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海岸 ·白蓮真乾淨(5)

簡體

                 伍   法號證菡的僧女在她的寺院門口可以俯視海邊城市的廢墟。她看到那上面覆 蓋的樹林每一年都在長到更高。證菡每一年都要穿越這片樹林,徒步走過大湖平 原前往巴國的京城,而後再徒步走回來。她所主持的廟宇坐落在長山西面的山半 坡上,山腳下是多年以前被大周焚毀的蚌城海港。   斗轉星移,這裡現在已經不是居住著許多人口的地方。當地的達官貴人們如 果要找到她求禪問道,請教一些佛法,同樣需要長途跋涉,行經大片荒無人煙的 曠野,他們最後還需要勞動自己的腿腳爬上山來。但是他們仍然樂此不疲。巴國 前一個朝代的王尊崇傳自天竺的教義,而在以後的這些年裡,社會各階層中開始 增長出敬佛的風氣。傳說證菡寺里這位來自中原的女僧人雖然年輕,但是她在周 地的粵省掌管著駐有上百比丘尼的寺院,甚至有人懷疑她可能是大周嶺南王的私 生女兒。雖然如此,證菡在長山山腰建造的這座修佛的處所,只有一間神堂和堂 後兩間住人的草屋。廟裡還有兩個跟隨她的巴人尼姑,她們可能是山下漁村的寡 婦,因為家中發生變故落到走投無路的處境,才出家住到了廟裡。證菡和她們兩 個人在簡陋的寺院旁邊種植木薯蔬菜維持生計。   證菡也許並不缺少財富。前來謁見她的高官和富商為廟裡捐獻香火都是心甘 情願的一擲千金,但是證菡每次都要求他們帶回去自己保管著,而她會在需要的 時候上門去取。按照巴國官商兩道中流傳的說法,結識證菡是與大周王朝建立良 好關係的直接途徑。但是廣大民眾卻漸漸的相信這個年輕的大周女和尚是一個能 夠治病救人的菩薩。女和尚的法術包括使用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草根和樹葉熬湯給 人喝,或者是用細小的尖針扎滿人的背脊。而且這些法術管用。傳說她曾經用一 根小針扎了一個一輩子瞎眼的老頭,那人立刻就能看見光亮了,還有一個遇到風 浪在外海翻船淹溺的漁民,當他被沖回岸邊的時候應該已經斷氣很多天。大家把 他抬到證菡寺門口放下,然後就見到他開始從嘴裡往外吐水。   伴隨著佛學佛風的傳播蔓延,巴國的都城裡也建造起一些富麗堂皇的珈藍寺 院,它們總是邀請證菡前去參加各種重要的佛務活動。修行當然是一件重要的事, 行路也是一件重要的事,從海濱去大湖的這條路很遠,靠人的腳要走很長時間, 可是證菡走過很多遍都沒有厭煩。證菡寺的女住持會留下一個僧女看家,帶上另 外一個僧女徒步走上一個月。這條道路經過的許多地方看不到什麼人跡,相反倒 是常有野獸出沒,女人總是在手裡提著一根白蠟木的棍子。對於證菡來說,她用 這東西能夠和易公主最精銳的禁衛士兵對戰到第十個回合,這個國家裡大概也找 不出多少男人能夠打得過她,實際上這支護身長棍很快就成為大周得道女高僧的 特別標誌。證菡住持另外一個特立獨行的地方是永遠赤足,反正大家都知道她腳 下有殘疾,但是沒有人見到她穿過鞋。即使是嘯聚山林的土著強盜見到走過來一 個這樣扮相的女人,也會知道他們這一回撞見了什麼樣的好運氣。匪徒們爭先恐 後的奔出藏身的地方擋在道路中間,卻是為了跪在地下懇請女菩薩摸一摸自己的 頭,祝福他們以後打家劫舍能夠多有斬獲。   證菡提著她的棍子,赤腳走在巴國京城的大路上,她去訪問那些曾經迢迢行 遠,專程趕到證菡寺里上香拜佛的大人物。證菡請求他們在城中各處寺廟中安排 布施。布施的都只是普通粥飯,但是希望能夠每天進行,一施一年,等到她下年 回來再另請一位可以接替的人。   不管是國王的文武官員還是修佛的僧眾,京都巴城的各色人等見到證菡都是 恭而有禮,笑臉相迎的,不過他們可能並不是真就那麼喜歡她,他們也許只是怕 她。巴國自居藩屬已經向大周朝貢了不少年份,但是中間爆發出一場惡戰,被殺 光了一座城市的人口,巴人心懷怨恨是可想而知的事。他們現在的國王鼓勵傳播 佛法,或者是一種打壓前朝政敵的手段,也是要向大周表示臣服的態度,連年征 戰的結果是積貧積弱,他們確實沒有餘力再為爭霸打仗了。   證菡在巴城裡出席各家寺院的佛事,它們甚至為她組織過法會講經。很早就 有官員邀請證菡移居京城,他們會專門造一座大廟供她住持,證菡沒有接受這個 建議。但是她保證每年都會來。她在餘生中每過一年都要走一趟大湖,那是證菡 以前曾經立過的誓願。   如果知道熊和老虎不到惹急了並不傷人,多見過幾次蛇蠍也習以為常的話, 人會覺得山里除了寧靜致遠,修身養性之外,其實還很安全。證菡知道對於一個 名聲遠揚的周朝尼姑,巴城才是個危機四伏的地方。巴國新舊王族的血腥權斗並 沒有結束,對於大周勢力的滲透究竟是利用還是抵禦,各方也都心懷算計。即使 不去考慮這些統治者的複雜矛盾,就是哪個狂信的天竺教徒為了捍衛自己的信仰, 從後邊捅她一刀也不是不可能。不過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正因為她 可能會死,她才要去。   證菡覺得有太多的事情都還活在她的身上。她常常覺得有點活不動了。走進 可能會死的地方讓她心跳加快,呼吸也更長,更深,不管她是不是願意對自己承 認,那卻可能是一種隱藏在暗處的快樂。那些躲藏的事也許從來沒有離開,它們 幫她做出決定,為她指出可能會殺死自己的方向,然後她就會順從地走過去。她 遵循召喚,遠離中原,來到這塊隱藏著敵意甚至仇恨的巴國地方傳道並且行善, 這像是一個命運指定的目的地,她並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別的事可做。   證菡停留巴城的時候是在尼庵里掛單居住,有一天晚上一夥穿灰色衣服的人 走進庵中找她。那麼我終於等到了我應得的?證菡想,就會是在今天了嗎。   證菡想,他們會折磨我嗎?年輕女人心跳的快了,呼吸也緊。可是她覺得自 己並不真的就有多害怕。那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體驗。大周女僧人平靜地等待著 他們開口,或者直接動手好了,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安詳如水。   這一天找上門來的是些巴國王室的宦官,他們非常和氣地安撫了從大周來的 年輕尼姑。領頭的公公告訴證菡說巴王景仰中原的文化,他們依奉了王命前來, 完全沒有要對她不利的意思。他們只是邀請她去參加一個很重要的聚會。不過證 菡當然並不相信他。尤其是以後他們乘坐馬車走了很遠,她被帶進一個高牆環繞 的院子,裡邊一路上層層門禁,誰都能看出來那是個用來操辦特別事務的地方。 而且還有一個通向地底下去的入口。那些太監們對她說,敝處地方狹小了,有點 響動互相妨礙,做成暗室可以避開閒人。關上門以後就算有點喧譁也不容易傳出 來。台階高,女和尚小心著下。   不用再聽人的閒話,證菡已經聞到了隱隱散發上來的血腥氣味。棍子什麼的 在這種地方就不用提起了,她只是跟往常一樣赤著腳,下到洞中以後腳板不光是 濕的,她還覺得鋪底的石板有點發粘。證菡見到的頭一進空地是座很大的窖室, 邊上開出隧廊通到更加深遠的暗處去,裡邊有些含混瑣碎的響動,能聽出來那裡 邊有人。證菡是以後才被領進去看過,廊道兩邊各自連串排下去一個人寬,小半 人高的砌磚低窯,外邊關上柵欄鐵門,被關在裡邊的有男有女,個個都是曲腿貓 腰端坐在地下,沒見有一個人穿著衣服。   大周的僧女證菡那天在地室里坐過了整整一個晚上。太監們在她面前使用各 種刑法,慢慢的折磨一個年輕女囚犯。滿屋裡血雨腥風,鬼哭狼嚎,整一個晚上 沒有停下,不過證菡在那天晚上真的就只是一個旁觀的客人。   王家的宦官受命於巴王,是在秘密偵辦特別的案子。這座在地下開挖出的窖 室是一間拷問囚犯的刑堂。堂前上首擺放長條台案和高背椅子,供給主持訊問的 公公還有貴客證菡入坐,堂下陳列有各種刑拷用具。巴國地處從大食來,到東方 去的往返海路中間,他們也容易得到一些出自極西邊地的稀奇器物。光看那座鐵 椅的使用就是中原罕見的刑拷辦法,它的面板靠背和扶手上都有尖刺,把赤身的 女人按坐上去鎖住手腳,再給鐵椅底下放進燃燒的炭盆。還未等到另外施刑,那 個女人就在漸漸熾熱的重重鐵釘上,連番的聳動搖擺豐臀大腿,哀叫哭號,自己 把自己的臀股撕扯出了一片淋漓的血肉。證菡也從來沒有見過那種有些類似梨形 的恐怖鐵器,它是由數枚鐵瓣收束而成,使用時插進女人的身體再旋轉尾杆,各 支鐵葉便會在女體深處紛紛伸張開來。   證菡閉上眼睛等過那一陣。那種時候女人嗓子裡還能發出來的聲音當然很不 好聽了。整個晚上都是慢慢用過幾輪酷刑,昏死一回潑一回冷水,幾回反覆以後 才扶到台前來,按跪在地下問一遍口供。證菡當時所聽到的,都是那女人為了准 備攻打大周的瓊崖,而與她的王父王兄們秘密謀劃的情形,她也供認了在瓊州粵 省幾處地方安插的眼線,還有賄賂收買的當地官吏。每回錄下供狀都讓女人按過 手印,而後不管她如何的哀哭求饒,一律拖下去重新施刑。大家冷眼看著她再熬 過三番五次的死活,才會賞賜給她下一個開口做供的機會。   證菡現在知道所謂的鐵姑娘就是依照著人身的形狀,塑造出兩扇可以開啟的 厚重木模,用來把人犯關合到裡邊。而且她也知道了人被關進鐵姑娘並不是必須 要死,那兩半模塊內側雖然豎立有許多參差的鐵釘尖,不過它們的長短都可以調 整,也可以完全拔除。這天晚上用來安置那個赤裸女人的刑具就是取掉了頭臉和 胸腹部位的釘尖,而留在肩背臀腿各處的那些都以觸入肌肉為限,唯一留下了銳 利長釘的地方是用來包容住她乳房的窪陷。等到這件人形木塑合攏之後,還可以 抽出墊底的踏板,被封閉的女人實際上是被釘子鉤掛住肌肉懸吊在一片黑暗深處, 她在整個逼窄壓迫的空間裡還能夠聽到的,大概就是無窮無盡地迴蕩起來的她自 己的慘叫聲音。   證菡看到從鐵姑娘的基座底下慢慢的流淌出來一道,又一道的鮮血痕跡。鐵 姑娘從表面看上去結實嚴密,其實聲音仍然會絲絲縷縷的泄露出來,一開始都是 清晰響亮的掙扎哭嚎。公公們後來恭請大周女和尚參觀刑庭後邊的整座地下監牢, 等到他們禮送證菡走回地面上去的時候,肅立在堂下的大木頭人形里似乎仍然有 些響動,不過那最多只是幾下微弱的嗚咽了。   各位公公恭恭敬敬地禮送證菡返回住處,還給她留下了一份當晚的人犯口供。 雖然證菡不肯接,可是人家也沒有帶走。證菡猶豫過一陣,最後還是沒把那東西 直接扔到門外去。中原的海船有時也會行經過蚌市沿岸,用船的豬頭駱生他們也 不算生人,也許有人願意捎帶一下,也許國中還有誰等著想要看上幾眼呢。   這就算是個兩邊的心照不宣。從這以後證菡再上京城,除了講經論道之外, 也少不了要受公公們邀請再走一遍那個地下的去處。她也在那裡看到了更多花樣 翻新,能夠讓一個女人死過去,活過來,最後還是沒死掉的打人辦法。她看到的 那個女人雖然一直沒死,不過每一年都要大變一個樣子。證菡第三次去看她挨打 的時候,算起來她大概剛到三十,但是身體已經佝僂的像一隻猴子,滿頭蓬亂的 髮絲里遮掩的一張瘦臉打折起皺,看著也像猿猴。那時候公公們已經根本不問閒 話。一陣鋼針扎奶香火燒陰以後,就是把她拖到桌邊往一疊紙上按出一串手指印 子,這些就是她都承認了的供詞。按照巴國市井裡流傳的說法,公公們要是看誰 不順眼了就給他寫一篇勾結前朝餘孽的謀反罪狀,帶到地底下去讓女人按手印。 兩天以後那個倒霉傢伙就會光著屁股坐在鐵釘椅子上,承認自己犯下了活該千刀 萬剮的滔天罪行。   證菡每次在地下刑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夜。她在桌子後邊坐的安安靜靜。證菡 在那裡邊幾乎就沒有開口說過話。不光是無言,無聲,僧女空洞的眼睛裡像是根 本就沒有眼神,她看上去對眼前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物。其實就是證菡自己回憶起 來,她也記不住當時一件一件的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證菡還是安安靜靜的坐著, 慢慢的想。在她的眼睛前邊會慢慢浮現出來一張被疼痛煎熬著的女人扭曲痙攣的 嘴臉。她有時候這樣獨自坐著,一遍一遍的聽那個女人悽厲的哭叫和哀求。證菡 知道確實還有些事是她一直都能記得。   證菡記得後來有一年聽人提起了塔林。那已經是她第三次走到巴城,又要走 回去的時候。送她出城的和尚們說,等到女住持明年再來,就能看到塔林重開的 樣子了吧。   離開巴城走出一天能見到大湖的邊沿。旱季時的湖沿淡薄敷衍,迷迷茫茫的 往前鋪出去無窮無盡的淤泥淺水,鳳蓮和青萍在水面上四處漂浮,間雜著絡繹生 長的野薑茭草。巴國的旱季總是晴空碧日的天氣,熱烈明亮的太陽照耀底下,一 道青石建築的長堤分隔開泥水中叢生的淺草,同樣是無窮無盡地朝向漫漫平湖的 遠處伸展出去。長堤的盡頭湖光氤氳,水天蔚藍,平鏡一樣的水面上浮現出五支 高低錯落的尖頂,仿佛是從太虛投射下的神秘幻境。   石堤盡頭就是那座聲名遠揚的巴國塔林。塔林的基礎是從湖水深處使用大塊 石料壘砌的一座方台,台上建造層層走高的殿堂迴廊,殿內廊中各處地方遍布的 浮雕坐像姿態萬千,其中都是依照故事傳說雕琢而成的帝王戰士,妖魔鬼怪,還 有各種飛禽走獸。三層大殿的樓頂四角各有四座尖頂的塔樓,它們簇擁的第五座 主塔高聳兩百餘尺,可以俯瞰湖面縈迴的低雲。旅行的客人圍繞著湖濱漸行漸遠, 從早晨走到黃昏的時候,再回過頭去看看,它們神聖的剪影仍然凸顯在嫣紅的晚 霞中間。   塔林原本是佛外之地。證菡從來不看。前朝國王為了禮拜天竺的神魔動工興 建這座水中園林,從頭到尾超過了三十年時間,最後還是靠著王女易公主親臨運 籌,使用王家的人力廂車趕運石材木料,才終於能夠順利的竣工,但是也就在那 一年中巴國發生了世代更迭的政治動盪。登基的新王以附逆罪名逮捕關押了為前 朝守祀的男女祭司,以後更誓言要重新再造塔林,光大釋家的大慈悲和不思議境 界。巴國的統治者開始構造新的意識形態,證菡也就是在那時來到巴國,依傍著 長山建立起了她的供佛小院。   國家封閉了塔林,禁止民眾登臨其中去禮拜邪教妖魔。上萬的奴隸和工匠日 以繼夜,在湖心裡勞作了另外三年時間。證菡有一天終於重新站到了深入大湖的 石堤入口,她抬頭遠遠的眺望過去,看到那裡不再顯現出五座參差尖頂的舊日輪 廓。殿堂頂端最高的那座寶塔已經從底到頂變成了一具高大頎長的人身立像。她 是一尊寶相莊嚴,姿容妙曼,手持凈瓶普度眾生的觀世音菩薩。   皈依於佛的巴國塔林在它最終湮沒於淤積的大湖叢林以前延續了很多百年, 佛像使用大塊雲石貼面,她在剛剛建成的時候潔白乾凈,與自己腳下立身的陰暗 大殿和群雕形成非常不同的對比。雖然當政的新王曾經表示過要改造整座塔林的 宏大心愿,不過不管是因為巨額耗資的經濟壓力,還是依照形勢做出了不必急於 求成的政治決定,自從主塔變成了立佛之後,後續的工程已經接近停止。實際上 有些傳說認為塔林改建是有來自大周的和尚參與,他們負擔了很大部分的建築費 用,而他們關心的也許是香火收入,他們想要先試一試能夠分到多少錢。   不管這些幕後的是非如何,塔林終於能夠重新開放接受瞻仰禮拜,每日前往 觀看的人民絡繹不絕。整座建築群落以它壯闊的氣勢還有精妙的蘊義,無可爭議 地成為巴國全境也許是整個中南亞洲的最大禮佛勝場。證菡下一次返回巴城的時 候也受到邀請,前往觀禮了改弦而重生,佛光普照的新開塔林。她如同置身於地 牢之夜那樣,自始至終保持了沉默的態度。無論我們禮拜的是哪一個神祇,最終 我們要做的仍然是回來人世,首先解決掉眼前面臨的生死問題。神只是可以為我 們殺死別人,也許還有殺死自己找到理由。我們愛佛,是因為它使我們在互相的 屠戮之後可以找到地方躲藏起來,而不至於陷入完全的瘋狂。   證菡不知道她正在進入的地方是不是足夠瘋狂。在行經過長堤和石砌高台以 後,人們會見到觀音造像腳下層層堆疊的蓮花底座,這座佛像的身體就是現今塔 林的正殿,它有一個寬廣的圓周,壁立參天的外廓,蓮座上對外開啟的大門以下 鋪墊石階,門頭裝飾雕刻的拱券。朱紅的厚木門檻以內跪立著一個赤裸身體,脖 頸佩戴藤圈的年輕女人。她的項圈裡穿進一支青錫小鈴,項圈後拴有可以牽引的 環鏈。   青鈴裸女的頸鏈掌握在一位黃衣僧人的手中。不過僧人只是沉默地雙手合十 迎接訪客,女人卻移動膝蓋上前兩步,伏身到證菡腳下響亮地磕頭。   帶青鈴的女人以後一直在地下拖動膝蓋關節支撐著自己。因為除了全身沒有 一絲一縷的遮蔽之外,這個全裸的女人也沒有兩隻腳。她的小腿根處是切平的斷 面,斷面處覆蓋有兩個銀質圓碗。女人的斷肢殘根被銀器嚴密地收束進去,碗邊 上還凸出一圈鉚釘尾巴。封閉腿腕的銀器表面帶環,環里再穿上一條粗短的銀色 鏈子,那樣她的兩腿就被限定了分展的距離,而且也增加了她使用膝蓋走路時候 所要負擔的重量。   證菡在那時候已經看到她也沒有手。女人的小臂頂端同樣是嵌入在銀器以內, 也用粗短的系鏈連接到一起。殘肢的女人略微彎曲起肘部,把兩隻銀質的禿腕收 攏在胸乳偏下的地方,而在她赤裸的臀後還赫然拖出一條毛髮森森的動物尾巴, 那支東西像是使用狐或者犬的獸皮做成,它應該是被直接插進了女人的肛門。   拽尾斷肢的女人把自己介紹給客人的時候自稱狗婢。因為狗婢的罪孽深重尤 甚於畜類,其實有一個賤名可供招喚已經是狗婢的大幸。她說,狗婢的第一個業 報,就是使用鐵鋸截斷手足,再裝合上銀蓋,橫向打入尖釘。每隔十天開啟一次 這四處的覆蓋,再從狗婢的兩臂和兩腿上各截一寸長度的骨肉,澆淋沸油收口以 後,重新敲釘封裝。斷肢覆銀是為了狗婢的創口可以不腐,不臭,當然……那個 女人勉強的微笑一下,當然狗婢總是很疼。   按照這樣施刑下去,三個月後狗婢就被斷盡四條肢體。那時狗婢會被裝置進 入一具琉璃盆中,體味另外一場業報。總之眼見是實,各位客人入殿登頂之後就 可以見到分曉。   狗婢於是附身下去,往石頭地面上咚咚地再磕三個響頭。狗婢說,現在請貴 客跟隨狗婢前去參觀這座妙像萬千的正大佛境。   成就正大的要義,總是在其巍巍乎的高,亭亭然的直。走在殿內底層抬頭仰 望上去,大殿周圍垂直幾百尺高的牆面上從底到頂沒有一個窗口,除了底樓大門 外邊斜照進來的陽光,就只能看見空中有一些高低錯落,零星散布的蠟燭火焰。 整個空間一片混沌,所以也不能知道穹頂在哪裡。方圓十丈的殿底還有另外一種 奇巧格局。大堂地坪的中間是供人行走的道路,把握兩邊臨岸的欄杆向下張望, 兩邊又是再深入地下數尺的水潭,那是淤積在石台地基,和塔林周圍的大湖水涌 連通的暗湖。有一條汩汩轉動的索帶從水面以下爬升起來,豎直地通向黑暗的高 空中去,索帶上綑紮住一支一支傾斜排列的竹筒,看上去是一具從地下汲水的水 車。人們能夠聽到從頭頂上傳下來嘩嘩的水響,還有一種連綿不斷的隆隆滾動聲 音。   斷肢女人用她光裸的屁股拖拽住一條長毛的尾巴,引導客人走向大門對面的 牆壁,她的兩隻膝蓋漸次撞擊石板地面發出砰砰的悶響,幾乎遮蔽了她頸下青錫 小鈴的搖動聲音。對面的殿牆一側搭建出倚靠著石壁傾斜上升的石階。人行的石 階環繞殿堂逐漸上行,就像是高山峭壁上的棧道,每繞過一圈,登高上去一層, 每一層上都建有一座向外伸展的平台,那就像是棧道旁邊供人歇腳的草亭。沿著 石階步步走高的客人們走到台邊去上下觀望一陣,鐵木支架承載的小台挑懸在半 空中間,當然會有些觀光的樂趣,不過還有另外一件事物非常值得一看,那就是 被赤身裸體地鎖在台上,不停踩踏滾輪車水的奴隸女人。   大殿從底到頂壁立的兩百尺牆垣上挑空出來九座懸台,每一座台上安裝一具 木架水車,車上鎖住一個女人踩水。依靠腿腳發動的水車構造簡單,前邊立起一 個木頭的支架讓人擱放手臂支撐身體,底下安裝一個橫釘木板做成的滾筒。人的 兩腳落在筒上一步一步的行走,木滾子碌碌旋轉帶動平台外側的上下索道。軟索 上綑紮的竹筒先是朝上盛起來清水,每到轉過了輪軸要掉頭下行,頓時一股水柱 噴吐出來,澆灌到台邊安置的水槽中去。水車和槽頭一層一層接力運轉,輸送流 水源源不斷的升上穹頂,而每一個踩水女人只是留駐在一桿和一筒中間,她的兩 只赤裸的腳板周而復始,此起彼落,可是她那條無窮無盡的木筒道路永遠走不到 頭。她也永遠走不出周圍一圈駐足觀看的人群。   塔林重新開放是巴國的大事,聞訊前來的信眾和遊客們整天整天的川流不息, 爬上最高的殿堂極目四望更是必須要試一回的體驗。結果是眾人一入佛地,先見 到一夥沒穿衣服的女子,當然都要花費時間理一理來龍去脈,這時候見到有殘肢 的狗婢扭動尾巴移動過來,大家也都紛紛為她讓開通路。狗婢雖然一直是被人牽 帶住系鏈,但是那個僧人並不開口說話,他的責任應該只是防備狗女做出意料之 外的行動,比方說登到高處以後突然想要跳樓。   證菡現在可以分辨出人群之中的朦朧光影,那是在水車木架的一頭點燃的蠟 燭。燭火映照出來一具精赤條條,扶持著木架不停行走的女人身體。那個女人交 疊的手臂平放在身前的橫杆上,她的小臂和木桿被兩圈上鎖的鐵環箍套在一起, 走動的雙腳當然也少不了被戴上了粗環鐵鐐。有人勞動當然也有人監管。另有一 個管事的男人守在水車旁邊,他穿著僧衣可是手提皮鞭,每等到人群集聚起來, 鞭僧就要抬手狠打車水女人的屁股。圍觀人等被嗖嗖飛旋的皮梢逼退出去一圈, 兩鞭下去一聲吆喝:「狗畜生,抬頭!」   證菡當然已經知道她會認識抬起來的臉。本來是聳肩弓背低低俯視的人頭, 慢慢抬起來擺到平正的樣子,那個車水奴女的一雙眼睛茫然直視,滿臉散亂的頭 發里有下巴,有臉頰,也有耳朵和鼻子,可是她的鼻子底下並沒有長著嘴。 一個沒有嘴的女人大概是真能叫人過目不忘,看上一眼也許半輩子都要想, 女人大張開一口血紅色的窟窿,如果它是人的嘴,那是因為它被割除掉上下嘴唇, 再拔光了牙齒,裡面兩道參差的嫩肉應該是她的牙齦,還有淅淅瀝瀝收不住的口 水流滿了下巴。佩青鈴的狗婢這時已經爬到了車水女人的身下,她從滾筒和木架 前邊迴轉過身來:「現在請貴客們仔細觀看這張畜生的嘴臉。仔細觀看畜生的奶 和畜生的屄。」   「她和狗婢一樣,都是在地獄中消受業報的牲畜。牲畜只是一些如同豬狗的 東西,並沒有廉恥,也無從教化,所以她們和狗婢都必須赤露身體,必須使用鞭 打烙燙的嚴刑才能驅使。」   雖然牽領青鈴狗婢的僧人並沒有帶著鞭子,但是這個婢女確實遍體鱗傷。 「狗婢每天在晚上接受鞭和烙,」她說,「佛是有地獄的,她和狗婢都是在地獄 里受苦的畜生。」   現在婢女困難地扭動身體,咚咚地走向平台的另外一側。「狗婢知道客人們 也許早就覺得好奇,想要知道將另外這具肉身鎖在台子上的用處。」   「她是一條被活腌的豬狗,」青鈴狗婢說:「用處是喂養另外的豬狗。」   像是觀景露台那樣伸進大殿空間裡去的平台三邊環繞鐵欄,水車擺在台邊朝 外的一角,車旁留出空檔,靠近棧道的這頭也有一座豎立的木架。這座木架只是 一個簡單的門形方框,框里還吊住另外一個女人。   女人是赤身的不必再說,她也沒死。女人腳邊有一個瓦瓮,一個瓷碗,裡邊 盛滿了碎白的大粒粗鹽,她的全身各處也是滿滿的鹽漬。女人的手腳伸張開展到 木框的四角,四條肢體都是用鏈銬固定,為了要讓她面對看客們一直仰起臉來, 她的頭髮也用繩索捆綁牽拉到門框的橫邊上。女人往前瞪視的眼球赤紅,充血, 像是兩個山楂果子一樣凸露到眼眶以外,她已經被人圍著看著經過大半天了,可 是她好像從來就沒有眨過眼睛。   「被鹽腌漬的牲畜不能合眼。」青鈴狗婢平靜地繼續解說。「她的上下眼皮 都被利刃割除掉了。」   「赤體車水是一業報,剜身施肉是另一業報。誰都逃不出去。牲畜踩踏滾輪 汲水都有定量,如果鞭撻督促之下,每天仍然走不到五千步數,隔日就是領出水 車,鎖到這邊的門架上充作肉畜。」   「至於活割生腌的各種情節,無非是切碎皮肉以後遍刷咸鹽。為要延益其痛 楚,總是從奶房臀股,肩膀手臂各處肌膚豐厚的地方先行入手,每每四肢贅肉已 經枯黃如同敗木,苦咸透骨入髓,而牲畜依然兩目炯炯猶是生焉。其形,其神, 諸般的悽慘恐怖狗婢不能以語言盡述,還請客人們自行觀看。」   客人們自行觀看到的那個女人,究其實也,也許只能算做大半個女人。除了 她已經沒有兩邊的乳房之外,她也不一定還能算長著臂膀。她那兩條被拉伸開去 鎖緊在木框邊沿的手臂,其實只是兩支鉸接相連的長條臂骨。那兩對裸露的骨節 周邊還有一些殘斷的筋脈,不過連皮帶肉都已經被削刮的乾乾淨淨,同樣被剮成 了骨頭的還有她的兩條小腿,那些鎖銬她手腳的鏈條,其實就只是綑紮住了四截 枯骨而已。至於她的兩隻仍然踩在地下的鹹肉腳板,當然也被剜出許多創口,只 是一般生靈的腳爪總是骨多肉少,結締堅實,不易剔除的筋腱仍然鑲嵌在趾骨的 縫隙里,幫助她們保持住了一種藕斷絲連的形狀。   「縱然是截斷四肢,只要繼續飼以食水,也並非就是必死。」匍匐於地下的 青鈴狗婢從遊人腰際的高度仰視他們的驚慄表情,略微的等待片刻才繼續發言。 「一般總是要剜盡股肉以後,才會從腰背肚腹腌割軀體,到那時畜生周身大痛, 鹽滷亦滲於心肺肝膽之中,她便會在兩三日內送掉狗命。」   狗婢最後略略淺笑,她提高了嗓音:「她現在還有大腿可以貢獻。現在請諸 位客人觀看牲畜相食。」   腌了肉是要吃的。守在平台的管事和尚從水車上解下刈唇拔齒的汲水女人。 女人雖然離開了水車,她的兩手還是併攏起來懸舉在頜下胸上的部位,那是因為 她的手腕一直和項圈鎖銬在一起。如同證菡在地室下曾經見到的那樣,女人的步 態蹣跚,身體佝僂,那兩隻細瘦到就像母猴腳爪一樣的赤足在石板地下抽搐踉蹌 著,輪流拖動起來一長列粗環大鐐,鐵鏈在地下動盪著爬出一段,又爬出一段, 總也沒有爬到個頭尾,原來她腳下鎖住的鏈子是要一直連接到鐵欄杆上,也算難 為她戴著這條東西,還要整天不停腳的去踩木輪子。   管事和尚只是跟在女人的身後,並不開口說話,女人自己跪倒在木架懸掛的 鹹肉底下。女人朝向身後觀眾們擺放端正的赤裸肩背上一片淋漓模糊的血肉,這 里是她一天車水的時候挨打最多的地方。木架底下擺放備用的物件除了割取人肉 的刀子,還有並不是平常使用的鐵鞭。執事的僧人去提起那條鞭子來,給大家看 過鞭身上轔轔的金屬鉤刺。   一鞭抽打下去,飛揚起來一路血肉。水車女人痛叫一聲往前栽倒,她的手被 拘束在脖頸上,沒法用做支撐。女人是被抓住頸環從地下提起來身體,她的臉面 已經被口鼻流血染成了赤紅的顏色。脖子還被人提在手裡,大腿和屁股又重重挨 過兩腳:「跪挺直了,跪好!」   抬手再加一鞭。   每一次被打倒下去,總是要被再一次拖拽起來。和尚最後終於放開女人去撿 刀,他有些費勁地拉扯切割一陣,從架中懸掛的女人大腿上割出一小條鹹肉,肉 條也被高舉起來展示過一圈,那上面絳紅的廋肉略帶點乳白的脂肪,不過都凝結 著鹽末。跪在地下的車水女人仰起臉來承接,她大張的嘴巴毫無遮掩,幾乎像是 一口蠕動的肉膜包覆的深井,而後她更加貪婪地伸長出舌頭。   那已經很像是在給動物喂食。僧人手提腌漬的餌料在女人臉上抖動過幾下, 直扔進她的嗓子裡去。女人沒法咀嚼,她只是伸直脖頸努力地囫圇吞咽,她的喉 頭激烈地痙攣起伏,發出哽咽和呃逆的聲音。   「牲畜無可理喻,只知道畏懼疼痛。如有任何抗拒只是虐打而已。她當初就 是在種種酷刑的威逼之下,吃掉了一整具同類屍骸。那東西曾經與她同船共渡, 也算她的造業,所以才要她獨自負擔。她現在或者已經覺悟了牲畜的正見。」 青鈴狗婢平靜地補充說:「整日勞動的牲畜其實喜歡吃鹽,而後她就會有 排泄。」   從大殿穹頂高遠的黑暗當中傳下來桀桀的鐵鏈沉降聲音。一座粗鏈牽吊的琉 璃坐盆漸次下落,緩緩地停靠到平台邊緣,琉璃盆中安置有一具沒有上下肢體的 赤裸女身,女人仰臉向天,她的嘴裡插進一支晶料的漏斗。   管事和尚打開欄杆上的一扇小門,抓住系鏈把盆子和女人一起拖進平台上來。 台上的燭火映照出那個女人潔白的光頭和赤身,但是她的臉頰腫脹泛紅。盆女的 頸上緊密地環繞著一支透亮的項圈,她戴著那東西一直在不屈不撓地扭動身體, 努力地要把脖子伸展到更高的地方去,那時她的鼻翼用力噏動,從她的胸脯深處 發出嘶嘶的進氣聲音。她像是很難吸到空氣。   跪伏在地下的車水女人終於吞咽進去四到五條幹肉,她在進食完畢後才可以 起身。走回水車的道路上現在增加了那具琉璃大盆,車水的母畜在盆邊轉動過身 體,分張雙腿,她正對觀眾擺出一個屈膝下蹲的姿勢,騎跨在盆女仰天的嘴臉上 開始便溺。   大殿沿牆一路登高建有九座天台。置身在那樣高遠的地方踩輪車水,當然不 能經常走動。實際上依照狗婢的解說,殿中牲畜一旦被領到了台上,按例都是至 死不能離開,無論睡眠休息還是吃喝拉撒都只限在這座兩丈見方的台面以內。飼 喂是依靠看管僧人帶上來的粥飯,另一件日常用具就是移動使用的便盆。等到晚 上殿門關閉,也許她們還可以繼續汲上一些水來,打掃乾淨平台並且沖洗一下身 體。   狗婢繼續娓娓的講述,這座琉璃盆女是中原上國大周的玄妙贈禮,她的蘊義, 當然是告誡眾生口腹貪慾都只是枉然虛幻而已。而且凡生,即是如窒息般的苦。 這個盆女頸上的水晶環圈采自南洋的深海,平常放置的時候都分成兩個半圓,只 是環套到有體溫的活物上榫合起來,晶環就會自鎖。傳說晶環是由遠海深淵下至 純至凈的冰水,歷經過成千個世代的上萬重壓力才能凝聚成形,凝結以後堅不可 摧,但是卻有一種特別的變化,那就是鎖錮的項圈必須經常浸水,才能保持住最 初的圓周尺寸。   盆女被鎖上了頸環之後如果不洗,不濕,一直與水隔絕的話,晶環就會漸漸 起皺萎縮。雖然每天收小的幅度細緻入微,光靠著人眼都看不出來,但是自己脖 子上日益增加的壓迫感覺一定會是點點滴滴的,全都落在那人的喉頭和心上。如 果聽憑晶環繼續變化,大致會在一兩個月後完全阻斷呼吸。最可怕的就是在最後 那幾天中,嗓子裡若即若離,將斷不斷,從口鼻一直到喉管,連心帶肺牽腸掛肚 的整個身體要扭曲抽搐過大半柱香的功夫,才能吸進去小半口空氣。到那時人的 臉已經被憋悶成了豬肝的顏色,嘴唇青紫,兩眼反白,至於下身前後一陣一陣迸 放出來的骯髒污穢,她自己還有沒有感覺都不一定。反正到了人就要斷氣,那些 事情早已經微不足道,那時候她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念頭,只能是拼死拼活的再把 一小口子氣息往外吐。   全程反轉過來,倒回去再做一遍。花費了多少力氣吸下去的東西,還要花費 多少力氣再翻出來。這樣的反轉不是一次兩次,也不是三五十次,這樣的事一天 要做上一萬次,根本就不會停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會死在從今往後的第二天還是 第十天裡,她只是知道只要一天不死,就要這樣一正一反的撲騰一整天,就像是 用一把鈍鋸來回拉扯自己的脖子。   說到了這裡狗婢開始做出親身展示。首先是由當場的兩個僧人合力挾持住盆 女的左右臂膀,把她的身體按倒在平台地下。琉璃盆底雖然有些重量,但是邊沿 圓滑,所以也就順勢的往前滾轉過去。琉璃明凈透光,一個順帶的好處是圍觀的 客人可以看到平常難得顯露的盆底,那底下滿滿塞住兩團橫截的大腿斷面。不過 狗婢要做的是拖動殘肢和狗尾從前邊爬過盆女的光禿頭頂。她有些吃力地分張開 胯部,夾持住底下那條女體的後脖頸子。狗婢全身抖索幾下,她的尿水噴洒了出 來。   「狗婢騎住她的脖頸撒尿可以潤澤她頸中晶環,環圈遇水略略鬆弛,又可以 為她延續幾天性命。只是狗婢的兩腿每隔十多天也要截去一段,總有一天婢子的 狗腿會短到不能再橫跨她的身體。到那時一切順應自然,她會在數月之內勒斃於 環中,而那也就是狗婢被絕肢裝盆,承受下一場業報的時候。」   「狗婢已經命中注定,要使用口舌為殿中受罰服役的一切惡緣孽障收納糞尿。」   青鈴婢子搖動她的屁股和肛門中插進去的黑狗尾巴,向後倒退著離開身下盆 女的身體。她說,晶環遇熱而合,無水自緊,等到屍身寒冷以後卻會自行分成兩 半。到時注水浸泡恢復它的原形尺度,就可以再用到賤婢的狗脖頸上。   到了這時車水的女人已經被重新鎖回扶杆滾筒,抽過兩鞭讓她打起精神趕緊 踩水,看管狗婢的和尚也牽起頸鏈拉扯幾下,領著那個佩鈴赤身,拽尾膝行的觀 光導遊走上繼續環繞大殿攀登的樓梯。才看過了第一層奇景,嘴中都是嘖嘖讚嘆 的客人們紛紛跟隨上去。傳說在沿途的另外八座高台上還有金木水火諸獄,烙陰 刺乳,木橛穿肛,施加在車水女人身體的各種淫虐手段不能勝數。這樣看來在入 門時候捐獻的十兩香火銀子可真是花對了地方,要不是親自耳聞目睹的走過一趟, 我們這些庸常凡人怎麼能知道善惡都是因為緣起,能施霹靂手段才見菩薩心腸呢。   大殿的穹頂籠罩在九層高台的更高之上,從那個地方往腳下看去,底下走過 的地方是一片黑暗的深淵。不過上升的台階還在繼續延伸。人們在穿過一個狹窄 的樓梯出口之後,突然發現自己的周圍已經一片光明。他們已經從佛像體內攀登 到了頭頂的地方,從塑像的下頜到她的頭頂是一層分隔的樓廳,她的眼睛和發頂 的裝飾都是使用透光的琉璃做成,她含笑的嘴唇之間是鏤空的欄杆。   在這個高處可以聽到腳下的水聲。從欄杆往下可以看到菩薩胸前寬大的衣襟 和她手中握持的凈瓶,一支噴泉正從傾斜向下的瓶口奔涌而出。那就是佛像身內 的九座水車源源不斷地汲取上來的湖水,它在空中劃出一道高懸的弧線,重新濺 落到塔林石基前的大湖湖面上。散開的水霧甚至顯出了彩虹的顏色。   我們在茫茫黑暗中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條復歸流水的彩虹。從這樣一個高 處遠望自己日常住家的地方是一種奇特的體驗。十里以外的綠色湖濱變成了一條 細緻的絲帶,在那以後的一整片平原盡頭,人們居住的巴城已經渺小的如同蟻穴 一樣。我們或者從來都知道生活是一種凡庸的瑣事,但是當它有一天被這樣俯視 的時候,更加令人震驚的也許是絕望的湮沒感。無論在那裡面曾經而且正在發生 多少的疼痛,怨恨和別離,它仍然顯示出安詳靜謐的外表,疼痛,怨恨和別離都 不是它們自身,那只是一場漫無目的的茫然,那就是既沒有分別也沒有差異的大 慈和大悲。   佩戴青錫小鈴的婢女拖帶著她手腳斷面上連繫的銀鏈,引導客人們登上九座 高台,一直到達最高處的觀景樓層。她陪伴大家一起返回地面的時候變得沉默, 因為已經沒有更多的事情還需要解說。她只是在大殿出口的地方併攏膝蓋,伏低 身體向遊客道別。證菡在回到巴城以後找到適當的機緣詢問過塔林的事,塔林現 在也能算是一個禮佛的場所,她想知道被送進塔林的人們是不是還有機會回到外 邊來。比方說如果證菡寺想要領走那個佩鈴的女人去自己寺中服務,這樣的請求 會得到哪一位管事的大人物批准嗎?   證菡主持在巴城已經要算是一個不會被輕視的名字。她後來等到了回應。首 先是依照著相繼的因緣,那些正在殿中經歷地獄苦難的眾生都是國王為佛的獻禮, 她們終身不能離開塔林的命運無可更改。但是如果證菡憑藉自己的智慧和覺悟, 針對其中一人一事發起願心,那麼她會得到她的善果。   這個意思是說如果證菡希望解除那個戴鈴女人的痛苦,可以破例的解決辦法 是殺掉她。居中轉告消息的人特別提到會是用絞,雖然也許要經過三到四絞才能 斷氣,不過比起截斷全部四肢再去坐蓮盆肯定好過很多。現在的問題就是,住持 已經確定了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是的,」證菡平靜地回答。證菡知道我們在覺悟之後,所要做的仍然只是 重新回來人世,依次解決掉庸常的諸般生老病死。   於是她說,「那確實就是我想要的。」 (全文完)book18.org

評分完成:已經給 楊驛行 加上 500 銀元!book18.org

評分完成:已經給 楊驛行 加上 100 銀元!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