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賀忍法帖】(35-36)book18.org
作者:雅居賢輩book18.org
第35章·決意的黎明book18.org
紙門被晨風掀起一角,神社後院的竹影在榻榻米上搖成碎墨。book18.org
「小夜子,你這幾日——」book18.org
高橋險些脫口而出「去哪兒了」,卻把話生生折回嘴邊:book18.org
「……看起來有些累啊。是任務很辛苦嗎?」book18.org
「是嗎……可能這屋子背陰,光線有些暗的緣故吧。」小夜子的聲音輕飄飄的,沒有太多起伏。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高橋故作輕鬆地打了個哈哈,將那個關於霧晨中詭異裝束的疑問深埋進心底最深的角落,book18.org
「你們朝賀可真會使喚人。儀式還沒結束兩天,就又把你往外遣。」book18.org
「高橋君呢?身體恢復得如何?」,小夜子轉移了話題,關切的問道。 「出乎意料的好。」高橋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清脆的彈響,「雖然那股怪力沒了,但身體像是被洗過一遍,舒暢了很多。就是……」book18.org
高橋的話在這微微一滯,兩道視線不約而同地滑向覆在他下腹的那層薄褥。 柔軟的棉被中央頂起一處毫不含蓄的輪廓,宣告著他近來每晨必有的困窘。 若是放在幾周前,高橋定會羞憤欲死。可經歷了之前種種,他已經能用半開玩笑的口吻,將這份難堪掛在嘴邊。book18.org
少女抬手將鬢邊髮絲輕輕撩到耳後:「我來——」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高橋急忙把她的話截斷:「不必了……只是近來晨勃頻繁了些,過會兒就沒事兒了。」book18.org
少女微微怔了一下,點了點頭。book18.org
窗外風鈴輕輕搖晃,和室內陷入了微妙沉默。book18.org
高橋忽然抬頭,直視著身側的少女: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向你袒露了心意。這並非一時的衝動。」book18.org
「現在,我們都從那場噩夢裡活了下來。小夜子——」book18.org
小夜子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慄了一下,她將手收回膝頭,極為緩慢、卻又無比沉重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高橋君,我明白你的心意。你的恩情,我銘感五內。」book18.org
她停了停,像在咽一口很苦的藥,book18.org
「可是朝賀《清掟律》森嚴:女忍不得與外人私相授受、遑論婚盟,須有家老文書為憑。book18.org
我母親……便是信了西園寺的花言,背律私奔,不僅被朝賀除名,連身後都不能歸葬……」book18.org
高橋感到胸口如被重錘:book18.org
「那我該怎麼做——」book18.org
小夜子仰起頭,天花板上縱橫交錯的木紋,仿佛繪織出一張無法逃脫的命運之網:book18.org
「朝賀女忍的去向,多半只有三條:book18.org
要麼如葵大人一般,與其它神社結緣,穩固兩家的盟約與羈絆;book18.org
或被安排嫁給政要與財閥,作為暗棋延展朝賀在世俗的耳目。」book18.org
「至於余者……」少女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將由同門男忍所婚配。」 「這便是朝賀為我們寫好的命譜。」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沒有告訴你這些,是因為第二日的儀式兇險萬分,需要你保持絕對純粹的求生意志。這些骯髒的現實,我擔心會影響到你求生的心境。」 又是一陣綿長的沉默。book18.org
高橋的目光垂在前方,少女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如海潮般沖刷著他。book18.org
然而,當那些浪頭退去之後,某種堅硬的東西,從淤泥里被漸漸地磨洗出來。book18.org
少年緩緩抬起頭,再度打破和室內的岑寂。book18.org
「按你所言——如果我加入朝賀,成為忍者,是不是就有資格……book18.org
有資格名正言順地站在你身邊?」book18.org
小夜子那雙疲憊的瞳仁在瞬間擴大,神色里掠過驚愕和一絲近乎懊悔的慌亂。她剛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朗的笑:book18.org
「好志氣。」book18.org
簾影一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步入。book18.org
其一是宮司夫人葵,而在她身後半步,是高橋昨日在前庭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俊美的棕膚少年。book18.org
小夜子立刻起身參禮:「葵大人,神宮寺大人。」book18.org
那少年大步跨到小夜子身邊,熟稔地一把攬過她肩頭,露出虎牙笑道: 「哎呀,別這麼見外。咱們好歹也是一起吃了那麼多苦的同期生,叫我」晶(Akira)「就好。」book18.org
高橋看到兩人親狎動作,心裡微微一擰,但還是整整了衣襟,禮貌地向兩人欠身行禮。book18.org
「高橋君,」小夜子身子一扭,自然的從棕膚少年臂彎里滑出,向他介紹: 「這位是神宮寺晶,與我同期修業。神宮寺乃朝賀名門,晶的父親——神宮寺宗介大人,正是現任執掌朝賀」御具方「的家老。」book18.org
神宮寺往榻榻米上盤腿一坐,偏著頭打量著對面的少年,笑道:book18.org
「高橋君,你眼光倒是不差。book18.org
不過當年在本家受訓那會兒,當面向小夜子遞情書的男忍少說也有十來號人,暗裡肖想的更是數都數不過來。」book18.org
他拍了拍高橋的肩膀:「就算真讓你破例入了朝賀,想要排上這支隊伍恐怕也不容易啊。」book18.org
「即使如此,我也絕對不會放棄。」book18.org
高橋的聲音不大,但言語間再無初涉異界的惶恐:book18.org
「縱有千人萬人,我對冢本同學的心意也不會因此減薄。」book18.org
「我明白,不管冢本同學最後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那是她自己的選擇。無論那個答案是什麼——我都會尊重。但至少……」book18.org
「我不希望因為自己未曾親口將心意說出來,而在將來的某一個夜裡悔恨自己的怯懦。」book18.org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視線掠過房中的三人,最後落在小夜子身上,雙眸燃燒著不容退縮的熾熱。book18.org
「過去,我一直安逸地活在那個名為」日常「的虛假幻境里,是一個對世界背面的殘酷世界一無所知、理所當然享受著被保護的」普通人「。book18.org
但是,在親歷了這一切、在見證了那些吃人的怪物和比那些怪物更可怕的事情後,我無法再繼續閉上眼睛,假裝一切都不曾發生。」book18.org
「我想以我自己的力量,去守護我所珍視的一切。我的母親,我的朋友,以及……你——小夜子。」book18.org
「我很明白,要追上你的背影,十分困難。但是……」book18.org
「我還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成為分擔你肩上的重擔與詛咒的人,而不是一個只能躲在你身後、時時刻刻都需要保護的累贅!」book18.org
一番話,擲地有聲。book18.org
「你是叫高橋慎一,對吧?」book18.org
晶斂了斂笑意,眼神中多了一絲審視與讚賞。他點了點頭,贊道:book18.org
「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卻有一身硬骨頭的男子漢!看來青木那傢伙,這次可遇到一個相當麻煩的勁敵了。」book18.org
「……夠了,晶。」小夜子急切的打斷道,面頰上泛起一抹薄紅。book18.org
「高橋君畢竟是普通家庭出來的孩子,主動編入朝賀並不合舊例。而且以他的年齡,現在再接受訓練,也……」book18.org
「小夜子啊,別輕視男人的決心。」book18.org
一直未出聲的葵終於開口:book18.org
「有時候,一個懵懂的男孩成長為一個成熟可靠的男人,所需要的時間短得令人驚嘆。」book18.org
「只要他真正的找到,那個值得他傾盡所有去付出與守護的」目標「」 葵微微轉頭,那雙看透了世事滄桑的鳳眼,落在了高橋身上:book18.org
「至於高橋的身份你不必擔心。老身的話,在隱村裡多少還是有些分量的。」book18.org
小夜子默然。book18.org
「晶。」葵突然拔高了聲音。book18.org
「在!」神宮寺晶立刻收起散漫,單膝跪地,垂首聽令。book18.org
「你不是抱怨你父親老把你拘在本家、不派發你真正的任務嗎?」葵的語氣變回了家老敕令的冷硬:book18.org
「我從風聞里收到報告,穂見町那塊地界,在」失樂園「坍塌之後,底下的暗流似乎並沒有平息,反而越發詭譎。那種名為」夢之雫「的違禁藥物,不僅沒有斷絕,反而開始向周邊擴散。」book18.org
「地忍·神宮寺晶,我以朝賀家老之名義,派遣你駐守穂見町,以一年為限。」book18.org
「你當與冢本小夜子結成小隊,徹底查清穂見町異變的幕後原委。並且,在此期間……」book18.org
葵的目光如利劍般掃過高橋:book18.org
「在此期間,我授權你訓練這位名為高橋慎一的少年,並在適當的時候給予他」青竹試煉「!我要看看這位口出豪言的少年,是否真的具備與之相匹的覺悟與毅力!」book18.org
「晶,領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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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book18.org
沉寂了數日的偏殿終於有了動靜。上杉明義結束了閉關,在葵的攙扶下走出了凈室。book18.org
他左臂仍纏繃帶、以布帶懸吊,面色卻比祭儀當日多了紅潤了幾分。book18.org
「高橋君、冢本。你們二位即將離開,我作為宮司主家,該當送一程。」 「上杉大人救命之恩,高橋萬分感激。」少年深深鞠下腰去,脖頸的傷疤雖已淡去,皮下卻依舊留著一抹淺淺的淡紫。book18.org
「上杉大人……」小夜子正欲再度跪下,卻被上杉以未纏繃帶的右手輕輕托起。book18.org
「無需多禮」,上衫溫和的笑了笑,示意身後的神職遞上桐木方匣。book18.org
木匣印著上八重櫻神紋,外層纏繞著黑白相間的「淡路結」水引。雖然不大,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神寧靜的厚重靈氣。book18.org
「冢本,這個你且收下。」book18.org
小夜子連連後退,惶恐地叩首:「宮司大人折煞小女了。您的恩情小女萬死難報,怎敢再收受這等重禮!」book18.org
「收下吧,冢本。」book18.org
立於一旁的葵淡淡地道。book18.org
「這是明義的心意,也是我們作為前輩授予新一代前線忍者的利刃。再推辭,便是矯情了。」book18.org
聽聞此言,小夜子雙手接過,將木匣恭謹將地捧在掌心。以一個深深的鞠躬,將那份推辭過的禮節,盡數壓進了這一拜里。book18.org
「小夜子謹領。」book18.org
隨後,兩人在前庭與上杉佑真兄妹告別。book18.org
「祈里,」小夜子握著身前少女的手,「這些日子高橋君承你照顧,多謝了。」book18.org
「可別說這種客氣話啦,冢本姐姐總是這樣……」book18.org
祈里鼓起腮幫,又轉向高橋,仰起頭認真道:book18.org
「大哥哥,加油!」book18.org
「誒……加什麼油?」book18.org
「笨!你自己最清楚!」book18.org
少女嘴角一揚,露出一排雪白的齒。她退後半步,雙手在身前合攏,微微一個短禮:book18.org
「在這裡,祈里為高橋哥哥與冢本姐姐祈福。願你們下一次再踏進這道鳥居時——依然並肩。」book18.org
在她身後的佑真帶著淺笑,朝兩人點了點頭。book18.org
高橋和小夜子轉過身,穿過那座巍峨的朱漆鳥居,再次踏上了那條蜿蜒向下的階梯。book18.org
只是這一次,在他們身後半步,多了一個雙手插兜,膚如麥穗的俊美少年。 ==================================================book18.org
東京霞關,警視廳大樓。book18.org
走廊里腳步聲像密集鼓點,印表機不停吞吐紙張,電話鈴與對講機提示音交織成一張緊繃的網絡。book18.org
「特別搜查課」的辦公室位於一條相對偏僻的側廊,相比於其他部門那邊如同戰場般的喧囂,這裡顯得有些冷清。book18.org
牆上的掛鐘指針咔嗒一聲,堪堪跳過傍晚六點的刻度。book18.org
特別搜查課的課長——久我瑛太,準時從那張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後站起身。 他的眼袋沉重,胡茬青灰,面容中透著一種被生活長期磋磨後的麻木,但依舊無法掩蓋疲倦的神情下那成熟英俊的容顏。book18.org
他從椅背上扯下那件有些起皺的灰色風衣披在肩上,拿起公文包,向打卡點走去。book18.org
「喲,這不是我們警視廳的」明星警部「,久我君嘛!」book18.org
一道陰陽的聲音從走廊過道傳來。搜查三課的松崎警部補手裡端著一杯咖啡,靠在門框邊上看著久我。book18.org
「今天又準點下班,工作效率還是令人欽佩。」book18.org
久我瑛太停下腳步朝松崎瞥了一眼,自嘲般地應道:book18.org
「哪裡哪裡,我們特搜課手上的案子嘛,本來就都是些不怎麼要緊的案件——book18.org
不要緊的事兒,自然也就不急著處理。哪像三課的各位,個個肩上都負重任。」book18.org
對於這樣的軟釘子,松崎覺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索然無味。 就在此時,一陣清脆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松崎警部補,您上周拜託宗像副系長轉來我課的那份跨區鬥毆案,我們已經在下午理清了證據鏈並提交了檢方。」book18.org
說話的是一名留著利落齊耳短髮的年輕女子。她穿著修身的深色女士西裝,拿著薄薄的卷宗盒,襯衫袖口卷至肘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幹練的氣質。book18.org
「不過,容我多嘴一句——如果不是因為貴組前期調查出現方向性失誤、在案發地整整拖延了一周才把這個爛攤子轉交過來,我們的偵案工作應該能容易許多呢。」book18.org
松崎被這番夾槍帶棒的話嗆得臉色鐵青,喉結滾了滾:book18.org
「雨宮小姐,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改用了另一種腔調,語氣中帶著虛偽的惋惜,book18.org
「只不過啊——像你這樣的警校新銳,卻一直在拜在某人的手下做事,只怕是沒什麼前途。」book18.org
說完,松崎冷哼一聲,端著他的馬克杯灰溜溜地走開了。book18.org
「這點我倒是完全同意,陽蓮。」久我一邊繫著風衣的扣子說道,book18.org
「以你的成績真的該好好考慮一下向上面申請調配,不要在這個垃圾堆里浪費你的才能了。」book18.org
「我們不是說好不提這茬了麼。」這位名為雨宮陽蓮女警部皺了皺眉,直接地切斷了這個話題:book18.org
「前輩今天……是要去醫院看結衣小姐吧。她最近的狀況……還好嗎?」 聽到妻子的名字,久我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頓:book18.org
「嗯……還算平穩吧。你急著過來找我,是有什麼要緊事嗎?」book18.org
陽蓮見他不願意多談此事,便把話題切回了工作:book18.org
「你還記得四天前,發生在穂見町三番街那個夜店命案嗎?」book18.org
「記得。科搜研的報告是地下違規擴建導致的地層沉降,至於那個死者應該是死於黑幫衝突。」久我揉了眉心。book18.org
「沒那麼簡單。」雨宮利落的切入正題:「這幾天我在空時一直在梳理案情相關的報告和線索,發現這個案件充斥著大量疑點。」book18.org
「其一,死者古館扇的身份是東京都杉並區的通信工程師,但調查他的行蹤卻發現,他每周五下班人就不知所蹤,直到周日才重新出現在工作地。既然這次他的屍體在失樂園內被發現,有理由推測在這段時間內穂見町是他的駐足地之一。」book18.org
「其二,屍檢報告表明他是因為頭部被順時針擰了大半周導致的頸椎斷裂,但是在頸部右側發現了一根銀針刺入迷走神經,並在血液里檢測出一種特殊麻醉劑的成分。所以他很可能是先被麻醉然後再受到致命傷的。而且這兩件事是否是同一人所為也值得商榷。」book18.org
「其三,現場雖然被大量土石掩埋,但搜查犬只在廢墟邊緣嗅到了濃烈的血腥味。而且,盤踞在三番街的黑道組織」黑曼巴會「,包括幾名骨幹在內,在坍塌當晚集體人間蒸發,組內申告稱」出差「,卻無人能說清去向。」book18.org
「其四,幾周前便已有人舉報,稱夜店」失樂園「正偷偷販售一種名為」夢の雫「的新型違禁飲品——其成分疑似包含一種特殊的生物鹼,對中樞神經有強烈影響,極可能屬於我國《麻薬及向精神薬取締法》尚未列目的新型合成品。但近幾次二課對於此夜店倉庫的突擊檢查卻沒有搜到。不排除有人向夜店主理人通風報信。」book18.org
「那個夜店主理人呢,我記得當時有他想跑路但被警員控住了,你去查查問訊記錄看看有什麼線索。」久我道。book18.org
「我連問訊錄像都看了,那個姓白川的投資人進了問訊室,不管我們怎麼詢問,他只回應」在我律師來前我什麼都不會說的「。book18.org
等到他律師來了就更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內容了。直到熬過羈押時間我們只好把他給放了。」book18.org
「不過奇怪的是,白川似乎有些害怕坐在他身旁的那個姓津島的女律師,每次回答問題前他都會緊張的看著律師,我看得出來那是畏懼的眼神。」book18.org
「律師有時反而是知道真相的那個,能拿捏住當事人的把柄。」久我淡淡道。book18.org
「最後——」雨宮的聲音壓低了一度:book18.org
「我今早把這些信息些整理好送到藤堂系長的桌上時,他只掃了一眼便把文件闔上,以」社會影響惡劣、需儘快平息輿論「為由,讓我們儘快以個人兇殺案件結案封檔。」book18.org
「很正常的官僚操作。」久我轉身看向窗外車水馬龍的夜景,book18.org
「藤堂系長馬上就要面臨秋季的升職考核,有望調任刑事部參事官。他怎麼可能允許在自己管轄的片區,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涉及黑幫、大規模失蹤甚至新型毒品的連環大案?」book18.org
「但這種掩蓋本身就是違規的!」陽蓮據理力爭,「那廢墟底下,或許埋著好幾條人命!」book18.org
「陽蓮,你總喜歡和上司對著干呢,無論是我還是藤堂。」book18.org
久我有些無奈:「這性格什麼時候能夠改改,它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因為這正是我成為刑警的原因。」雨宮回答得很乾脆。book18.org
「既然你執意要深挖——」book18.org
久我嘆了口氣:「晚點你去找組對一課的坂東警官,就跟他說我讓你來的。」book18.org
「他們為了監視穂見町三番街那群暴力團,半年前在在那條街的幾個死角,偷偷設置了幾個沒有在警視廳內網備案的秘匿防犯攝像機。那玩意鏡位小、焦段長、低照補償一般,但勝在隱蔽性好。」book18.org
雨宮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是!」book18.org
第36章·希望的門扉book18.org
電梯門緩緩合攏。book18.org
下班的人潮把這方狹仄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他們的視線落在久我瑛太身上,又如飛快地彈開。book18.org
「⋯⋯就是他吧,特搜的那位⋯⋯」book18.org
「噓,聽見了。」book18.org
久我對此早已諳熟,那是一種糅雜了憐憫、戲謔與慶幸的目光——慶幸自己不是那個從雲端跌落的人。book18.org
電梯觸底,他隨著人流而出,離開了這棟象徵著國家正義的巨型堡壘,邁步踏入黃昏中的霞關。book18.org
何曾幾時,他從這座大樓里走過時,迎接他的是另一種目光。book18.org
平成十七年的春天,警視廳門前那棵櫸樹剛抽芽,他穿著嶄新的一等警正制服,胸針在日光下亮得幾乎刺目。book18.org
久我瑛太,警察大學校総合演習首席。book18.org
那一屆共三百四十二人,他包攬了犯罪心理學、搜查論、法醫學概論三門的第一席。畢業典禮上,警察庁長官親自將「優等賞」別在他胸前。book18.org
當其他優秀畢業生削尖了腦袋想要擠進公安部或警備部時,他卻主動遞交了前往刑事部搜查一課的申請。book18.org
「我希望能成為那柄斷罪之劍最鋒利的刃。」久我在接受採訪時如是說。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之所做出這樣的選擇,除了那份熱忱,更因為他對自己那身才能絕對的「自矜」。book18.org
入職剛滿兩月,他便撞上了那樁震驚全市的的「成城全家慘殺事件」。 現場是一棟從內側落鎖的洋館,一家四口盡數殞命。book18.org
久我在第一時間抵達現場,蹲在那攤早已凝黑的血泊前。他盯著死者書房裡那隻兀自溫熱的鐵壺與玄關處那雙鞋尖朝內、擺放得過分齊整的客用拖鞋。以及最後發現保險柜上那枚被人用左手按下、卻偽裝成右手習慣的指印——book18.org
「兇手並非闖門而入,是被請進來,又被送出去的。這是熟人作案!」他冷靜的下了判斷。book18.org
三十六小時後,死者那位將遺產揮霍一空、偽造了完美不在場證明的長兄,在羽田機場的登機口被他親手戴上手銬。book18.org
那是他傳奇的開端。book18.org
此後一年多時間裡,他像一顆被投入正確軌道的彗星。「連續主婦絞殺」、「目黑區幼童誘拐」、「銀座畫廊保險金縱火」……一樁樁要案被他挖出線索,斬落定讞。book18.org
報章替他冠上「警視廳の麒麟児」的名號,而周圍的同事也對他以「明星警部」相稱。book18.org
平成十八年,入課一年零十個月。他晉升警部補,躋身為搜查一課最年輕的「准系長待遇」擔當之一。book18.org
表彰、晉升、鎂光燈的洗禮如期而至。在一次重大案件的慶功宴後,他在千鳥淵的夜櫻下,向那個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女孩——白川結衣,遞出了戒指。 他們在大學相識——她是藥學部的高材生,他在法學部輔修犯罪心理學,兩人在圖書館因爭奪最後一本《犯罪搜查規範総論》而邂逅。book18.org
平成二十年,兩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book18.org
事業平步青雲,愛情開花結果。那時的久我瑛太篤信,通向未來的道路也如案情報告般,只要邏輯嚴密,便萬事皆有跡可循。book18.org
然而,命運最喜歡嘲笑的,便是那些自以為被「眷顧」之人。book18.org
一年後,政治的暗流在警視廳內部悄然洗牌。book18.org
警視廳老系長因為一樁牽扯到政要的醜聞被迫提前退休;一直賞識久我的蔥田課長也被明升暗降,一紙調令榮轉去了關西管區。book18.org
新上任的藤堂系長,是一個骨子裡流淌著政客血液的官僚。久我那種打破規則,為了追查線索不惜頂撞上級的銳利作風,很快成了藤堂眼中難搞的釘子。 藤堂上任的第一個月,便以「卷宗整理不合規」為由,將久我手頭的兩個重大案件移交給了自己的心腹。book18.org
久我並不知道,這僅僅是深淵的序曲。book18.org
直到那個冬夜,結衣在廚房裡,握著的那隻湯碗毫無徵兆地脫手墜地。在瓷片四濺的脆響中,她怔怔地看著自己那隻不再聽話的右手,第一次露出了驚惶的神色。book18.org
診斷書上那行字,至今印在他的視網膜上——book18.org
『遺傳性脊髓小腦變性症(SCD·常染色體顯性遺傳型)』。book18.org
那是被厚生勞動省列入「指定難病」的不治之症——小腦與脊髓中那些主司平衡與協調的神經細胞,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寸寸地萎縮凋亡。book18.org
反映到臨床現象,首先是四肢末端失去控制,接著是軀幹肌肉萎縮,吞咽困難,直到最後呼吸肌徹底罷工。book18.org
全日本登記在冊的SCAR-K患者不超過三十例,該病沒有治癒方案,患者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下行的曲線,以一種殘忍的從容滑向終點。book18.org
那一天,久我站在醫院的走廊里看著窗外的陰霾,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才能」在這如山海般呼嘯而來絕望面前,是如何可笑。book18.org
妻子的病情成了久我心頭一塊日夜滴血的巨石。巨額的醫療費、需要頻繁照看的護理工序、以及每次看著妻子在病痛中強顏歡笑卻日漸消瘦的臉龐,將他的精力抽干。book18.org
他的眼神不再銳利,眼底總是布滿血絲。book18.org
在搜查一課這種需要百分之二百專注度的職場裡,他的分心導致了致命的後果。book18.org
在之後的一次追蹤任務中,由於他頻繁確認呼機上醫院發來的體徵簡訊,導致嫌疑人趁機脫逃,甚至一名同僚因此而受傷。book18.org
那次失誤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藤堂在辦公室里將報告狠狠砸在他的臉上,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book18.org
處分和降級接踵而至,原本一課里還有幾個願意為他說話的知心朋友,但在高層的施壓和久我自身的懈怠下,也都漸漸噤了聲。book18.org
更多的人,則是站在安全距離外,冷眼看著這顆曾經的明星墜入泥潭。 久我逐漸感覺到那顆曾經堅硬如鐵的心也布滿了裂痕。他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已經不配再待在隨時需要直面生死的一課。book18.org
恰逢特別搜查課的老課長退休離任,久我瑛太便在藤堂系長的調令下,補足了特搜科的空缺。book18.org
特別搜查課,名義上是處理「特異案件」,對外宣稱是專門應對極其複雜、非傳統犯罪的精銳部門。但警視廳內部的人都清楚,這裡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案件垃圾站」。那些責任劃分不明的、詭異棘手找不到物理線索的、甚至是牽扯到某些不能言說的都市怪談而導致其他主力課室都不願意接手的邊角料案件,最終都會被當做垃圾一樣,掃進這個老舊的辦公室。book18.org
但就在半年前,一道身影推開了他辦公室的門。book18.org
「雨宮陽蓮,警視廳警察學校第73期畢業生。從今天起,正式調任特別搜查課,請久我課長多指教!」她敬禮的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聲音在狹窄的辦公室里迴蕩。book18.org
久我當時從一堆泛黃的卷宗後抬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足足愣了十多秒。他記得這個名字。四年前那個「統生教白椿屋碎屍案」中害者雨宮茂的獨生女。當年,是久我在停屍房外將沾著血跡的遺物交給了還在上高中的她。book18.org
久我當時是那起案子的主力偵辦者。他頂著巨大的壓力,甚至在一次突擊中險些被砍到大腿動脈,最終將那個名為城崎遙夫的黑手逼入死角。但那個如毒蛇般狡猾的男人,竟然在地下黑市的洗錢網絡和高薪聘請的龐大律師團運作下,將所有直接殺人的罪名推給了幾個被洗腦的狂熱信徒。book18.org
城崎遙夫自己,因為缺乏直接證據,僅僅被以「非法組織集會」和「從犯」的罪名,判了有期徒刑五年。book18.org
法庭宣判的那天,雨宮陽蓮坐在案件親屬席上。她沒有哭喊,只是死死盯著遙夫的背影,然後轉過頭,對著旁聽席上久我深深鞠了一躬。book18.org
三年後,她以警校優秀畢業生的身份,放棄了所有課室的招攬,主動打探到久我的下落,硬是調進了這個前途晦暗的特搜課。book18.org
雨宮陽蓮在業務勤奮上進得近乎有些偏執,她包攬了特搜課所有的雜活,將那些積灰的卷宗重新整理得井井有條,在久我因為新收到的病情告知而頹喪時,默默地為他泡上一杯美式,然後替他寫完冗長繁瑣的結案報告。book18.org
就像一束不合時宜地照進廢墟的天光,她為那間死氣沉沉的垃圾站,重新點亮了一盞燈。book18.org
……book18.org
「先生,到了,一共2490円。」book18.org
計程車司機的聲音突兀地在耳邊響起,將久我的思緒猛地拉回了現實。 暮色漸濃,「清瀨綜合病院」那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築,沉默地矗立在他面前。book18.org
日輪正墜向西邊的天際線,將一天裡濃烈的一抹殘照,潑灑在那一整面冰冷的玻璃幕牆之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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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緊了緊大衣的領口,快步走向住院部,他熟練地穿過走廊,來到位於三樓的重症特護病區。book18.org
「久我先生。」護士站的年輕女護士抬頭便認出他這個常客,卻在打招呼時眼神往側面閃躲了一瞬——這自然逃不過久我的眼睛。book18.org
他心中微微一緊:「結衣情況還好嗎?」。book18.org
「……結衣小姐的狀態,今天下午不太穩定。一個小時前,她的血氧飽和度突然劇烈下降,主治醫生正在裡面處置,還請您……在外面稍候片刻。」book18.org
「我知道了。拜託你們了。」久我僵硬的點了點頭。book18.org
病室的門緊闔著,門楣上方「処置中」的紅色指示燈灼燒得他無法靜坐下來,只能在那截鋪著灰綠色地膠的走廊里來回踱著步。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每一次折返,那隻手便收緊一分。book18.org
「先生,您看上去心事重重啊。」,book18.org
突然,一個聲音自他斜後方的長椅處傳來。book18.org
久我猛地一頓,直到此刻他才發覺,那條原本空蕩蕩的候診長椅上,不知何時已坐了一個戴著棕色圓頂帽的男人。book18.org
更讓他在意的是,剛才傳入耳畔的聲音,似曾相識。book18.org
「……請問閣下是?」,儘管沒有配槍,久我的右手已經本能地摸向了腰間。book18.org
那男人輕笑一聲,抬起緩緩摘下了帽子。book18.org
久我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城崎遙夫。book18.org
白椿屋分屍案真正的幕後黑手,那個親手將無數家庭推入煉獄、自己卻立身於懸崖之上的陰影的男人。book18.org
「好久不見,久我刑事。」book18.org
城崎將帽子擱在膝頭,露出一個溫雅的笑。book18.org
「你怎麼會在這裡?」久我的冷聲道,「你應該在府中刑務所,或者網走監獄。」book18.org
「府中。」城崎糾正得很有耐心,仿佛在與一位老友敘舊,book18.org
「那裡確實是個有趣的地方,原本我打算在那裡懺悔個十年八年的,可惜……」,他抬起一隻手慢悠悠地揉著自己的腰側,做出一副病懨懨的模樣。book18.org
「你也知道,我這身子骨向來不爭氣,進去沒兩年就查出了不少病,再加上我服刑期間表現良好,所以……」book18.org
「你!」,久我一個箭步上前揪住了城崎風衣的領口。book18.org
「少給我裝蒜,我會再把你送回去。這一次,要讓你把當年欠下的那些,連本帶利地——」book18.org
「哎喲喲……」book18.org
遙夫迫真地誇張地呻吟起來:「久我課長,你就這麼對待一個病人嗎?這要是被人拍下來,你那光輝的形象可就毀於一旦咯。」book18.org
「更何況……」,他的雙眼瞟向了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亮著紅燈的病室門:「你現在應該更要緊的事需要操心吧?」book18.org
「你什麼意思?」,久我攥著領口的手驟然收緊,一股冰冷的殺意從眼中升騰。book18.org
「我警告你,如果你膽敢對結衣……我的妻子出手,哪怕碰了她半根頭髮——我不管用什麼手段,哪怕是搭上我這條命,也絕不會放過你。」book18.org
「哎呀呀,這是哪裡的話。」,城崎慢條斯理地理著被揪皺的衣領,滿臉無辜:book18.org
「我已經接受過法律的審判,徹徹底底洗心革面。現在只是一個為生計奔波,正正經經的打工人社畜。我怎麼可能去加害一位躺在病床上的可憐女士呢?」 「是嗎?我看未必。」book18.org
久我盯著他,臉上翻湧的怒意在一瞬間退潮。book18.org
「你這件風衣是義大利Brioni的訂製款,哪怕是二手的,也需要至少一百萬日元。你腳下的皮鞋,鞋底邊緣有極其細微的白色反光粉末,那是高等級無塵實驗室里才會使用的抗靜電塗層。你的身上,除了那股用來掩蓋氣味的Tom Ford香水,還殘留著一種非常特殊的鹼性肽類合成劑的味道——那是高端生物製藥公司的反應釜里才會產生的副產物。」book18.org
久我的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逼近遙夫的臉:「一個背負著重大刑事案底、剛剛」保外就醫「幾個月的人,不僅滿身大牌,還能出入高級醫學實驗室?你打的到底是哪門子工?」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精彩。不愧是曾經被譽為」警視廳鷹眼「的男人。久我刑事,你的嗅覺還是和以前一樣靈敏。」book18.org
城崎遙夫收起了那份戲謔,撫掌輕笑,聲音中夾雜著幾分發自內心的讚嘆: 「沒錯,我如今在一家製藥公司手底下做事。當然,是」非正式「的身份——醫藥情報擔當者,你可以當成一種特殊的」醫藥代表「。」book18.org
「我們公司正在研發一種針對罕見神經變性的NMDA受體調節劑,它能讓那些本該死去、萎縮的神經細胞,重新」活「過來。」book18.org
久我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book18.org
「按照正常的醫療審核流程,要上市至少需要五年。目前該藥物處於一期臨床試驗階段,只有極少數人才有資格作為受試者,抓住這個重獲新生的機會。」 城崎向前傾了傾身子,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的男人:「當前這款原研藥僅對特定基因型有效。而您的妻子恰好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多謝你的」好意「。」久我強迫自己繃住麵皮,將那陣洶湧的心悸死死按下:book18.org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以我在警視廳立下的功勞和人脈,只要提交特殊醫療申請,一樣能走正規渠道拿到。」book18.org
「人脈?門路?」城崎發出一聲悠長的輕嗤,眼神中露出一絲同情:book18.org
「真是可悲啊。久我瑛太,你還不明白嗎?在成年人的世界裡,成年人的世界裡,一個人的價值,從來不在於他」以前「做過什麼。而在於,他」現在「手裡還握著多少籌碼。」book18.org
「有人願意把我這個罪犯從監獄裡撈出來,用高薪收買我替他幹活——那便證明在他眼裡,我依然有利用價值。」book18.org
「而你呢,久我瑛太?」,遙夫的目光從久我那件起皺的風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上,緩緩掠過:book18.org
「而你現在又如何呢?一個在垃圾課室里等死的刑事?一個連妻子都快保護不了的廢物?你以為憑藉那點可憐的薪水和已經破產的聲譽,能換來那種價值數億日元的奇蹟嗎?」book18.org
久我張口,卻一時語塞。book18.org
「如果需要的話,可以通過名片上的電話聯繫我。」book18.org
遙夫將一張名片塞進了久我風衣胸前的口袋,隨即戴上帽子轉身離開,留下一句飄忽的尾音:book18.org
「當然……前提是,你能拿得出足夠的」價值「。」book18.org
久我怔怔的站在原地,仿佛周圍的空氣都被抽乾了。book18.org
就在此時,「処置中」的紅燈,悄然熄滅。病室的門被從內推開,是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年過五旬的醫師走了出來。book18.org
「醫生,結衣……她的情況如何?」,久我猛地回過神來,焦急問道。 「久我先生,結衣女士暫時……穩定下來了。」醫師摘下口罩,book18.org
「這次出現的是一次比較急的」咽下障礙「發作——她的吞咽神經,衰退得比我們預期的要快一些。我們做了緊急處置,吸出了誤入氣管的液體,避免了吸入性肺炎的風險。」book18.org
他抬眼看向久我:「但是,我必須如實相告。最近一個月的影像複查顯示,她小腦與腦幹的萎縮⋯⋯在加速。這個病的軌跡,是不可逆的。我們能做的是盡力延緩,是讓她少受些痛苦。」book18.org
久我聞言僵在原地,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向那位老者鞠躬道謝,直到對方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盡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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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殘照幾近沒入地平線之下。book18.org
房間裡昏暗而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結衣靠在搖高的床背上,蓋著潔白的薄被。book18.org
那張曾讓久我魂牽夢縈的臉,如今清減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輪廓,顴骨微微凸起,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眼睛裡盛著的溫柔,卻曾被疾病奪走分毫。 「⋯⋯瑛太。」book18.org
她聽見動靜,緩緩偏過頭,唇角牽起一個淺笑,聲音因吞咽肌的衰弱而顯得含混而氣虛:book18.org
「你來啦。今天⋯⋯怎麼也是一臉的心事。」book18.org
久我在床沿坐下,伸手輕輕將她散在枕邊的一縷髮絲攏到耳後。book18.org
「沒什麼。署里的破事罷了。」他握住她冰涼的右手:「不用擔心,結衣,我就在這裡。」book18.org
結衣垂下眼睫,望著兩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瑛太⋯⋯」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的顫,「是我拖累了你。」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極其微弱地蜷了一下。book18.org
「不過⋯⋯你放心。」她抬起眼,那笑容里竟透出一種近乎釋然的、令久我心碎的平靜,「我大概⋯⋯很快就不會再成為你的負擔了。」book18.org
「別說傻話。」book18.org
久我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他俯身,用額頭輕輕抵住她冰涼的額,仿佛要將自己的體溫渡過去。book18.org
「不許胡思亂想。」他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book18.org
「你還記不記得——」他的喉結滾了滾,強行將那點濕意壓下去,扯出一個笑,「你說過,等將來,我們要養一兒一女。」book18.org
「名字,我都替他們想好了。」book18.org
「男孩就叫」悠「,悠然自得的悠,我不想他像我,活得這麼緊、這麼累。女孩就叫」凪「——」book18.org
他頓了頓,那個字眼念出來時,帶著海面無風時的、近乎奢侈的寧靜。 「風平浪靜的」凪「。我希望她這一生,都能有這樣的好天氣。」book18.org
結衣怔怔地聽著,眼眶一點點地紅了,一滴淚從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鬢髮。book18.org
「嗯。」book18.org
良久,她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悠和凪⋯⋯都是很好的名字呢。」book18.org
她笑了笑:「瑛太⋯⋯我有些累了。」book18.org
「睡吧。」久我替她將薄被掖好,「我一直在這兒。」book18.org
他守在床畔,握著她的手,看著她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終於沉入了夢鄉。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book18.org
窗外的天已徹底黑透,城市的燈火在玻璃上鋪成一片冷艷的星河。book18.org
久我極輕地抽回手,替妻子拉了拉被角,緩緩直起身。book18.org
起身的瞬間,胸前的口袋裡有一處稜角硌了他一下。book18.org
他怔了怔,伸手探進風衣的內袋。book18.org
指尖觸到的,是一張質地厚重、邊緣鋒利、燙著金邊的卡片。book18.org
他將名片抽了出來,借著床頭那點微弱的燈光看著上面的字——book18.org
『関東制薬株式會社 営業本部 醫薬情報擔當 城崎遙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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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點15分。book18.org
警視廳地下一層的資料室里,只有雨宮所在的那台終端機螢幕散發著藍光。 她的左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徹底冷透黑咖啡,右手邊則是堆積如山的數字錄像帶和硬碟。book18.org
由於N系統屬於隱秘監控,為了防止被黑幫的反偵察設備捕捉,攝像頭的解析度被刻意調低,且沒有配備紅外夜視功能。book18.org
螢幕上的畫面對著三番街後巷的一條窄巷,由於天色極暗,畫面中全是雪花和噪點。book18.org
雨宮疲倦地揉了揉酸痛的雙眼,強忍著打出一個哈欠。正當她握住滑鼠,準備關掉這個毫無價值的機位,去查看下一個視頻源時——book18.org
螢幕里濃重的黑暗中,突然爆閃出一陣火花。book18.org
一隻受驚的貓從暗處竄出,貼牆狂奔。book18.org
雨宮打了一個激靈,困意瞬間消散。book18.org
她立刻坐直了身體,將錄像調回原始的一倍速運轉,同時利用軟體強行拉高了局部的曝光度。book18.org
三分鐘後,一個模糊的輪廓終於從出現在了鏡頭裡。book18.org
一個身穿白襯衣的男子,身上背著一個黑髮少女,從小巷的黑暗裡現身,慢慢地走到了巷口處。book18.org
突然,少女睜開了雙眼,對準身前男子的後頸,狠狠咬了下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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