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神偷兒盜印行俠 髒官兒披枷送孝book18.org
話說徐仁義聽姚七、陸保兒一番話語,丟個乾爹卻拜得嚴嵩為干爺,恰似跌膠拾得個金娃娃,歡喜不盡,只怕天下人不曉得,盡教奴僕去城中張揚,無非賣弄自己權勢與身份,由此益發腰大氣粗,便自覺室內那狗兒、貓兒也似與前日不同,雖不姓嚴,也自帶些相家之氣。原來害死隱娘與張銀匠夫婦,心中自怕世貞來尋時,饒他不過。今又見相府派強人尋蹤暗算世貞,自是中意,只道明有靠山,暗有幫凶,便可放下心來。只是恨那日讓黑衣人走脫,畢竟怕是後患。book18.org
原來那黑衣人,是城東凈雲庵前村一個賊人。不曉得他姓名,人只稱呼他綽號「我來也」。他所到之處,但凡得手便寫三個字於粉牆上:「我來也」又用手捐按上印記,恰似金石書畫下款處的印章。這「我來也」生得身材精小,膽氣壯猛,心機靈便,度量慷慨,只說他行徑伎倆:飛檐定壁,輕若欲飛;盤粱繞柱,夜走游龍。不愛金銀,偏取金銀為樂事,散與貧賤博一笑;畏懼宮府,只向官府尋事端,暗使機關破牢籠。大戶朱門常客,貧窯茅屋用情。沒爹娘,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無妻兒,盪悠悠四海有行蹤。隨機應變,撮口則為雞犬狸鼠之聲;見景生情,拍手則作蕭鼓絲弦之弄。飲啄有方,律呂相應,無弗酷肖,可使亂真。果然天下第一偷,真是世間留大名。book18.org
「我來也」原是一人吃飽,一家不餓,沒甚事物牽掛。心裡想處便是路,雙腳停時便是家。白日子街巷之間,但見其影,不見其形。到夜晚便潛入朱門大戶家尋宿處,粱頭柱間,鴛鴦樓下,繡屏之內,書閣之中,縮作一團,沒一處不是他睡常得便就作他一手。雖終日是偷雞摸狗行徑,百姓卻道他有幾件好處:不淫人妻女,不欺良善,盜患難之家,言不失信。說偷你時便偷你,說幫忙時便幫你忙,且仗義疏財,一人愉來百人用,隨手散與貧窮之人,只留一日酒飯錢,明日再去尋。book18.org
因此街頭流浪無賴,貧賤之人,多依草附木般追隨他。book18.org
這日在街閒蕩,聞得滿城風雨,俱說知府拜認的乾爹趙文華死了,人人稱快。book18.org
「我來也」暗自笑道,「如此勢利之徒,須耍他一耍,待我盜他官印,印幾張榜文羞他一羞。」book18.org
到晚間閃入府衙,潛入內室,不見知府人影。卻聽幾個丫環在室內竊竊說道:「今日老爺搶那張銀匠女兒在喬旺家成親,敢怕入洞房做好夢了。」另一個道:「聽老爺私下講,那女兒原是朝廷欽犯,落難為娼的,是天下大忠臣楊侍郎家干金小姐。便因爹爹被奸臣害死,倒如今落得不如咱們。」book18.org
「我來也」聽罷,自是一驚,一股火氣撞上腦門頂來,暗道:「偏是這幫奸官心腸忒狠,亡了人家全家,便連柔弱女子也不放過,你們只坐天下,連百姓性命也不顧了。」再沒甚心思偷印,竟往喬旺兒家來。潛伏樓頂,先只見人多,下不得手。待徐仁義入洞房,媳婦丫環退去,知是等不得了。他原本是一個偷兒,不懂半點兒武藝,便只好把徐仁義好夢攪散。隱娘沒救出,成全她落個墜樓全節,自己倒被奴僕持刀棒圍住,險些把性命搭上。過了幾日,尋思起來,猶自心煩,道:「這女子含冤,只我是個見證,我不吭氣,只便宜了那狗官。且險些壞我性命,這口惡氣,須忍不得,日後必要尋他一尋。」book18.org
一日有個無賴尋他,說道在一家小店討飯吃時,見一京都客人攜千金宿在那裡,要「我來也」夜間取他。是夜「我來也」來到那小店,越脊而上,爬上屋檐,揭開屋瓦從孔兒里看時,見一美貌公子同一小廝尚未睡下,恰似有甚心事,愁眉苦嘆,只不肯睡。等候多時,燈光熄了。二人各上床時,那小廝摸一摸枕頭,擺弄幾擺弄,方才躺穩妥。「我來也」暗笑道:「是了,他如此不放心,那銀兩定在枕頭下面。」又稍候片刻,等二人似睡非睡矇矓之時,「我來也」晴暗作壞,掏出自己二哥,一泡尿向小廝枕上灑了下來。小廝醒來驚道:「如何漏雨了?」book18.org
公子道:「窗外星月朗朗,如何會下雨?」小廝道:「怎的不是,我枕頭卻打濕了!」 趁小廝起身到門外看時,「我來也」從孔兒里將一繩索垂下,輕輕一盪,那鉤兒已掀翻枕頭、又一盪時,沉甸甸鉤住一包兒,只三兩下,系上房來。book18.org
夜暗之中,公子哪裡知曉。抽身欲走時忽然想起忘記留名兒。此時房中燈火已亮,兩人發覺丟失銀兩,亂將起來。book18.org
小廝連連罵道:「我只當哪裡漏雨,原來是天殺的賊兒弄鬼,誆我起來,將包兒偷去了!卻也怪,門窗自不曾開,賊兒從哪裡進來?敢怕是店家弄下機關,待我去尋問那老兒!」book18.org
「我來也」聽罷,暗自叫槽了。只道自己一時疏忽,忘記留姓名,因此嫁禍於人了。急待拾半塊瓦片,刻下姓名從孔里丟下,只見那公子動也不曾動,仍是躺在床上,將那小廝喚了回來。book18.org
公子道:「錢財本是無情物,既是丟了,尋他何用?」book18.org
小廝焦急道,「我們千里趕來,只為給知府還那小姐贖身之帳,如今被賊子偷去,豈不是白來一趟!」book18.org
公子暗然嘆道:「人自沒了,留那錢財何用!儘是世貞過錯,欲救賢妹,反害賢妹、又連累張銀匠一家遭難!如今偏是賊人橫行,姦邪逞狂,無辜遭害,如此世道,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矣!」book18.org
「我來也」聽罷,甚是驚訝,暗思忖道:「這位公子,非尋常之輩,聽他言語,也是慷慨仗義之人。他口口聲聲道救什麼賢妹,敢怕正是為那狗官陷害跳樓的天下義土之女而來不成?若果如此,這不義之財,須取不得!」心裡想時。只將那包兒從孔里向下一丟,撲通一聲,正落到床上。book18.org
小廝大驚,慌忙上前,解開那包兒看時,十兩一錠大銀,整整百個,一個不少,自驚喜道:「公子,你道怪也不怪,銀兩又飛回來,一個不少,真箇是天大怪事,又是天大喜事!」book18.org
公子卻苦笑道:「談何喜事,如此愈發悲了。想那盜賊,定是不曾走去,聽我們言語,良心發現,倒來可憐我們。我世貞也乃天下志土,名噪京都,如今報國無門,不曾為天下效力,只落得一個盜賊可憐,豈不可嘆可悲麼!」book18.org
「我來也」在屋頂聽罷,心下大駭,慌忙下得屋來,入房便拜,道:「小子唐突,冒犯公子,當面謝罪。」book18.org
小廝道:「你是哪個?」book18.org
「我來也」道:「不說便知,小人自是雞鳴狗盜之輩,一向好偷盜戲耍,人稱『我來也』便是!」book18.org
世貞笑道:「果然一個好名。卻如何做這般勾當?」book18.org
「我來也」道:「只是借些富貴,權當戲耍,因是不敢嫁禍於人,得手之處,隨便塗抹,便得此綽號。」book18.org
世貞又道:「你今夜到此,為何取之又還我?」book18.org
「我來也」道:「適才聽公子言語,有些來歷,小人不敢動問,公子可是那與奸賊為敵,為忠烈打抱不平,給天下楊義士老爺主持殯喪的王義士嗎?」book18.org
世貞點頭道:「在下便是。只是義土二字,愧不敢當!」book18.org
「我來也」聽罷,納頭便拜,嘆惜說道:「義士大名,天下哪個不知,只是今日來晚也:」book18.org
世貞詫異,問道:「卻是為何?」book18.org
「我來也」遂把徐知府逼婚,隱娘墜樓自盡,張銀匠又遭暗害,諸般事項從頭敘說一遍。book18.org
世貞聽罷,怒火升騰,只不好發作,冷笑說道:「難怪我尋人不在,料是賊人生事,不想卻在這狗官身上。以前見我,只將虛情假意哄騙,我只道他天良尚存,不與計較,不想竟是這般惡毒殘狠畜生,此賊不除,後患無窮!」book18.org
「我來也」笑道:「公子只是官身,與他計較不得。如今他不知怎地又拜那奸相為干爺,益發猖狂,唯恐天下不知,使人四處張揚,恰似驢兒與牛抵頭,豁上臉皮不要了。狗官雖惡,豈是容易扳得倒的?且小姐又是犯身,惡狗傷人,他反咬你一口時,哪裡洗得清白?」book18.org
小廝憤憤不平道:「朝廷王法,豈容得他!」book18.org
「我來也」插頭笑道:「這便是官場的話,若是信它,自是傻了!如今世事,只是官大有理。別個不說,便是那奸賊嚴嵩,害了天下忠烈義士楊老爺,便是皇上老兒,也自信那奸賊的話。公子雖打抱不平,哪裡有理講的?王法是甚東西,便是瘋狗,但幾用時,便放出咬好人;若不用時,便關在籠兒里。自古忠臣鬥不過奸臣,好人鬥不過小人。便是我一個偷兒,也自看得明自。忠臣、好人只講治國安邦保天下,替百姓出力,又不會巴結,又多是直言,最是容易得罪人;那奸臣壞人,一味向上討好,暗裡爭權奪利,整個心思,用在害人上面。忠臣好人,只做好事,哪裡提防?便想提防,也自沒工夫。神鬼不覺時,旱被奸臣壞人暗算了。小子多言,自是偷兒講的歪理。」book18.org
世貞聽罷,暗覺好笑,一個偷兒,倒有這般見地,看他雖操雞鳴狗盜之術,天良未泯滅,滑稽之相,又覺有趣。遂命小廝備酒萊相敘。正是:台上作戲台下看,鑼鼓聲中乾坤轉。 紅臉自臉由你扮,我自笑罵道忠好。book18.org
酒暖話多,又言得贓官弄權害人之事。「我來也」道:「那狗官貪婪異常,坑害百姓,穢聲狼藉。似這般瘋狗,對他念經又有何用?便是打時,也不肯改。book18.org
公子雖俠義,只是那小姐是犯身,又與公子有私情牽連,若尋他過錯,反被咬一口,多是不便,莫若小人耍他一耍,輕則管叫他被世人恥笑,重則或叫他丟官。book18.org
只不干你二位之事。「book18.org
世貞道:「你將那狗官如何處置?」book18.org
「我來也」擠眉弄眼,乘酒興說道:「我便與你們玩個把戲,便知道了。」book18.org
遂指桌上酒壺說道:「你二人只在桌旁看定這酒壺,封緊門戶,我也不從窗入,也不從門入,只在今夜,便將此壺中殘酒盡喝去,還你一壺水來。」book18.org
小廝不信,道:「若取不走便怎樣?」book18.org
「我來也」道:「若取不去時,明日奉你黃金百兩。」說罷,笑笑起身告別而去。book18.org
小廝只不肯信,對世貞說道:「公子且莫上他的當,你自睡去,只我一人看定,拼得坐著守定這壺,看他怎樣下手!」book18.org
世貞因隱娘之事,心下憤慨悽然,自沒心思戲耍,倒頭睡了。小廝果然坐在桌旁,把燈守定那壺,眼也不眨。坐至夜深,絕無動靜,心下有些不耐煩了。又坐片刻,倦怠起來,眼皮上下直打架。看看門戶已是關牢,屋頂也無聲息,瞌睡得厲害,起初還勉強,後來支撐不過,便趴在桌上睡去,不覺大鼾。「我來也」book18.org
早已在門外聽得,就悄悄爬上屋脊,仍是揭開屋瓦,將一細竹管從瓦縫中探下,竹管是打通中節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壺口中。「我來也」在上面輕輕吸引,待將殘酒飲盡,又取來清水,輕輕用嘴吹入裡面,絕無半點聲息。事畢仍舊蓋好屋瓦,不動分毫。小廝一覺醒來,桌上油燈還亮,酒壺只不見動,搖搖殘酒還在。喝一口時,只呸地一聲噴出,果是殘酒已被清水換了。急起四下看時,門窗安然,毫無漏處,竟不知什麼神通攝得去了。方知「我來也」果然身手不凡。book18.org
正是:果然神偷事每奇,當面戲謹弄丸技。 雖然賊態不堪述,玲瓏自是有心機。book18.org
且說「我來也」自是性直詭詐,只勸世貞不與那狗官爭氣怕是官場是非多,仇結深了,魚死網破,不合反生事端。只是自己也忍不得這口惡氣,由那狗官任性胡為。便決計暗裡耍他一耍。也不告訴世貞,競夜裡逾牆而入,潛於府衙,欲取知府官印。夜半時分,尋到內室燈火已暗,知府與一小妾戲耍同睡,正是顛狂。book18.org
「我來也」躡手躡腳,潛至床前,有意顯顯本事,手拿兩張寫墨字紙條,輕輕掀開帳兒,把一紙條用舌頭舔上幾舔,忍住笑,「啪」地先往知府背上一粘;又將另一張字條兒舔上幾舔,「啪」地貼在小妾額上。book18.org
知府道:「作死的,如何這般手重,拍得我背上疼了!」book18.org
小妾道:「是你拍我額頭,怎道我打你?」book18.org
知府覺得背上似有物,用手摸時,見是紙條兒,道:「這紙兒是哪裡來的?」book18.org
小妾道:個只伯你自己弄鬼,我額上也有一張。「book18.org
二人慌忙爬起,點燈看時,見兩張條兒俱寫有「我來也」字樣。book18.org
知府慌道:「不好,敢是有賊。」book18.org
小妾兀自不信,道:「知府衙門,便是嚇死那偷兒,怕他也不敢來!」book18.org
知府道:「我一向也曾聞那『我來也』之名,如今明明來了,還講什麼不敢來!賊人進府衙,別件猶可,只那印記要緊,快去查看!」book18.org
知府慌忙起來,至秘室取印箱看時,見封皮完好,鎖鑰俱在,心裡稍安定些。book18.org
隨即開來看時,印章自不見了,頓時失魂落魄,叫起苦來。急叫內班人等遍處尋覓,哪裡有半點蹤跡。book18.org
一連幾日,知府推說有病,不開門坐堂,一應文書表章,權發巡捕宮收貯。book18.org
暗裡連忙掣籤著一班應捕搜尋。「我來也」弄了神通去了,應捕哪裡尋得,恰似大海撈針,絕無半點影兒。正是:好巧弄盡豈忍言?世入藉口欲伸冤。額背拍拍紙落處,官印生翼怎用權。book18.org
只說「我來也」盜去官印,用一條破被兒卷了,一副叫花子模樣,次日又來見世貞,到店中時,見世貞不在,自討酒飯來吃了,等候多時,仍不見來,料他晚時定回,逕自去了。原來世貞,這幾日自下工夫暗尋柔玉,接連數日,只是渺茫無蹤跡,至晚才泱泱而歸。正用飯時,「我來也」又來了。進門不語,只嘻嘻地笑。book18.org
世貞道:「想是從哪裡得手,如何這般高興?」book18.org
「我來也」笑道:「今取個小玩藝來與公子把賞,當賜酒一笑。」book18.org
小廝置了酒來,閂牢門兒,「我來也」打開被捲兒,二人見是金燦燦一方大印,著實一驚。book18.org
世貞道:「果是神偷,如何將他宮印取來?」book18.org
「我來也」只是飲酒,含笑不語。問得急了,遂把夜行府衙,如何趁二人云雨顛狂之機加紙條兒於額、背,暗取官印之事一一述來。book18.org
世貞喜道,「若是清正之官,便使不得,須是壞了他前程,如此贓官,我自不放他,權且借他印章,將他設法處置。果是阿哥妙手,屋紅線盜金盒,也不過如此神通。」「我來也」笑道:「公子誇獎,如此小技,不足稱道,公子日後但有用小人之處吩咐便是。」世貞搖頭道:「阿哥雖是神技,且又智計超人,只是做梁上君子,終非長久之計。阿哥要肯時,我寫一封書,薦兄到我父門下,為國效力,將來也有個出身。」「我來也」搖頭笑道:「公子看中小人,自是感激,奈何我一向自是懶散尋樂,悠閒自在,只受不得拘管。況且那軍營之中,號令威嚴,一時不合,咔嚓一聲,腦袋掉了,還講些什麼出身。」世貞笑道:「果是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我只是好言勸你,自不必勉強。只可惜你空負絕技,到頭來不知落甚下場。」「我來也」道:「容小人三思。過幾日再與公子回話。」小廝插嘴道:「去便去,三思什麼?受不得拘管,不會再跑嗎?」book18.org
三人大笑,縱情暢飲。酒至半酣,忽房上屋瓦有些微響聲。「我來也」自是耳尖,側耳靜聽時,斷定房上潛伏有人,貼耳對世貞低聲說道:「不好,屋上有人,似是尋我們來的。」世貞道:「敢怕為官印而來。只管喝酒說笑,我自有處置。」三人裝作沒事一般,只管猜拳行令,縱情狂飲。看看夜半時分,俱作醉態,說些醉話,吹熄燈火,世貞自睡一床,「我來也」與小廝一床,也不脫衣,胡亂躺下,瞬間鼾聲便起,假裝睡著。book18.org
不一時,窗根作響,似是用刀撥動。世貞握劍在手,眯著眼睛看時,果見兩三黑影在模糊閃動。隨後窗扇輕開,先有兩人持刀跳入。世貞早有準備,趁二人未落地,單腿在空中朝那兩人腿上一掃。兩個賊人,淬不及防,哪裡收得住腳,只見腳在上,頭在下,恰是倒栽蔥般跌落地上。「我來也」和小廝,就勢躍起,騎在兩個賊人身上,用一繩索捆綁停當。後面兩個賊人,只聽屋裡動靜,卻是看不分明,只當交手,也破窗跳人。世貞早潛在窗下蹲著,見前面-個跳進,尚未落地之時,看個准,縱身抓住他兩腳,倒提在手裡。等後面一個剛剛一落地,掄起手中那賊人一掃,攔腰打得那賊子跌跌撞撞,撲倒在地上。又被「我來也」與小廝綁了。四個賊人被殺豬股捆綁在地,連連求饒告命。book18.org
世貞用腳踩住一賊人,挺劍逼及他胸前喝道:「大膽強賊,我與你素無冤讎,如何來害我?從實招來,饒你不死,若敢搪塞,我饒你時, 只怕這劍不饒你!」book18.org
刀劍之下,哪裡還敢抵賴,賊人遂把嚴世蕃如何弄奸,派四人來蘇州,如何暗裡追隨他尋畫,以至畫不到手,密刺強取之事一一說出。最後又道:「幾日裡我們一直喬裝暗隨,今日見大人門窗俱閉,飲酒慶賀,以為是珍畫上手,便來暗取,不想被大人擒獲。」book18.org
世貞怒道:「此話當真?」book18.org
賊人慌道:「小人句句是真,若敢謊騙大人,任您處置!」 「book18.org
世貞冷笑一聲,劈胸拎住那賊人,只一推道:「既是送上門來,我自有用你之處!」早推出那賊人有丈余遠近,跌撞在牆上,爬不起來。book18.org
過得幾日,世貞料是時機,便命「我來也」看管賊人,只攜小廝順哥,竟往府衙而來。至得衙前,也不通報,直闖進去。把門衙役,慌忙攔阻。順哥兒依計喝道:「作死奴才,巡按御史大人,私訪至此,還不喚狗官進見!」book18.org
那衙役失魂落魄,慌忙去內衙稟告徐仁義。那徐仁義連日尋官印不見,正自愁苦哀嘆,忽聞巡按御史私訪駕到,不知吉凶,益發惶惑,哪敢停留片刻,慌忙更換袍服,提心弔膽,直奔府衙。到得大堂,又是一驚,卻見是世貞,高坐大堂,氣勢威嚴,令人望而生畏。徐仁義心裡慌亂跳,暗道:「苦也,如何這欽差御史,突然是他?側目窺視,觀小廝捧劍側立;龍案之上,黃縷包兒里方方正正一方金印,不敢不信,慌忙上前叩見,道:」不知御史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迎迓,乞請恕罪!「book18.org
世貞淡淡說一聲:「罷了,一旁賜座!」book18.org
徐仁義心懷鬼胎,哪裡敢坐,只戰戰兢兢貼那椅兒站住,察顏觀色,思謀應對之策。book18.org
世貞見他神態惶惑, 不敢懷疑這御史是假,又冷笑一聲,用言語敲點他道:「知府大人,可曾聞本官在京之時,打入錦衣都督陸炳府中,擒拿奸犯之事嗎?」book18.org
此語一出,果然厲害,自把個徐知府驚出一身冷汗。原來世貞在刑部時,有姓閻奸人犯法,畏罪潛逃,匿藏在錦衣衛都督陸炳家中。那錦衣衛原是朝廷特設重權機構,甚是厲害。book18.org
便是文武百官,個個都懼怕他幾分。那陸炳之母原繫世宗皇帝乳娘,陸炳自幼隨母入宮,終日與世宗相伴,甚得世宗信寵,官封二品之末坐。那陸炳自恃得寵於皇帝,又系奸賊嚴嵩親信,官至錦衣都督僉事,掌生殺大權,益發驕狂,任用惡吏為爪牙,順我者昌,任意捕人抄家,侵吞財產。不義之財,得數百萬,營建私宅十餘所,莊園遍四方,勢傾天下,哪個敢惹?且說那閻賊隱匿陸炳家中,自以為逃出法網,偏是世貞氣盛,雖只是刑部主事,膽量自有天大,竟孤身持劍闖入陸炳府上,將閻賊搜出,列其罪奏明皇上,拿辦正法。徐知府雖新任不久,也曾聞知此事。今見他高居大堂,神情含怒,先說出這番話語,料其來勢不善,禁不住兩腿微微顫抖,冷汗淌下來,慌忙恭維說道:「大人虎威,名聞天下,下官仰慕已久,實甚敬佩!」book18.org
世貞原是給他個下馬威,今見他狼狽之狀,料他不敢猜疑自己是假,冷笑聲道:「知道便好。我且問你,今日我至貴府,你可知有何事麼?」book18.org
徐知府拱手說道,「小人不知,大人有諭乞望賜教!」 「book18.org
世貞哈哈長笑,忽轉臉色問道:「你可知罪麼?」book18.org
此一語,恰似晴天霹靂,驚得徐知府腳下盪出三魂,頭上飛出七魄,撲通一聲跪在堂下道:「下官該死!下官該死!」book18.org
一時大堂氣氛,甚是肅穆,便是兩廂衙役,也驚呆了,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出。book18.org
世貞見是時機,矜持說道:「本官暗訪之時,聞各縣俱有表章呈奏,又有諸般公文,如何積壓多時,按了不發?」book18.org
徐知府正中心病,哪敢實說,叩頭謊詐說道:「下官近日偶患風寒,養息數日,府衙一應文稿權交巡捕處收貯,小人實是不知。」book18.org
世貞故作寬容之態,緩緩說道:「這般講來,倒也情有可原。一急公務,貽誤不得,今日知府病癒,可將積壓文案呈上,揀那緊急事項辦理幾件,待本官看你批評文書可當!」book18.org
徐知府聽時,猶自叫苦,自知失卻官印,非同小可,若批閱文章時被他窺破,豈不自誤了前程。遂謊言稱道:「大人公務繁忙,不敢相擾,菲察看時,待下官日後奉上審視。」book18.org
世貞見他謊言詭辯,轉怒喝道:「敢怕是知府不斷字句,用謊言誆我不成。book18.org
只今日便看!「book18.org
知府料躲不過,跪下如實奏道:「下官不敢相瞞,因夜來不慎,被賊盜將官印盜走,乞請大人開罪!」book18.org
世貞冷笑喝道:「你乃朝廷命官,如何不知那宮印乃神聖之物,朝廷之威,地方之本。如今玩忽職守,被盜賊偷竊,你丟官事小,遺禍無窮矣!若奏明聖上,管叫你性命難保!」book18.org
只這一句,唬得那知府遍體冷汗浸透,面如黃蠟,兩腿篩糠般抖,咚咚雞啄米股叩起響頭,哭泣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大人鴻德無量,還望網開一面,寬容小人則個,小人自當永世銜恩,犬馬以報!」book18.org
世貞故作沉吟,稍斂怒容責道:「念你往日份上,饒你不死。只是罪大難赦,便是有心與你開脫,國法不容。來人哪,與我杖責五十,取枷拿下!」book18.org
兩班衙役見此光景,豈敢怠慢,遂將徐知府拖下,吶一聲喊,打起棍杖。book18.org
五十杖畢,可嘆堂堂五品知府,竟在自己衙內被自己奴僕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跪得下時,再爬不起來。隨後又被一副鐵片榆木枷銬定。正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平日作孽,如今自受。book18.org
杖畢,世貞又審訊道:「今有鄉民聯名,告你私逼朝廷犯女為婚,不合逼那犯女墜樓身亡,又恐事發,殺人滅口,害死其義父義母張銀匠夫婦。此事可當真?」book18.org
徐知府自是曉得法度,莫道逼害三條人命,便是屈殺,也自是死罪,哪裡肯招,垂淚求告:「此事實是冤枉,乞請大人明察,為小人做主!」book18.org
世貞喝道:「暗室欺心,神目如電,人證俱在,豈敢刁賴!若不用重刑,哪裡肯招!與我重刑伺候!」book18.org
兩班虎狼,吶一聲喊,取大副夾棍夾了。徐知府痛疼不過,道:「小人願招。」book18.org
世貞取了口供,令他畫押。當堂判道:「罪犯徐仁義身系朝廷命官,執法犯法,逼殺三人,本當立斬不貽;念其原非親手所為,雖是威逼,但犯女系自墜樓而死,那婆兒自是奴僕所害,他自不知,張銀匠監禁而死,亦非親害,故赦其死罪。但罰金三百,購置棺木三具,入斂重新安葬。但命罪犯披枷穿孝,親自送葬,以平民憤。你服也不服?」book18.org
那徐知府見世貞秉法公正,原料難逃一死,幾乎驚昏在地。如今見赦他死罪,又不量刑,只是披孝送葬,心下暗自感激他有意為自己開脫,只道是雷聲大,雨點小,表面甚是威嚴清正,私下只把人情做下,便是親爹親娘,還怕感恩不盡,哪裡還肯不服罪,披枷跪道,「大人明裁,小人自是認罪!」book18.org
次日,那徐知府出銀兩買得棺木,又尋來三人屍體人斂,遂在衙門前搭起靈堂,請來僧道超度。又雇幫吹鼓手,吹吹打打,衙役抬棺木,知府披枷帶銬,手持招魂幡,兩步一叩頭,送出城去,一時轟動全城。街道倆旁圍觀人群摩肩接瞳,水泄不通,或是指點,或是笑罵,看那知府送葬狼狽之相。正是:知法又犯法,為官反戴枷。 知府丟盡丑,百姓笑掉牙!book18.org
是夜,世貞又來探望獄中那徐知府。至監前,喝退獄卒,故作隱秘之伏,隔鐵柵欄低聲說道:「日來之事,讓知府多受委屈了。」book18.org
那徐知府見世貞夜深而至,秘密探望相勸,又驚又喜,感激涕零,慌忙跪下謝道:「犯官本是死罪,承蒙大人錯愛,私下開脫,自是再生父母,銜環難報。book18.org
怎敢又勞尊駕來探望!「book18.org
世貞道:「此處不比府衙,何出此言!世貞本意原非如此,奈何法度所拘,全城百姓眾目睽睽,只好委屈知府大人吃些皮肉之苦,暫且了結此案。」book18.org
知府感恩再拜,道:「不是大人恩典周全,小人性命休矣。大人恩心惠情,自當永世難忘!」book18.org
少敘片刻,世貞又道:「知府大人災禍,乃盜賊竊印招至。今日且幸上天相助,已將盜賊拿下,是不幸中之大幸,如今此案尚未行文呈報,趁此時機,我欲成全於你,還你官印,保你官身,私下將你開脫,還不為遲;若行文呈報上去,再挽救時,我便無能為力了。這也自是你官星高照,造化不淺!」book18.org
那知府聽世貞已將盜賊拿下,又還他官印,保他官身,也不呈報,只私下將他開脫。一時驚喜若狂,只道世貞俠義重情,果然是偉丈夫。心下想道:「便是自己吃得許多皮肉之苦,出盡丑相,也是他用情設得苦肉計。況且那隱娘原和他是至親,自己暗中奪人之美,又逼害致死,當是禽獸不如。一時發昏,怎對得起他深情厚意?早知如今,悔不當初。換個心腸狹小之人,莫道為自己解脫,便是打自己,也是罪有應得!」遂千恩萬謝,連連叩頭,便是喚幾聲爹娘,也難以表達感恩之清。book18.org
是夜,世貞教他出獄,又取來官印還他。並押解嚴府四個惡奴同到府衙。俏俏對徐知府道:「現將印記完壁奉還,此案可結矣!只是四賦子原屬可惡。實乃刁賴之徒。便是神偷妙手,若無內線接通,怎肯得手。有道是明偷易躲,家賊難防。審訊之時,定是狡辯不肯招認,大人身家性命,俱在四賊身上,姑息養好,後患無窮。任憑大人私下處置!」book18.org
世貞一番話語,說得徐知府心領神會,謝道:「承蒙大人賜教,下官自有處置。」book18.org
世貞去後,那徐知府暗自尋思:「這四個賊子,著實可惡,險些害我官身不保,性命難存,明日開堂,便是重刑之下逼他招了供伏,我如何有臉寫行文呈報,道是自己丟印?便是肯丟醜,又難保招來許多是非。他們若死賴不肯招,我又有何辦法?若無人證、供詞,又定不得案,敢怕放他不成?」思來想去,暗咬牙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莫若我連夜將他們處置,神鬼不知,一了百了,倒省得許多麻煩!」於是暗使兩個心腹,連夜將四賊拖至後院,用布團塞進嘴中,也不怕他叫喚,取根繩子吊在樹上,一個個活活勒死,又連夜偷去掩埋掉。book18.org
「我來也」早窺得真切,隨回去稟報世貞。世貞聽罷大喜。次日收拾行裝,自回京都去了。只把那徐知府猶自蒙在鼓裡。正是。book18.org
世事自有分定,豈容貪謀垂涎, 試看欺隱成禍,恰入巧妙機關。book18.org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
第十六回 喜中喜設宴賞珍畫 錯上錯罵酒覓事端book18.org
話說世貞回到家中,先來拜見母親。施禮問安,無非說些家常之話。老夫人見到世貞,自是親熱不盡,道:「我兒在外一向可好,怎地一去這多時間?」book18.org
世貞只讓她高興,說些吉慶話兒,又道:「孩兒去許多時,不能為母親盡孝。book18.org
母親向是康泰麼?「book18.org
不問猶可,這一問時,老夫人先自淌下淚來,道:「如今還好。只是前時一場大病,險些不能見到我兒了。」book18.org
世貞道:「如何便鬧起病來?」book18.org
老夫人道:「只是你父督兵薊鎮,無端主出許多事來。」遂把唐順之巡兵、王抒因兵額獲罪,嚴府轉信求畫等前事一一訴說一遍。世貞心下甚是疑惑,道:「父親書信可在。」老夫人道:「迎兒,去與你家公子取來。」須臾,迎兒取出轉來。世貞音時,卻是一驚,道「此書信絕非父親手筆!乃是他人偽造。」book18.org
老夫人驚道:「如何便不是?」book18.org
世貞道:「父親為人謙恭,便字也寫得端重,鐵剛銀勾,一絲不苟。這書信雖摹擬的極似。只是憑腕間之力,運筆流滑,似其形不得其神。不細看時,極難辨出。此奸人弄奸騙畫之計也!如今那畫兒在何處?」book18.org
老夫人道:「已送嚴府多時。」book18.org
世貞跌足道:「苦也!那張擇端所繪《清明上河圖》有真本及贗本,我均獲於目。今家弟所藏,乃其贗本。此本乃吳人黃彪所造。此畫送去,若被嚴氏父子辨出真偽,定然猜疑我制偽本相獻,而將真本藏於家中。那奸人最是貪婪,豈肯放過,定然苦苦糾纏,或設陷阱生事,其禍無窮矣!」book18.org
迎兒也慌道:「如今主米煮成熟飯,卻怎生是好?」book18.org
世貞道:「只是哪個送去。」book18.org
老夫人道:「正是家人莫成。」book18.org
世貞遂喚莫成來相問。莫成聞聽大驚,道:「公子雖是明鑑,奈何畫兒已送去,怎地追回?」book18.org
世貞掇頭嘆道:「已是晚了,只怕不日,禍事要臨頭了!」book18.org
一家人空自著急,再無萬金之策。book18.org
世貞急問道:「那日你送畫時,是哪個接去,可曾請那湯棱稽看過?」book18.org
莫成搖頭長嘆口氣,便把那日送畫情景,復講一遍。book18.org
且說那日莫成送畫到嚴府,那門人自恃家主父子雙稱相,甚是狂妄,只不與莫報。莫成無奈,小心賠笑道:「既是不敢驚動老爺與公子,可求稟告湯官人一見?」book18.org
門人撇嘴冷言道:「湯官人正陪同老爺賞玩古董,怎得閒空來見你?」book18.org
莫成舍下臉皮苦苦求道:「那湯宮人原是我家主人舉薦來的,煩哥只是告訴他一聲,只道我是來獻畫兒,或是出來也未可知!」說話之間,又掏出一錠銀子奉送,門人才愉懶說道:「死氣自賴,算便宜了你罷!」book18.org
那湯裱褙聽說是王府獻畫,一陣風似出來,滿臉賠笑,客氣無比,嘴上也便似抹了蜜,大叔大叔叫得脆甜,攙他人府來。一路嘻嘻說道:「大叔果是送來的那《清明上河圖》麼?」 莫成道:「正是。」book18.org
湯裱褙道:「敢是恐相爺性急,這般快便送來?」book18.org
莫成嗯一聲時,再不言語。book18.org
湯裱褙歡喜不盡,自尋思道:「這傳世珍寶,相爺夢寐以求,如今我一紙偽書換他來,自是天大功勞!敢怕相爺一見此畫,笑得嘴似瓢兒,也足見俺老湯不是白吃乾飯的。如今有這大功,怕他日後不給俺些好處!」book18.org
這樣一想益發歡喜,一路走來,又為主子賣弄富貴,盡將府中景物指點與莫成看。book18.org
原來那嚴嵩並世蕃,自以為獨弄朝政,便是第二個皇帝,紙醉金迷,沉溺女色,猶嫌不夠,自思人主享天下之富,我也當極人間之樂!今天下者我之天下,此時不樂,更待何時?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若無水軒樓榭,山光水色,當是無趣!book18.org
這般想時,遂於江浙召精工巧匠百人,詔有司供具木材,凡役夫數萬,大興土木,經歲而成。果是輝煌壯麗。但見瓊樓玉謝,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楣,互相連屬。更有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旁日。又選良家女數千,歌伎、舞伎、戲伶若干班。終日絲竹鼎沸,夜夜歡悅不盡。book18.org
湯裱褙引莫成過園內,但見園內聚石為山,鑿池為湖,盡植天下奇花異草,放養人間珍禽異獸。把個莫成都得呆了,咋舌道:「這是人間住的麼?」book18.org
裱褙笑道:「敢怕真是人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哩。」book18.org
莫成嘆道:「我爺,修這景物,敢怕花的錢海了。要散與天下,伯是再沒窮人哩!」book18.org
裱褙只笑不語,自是得意。因心下高興,賞他臉面,帶莫成來見世蕃。原來世蕃自恃父威,終年不臨朝,只在女兒堆里鬼混,脂粉香中取笑。日日設宴,夜夜尋歡。近日因有徽王載綸自南方雲遊歸來,私獻春丸與嚴嵩結交。世蕃得之,喜不自勝,便是白日,盡與嬌妾嘗試,雲雨尋歡。昏天黑日,竟不知日頭起落。book18.org
二人到廳前,欲待稟報,忽被小廝攔阻道:「公子與眾芳姬在廳內賞畫,概不准入。」book18.org
湯裱褙道:「不知甚畫,如此著重?便是連我也不肯麼?」book18.org
小廝搖頭笑道:「便是經歷,也不肯讓見。」book18.org
裱褙笑道:「妙,妙!我明白了!」book18.org
遂賞與莫成一錠銀兩,只自己將畫兒收好,送莫成去了。book18.org
你道世蕃得何珍畫,竟不肯使湯裱褙看上一眼,原來又是那真人載綸,托南方商人,為世蕃繪了二十七卷春圖,正應了那二十七姬妾之數。圖中所繪,皆自歡樂佛脫胎而來,盡為男女交媾淫樂之狀。果是天下第一淫,人間無故手。book18.org
世蕃這般縱淫,天下難尋。因此惱傷了世貞,遂創作小說《金瓶梅》,內中對世蕃盡情嘲弄,千載留下臭名。也是世蕃自取其禍。此後話不提。book18.org
且說那湯裱褙等到嚴嵩退朝,才將那《清明上河圖》給他奉上。那老賊見了此圖,只笑得嘴角扯到耳後,眼睛眯成一條線,忘形笑道:「妙哉!妙哉!此圖價值連城,實是罕世珍寶,同之相比,珠寶失色,金玉無輝。今日我得此圖,天下富貴,可得半矣!」book18.org
是日遂置酒席,又將那畫兒掛在廳壁,合家飲酒賞畫,慶賀一夜。book18.org
過了幾日,正值嚴嵩生辰,又在園中大堂上鋪氈結彩,擺開大宴,邀請朝中文武官員,呼出府中女樂班及戲伶,又召來京中著名歌伎助興,正是要大大慶賀一場。是夜大堂之內,寶燭輝煌,鼓樂喧天,熱鬧異常。果真是天上豪華神仙府,人間富貴第一家。book18.org
因嚴嵩位居一品,叼封上公,值他生辰,朝中官員個個送禮慶賀。其中多有溜須舔痔之輩,為討他歡喜,親娘老子死了也不管,盡為他來賀喜慶壽,只把這個機會,看得似性命般重,又早為他搜尋盡天下珍玩異物來獻。本是豪華盛宴,更添奇珍異彩。book18.org
待各官到堂前,嚴嵩至階下迎接,相見禮畢。各自入席。上過頭湯,戲子獻演,真箇熱鬧非凡。先由家人嚴年賀壽唱道:天壽耆年,南極壽星高照。今朝壽堂排壽宴,壽堂深處風光好。壽堂前,珠圍翠繞;壽宴開,喧壽樂,增壽考。俱願年年當此日,一杯壽酒慶年高。book18.org
席上官員,俱上壽詞。鄢憋卿乃義子,先唱《山它子》,又有中書羅龍文唱《大和佛》慶壽,又有唐順之唱《紅繡鞋》祝賀。book18.org
嚴嵩聽眾官一一相賀,滿堂聲喧,喜氣洋洋,心下大喜。連飲數杯,乘酒興哈哈笑道:「諸位大人才高八斗,詞藻清雅。老夫承蒙深情厚意,自當和詞酬謝,我便唱曲《慶東元》吧,只怕白老鴨嗓子,叫諸位見笑!」遂唱道。book18.org
俺將真心兒待,又把這筵宴來設。扳今弔古,分什麼枝葉,你在俺眼前,使不得你那之乎者也,詩云和子曰。book18.org
眾官聽罷,哈哈大笑,俱奉承道:「大人好個興致,即興之作,妙趣無窮。果是滿腹經綸出口成章!高!高則高在之乎者也;妙,妙則妙在詩云子曰。信手拈來,天然成趣,實堪敬佩,我輩遠弗如也!」book18.org
自有那阿諛之徒,因見人多喧鬧,又輪不到自己出頭露面唱曲祝壽,生怕主人不知道自己來討好,枉自送來許多賀禮。倒討不回半點人情,便捧起酒盅兒湊到世蕃眼前顯白道:「相爺壽辰,公子怎麼能無詩干坐了?若無詩詞,當罰這杯酒!」book18.org
原來此時世蕃酒已多了,因沉溺女色,身子被淘空了,才幾懷酒落肚,酒意便上來,頭暈臉熱,已自恍惚,如今見恍悠悠一個人來勸酒吟詩,推不得,便也恍悠悠立起,恍悠悠唱一曲《水仙子》道:俺,俺,俺,俺只管把金樽,怎,怎,怎,怎說得不醉方休,開懷痛飲?早,早,早,早已是醉醺醺,強,強,強,強陪那眾仙賓。苦,苦,苦,苦到夜來沒精神;怕,怕,怕 ,怕那眾芳卿,忒是纏人。想,想,想,想羅帷寂寂,怎消受忍?還,還,還,還將這貓尿,舉杯銷魂。喝,喝,喝,喝個六親不認!book18.org
眾人聽罷,一齊拍掌稱絕,鬨笑成一片。笑嚷道:「此夜此情此景,便是神仙也忘形一醉。公子果然風流天下,不拘一格,助興!助興!」book18.org
嚴嵩見堂上熱鬧異常,心下甚是高興,又因新得了那罕世珍畫《清明上河圖》更是得意洋洋。今見一個酒宴,鬧得熱火朝天,不亦樂平,愈發歡喜不盡。龍鍾之年,竟也忘形,起身呼道:「今日良宵佳宴,豈能無宮商新調兒,前日我值宿朝房,陪皇上聽御樂們唱了一套新曲,真箇是清新婉麗,就叫一美人到我房中來,足足唱了百十來遍;第二夜時,又唱了百十來遍,我才學會,今日這般熱鬧,引得我曲興也發作起來,便拼上個老鴨嗓兒,唱與你們聽聽!」book18.org
眾人聽罷,一齊歡呼奉承道:「我們一向不曾聽相爺唱曲,今日正要一飽耳福,洗耳恭聽!」book18.org
有人先奉上酒來,道:「先奉相爺一杯潤喉。」book18.org
嚴嵩接過一飲而盡,哈哈笑道:「好個潤喉,敢怕只潤出個老貓調兒來!」book18.org
遂一手拉過身旁一個弄琵琶的歌伎道:「你們好生與我彈,我便唱了!」book18.org
遂命歌伎絲竹並進,按宮商調,自把那每夜學唱百十遍的《醉中天》《大蝴蝶》唱道:彈破莊周夢,兩翅罵東風。三百座名園一采一個空!誰道風流種,唬殺尋芳的蜜蜂。輕輕飛動,把賣花人扇到橋東。book18.org
嚴嵩嘶啞唱罷,自笑道:「見笑了!見笑了!」book18.org
眾人齊聲奉承,道:「唱得好!唱得好!果仙曲也!只是這蝴蝶兒忒個厲害,怎地竟把賣花人扇到橋東?只怕沒跌入河裡。」book18.org
眾人笑罷,嚴篙對諸歌伎道:「唱完了,如今該是眾位美人兒唱了!」book18.org
歌伎要唱時,早被世蕃懞懞懂懂搶前兩步推開,道:「她們能唱得甚好曲。book18.org
我自有妙曲,便是神仙,也唱不得;即使皇上,也不曾聽過。自是妙致得很。我若唱罷,管教笑得你們噴飯,一個不笑,罰我三懷,兩個不笑,罰我六壞,眾人都不笑,只用酒罈兒來罰便是!名兒也好聽哩,喚作《姑娘腔》「遂唱道:娘娘廟兒一丈八,姑娘燒香她思冤家。 只為夜來無人伴,夢見蜜蜂兒花心爬;一 爬爬得肚兒大,圓鼓鼓恰似大西瓜。瓜兒自是田溝長,摘時便聽一卡嚓。野蔓結瓜斗來大,不知是瓜是娃娃。蹦地一個晤溜兒屁,醒來不見大西瓜。book18.org
眾人聽時,喝嗆了酒,笑噴了萊,淋濕了袍兒,仰掉了帽兒,鬨堂笑個不止。這原本莊稼地里浪腔兒,此時唱在將相人家,倒果有妙趣。只把那赫赫威勢,傲慢驕狂氣焰,笑沒了影兒。book18.org
酒至半酣,因是慶賀壽辰好日子,又有得畫之喜,嚴篙只教盡情歡樂。先喚女樂,點唱了《三十二腔》,又唱了一套「雪景融和」、後又搬演戲文。子弟鼓板響動,遞了關目揭帖,先是揀了一段《劉智遠自兔記》唱不到半截,聽得不是個滋味兒,又換了《玉宵女兩世姻緣玉環記》看看三更時分,戲文將完,嚴嵩有意賣弄,高聲說道,「今日盡興,須收得個好場,只去請壓軸兒戲上來!」book18.org
嚴年會意,緊忙去書房請來《清明上河圖》捲軸並嚴嵩詩稿,瞅瞅戲完,便焚上一爐好香恭候。book18.org
嚴嵩起身,凈過手,便將那《清明上河圖》親自懸掛於壁上,微微笑道:「前時酒宴,不過儘是兒戲,不足以助興,戲文雖好,不足以動清,我這裡還有無聲的壓軸好戲,管教諸位大人醒酒醒神。」book18.org
一語未落,驀地階下一片鼓樂嘹亮,燈火驟明。原來又早備下千盞燈火候用。熱鬧氣氛,更盛前時,恰似盛宴此時才開。book18.org
眾官紛紛聚攏到那《清明上河圖》旁,團團圍觀。有知此畫的,瞪大眼睛,驚訝不已,失聲驚道:「此乃宋人之作,傳世之珍,便是御苑禁宮,也求不得,如何相爺得手?也有那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者,聽他一吆喝, 愈發擠攏過來,盡伸長脖兒,屏住氣兒,瞪得眼睛只怕掉落下來。懵懵懂懂,盡瞧那千古珍畫的妙處,也便不懂裝懂,只充作六個腳趾頭,嘖嘖贊道:」好大,好大一幅畫兒,端的厲害!「說時便搖頭晃尾,盡興指點,活似行家裡手。book18.org
嚴嵩見伏,益發得意,盡興樹點,恰似講學一般,益發誇得神乎其神,道:「老夫與東樓,自好古玩、寄器、金石、書畫,但有所聞,必重金以求。今家藏珍異無數,便是天下絕品,也有半數,雖不比御苑,自是敢稱天下第一家也!然比之此畫,萬不及一。同置一室,則令珠寶失色,金玉無輝,實不為過。昔日無進第便聞此畫,夢寐以求,只道終生不可得。今恰值壽辰,偶購此寶,一生夙願可了,果是三生之幸也!休道老夫稱狂,今得此畫,便是那鄧家銅山,郭家金穴,石崇聚寶之盆,呂純陽祖師那個點石成金的手指頭,也不肯與他換!今日與諸位大人同賞此畫,並題小詩幾首,乃八旬之翁,自述其情也!」book18.org
眾人看他詩時,無非是思畫之切,愁畫之苦,得畫之喜。 眾人看罷,交口稱讚,個個奉承。看畫的,則嘆畫工之巧,看詩的,則贊才情之高。盡道畫為罕世之寶,詩乃傳世之作,奉承得緊時,只不怕大風閃舌頭。鬨笑熱鬧之時,卻有一人才看兩眼,便淡淡一笑,似有譏諷之意,撥開人群,獨自回到席上。孤身飲起酒來。恰似局外之人,一幅淡漠神情。book18.org
嚴嵩如何不見,觀他神色,甚是驚愕,暗思忖道:「他乃當今名人,雖不比世貞那小兒名高才大,卻也詩文俱佳,且是丹青高手。如今這般模樣,敢怕是妒忌我得此畫,或譏笑我詩文不成?」心裡雖是惱恨,只仍堆下個笑臉,作無事人一般,近前問道:「唐大人為何飲此寡酒?」book18.org
唐順之見嚴嵩相同,慌忙起身拱手謝道:「大人今邀下官至此,自是感激不盡,深情厚意,永不敢忘。既是承蒙錯愛,不敢欺瞞大人,枉加奉承。」book18.org
嚴嵩聽罷一驚,緊忙問道:「唐大人何出此言?難道我詩詞,有甚不妥之處麼?」book18.org
唐順之道:「大人詩詞,雖可稱妙,然而那傳世珍畫,乃為贗本,實不足為道!」book18.org
只這一語,恰似兜頭一瓢冷水,澆得嚴嵩心寒了,頓時大驚失色,渾身抖起來,急問道:「怎麼,你道此畫,卻是假的?」book18.org
唐順之自是酒多話多,淡淡一笑道:「此乃贗本,世人所造矣!」book18.org
嚴嵩頓時怒不可遏,失聲吼道:「大膽狂徒,難道他敢誆我不成?」book18.org
只這一吼,把個亂鬨哄廳堂,驚得死一般寂靜下來。眾官面面相覷,驚慌失措,不知生出甚事,使這喜慶之夜,攪起天大風波。「」book18.org
世蕃近前,氣沖沖吼道:「好端端個酒宴,哪個這般無禮,使人掃興?」book18.org
嚴嵩氣沖牛斗,狂怒不止,連連吼道:「想我爵尊一品,為天子之股眩,權總百僚,為朝廷之耳目,廟堂寵任,朝野側目,便是皇上,也決無戲言,於我有欺!那小小狂徒,如我刀下雞犬,竟敢如此無禮,戲弄老夫,可氣!可惱!」book18.org
說時怒髮衝冠,渾身抖顫,兩手便在空中抓。羞怒之狀,恨不得4將欺他之人從空中抓來,撕個粉碎,一口吞下。book18.org
唐順之見狀,甚是惶惑,自悔失言,慌忙起身拱手勸道:「大人息怒,自是下官失言,見罪,見罪!」book18.org
嚴嵩一拂袍油,怒道:「干你甚事!你只講此畫如何便是假的?」book18.org
此時唐順之只不願說,又不敢不說,躊躇半晌,方小心講道:「宋時張擇端手本,歷今有四百年。聞其真本,造化天功,細窮毫髮,筆勢驚人,舟車橋樑,樓屋城郭,都得筆墨章法巧妙,遠非近代人能辦。宋代之後,因後人所鍾愛,自出現不少摹本。元有趙雍本。當今有……」book18.org
欲待細述,嚴嵩哪裡聽得耐煩,拂袖打斷他話語,急道:「休得羅嗦,你只講真本與贗本,究竟如何不同,怎知便是假的?」book18.org
唐順之連連拱後稱喏,道:「李東陽《懷麓堂集》卷九題《清明上河圖》一詩,有這樣兩句:圖成進入緝熙殿,御筆題簽標畫面,可見真本當有御筆題簽,贗本絕無。此圖據下官看,也原非是真,試觀麻雀小腳而踏二瓦角,據此便知其真偽。」book18.org
嚴嵩聽時,慌取畫捲來看,眾人好奇,俱圍攏來,嘁嘁喳喳,來尋那麻雀腳爪。book18.org
世蕃本不耐煩,又見眾人亂亂鬨哄,不禁吼道:「便是假的,礙你娘蛋疼,狗抓耗子,偏你娘礙手礙腳!」book18.org
眾官被他罵上一臉火來,個個一副窘相,再坐不得,紛紛起身告辭。book18.org
嚴篙與世蕾,也不去送。眾官乘興而來,敗興而去,自嘆空送許多禮物,只換一肚子氣來。book18.org
卻說嚴嵩父子,細察那畫兒,果如那唐順之所說,真箇是贗本無疑,愈發氣惱。嚴嵩只道那王府有意嘲弄,一時氣血上涌,踉蹌行不得幾步,跌坐在椅上。book18.org
家人見狀,個個嚇得魂兒都飛了,慌忙扶他去房中安歇。book18.org
世蕃仍是狂忽不止,只道心機用盡,才騙這畫兒上手,又請朝中官員張揚慶賀,不想落個草草收場,那裡忍得這口惡氣,怒沖衝去尋湯裱褙生事。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book18.org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十七回 獨悍娘尋夫鬧夢 瞎公子逼畫搜宅book18.org
話說那嚴世蕃心機用盡,才逼騙那畫兒上手,又請朝中官員。張揚慶賀。不想那畫兒竟是假的,哪裡忍得這口惡氣?自把唐順之撇在廳內,怒氣沖衝出門去尋事。book18.org
世蕃怒不可遏,徑直來到湯裱褙下處。見屋裡燈光亮著,也不呼喚,砰地一腳喘開門子,話至喉哽,尚未罵出,屋裡倒自先罵起來,道:「狗雜種,婊子養的,不在炕上挺屍,又去哪裡尋歡回來!」book18.org
世蕃原本有火,又被罵上一臉火氣,火上加火,欲待發作,看那人時,反自笑出聲來。原來屋裡湯裱褙卻不在,只一個悍婆娘和一丫環。那婆娘醜陋異常,道她怎的模樣,有《江兒水》為證:身長腹大背雷馱,鵲尾高髻金釵多,脂粉抹不盡石榴痕,唇翹牙黃嘴巴闊。book18.org
腰似水桶摟不過,偏,偏是醋心恁大,忒多,一夜不見漢子,刀槍棍棒幹家伙!book18.org
這婆娘原本京中大財主家女兒,道是生得丑,卻自小慣得極任性。兩句話不投,便吵;三句話不合,便罵!年紀不大,倒嫁了七八個丈夫,不是罵走,便是打散。那第九個剛剛嫁著湯裱褙。他那時流落於京,貧窮難捱,只圖婆娘家富有,便尋著這個母夜叉。乃至漸漸發跡,到嚴府門下用事,又得經歷之職,官兒有了,全銀又不少,只是婆娘不受用,便暗裡做個愉嘴貓兒,瞞了婆娘,每日在院中嫖娼妓,偷婦人。把個丑婆浪氣得肚子多大。今日不見他回家,徑直尋到嚴府他下處來。人常道:「世間三件休輕惹,黃蜂老虎狠家婆。」想是如此。book18.org
那世蕃慣是花柳中人,嬌妻美妾成群,不曾見過這般醜陋女人,也是少見多怪,由不得笑出聲來;那婆娘看世蕃時,短頸肥軀,瞎一隻眼,卻是蟒袍玉帶,官兒不小。心裡暗道:「這般烏龜樣兒,敢怕是豬八戒的侄兒,狗熊的孫兒,如何也做這等大官!」心下好奇,好自一笑。進屋之時,兩個怒火頂門兒,恰似雷公電母,一觸即發,不料被這一笑,竟緩解下來。book18.org
世蕃笑道:「你可是尋你的漢子,夜裡便守不得,竟送上門來?」book18.org
婆娘道:「只你府里事多,夜夜不放他回去,倒叫老娘不放心!」book18.org
世蕃道:「這卻怪了,他向是夜裡不在府內,每日回去的,卻怎地怪我留他。book18.org
只伯你管他不住,學個偷嘴的狗兒,哪個曉得?「book18.org
婆娘不聽則已,聽時便怒道:「果是天殺的賊坯,自家空閒著,不去受用,只管尋那野賤貨開心!」book18.org
世蕃笑她道:「這自怪你沒用場,使他快活不得。」book18.org
婆娘被道中心病,咬牙罵道:「當初他叫花子模祥,只看老娘家富有,那時老娘也俊了,象西施一般。如今他金銀多了,老娘便丑了。怎道我管他不住,只個天殺的沒良心,夜間燈兒熄時,知甚丑俊,敢怕不是一般滋味?若論本事,那嬌滴滴刮陣風兒便倒的野女子,老娘一個便抵得她三個!」book18.org
丫環自是聽得臉紅,掉轉身兒,只牆壁上看畫。book18.org
那世蕃有心調戲她,嘻嘻笑道:「即是這等本事,只可惜裱褙無福受用。他既無心於你,你何不偷幾個漢子,也自尋快活,敢怕為他守身立個貞節牌坊?」book18.org
那婆娘嘻嘻笑道:「你道老娘怕他?只他野里偷嘴,我便吃不得野食?天下哪有這個道理!」book18.org
世蕃逗道:「只我府中便人多,俱與你尋上幾個,看你有何等本事?」book18.org
姿娘嘻嘻笑道:「官人體得取笑,只伯你家娘子聽時,須饒你不過!」book18.org
世蕃笑道:「我自二十六美姜,個個花枝招展,卻不似你這般醋心,便是喚幾個與你作陪,哪個敢則聲!」book18.org
婆娘笑道:「京中買不到牛肉,敢是被吹得死盡了!明兒個便驢肉也沒吃得。」book18.org
世蕃道:「你休得嘴貧,真箇惹爺爺火時,須放你不過!」book18.org
那婆娘見此光景,已是有心與他作弄,便沖丫環道:「那天殺的不知甚時回來,你且去家中望望,我只在這裡等他;他若仍是不回,」說時便瞥世蕃一眼,遞個話兒道:「我須放他不過!」book18.org
待丫環去時,那婆娘自閂緊門兒,叉著腰瞪著眼,望著世蕃道,「怎的,如今道我怕你!」book18.org
世蕃見她潑野,自覺有趣,不寬動了心火。原來平日盡在那嬌媚女子圈裡,個個溫存,笑臉奉迎,嬌嗔綿軟,日子長時,也便索然無味。今見這婆娘剽悍粗野,甚是強壯,不獨不低眉垂首,反恣意笑罵,暗自想道:「人言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豈不知日日吃鮮桃,也便覺不甜,雖是爛杏,也別一番滋味兒!」book18.org
這樣想時,見她猶自瞪眼叉腰,色情挑釁,便也學她樣兒,罵一聲道:「好婊子,你道我怕你:」一拳擂得她跌倒在床,騰身將她捺住。風兒閃時,燈自熄了。book18.org
話說湯裱褙夜嫖妓院,清晨方回,也不顧得回家,徑直入嚴府當差。到自已下處,聽室內有酣聲,其是驚異,暗道:「是何人到我房中下榻,這卻奇了。 繞至窗前,用舌尖舔破窗紙,單眼吊線看時,見自己婆娘,與人摟抱一團而眠。婦人仰面,看得其清,那男人將臉兒俯在她胸前,只辨不出是哪個。湯裱褙不看則已,這一看時,無名醋火燒將起來。此事卻怪,自己丑妻,平時不甚值重,如件衫兒,褂兒,用時便穿,不用時丟在一側,倒也不計較。如今見被別人偷了穿去,便心裡容不得。於是怒火中燒,咚咚砸起那門來。半晌門開時,見嚴世蕃笑嘻嘻走了出來,又是一驚。怎想到自家主人,美妾成群,輪日消受,尚顧不及,卻偷起自己丑婆娘來。book18.org
世蕃見湯裱褙發愣,兀自取笑耍弄他道:「裱褙夜來好夢,如何便把自家婆娘丟了!」book18.org
湯裱褙自是啞巴吃黃連,有口說不得,裝出笑臉道:「公子怎肯如此早起,尋小人有何使喚?」book18.org
湯裱褙不說時,世蕃兀自忘了;這一說,驀地想起畫兒之事,揚手拍拍先扇他兩個嘴巴,怒道:「敢是你心性奸滑,同王府串通,弄那假畫兒誆我!」book18.org
臉上熱時,心也懵了,呆愣片刻,湯裱褙捂著臉道:「奴,奴才不知,那畫兒怎便是假的?」book18.org
世蕃冷冷笑道:「別個不知,或尚有可原。你向以裝璜聞名,以鑑古著稱,豈能不識真偽?定與王府串通無疑!如此小人,恩將仇報,敢於百官面前出我丑,留你何用,與我滾去!」book18.org
湯裱褙只道討畫有功,不想夜來酒宴,只不肯讓他去,心下暗自憤憤不平,獨飲幾杯悶酒,便去煙花柳巷嫖妓消悶,夜來酒宴生事,哪裡曉得。如今聽世蕃說時,魂都唬飛了,戰戰兢兢說道:「公子息怒,便是唬殺奴才,怎敢有欺?奴才實,實是不知。」book18.org
世蕃怒氣未息,正待發作,卻早有那婆娘聞爭吵之聲趕出來,扶著門框冷冷笑道:「我道你是哪個,敢討老娘便宜;原來你便是嚴家公子?他一個猴腮樣兒,怎禁你打?若打時,只打老娘便是!端得是你們大家之人,偷人婆娘,又打人漢子,騎人脖兒拉屎,忒是欺人了,便是石人,也忍不得這氣!」book18.org
世蕃見婆娘插嘴,不好計較得,道:「干你甚事,不教訓他時,日後益發大膽,敢將我誆去賣了!」book18.org
婆娘道:「只這老大耳刮子,我在屋裡便聽得響!他便不爭氣時,自是我的漢子。這般地打,你不疼他,我還疼哩!你們當爺的,他有過錯,教訓兩句也罷了,罵了,打了,又叫他滾!便是王母娘娘,玉皇大帝,過路神仙,屈死鬼魂,論權、論勢、論狠、論惡,敢是不比你厲害?!也須放人條活路。似這般趕盡殺絕,也忒是狠毒,再不依時,休道老娘放刁,狗急跳牆,貓急竄房,兔兒急了,還咬人哩!」book18.org
世蕃見她嚼叨沒完,又是刁鑽撒潑性兒,氣得哭笑不得,倒自軟了下來,道:「你這婆娘,吃人張嘴兒,敢是沒完了?」book18.org
婆娘噗地笑出聲來,道:「自家漢子,你不待見,我還疼哩!」轉臉又對湯裱褙道:「爺爺饒你了,還不賠個不是!」book18.org
待湯裱褙施禮賠過不是,一場戲收了。世蕃走時,又轉身喝道:「你不尋那畫兒真本與我,我自饒你不過!」book18.org
湯裱褙自是晦氣,回房內長吁短嘆一陣,罵一番婆娘,又罵一番世蕃,搖頭感慨道:「昔日在玉府之時,雖無嚴府這般富貴,那老爺、夫人、公子,個個寬容和氣,盡將我作人看,不似這獨眼龍這般刁橫,無端吹毛求疵。如今在他父子面前,日日提心弔膽,放個屁也自小心,真箇鼠兒見貓兒一般。可見做人,貧時只盼富貴,富時偏爽快不得,不能夠兩全。」book18.org
婆娘道:「莫道是你,便我在王府之時,夫人,丫環,持我恰似姐妹般親熱,但逢那年節,賞得那銀兩,也積攢下百兩;紗羅緞兒,也自有兩箱。如今你得個針鼻大官兒,便似狗兒一般,汪汪作個唬人奴才,也不准我入府來住,教老娘夜夜孤燈空房,冷冷清清,自是受折磨。你心裡只有主子,撇下老娘不管;道我怎得替你立得貞節牌坊?便戴綠帽子,也是你自過的!」說到傷心之處,恁一個刁橫婆娘,竟自泣不成聲,落下淚來。她自嘆心中愁苦,盡將憋了滿肚的苦水,如今才倒出來。book18.org
湯法稽見她此狀,只是嘆息。也說不得什麼。book18.org
婦人又邊哭邊道:「奴家自知心性不好,又是長得丑,尋那前幾個男人,皆是因他嫌棄我相貌,整日價尋花問柳,奴氣憤不過,多有爭吵,打散罵散的。我自嫁你,向是不曾錯待,多是忍讓,只你到這嚴府,得了官身,金銀又來的多,便又夜夜不回,只尋婊子訣活;我自忍耐不過,便才放起刁來。昨夜來尋你,遇那廝生事,也只圖對你報復。自是瞎了眼,不想那廝竟是你家主子,夫妻兩個又全落入這賊人手中!」book18.org
湯裱褙嘆道:「說不得了。如今只是哪裡尋那畫兒與公子。」book18.org
婆娘道:「便沒有時,他敢吃人不成?」book18.org
湯裱褙道:「怎地,你道他不敢吃人?他自是那閻羅殿里的二閻君,盡掌著人間的生死簿哩。莫道是你我之輩,便是朝中那夏言、張經、楊繼盛等人,何等顯赫,因傷惱了他父子,只在皇上耳朵里吹些風兒,便革職的革職,拿辦的拿辦,不知有多少人,作了刀下之鬼!」book18.org
婆娘驚道:「這般說,這裡便是虎狼窩了,不定幾時,拿你個過錯,莫道官職,只怕是性命也保不得了。不如我們仍回王府,只過得個安生日子!」book18.org
湯裱褙慌忙低聲攔道:「只莫亂說,若被他聽到,端的又生禍。他自那楊繼盛死,便與王府結了不解之仇,平時里提起時,便恨得心裡出血。如今王抒又因邊兵失勢,那王府是萬萬去不得的!」book18.org
夫妻倆又說半晌,湯裱褙只怕交不了帳,又去王府尋畫。將近門前,只是無顏進見,怕說不得什麼,先自怵了,打個晃身便回,一連數日,皆是如此。世蕃問起,便道王世貞未回,將話語誆瞞過去。正是:箭在弦上弓難開,身騎虎背下亦難。book18.org
話分兩頭,單說世貞從蘇州返京,調職任青州兵備副使。偶患小恙,整日裡神思不安,身心恍惚。夜夜人夢,又時時夢見那隱娘與柔玉篷頭而來,或喜、或哭,盡將那往事,在夢中搬演。夢裡驚醒,再睡不得。長夜寒燈,淚濕枕角,追懷往事,心下側然,哀嘆之聲,與暮鴉咿啞之音相應。世貞思情良苦,為隱娘並柔玉各作無題一律:。book18.org
其一云:初識嬌容憶上元,風流自笑百花前。奈何芳心難為久,一夕風雨苦調殘。book18.org
淪落身為天涯客,紅顏薄福實堪憐。但有愁填埋恨海,更無石可補情天。book18.org
其二云:天生傲骨欠溫存,誤爾良辰酒一樽。青衣儒冠別家去,霧鬢鳳鬟一段魂。book18.org
窮途怕理相思曲,驚淚只彈丹青恨。鴛鏡分飛知何覓,夢醒空望遠山新。book18.org
這日世貞正在書房讀書,家人莫成,匆匆趕來,氣喘吁吁,模樣甚是慌張,進門道:「公子,卻是不好了。」book18.org
世貞道:「何事如此驚慌?」book18.org
莫成喘息片刻,方定下心來道:「方才汪爺汪侍郎使家人轉信來,道是他前日去那嚴府赴宴時,嚴嵩老賊識破咱獻與他那《清明上河圖》是假本,惱羞成怒,道是譏諷戲弄他。汪爺只講恐他無端生禍,望公子早做防範!」book18.org
世貞道:「老賊原不甚識畫,他如何便知有假,敢是湯按稽獻媚?」book18.org
莫成道:「汪爺講,是那唐順之識破。前時老爺降俸,便是他去那薊鎮巡兵生得事端!」book18.org
世貞道:「知道了,退下吧!」book18.org
莫成只不放心,道:「那老賊忒是狠毒,公子須多多防範才是!」book18.org
世貞道:「我原無真本,怎道騙他,便是摹本,得之何易,送與他時,已是給他臉面。區區小人,怕他作甚!」book18.org
莫成苦苦勸道:「公子不可不防,那嚴家父子,見縫下蛆,便雞蛋里也尋骨頭,沒有做不出的壞事!如今他惱了,不如公子去拜拜老賊,將話語說開。」book18.org
世貞冷冷笑道:「若是乞食老兒,我拜他幾拜,不恥為賤;只這老賊,便望他一眼,我自矮三分。便他來拜我,見與不見,也要看我高興否。」book18.org
莫成見他狂傲,心下叫苦,苦苦勸道:「公子且忍一忍,還是去的好,不合將他惹惱,無端又生是非。」book18.org
世貞冷笑道:「這般小人,知甚情理。你給他臉面,他道你軟了,反踩著鼻子拽眼毛,益發得寸進尺!」book18.org
莫成見勸不得,搖頭嘆一聲去了。book18.org
幾日無事。這日世貞,正自園中舞劍,莫成又慌慌入報,道:「嚴公子尋上門來,欲見公子。」book18.org
世貞冷冷說道:「你只道我小恙在身,改日再見!」book18.org
莫成道:「嚴公子怒氣沖沖,來人甚多,恐他尋事端!」book18.org
世貞怒道:「你只將門首守定,我偏不肯見!」book18.org
莫成見他惱怒,豈敢再則聲,悄悄退下。走不得半個時辰,忽聽門外人聲喧囂,恰似廝鬧起來。世貞頓時大怒,身著中服,一手提劍,向門首走去。將近門時,見一夥家奴,正向里擁,莫成叉開雙手阻擋,哪裡阻擋得住。世貞揚起劍眉,瞪圓眼睛怒喝一聲道:「哪個敢無禮!」book18.org
奴才見是世貞,先自嚇得軟了,退閃兩邊,唯世蕃大搖大擺,從人道里走來,見到世貞,嬉皮賴臉,拱一拱手道:「賢弟果好情致,獨自吟詩舞劍。怎拒愚兄於門外?」book18.org
世貞勉強還禮,譏諷道:「東樓兄如此眾多人馬,打將入來,我只道又去哪裡捉拿逃妾,走錯了府第,有失迎候!」book18.org
世蕃厚著臉皮笑道:「賢弟果真好玩笑,便有小妾逃至尊府,只消賢弟受用便是了。」book18.org
世貞淡淡笑道:「世貞決非鼠輩,豈肯奪人之美!」book18.org
那世蕃臉面一紅,欲怒又笑道:「愚兄妻妾之中,美者甚多,賢弟若有所愛,愚兄自當奉上,何有奪美之談?」book18.org
世貞見他只是賴著臉皮攪纏,自不耐煩道:「你今日至此,有何見教?」book18.org
世蕃嬉皮笑臉道:「我不說時,你自曉得?」book18.org
世貞見他無伏,愈加氣惱三分,道:「君若有坦蕩之言,盡講無妨,只是耍笑,休怪失禮了!」book18.org
世蕃見世貞欲退,慌忙一把拉住他手兒,冷笑一聲,道:「令尊邊兵失事,如何倖免,賢弟可知是哪個周全?難道一個三品的宮,抵不來一張畫兒?怎敢便使摹本誆我?雖然一物甚微,你移真弄假,瞞天過海,暗裡私造,敢是欺人太甚!」book18.org
世貞仰天大笑道:「我府中之畫,你欲求時,便送與你,足見高情。便系摹本,只此一圖,何有誆騙之言?如今反上門怪罪,真是可笑!」book18.org
只此一語,說得世蕃惱火,驀地翻轉臉色,怒道:「哪個求你畫來,只是你令尊,謝我救命之恩,將那畫兒獻我,不想你暗裡作鬼,以假亂真,誆我系小事,你違背父命,有失家教。聞名天下之才子,卻作這等苟且之事,不怕意大下人恥笑?現有令尊親筆書信在你府上,如何說的?」book18.org
世貞見他信口雌黃,說謊話只當家常便飯,更不知臉紅,愈覺可氣、可鄙,冷冷笑道:「你還曉得有父命、家教,我問你,偽造家書,暗行敲詐,該當何罪!」book18.org
世蕃一驚,知道湯裱褙偽造書信之事敗露,唬不得了,遂又賴下臉皮笑道:「憑你說的天花亂墜,那畫兒假是假,真是真,是假真不得,是真假不得!不是愚兄粗直,料尊寓並無多少箱籠,同到裡面一看,也就釋了疑心。況你我兄弟乃世交,就是尊眷相見也無妨。」book18.org
世貞道:「我心無欺,要看也無妨,你可同我來。」book18.org
世蕃本欲尋事,便朝家人揮手喝道:「小子們,一同進去坐坐!」book18.org
世貞見眾人擁來,知是鬧事,欲待攔阻,那家人早已蜂擁而入,自是晚了,不由大怒,劈手揪住世蕃道:「此乃朝廷命宮宅第,便有不公不法,也要請旨定奪。如今光天化日,怎敢糾集烏含之眾,擅自搜查官宅,你可知罪麼?」book18.org
此時,眾家人聞知主人生怒,紛紛趕來救護。擠了一堂。盡將嚴府家人攔住,老夫人聞聽喧嚷聲急,也慌忙趕來,自認得是世蕃。見世貞一手拎劍,一手將他抓住,幾個家人,走上前也欲捉拿世蕃,慌忙罵道:「世貞不可無禮!該死的奴才,還不請嚴公子到廳內來坐!」book18.org
世貞不敢違母命,先放了手,幾個家人,見老夫人生怒,也自退去。老夫人近前,只賠笑向世蕃說道:「公子多時不來,請到裡面用茶。有甚麼話,裡面好講!」book18.org
原來那世蕃被世貞抓住,又見他劍閃寒光,已是膽怯,悔不該一時逞性子。book18.org
如今見老夫人喝退世貞與眾人,又盡將好言相勸,一時得意,又驕橫起來,梗起脖兒,趾高氣揚吼道:「小子們 ,盡與我搜來!」book18.org
一班奴才,見主子逞起威風,吶一聲喊,一齊搶人內室,只驚得女眷丫環呼叫躲閃,四散避去,見屋裡靜時,奴才們爭相下手,只乒桌球乓亂翻箱籠,又將床上床下,粱頭地角,書房廚房,後園井廁恣意搜尋起來。老夫人怎見得這等場面,又急又氣,頭昏眼花,身子晃幾晃,險些跌倒,被丫環攙往屋裡去了。世貞惡氣難咽,只因母親年邁體弱,恐怒將起來,驚嚇老人,砰地一聲,將劍入鞘,只仰天獨嘆。獨世蕃搖頭晃腦,自知道奈何他不得,洋洋得意,只盼搜哪珍畫出來。正是:噬羊若狼虎,追燕似皂雕。一朝權在手,王法腦後拋。book18.org
且說世貞自有一班相厚的同僚,聞聽此信,吩紛趕來探問。及進得院內,見老夫人氣喘昏暈,獨自坐立不穩,世貞仰天怒目,神情冰冷,如青石雕刻一般,獨世蕃吆五喝六逞狂,指使豺狼般惡奴,在屋裡乒桌球乓到處亂翻。因上前解勸世蕃道:「且休生怨,有事好商量,莫要動粗傷了臉面。」book18.org
世蕃見來人甚多,又大都是朝中官員,心下先自怯了,恐事情鬧大,張揚出去也不甚雅。只將謊言誆道:「只不干你們的事,我有小妾,逃入他府中自來尋她回去。便驚動他府中,也出自無奈!」book18.org
莫成見他如此誆騙,只向地上呸的一聲,與他爭辯道:「你剛剛還說是尋什麼畫兒,見人多時,憑空又道是尋你什麼逃妾,堂堂相府公子,朝中三品之官,說謊話也不臉紅,也不伯大風閃了舌頭!」book18.org
世貞喝莫成一聲道:「如此俗物,何必與他計較。雖是家人,便也屈了你身份,待明日面見聖上,我自有理論!」book18.org
恰在此時,那屋內搜尋的奴才一個個出來,這個道:「公子,四處搜尋便了,只不見那畫兒。」那個道,「有幾件別的畫兒,可否拿去?」book18.org
眾人聽說此話,暗自譏笑,因對世蕃說道:「大凡豪強劫奪之事,多在鄉僻之地,月黑風高之時。加於村民之家。這王府乃御史之家,在帝輦之下,況當白晝之時,便有『逃妾』至此,兄長此來也不可太強橫了!」book18.org
世蕃見尋畫不著,且又人多,呆下去時,也覺沒甚趣味,自尋個台階道:「諸公便是見證,他勾引我小妾私逃,拒不交出,我須放不過他,日後再說!」book18.org
說罷帶家人丟了。book18.org
老夫人見院裡靜了,仍不放心,只怕世貞出事,蓬著頭哭道:「無端又生出這事,只怕把我兒威逼死了。」又要來院裡,只被三四個丫環、僕婦攔住不放,道:「公子不妨事,在院裡好好的!」book18.org
世貞到屋內,看見箱籠、床被、桌兒、椅兒、瓶兒 罐兒橫躺豎臥,胡亂丟散,忍不得愁悶之氣,嘎地抽出劍來,只當那花盆架兒是賊子,一劍劈作兩半,冷笑一聲道,「士不可辱,天理難欺,我須饒不得你!」book18.org
是夜,世貞挑燈鋪開紙張,盡將一腔幽憤訴諸筆端,揮毫疾書本章,道:臣青州兵備副使王世貞謹奏:大學士嚴嵩及子世蕃,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齊家,乃逞豪橫,奸如鬼蜮。聞臣家藏《清明上河圖》軸卷,以瞞天伎倆,偽造家書相詐,鯨吞鳩奪,已是不法不公;乃至得逞,又道其非真本,轉詆卑職戲詐,不獨反思,心跡有欺,反令其子世蕃多率家奴,光天化日搜緝卑職府第,欲待強行劫奪,置三尺王法於不顧,實屬賊盜行徑,眾官多見,當為佐證。臣原無真本,乃搜緝不見,反嫁禍誣陷,道私藏其妾於府,禍種深埋,以圖日後妄為。臣素絲自信,料難婉轉,只得哀求聖主,伏望洪恩,憐臣補直遭誣,乞降一旨,令忠直之臣盡詳。book18.org
查原尾,是非曲直自明矣!倘蒙大恩憐准。book18.org
則臣得以展布腹心。臨表不勝急切待命之至!僅呈御覽!book18.org
且說那老夫人因見那奸賊父子仗勢欺人,又不敢惹,只恐他日後再生禍端。book18.org
躺在床上,長呼短嘆,輾轉難眠。將近三更,見世貞房內燈光猶亮,又喚迎兒扶她去看。到了屋內,見世貞仍只是寫。問道:「我兒,此時還不睡,只寫甚麼?」book18.org
世貞道:「孩兒之事,母親不必費心,可安歇去吧!」book18.org
老夫人知他氣盛,哪裡肯聽,上前看時,見是劾奏那嚴嵩父子的本章,驚慌失色道,「我兒,只使不得,敢怕你是不要命了!」book18.org
世貞道:「事已至此,豈能再寬容他。他欲圖真本,料也不肯罷休,只道我軟弱可欺,定是益發驕縱,尋機生事。此本奏上,倘或天子開恩,不獨雪找冤讎,也為天下除害也!」book18.org
老夫人道:「如今他父子弄權,皇上甚是寵幸。便奏上本去,皇上如何能見到,著落他父子手中,反倒給他把柄!況且你父守兵薊鎮,前時唐順之奉旨巡兵,已生禍事,如今再惹惱了那賊人。恐有殺身滅門之禍也!前時繼盛奏本劾那嚴嵩,已深受其害,落個家破人亡。前車之鑑,不可不記取,如今天理不公,朝廷不明,只憑一時氣盛,能把整個乾坤扭轉過來?如今世道,忍為立身之本。常言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兒不可逞強。況我已是病弱之體,如那風前殘燭,再也經不得事了。」說時已自哽咽,撩衣袖拭起淚來。book18.org
世貞原是少年義憤,眼裡揉不得沙子,忍不下這口惡氣。聽母親如此一說,也自有理。況且母命難違,不敢造次,沉吟半晌,遂將那本章在燈前點燃,望著那火舌閃躍,灰燼升騰,仰天長嘆道:「天心無欺,我只將此本奏與神明,願借大公神威,除卻人間之害也!」正是:日高天象慘,夜暗豺狼凶。願借神鞭在,昭昭正世風。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