看著遠處的城市。book18.org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爸上禮拜給我打電話了。」林婉先開了口，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聽起來有些飄，「說今年過年應該能回來。他在外面又找了點別的活，想多攢點錢，給你畢業以後在錦城付個首付。」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嘴唇抿起來又鬆開，眼角的細紋堆在一起：「我說不用了。」book18.org
沈放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磨了磨，杯子上的水汽被他的指腹抹出了一道透明的痕跡：「搬新家的事不用跟他說。」book18.org
「我沒說。」林婉看著遠處的江面，「男人的自尊心。他在外面乾了一輩子苦活，攢的那點錢，連這個陽台都買不起一平。你告訴他你現在住三百平，他晚上覺都睡不著。」book18.org
沈放沒接話。book18.org
林婉把水杯從右手換到左手，空出來的右手伸過來，在沈放的胳膊肘上輕輕拍了拍。book18.org
她的手掌落在他小臂外側的布料上——裡面是結實的肌肉，拍上去梆硬。她的手指在那裡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收回去了。book18.org
「你現在真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偏過頭來看他，眼睛裡有陽光照進去，虹膜的顏色變淺了一點，帶著笑意：「精神了。也像個男人了。」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媽看著，心裡踏實。哪怕你不說你到底怎麼做到的，媽也覺得……我兒子是真的長大了。」book18.org
沈放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她的眼角有細紋。嘴角有口紅的顏色。側臉被陽光照得白到透明，能看到太陽穴處細小的血管紋路。她的手指因為常年做家務而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塗了一層淡粉色的指甲油——也是新塗的。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book18.org
把水杯放回欄杆檯面上的時候，他的手指路過林婉擱在欄杆上的那隻手，指尖的溫度從她的手背上蹭過去。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就那麼一下。book18.org
林婉偏過頭去看城市的遠方。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起來的。book18.org
…………book18.org
回到客廳里，林婉把自己陷在大沙發的靠墊堆里，兩隻腳在拖鞋裡微微晃蕩。沈放歪在另一頭，手機亮著螢幕在翻什麼東西。book18.org
「下禮拜，」林婉開口了，聲音恢復了日常的平穩，「區里有個農村合作社的直播活動，非要讓我上去試播五分鐘。說是配合宣傳，領導點的名。我愁了好幾天了，不知道穿什麼上鏡。」book18.org
沈放的眼皮沒抬：「嗯。」book18.org
「去問了隔壁辦公室的李姐，她讓我買件黑色大版風衣，說顯瘦。」林婉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繞著裙子的布料，「但我覺得那個穿著像個保安隊長。我那些衣服要麼是休閒的，要麼是彙報裝，正不正閒不閒的……」book18.org
「李姐那眼光，在居委會大媽里都排不上號。」沈放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偏過頭來看她，「鏡頭會吃顏色，黑色上鏡顯老五歲。你皮膚白，穿淺色調的才出效果。周末我帶你去萬象城，挑兩件合適上鏡的。」book18.org
林婉條件反射地擺手：「別。萬象城一件衣服夠咱家吃半個月肉。就播五分鐘，不值當花那個錢。」book18.org
沈放盯著她看了兩秒，臉上沒什麼表情：「就幾件衣服的事。你下禮拜在鏡頭前面穿得像個做彙報的街道幹部，丟的是你兒子的臉。你兒子公司專門干這個的，上鏡穿什麼我比李姐清楚。周末我來接你，不許說不去。」book18.org
林婉張了張嘴想反駁，看著沈放那副臉色，最後嘆了口氣：「行行行，都聽你的。現在手裡有兩個錢，說話聲氣都粗了。跟你爸一個德性。」book18.org
沈放嘴角動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茬。book18.org
腦子裡閃過一行藍色的字。book18.org
【系統提示：檢測到合格消費對象。林婉，評分81。周末消費行為已列入待判定序列。】book18.org
他面無表情地在心底回了一句：閉嘴統子。那是我媽。book18.org
…………book18.org
傍晚五點半。book18.org
天璽府走廊里的壁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打在米色牆面上。沈放和林婉站在電梯口等著，林婉手裡拎著沈放強行塞給她的一個紙袋——裡面是兩千塊現金和一袋他冰箱裡沒開封的車厘子。book18.org
電梯的數字在緩慢上升。book18.org
身後傳來門鎖彈開的聲音。book18.org
沈放偏頭看過去。book18.org
3002的門拉開了，溫時寧單手摟著朵朵走出來。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身居家的打扮——淺灰色棉質長裙，寬鬆，但遮不住她的腰。那個腰身在寬鬆布料下依然能看出收窄的弧度，像是骨架天生就是那麼纖細修長。低馬尾扎得有些鬆散，額前落了幾縷碎發。臉上沒有妝，素凈得近乎透明。book18.org
她的左手摟著朵朵的腰——book18.org
左手。book18.org
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指根處還殘留著一圈比周圍膚色淺半度的印記，但戒指確實不在了。book18.org
九十一分。book18.org
這個數字在沈放腦子裡閃了一下。book18.org
朵朵的嘴裡塞著半個削了皮的蘋果，看到沈放的一瞬間整張臉都亮了。她從溫時寧的懷裡掙出來，小短腿噔噔噔跑過來，一把揪住了沈放的褲腿。book18.org
「叔叔！」蘋果在她嘴裡含混不清，口水和果汁一起往下流，「排骨湯！好香！」book18.org
——應該是隔壁聞到了沈放家中午熱排骨湯的味道。book18.org
溫時寧快步走過來，彎腰把朵朵從沈放的褲腿上拉回去，臉上帶著歉意。她直起身來的時候，目光自然地從沈放身上移開，落在了他身旁的林婉身上。book18.org
林婉也在看她。book18.org
兩個女人在走廊的暖光里對視了一秒。book18.org
林婉穿米白色V領裙，四十四歲，深棕色長髮搭肩，五官溫柔端正，渾身是過日子的煙火氣和被歲月善待的白凈皮膚。book18.org
溫時寧穿淺灰色棉質長裙，二十九歲，低馬尾碎發，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但氣質把精緻壓住了，渾身是知性安靜的冷美人味道。book18.org
溫時寧對林婉微微點了下頭，聲音極輕：「您好。」book18.org
林婉笑了一下，大方得體：「你好。」book18.org
溫時寧把還想往沈放身上撲的朵朵抱起來，朝他們點了點頭，轉身往走廊另一端的貨梯走去。朵朵趴在她肩頭，扭著脖子往回看沈放，嘴裡的蘋果還在嚼。book18.org
貨梯的門關上了。book18.org
沈放摸了摸鼻子。book18.org
旁邊林婉看著電梯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隨口說了一句：「你這鄰居，長得挺漂亮的。年輕。」book18.org
「嗯。」沈放的嗓音有點悶，「剛搬來沒多久，不是很熟。」book18.org
林婉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一個母親對周圍環境最日常的觀察：「氣質也好。一個人帶孩子，應該挺。」book18.org
電梯到了。book18.org
門打開，沈放側身讓林婉先進去。book18.org
…………book18.org
帕加尼在天璽府門口停著，林婉沒讓沈放送她回去，說打車就行了。沈放站在車旁邊看著她上了路邊停著的計程車，車門關上之前林婉從車窗里伸出手沖他揮了揮：「回去吧。周末的事你到時候提前跟我說。」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計程車匯入了傍晚的車流里。book18.org
沈放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黃色的計程車拐過路口消失了，然後轉身回了樓上。book18.org
三百平的大平層空空蕩蕩。餐桌上的砂鍋還放著，裡面剩了小半鍋排骨湯，山藥已經燉化了，湯底變得黏稠。空氣里漂浮著排骨的葷香和大寶雪花膏的氣味——林婉身上的味道。book18.org
那個味道把之前周念留在沙發靠墊上的香水餘味蓋了個乾淨。book18.org
沈放歪在沙發上，把後頸搭在靠背上，手掌揉了揉自己的脖子。book18.org
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在媽面前繃了一下午的精神終於松下來之後的脫力感。book18.org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閃過林婉彎腰時那條裙子繃緊的弧線、陽台上風吹裙擺貼腿的畫面、她伸手拍他胳膊肘時掌心的溫度。book18.org
然後他又罵了自己一句。book18.org
行了。別想了。book18.org
…………book18.org
同一時間。book18.org
城西方向的一輛計程車內，窗外是錦城傍晚的霓虹和車流。book18.org
林婉坐在後排，手按在膝蓋上的皮包上——包里裝著沈放強行塞給她的兩千塊現金和那袋車厘子。她的視線落在車窗外移動的光影上，看了一會兒，又收回來。book18.org
她翻出了手機。book18.org
螢幕亮起來，是下午在陽台上拍的一張照片。book18.org
當時沈放說去廚房給她續水，她站在欄杆邊，忽然想拍一張城市的全景留個紀念。手機舉起來的時候，沈放剛好端著杯子從落地窗里走出來，他的側影被收進了畫面的右下角——寬闊的肩、挺直的背、手臂線條被休閒短袖的袖口撐得飽滿。book18.org
她盯著那個側影看了很久。book18.org
二十二歲。三個月前連找工作都被人嫌棄，被她從家裡趕出去的時候拎著一隻拉杆箱，瘦得襯衫都撐不起來。book18.org
現在坐在三百平的大平層里，說話的時候眼睛能把人釘在原地，肩膀寬得能擋住整個陽台灌進來的側風。book18.org
她選擇相信了。book18.org
在那個餐桌上，他說「你信我這一次」的時候，她就選擇相信了。因為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二十二年了，她看著這雙眼睛從嬰兒長到現在，什麼時候說謊什麼時候心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book18.org
今天那雙眼睛是定的。book18.org
但她的心不定。book18.org
不是懷疑他犯法。是另外一種不安。book18.org
說不上來。book18.org
這個家變了。從那條米白色的裙子開始，從那瓶護膚品開始，從鏡子裡那個塗了口紅的自己開始——什麼都在變。她和他之間的距離也在變。以前是她站在高處，他抬頭看她。現在翻過來了。book18.org
今天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很久，最後把那雙超薄的肉色絲襪從包裝里撕出來，一隻腿一隻腿地穿上去的時候，她其實猶豫了。這種十幾塊錢一雙、薄得幾乎等於沒穿的東西，她以前從來不買。是沈放上次寄衣服的時候順手搭進去的。book18.org
她穿了。book18.org
而且她注意到了——剛才在廚房裡，她彎腰找碗的時候，沈放靠在冰箱門上看過來的那一眼。book18.org
很快就移開了。book18.org
快到她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book18.org
林婉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小腿上絲襪的表面。薄紗的觸感在指腹下滑過，涼涼的，滑滑的。book18.org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book18.org
車窗外的錦城霓虹閃爍，五顏六色的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她把手機鎖了屏，按在膝蓋上，深深呼出一口氣。book18.org
周末。他說周末來接她去萬象城買衣服。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來什麼。book18.org
車子重新動了起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