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妙錘爐手神筆衍化《水滸傳》 寄意時俗血透紙背《金瓶梅》book18.org
話說王世貞偶遇世蕃,見他問有好看小說否?因見案上一金瓶插有梅花,隨口說道:「正著金瓶梅巨卷。」原本隨口說來,見他急切求之,腦中忽閃一念:此賊貪淫,我何不投其所好,著此書將其父子持奸弄權、陷害忠良、禍國殃民的醜惡嘴臉扮演書中,盡教天下人知曉,以舒胸中積憤!遂又答道:「既不恥看,自當奉送,奈何字跡漫滅,且容寬限數日,待抄正後便送覽。」book18.org
回到府中,世貞一連數日品茶無味,吃飯不香,睡眠不安,只將《金瓶梅》苦苦構恩。果真是搜腸刮肚,絞盡腦汁。這日思得苦了,躺在床上,追尋往事。book18.org
嚴嵩老邁龍鍾之態,狡黠浮腫笑眼,嘿嘿沙啞之聲,如在眼前;世著短頸肥軀,瞎眼驕橫之狀,姦邪淫蕩之態,歷歷在目;且朝中、府上、花園、深閨、街巷、市井諸般畫面,聲情並茂,浮現眼前,真箇是才思奔涌,激清衝動,只覺得坐立不寧,待到案前持筆,卻一時又紊亂無章,理不出個頭緒,諸多人物,又似鑽人霧中,若隱若現,呼喚不出。一時焦躁起來,拍地擲筆於案上,往返踱起步子。book18.org
竟連連以掌擊額道:「我本天下名士,怎地今日卻著不得此書,敢怕是徒負盛名,江郎才盡!」book18.org
這夜月色正好,窗外鳳搖竹影,寒色寂寂。世貞苦於無線串球,結構不成。book18.org
又翻水滸,從二十三回讀到二十六回武松殺嫂一段故事,悠地腦子裡囚過一念,獨自道:「何不以武松殺嫂為引子,衍化展開,便把那西門慶作個集官僚、惡霸、富商為一體的人物,敘其家事,演其淫態,以盡述其惡!」book18.org
這般想時,心頭衝動,欣喜異常,一時難捺心頭激動,起身在房內轉幾個圈子,放開思路,口裡只喃喃不住說道:「西門慶,潘金蓮,西門慶,潘金蓮……book18.org
若這般寫,當名托宋代,演今日之興亡,西門慶惡霸刁賴之徒,播金蓮奸詐淫蕩之婦,只讓他們從水游里跳出,再到我金瓶梅中演練一番罷了!「book18.org
想到高興之處,又回案前坐下,邊尋思時,邊用筆敲點,暗自問道:「西門慶有了,如何把嚴嵩那廝化作西門,以敘其惡……」想得苦時,無意把西門、西門在紙上寫個沒完。驀地腦里有火花迸起,忽地想到,世蕃那廝,號東樓,名慶,天作巧也!想那東樓,正對西門,一個慶字,恰恰同名;寫西門慶暗喻世蕃;妙哉!妙哉!想得高興時,竟連連以手拍掌,嚷出聲來!遂揮筆將人物表列起:book18.org
西門慶——東樓、慶、嚴世蕃也蔡京——奸相嚴嵩妖人林靈素——術士陶仲父奸賊朱緬——奸賊陸炳應伯爵——湯裱褙book18.org
將那奸險惡詐人物對準時,又尋思道:「那淫婦潘金蓮,正合我金瓶梅詞話之金字,尚有瓶、梅二字空缺,便再與那西門慶尋兩個小妾、丫環,小妾喚作李瓶兒,丫環喚作春梅罷了。將金瓶梅三字對得貼切,其他妻妾淫婦,寫時再作主張。book18.org
可惜世蕃那廝,包占二十六個淫婦,書中只用不得這許多,所剩多人,盡去守寡罷了!「book18.org
想得順時,自是愜意舒暢,衝動不止,益發興起,遂胸中開河,腦里打槳,只把全書脈絡走勢,港港岔岔,曲折迴轉,跌宕起落,布局籌劃開來,暗自想道:「此書雖名托宋代,意在寓言時俗,我只以西門慶發家與衰亡作線,巧將他經商、理刑、交通官吏、仰攀權貴、嫖妓請客、偷姦淫占以及妻妾爭風吃醋等諸多故事串聯成球,連綴成一幅世俗畫卷,正如《清明上河圖》一般,自當醒人耳目;較之古今神魔、俠義、傳奇小說,更加別開生面,不落巢臼也!」book18.org
想到此外,自感得胸有成竹,覺得瞌睡上來,已是睏乏,便上床去睡。迷濛之中,只覺床頭枕畔,有那無數奸佞、淫婦人影恍動,嘻笑不休,揮之不去,苦苦相纏,世貞個個認得,儘是金瓶梅中人物。被他們攪醒之時,卻又不見,便孤單一人,望著灰濛濛屋頂只將那全書故事輪廓往細里想。初時如煙籠雲遮,不甚清晰,想得細了,猶如雲開霧散,豁然開朗起來,處處明晰可辨。一時激動心喜,悠地跳將起來,披衣伏案,秉燭揮毫疾書,只將那骨幹架兒,粗記下來:book18.org
卻說西門慶,原是清河縣一個破落戶財主,一家生藥鋪的老闆,後漸漸地發達,也掙了一官半職,以財勢橫行鄉裡間。book18.org
(自是靠行賄送禮,巧取豪奪、稱霸一方。book18.org
步步高升的)。book18.org
他奸占潘金蓮,謀殺其夫武大,買通仵作團頭驗屍時遮著,又行賄知縣,並央求京中權貴關照,將為兄報仇的武松刺配孟州。book18.org
他起意併吞寡婦的財產,騙娶富孀孟玉樓。仗著知縣知府都和他往來,新近又攀東京揚提督結親,連騙帶搶,盡將盂玉樓財物、嫁妝占為己有,現銀也有上千兩。book18.org
他勾引結義兄弟花子虛老婆李瓶兒成奸。花子虛氣悶鬱郁而死。正待侵吞其財產、住宅,謀娶李瓶兒時,因官司事所累,擱置下來,李瓶兒失望招贅太醫蔣竹山,資助他開生藥鋪。西門慶官司一了,買囑地痞,搗毀主藥鋪,又將蔣竹山送官,終將李瓶兒及財產搶掠到手,成為豪紳、富戶,可與本地官府平起平坐。book18.org
後兵部尚書王輔及提督楊戩,因北虜犯邊,失誤軍機被劾,拿送南牢問罪,因西門慶名列楊黨生禍,便遣家人進京,重賄五百石白米結交奸相蔡京,遂輕易免去橫禍,反趁機霸占了陳家大宗財物。蔡京過生日,又送去「生辰擔」,買得蔡京高興,賜一張空名告身扎付,要西門慶作了山東提刑所理刑副千戶。book18.org
西門慶趨炎附勢,做暴發戶極是興旺起來,益發貪贓枉法,好占貪淫,終因縱慾過度亡身。book18.org
於是家道衰落。播金蓮被逐出門,恰遇武松赦歸,為他所殺。慶妻吳月娘有遺腹子孝哥。金兵南侵,舉家逃難,月娘一日宿寺中,夢到自家因果報應,遂大悟。book18.org
孝哥也出家為和尚。book18.org
世貞伏案疾書,乘興將《金瓶梅》全書骨子一 氣呵成,回味片刻,自覺甚是滿意,心熱起來,欲罷不能,越發按捺不住心頭衝動,又磨得墨濃,鋪得紙正,狼毫蘸得飽滿淋漓,稍稍思忖片刻,擬定先以酒色財氣開卷,便洋洋洒洒,從第一回寫起:book18.org
第一回 西門慶熱結十兄弟,武二郎冷遇親哥嫂豪華去後行人絕,蕭箏不響歌喉咽。book18.org
雄劍無威光彩沉,空琴零落金星滅。book18.org
(上解空去財)book18.org
玉階寂寞墜秋露,月照當時歌舞處;當時歌舞人不回,化為今日西陵灰。book18.org
(下解空去色)book18.org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晴里教君骨髓枯!book18.org
(色箴)book18.org
這一首詩,是昔年大唐國時,一個修真煉性的英雄,入聖超凡的豪傑,到後來位居紫府,名列仙班,率領上八洞神仙,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長,姓呂名岩道號純陽子祖師所作,但道世上人營營逐逐,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清六欲關頭,打不破酒色財氣圈子,到頭來同歸於盡,著甚要緊!雖是如此說,只這酒色財氣四件中,唯有財色二者,更為厲害!怎見得他的厲害?假如一個人,到了那窮苦的田地,受盡無限淒涼,耐盡無端澳惱,晚來摸一摸米瓮,苦無隔宿之炊:早起看一看廚前,愧沒半星姻火;妻子饑寒,一身凍餒,就是那粥飯尚且艱難,那付余錢沽酒:更有一種可恨處:親朋白眼,面目寒酸,便是凌雲志氣,分外消磨,怎能夠與人爭氣?!到得那有錢時節,揮金買笑,一擲巨萬。想飲酒,喝的是瓊漿玉液,有的是琥珀金杯;要鬥氣,用錢通神,果然是頤指氣使。趨炎的壓肩挨背,附勢的吮癰舐痔,真所謂得勢疊肩來,失勢掉臂去,古今炎涼惡態,莫有甚於此者!這兩等人,豈不是受那財的趨使麼?如今再說那色的厲害:請看如今世界,你說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閉門不納的魯男子,與那秉燭達旦的關雲長,古今能有幾人?三妻四妾,買笑追歡的,姑且不論。還有那一種好色的人,見了個婦女,略有幾分顏色,便千方百計謀取到手,只圖那一時歡娛,既不顧親戚名分,也不想朋友交情,甚至鬥狠殺傷,性命不保,妻孽難顧,事業成灰!book18.org
就如那石季倫潑天豪富,為綠珠命喪囹圄,這樣的人豈不是受那色的坑害嗎?!book18.org
說便如此說,這財色二字,從來只沒有看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把那堆金積玉,看作是棺材裡帶不去的瓦礫泥沙;沉魚落雁,是皮囊內裝不盡的臭汗糞土;高堂廣廈,是墳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錦衣繡襖,是骷髏上裹不了的敗絮!只有那金剛經上兩句說的好:「如夢幻泡影,如電復如露!」見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結果時,一件也用不著:縱使你有舉鼎蕩舟的神力,到頭來少不得骨軟筋麻,縱使你有銅山金谷的奢華,正好時卻又要冰消雪散;縱使你有閉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過之。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凈,披上一領袈裟,看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死機關,直超無上乘,不落是非窠,落得個清閒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book18.org
說話的為何說此一段酒色財氣的緣故?只為當時有一個人家,先前恁地富貴,到後來煞甚淒涼,權謀智術,一毫也用不著,親友兄弟,一個也靠不著,享不過幾年的榮華,倒做了幾許多的活靶!內中又有幾個他的寵姬愛妾,起先好不妖嬈媚嫵,到後來也兔不得屍橫燈影,血染空房!正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book18.org
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有一個舊家子弟,生得狀貌魁梧,性情瀟洒,饒有幾貫家資,年紀二十六七,這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book18.org
世貞寫到此處,窗外雞啼報曉,案上蠟燭燃盡,且風冷清涼下來,舒口氣時,肚裡咕嚕嚕又作亂。世貞停筆起身,回首又將那文字翻看幾頁,安慰自己道:「開頭順時,下面便快了,但急不得。今夜骨子架搭起,開頭寫了,已是不小收穫,暫到此吧!」book18.org
說畢自尋些酒菜,連飲十數杯,待酒意上涌。面頰發熱,便納頭倒在床上,呼呼睡起。正是:book18.org
長劍不識人間恨,翻卻水滸著奇書;潑墨盡演興亡事,毫端血淚淌千古。book18.org
旦說世貞自此兩耳不聞窗外事,通宵達旦,晝夜著書。世態人情,躍然紙上;胸中悲憤,盡訴筆端。想得苦時,真箇腦袋憋出犄角;寫的順暢之處,又有說不盡的甘甜,倒也是苦中有樂。那世蕃又三天兩頭,派人來催問取書,世貞心只推說抄寫未完打發回去。book18.org
那家人莫成,先前見世貞來京,道是為老爺報仇,心裡讚嘆他忠孝志氣。見他沒個歡笑模樣,終日悶悶不樂,只是見天一早便出,晚來方回,手心裡只替他捏把冷汗,唯恐報仇不成,反有甚不測禍事生出。如今卻見世貞終日閉門不出,只在書房坐囚牢般禁著,先自生疑,又見與世蕃屢屢往來,只道是他軟了、怕了,把那父仇丟到爪哇國去了,反又怒其不爭,心裡暗自哀嘆。這日去清掃書房,見他案上攤開兩本《水滸傳》,書旁紙張零亂,又有疊厚厚的文稿,道是又寫什麼文章。清整之時,見一頁紙上寫有十回章目:book18.org
第一回 西門慶熱結十兄弟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第二回 俏潘娘簾下窺人 老王婆茶房說口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第四回 裁壽衣金蓮入套 賣雪梨鄆哥遭殃第五回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第六回 何九受賄瞞天 王婆幫閒遇雨第七回 薛媒婆說娶盂三娘 楊姑娘氣罵張四舅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燒夫靈和尚睹妖姿第九回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第十回 義士充配盂州道 妻妾玩賞芙蓉亭book18.org
莫成原本是認得字的,且又盡曉得《水游傳》的故事,世貞還是年少頑童時,自己便常講給他聽。如今看罷這十回章目,連連搖頭苦笑道:「公子名重一時,乃當今名上,我只道他寫什麼傳世文章,原來是心裡怕事,閒得膩了,卻盡抄起《水游傳》的故事!卻只夜裡熬燈,自日不起,只作用大功的樣子!」book18.org
眼見日高三竿,世貞仍未起,心裡老大不快,耐不住來到他房間。恰值他剛披衣坐起,直言問直:「公子因何夜夜抄寫,日高不起?」book18.org
世貞這幾日寫得順暢,眉飛色舞道:「我自正著天下奇書,他日問世,當為我生平傑作也!」book18.org
莫成道:「果是奇了,你未寫完時,我便盡曉得你書中故事了!」book18.org
世貞驚道:「你曉得什麼?」book18.org
莫成道:「豈止曉得,便是我也寫得!」book18.org
世貞見他模樣古怪,又不似開玩笑,愈覺好笑。道:「不想你老人家是臥龍藏虎,怎不早講,倒把你埋沒多時了!明日你便寫與我看。」book18.org
莫成道:「不信麼?你便給我兩本水滸,我就抄給你看!」book18.org
世貞一驚,道:「老公公何出此言?」book18.org
莫成道:「休怪老奴直言,公子初進京時,一副英雄氣概,只欲為老爺報仇,老奴自是敬佩,也曾燒香祈禱保佑公子。不想公子在街上閒轉兩日,膽了卻小了下來,又聽那賣藝女子暗刺世蕃遭害,恰似嚇破了膽,整日價閉門不出,沒事只抄寫水滸消悶,反與殺父仇人往來;公子若如此,老爺海洋般深冤,如何得報?奈何家門不孝,只怕老爺含冤九泉,死不瞑目,永無雪恨之日了!」說畢連連搖頭嘆氣,竟然灑下幾滴老淚來。book18.org
世貞見他悲切之伏,心下恰似火燒起來,滾幾個熱浪,一把拉住他手道:「公公教誨,世貞自當銘記不忘!為子之道,當以死報,世貞不才,豈敢苟且偷生,且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一日不報,無顏於世上。奈何那賊府防範甚嚴,若行刺不成,雖死不足惜,只是父仇未報,豈不飲恨終生,便九泉之下,也難瞑目矣!無奈才屈身著書,另圖他計!」book18.org
莫成迷惑問道:「如何著書,便能雪恨?」book18.org
世貞感其忠直,道:「公公可知世蕃那廝,一向喜讀何書?」book18.org
莫成道:「淫賊最是喜讀淫亂書籍,京中哪個不知?」book18.org
世貞道:「公公此言極是,世貞今著《金瓶梅》巨卷,雖名托宋時,乃寄意於時俗,明指奸賊蔡京,暗刺嚴氏父子。欲盡將其姦情淫態,扮演書內,讓天下人知曉!」book18.org
莫成慌道:「若是那賊子讀時窺破其中隱意,如何了得?」book18.org
世貞冷冷笑道:「我自有主張。我只在卷內以淫亂之筆惑他,投其所好,他讀得忘情之時,哪管其意何在?便是讀完窺出我意,自是賊命嗚呼歸天,做了那閻羅殿前的淫鬼!」book18.org
莫成聽得驚了,將信將疑道:「此,此話當真?book18.org
那書便寫得淫亂,卻如何能殺人?「book18.org
世貞低聲問道:「你可知世蕃那賊廝讀書之狀?」book18.org
莫成搖頭,自是不知。book18.org
世貞道:「平日裡我細察久矣,那賊廝每讀書時,甚是性急,時時以手指沾唇,潤唾液以揭書。book18.org
我今投其所好,著此淫書,印刷之時,暗裡以毒汁濡墨,邊寫邊印,使其揭書之際,毒汁入口,日久毒發,敢怕他淫賊不死!「book18.org
莫成聽得呆了,轉驚作喜道:「妙!妙!實在妙極了!公子神機妙策,神鬼莫知,真箇是奇才、奇書、奇計!公子便盡心著書,刷印之事,自有老奴密召梓工辦理。」book18.org
不幾日,莫成召來上好梓工十名,又密購上等烈性毒藥,備足紙張,收拾幾間清靜房間,將毒水拌墨調勻,那裡世貞日夜撰寫,這裡日夜刷印起來。book18.org
卻說世蕃自那日聽世貞講家藏好看小說,屢屢使人索取,世貞只講抄寫未全,不能觀看,心中甚是不說,只道他有意怠慢,無奈忍下性子等候。book18.org
這日世蕃郊外遊玩回來,車至長街,忽見一老兒,頭戴一方巾,身穿布袍,卻是學究模樣打扮,手裡持一卷書喊道:「天下奇書:天下奇書,賽過西遊,強似水滸!」book18.org
世蕃聽他喊得奇,看他兩眼,那老兒卻不看他,只在車旁喊道:「天下奇書,盡述閨房歡樂,消愁解悶,縱覽嬌艷奇聞!」book18.org
如此喊時,自教世蕃動心,召他近前問道:「你只喊得奇,此書有何妙處?」book18.org
那老兒道:「深閨閒情,房中樂事,管教天下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book18.org
世蕃取書過來,正是新刻,墨濃紙粘,看那書名,正是《金瓶梅詞話》,蘭陵笑笑生著。心裡罵道:「世貞那廝,抄好時不送,卻刻印售賣,敢怕我到不了手麼?」再看那目次,正是「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燒夫靈和尚窺嬌姿」、「李瓶兒牆頭密約,迎春兒隙底私會」等,恰是誘人可心。隨手翻那裡面看時,又見那詞寫的好,有《山坡羊》道:凌波羅襪,天然生下紅雲,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蓮卻花,怎生纏得些兒大?柳腰兒比來剛半扎。他不念咱,咱思念他。倚著門兒,私下簾兒,悄呀,空教奴被兒里,叫著他那名兒罵,你怎戀煙花,不來我家,奴眉兒淡淡教誰畫?何處綠楊拴系馬,他辜負咱,咱眷戀他。book18.org
世蕃看畢,撲哧笑出聲來,自言自語道:「妙!book18.org
妙!好個多情的小淫肉兒,被窩裡偏如此多情,卻撞著那沒心的人兒,遇爺爺時,我自尋你家!「book18.org
那賣書老兒,卻不言聲,只認真看他以指沾唾翻書情景。book18.org
世蕃買下那書,不及回府,車行之時,先看起來;不覺車顛,只覺路短,待車馬門首駐下,正自讀得著迷,忘卻是自家門首,朦隴之際,只道尋那嬌娘下榻處來,正是:淫情濃似酒,車顛心也顛;把卷尋樂處,字字是機關,回到府內,世蕃讀得迷了,真箇是廢寢忘食,竟把二十六姬妾,置入冷幃孤衾內不管。原來這世上色情,自有肉淫意淫之分,只是那肉淫,縱是色慾如狂,因是手到拈來,只是一瞬間的歡娛滿足,過後也索然無味。唯有這意淫,甚是了得,只將你魂兒勾去,教你想入菲非,妙趣無窮,夢幻神往,愈不可得時,愈生迷痴。世蕃秉燭通宵賞閱,只一夜時,便把一卷讀完,雖覺眼暈口澀,只是心中懸念未解,恰在要緊當口停住,愈發思得苦了,那裡還顧得埋怨計較世貞,早起醒來,又急命人去索取下卷。正是:身在夢中自不省,猶攀花影覓佳人。book18.org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book18.org
第二十五回 讀奇書病房生奇事 偶懷春犬口懷恨亡book18.org
話說世蕃讀那《金瓶梅》著迷,自覺妙趣無窮,只一夜間,便把一卷讀完,雖是眼困口澀,因在要緊當口停住。卻愈發思得苦了。稍迷糊一會醒來,又急命家人去取下卷。book18.org
這裡家人才去,只見歐陽氏房裡丫環杏兒慌慌張張,漲紅臉,扶門框叫道:「公子快走,老夫人只是病得不好!」book18.org
世蕃自是心煩,道:「又是怎的,半晌便三次兩次的喚!」book18.org
杏兒道:「老夫人只說胡話,且是燒得厲害!」book18.org
世蕃隨她去看,未進房時,先聽床上有翻滾之聲,見嘴裡胡亂叫道:「瘋姐姐,你在哪裡?好,好,果是個好地方;和尚怎麼也來了?你等等我與你同去!等我同去!……」book18.org
世蕃進房看時,只見母親面色蠟黃,口燥唇乾,冷汗淋漓,閉住眼睛只胡亂說道。丫環婢女,團團圍定床前,有的端湯藥,有的打濕冷巾在她額上敷。且有任醫官坐在床前診脈。見世蕃來時,只掃他一眼,並不言語,只把三個手指按在脈上,細品脈息多時,方將歐陽氏手放進帳里。book18.org
世蕃道:「看那脈息怎樣?」book18.org
任醫官望、聞、問、切已畢,道:「初按時似覺猛浪衝撞,細按時只是底脈甚弱。適才看過氣色,還要問個根由,尊老夫人近日可曾受甚驚嚇?book18.org
聽這般說時,杏兒垂面走來,以手拭凈臉上淚痕,飲泣說道:「老夫人向是夜裡多做惡夢,前時一日半夜惡夢驚醒,眼睛直勾勾瞪得怕人,恰似有甚心事。奴婢問時,只是不語,便生下心愿要去岳廟進香。不想進香那天又撞著個瘋女子持刀……」book18.org
說半截時,忽瞥世蕃一眼,將那後半截話咽下。改口說道:「因遭那瘋女子驚嚇,回來便重了!」book18.org
世蕃道,「便問醫官,只用甚藥便好得快些?」book18.org
任醫官搓搓兩手,微微搖頭道:「若平民人家,不怕出小偏差,只是氣血旺盛,可以隨分下藥,就藥力猛些,也不打緊的。如貴府這樣將相大家,且夫人這樣虛弱病體,怎容得絲毫差池?還須到家查了古方,參以己見,再作主張!」book18.org
正說之時,但見歐陽氏呻吟兩聲,手腳抻動抖作一團,眾婢女忙上前按住,又見面孔通紅,額上漲絮,布滿點點血跡,恰似滲出血來。接著長吟一聲,身子猛烈抽動幾下,只見眼往上翻,再不動了。眾人唬得慌了,連連呼喚不止,歐陽氏哪裡肯應,只是氣息奄奄,一雙眼睛張著,再也不轉動,丫環杏兒一陣悲哀,先自掩面哭泣起來。book18.org
任醫官見狀,先道一聲不好,拽出歐陽氏手來,再尋那脈時,只搖頭嘆息一聲。book18.org
世蕃慌忙問道:「脈息如何?」book18.org
任醫官道:「初時脈息慌亂不穩,只是底脈已無了。待我再翻起眼睛看看!」說時立起身來,貓腰翻開眼皮,細細察看片刻,又用手在她眼前晃動幾次試看,眼珠仍不肯動。冷汗先自下來,道:「眼神已經散了,恕小人直言,還望早作準備。」book18.org
杏兒抽抽泣泣,又端湯水來喂。只是牙關咬得鐵緊,哪裡喂得進,手一抖時,湯水順著嘴角流淌下來。心下益覺悲傷,眼淚叭叭直住湯碗里落。book18.org
世蕃悲哀上來,眼睛先濕了,酸澀哽咽問道:「有甚靈驗藥方可使病迴轉?」book18.org
任醫官搖頭道:「只怕沒救了!」book18.org
世蕃聽這話,悲怒交集,劈手揪住他前胸,拍拍抽幾個耳光罵道:「放屁!前時好端端個人,尚能去那岳廟進香,只這幾日,便這般模樣,只你娘的不敢下藥,口口查什麼古方,只怕叫你誤了!」book18.org
說時老大耳光又掄起,扇得任醫官暈頭昏腦,只分不出個東南西北來!book18.org
任醫官忍氣吞聲,哪敢吭聲大氣,只連連苦笑賠罪道:「若能保全老夫人性命,便打死小人也無防,只恐至此光景,無半些益處,空使大爺惱傷了身體!」book18.org
世蕃住手喝道:「人已這般模樣,你待如何診治?」book18.org
任醫官諾諾應道:「可使人速請老爺回府,再作商量。」book18.org
正說之際,忽有公人十萬火急趕來,稟道:「老爺有緊急疏本,欲奏聖上,請爺過目修正。」book18.org
世蕃正自因母親病危,家中事急惱怒,喝一聲道:「有甚鳥事,便是皇帝駕崩,干我何事!」book18.org
公人見其不悅,唬得氣不敢吭,只跪俯於地,將疏本奉上。book18.org
世蕃仍不耐煩,又抱怨父親道:「空居一品,連聖上旨意都弄不清,做甚鳥官,只是屢屢煩我!」說時接過疏本,卻原是嚴嵩奏請世宗皇帝徒居南內之事。book18.org
原來數日前,世宗皇帝所住的萬壽宮忽遇火災,烈焰升騰,一時搶救不及,世宗倉惶逃出,只揀得一條性命。宮內陳設,盡附灰燼,便連那乘輿及御服,也盡燒個精光。世宗惶惶如驚弓之烏,暫時移居玉熙宮內。玉熙宮建築古舊,規模狹隘,又無玩樂游耍之處,遠不及萬壽宮稱心,世宗因此悶悶不樂。朝中大臣盡勸請歸大內居住,世宗因婢女楊金英謀逆,險遭身死,遷出大內,再不願還。book18.org
任憑群臣勸請,只不肯從。嚴嵩自知世宗生性多忌且是迷信得厲害,定然不肯還大內,為借遷居之機,再邀帝寵,獨使心機,便奏疏請世宗徒居南內。book18.org
世善看那嚴嵩疏本,果是老糊塗了,只書寫得語言顛倒,主次不分、議不確、論不明。若平時自當把筆替他修正。只因此時心煩,狗性子上來,把疏本擲於地上,冷笑說道:「空白多事,西內燒了,南內北內,隨他就是了!」book18.org
那公人慌忙從地上拾起疏本,戰戰兢兢問道:「老爺使小的來請教爺,只恐本中言詞有甚不妥。」book18.org
世蕃只煩他不去,隨口道:「只如此罷了!」book18.org
那公人聞此言,將疏本揣入懷中,叩頭去了。book18.org
不想世蕃這一煩惱,恰是苦了嚴嵩。原來那南內,原系英宗皇帝幽居的去處,駕崩的處所。book18.org
世宗攬了嚴嵩呈奏,自是不悅,又見其疏本之中,語言顛倒,文不成章,益發氣惱。嚴嵩本欲藉機再討世宗歡喜。豈料年老昏昧,才氣早盡,如同換個豬腦袋一般,再作不得文章。一本奏上,反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由此漸漸失寵。book18.org
這是後話不提。book18.org
卻說歐陽氏自那一陣病發,眼裡瞳仁散了,這是後話不提。book18.org
卻說歐陽氏自那一陣病發,眼裡瞳仁散了,自此認不得人;任憑呼喚,再也不知言語,且又牙關咬得鐵緊,自此湯水不進,只有那一絲氣兒尚在,眼見是不行了。一家人愈發慌亂起來,趕忙準備棺木,找出裝殮衣裳,片刻也不敢離。自有那些巴結嚴府的官員,聞訊前來探望。嚴嵩只在內廳迎見,只不准入內房。book18.org
將近夜時,到東嶽廟請了袁法官來驅邪。待房間收拾乾淨,伺候下凈茶凈水,焚下百合真香,嚴嵩與世蕃,親自陪了袁法官來。府中一應女眷,盡行退避下去。袁法官走進歐陽氏房中,未至榻前,先自後退兩步,仗劍手內,似有呵斥之狀,默語片刻,方在房間設起香案,焚一道黃符,閉目掐指連連念動咒語,喝一聲道:「值日神將,不來等甚!」噗地一口清水,盡向空中噴去。book18.org
嚴嵩與世蕃侍立兩側,毛骨悚然,屏住呼吸,又看那袁法官口中念念有詞,喝一聲道:「神將聽令,今相府門中,鬼孽作祟,與我速去查訪,看是何方妖孽,擒來見我!」說畢,閉目凝神,端坐於位,口中念念不止,恰似問事之狀。許久醒來,恢復原來狀貌。book18.org
嚴嵩父子,將袁法官請入內廳坐定,奉上清茶,嚴嵩方敢問道:「宅上有何物相擾,卻附在人體上?」book18.org
袁法官道:「貴府安人,非為邪祟纏身,原為宿世冤讎,訴於陰曹,索債相擾。那日岳廟進book18.org
香,亡靈來去,待出殿首,恰遇亡靈撞個正著,以至如此。「book18.org
世蕃見他說得正准,恰似看見一般,哪敢不信,慌忙問道:「法官可禳解得麼?」book18.org
袁法官道:「冤家債主,須得本人,雖陰官也不能強。」book18.org
嚴嵩聽罷,只將那冤魂,往楊繼盛、王抒二人去猜,心下寒顫,先自怯了,苦苦求道:「乞望法官開恩,若將內人脫救,自當重謝!」book18.org
袁法官道:「貧道奉行皇天至道,對天盟誓,豈敢受世財!且功名利祿,皆過眼煙雲,貧道哪敢在心。」book18.org
嚴嵩又道:「大師法力無邊,還望開恩搭救。」book18.org
袁法官道,「天命在時,自當有救,天數若盡,陰官也強留不得!」說罷起身而去。正是:漫道魔扇可降鬼。恰說冤債教心寒。book18.org
虧心猶乞壽數在,便是神仙也不憐。book18.org
一家人眼見歐陽氏無救,一齊慌忙起來。是夜輪番守護,片刻不敢離。因嚴嵩年邁,守不得夜,自去別處歇息。前半夜世蕃之子嚴鵠及嚴鴻守護,下半夜時由世蕃親自守護。只是那歐陽氏貼身丫環杏兒,最孝順不過,任憑勸說,只不肯歇息,通宵達旦,不肯離病榻半步。是夜世蕃來時,那杏兒含悲勸道:「這屋裡污穢,熏得你慌,這裡自有我伺候,公子至外間睡罷。有事時便喚你。」book18.org
世蕃看看歐陽氏,只是昏迷不醒,呼吸雖微弱,卻還均勻,料一時半刻也無妨,便說道:「只在這對面搭一張床,我若困時,便隨便倒倒。」book18.org
杏兒與那老媽,自去搭了床來。世蕃又問那老媽:「你是上年紀的人,你看這病如何?可熬得幾日?」 『老媽道:「大凡人不行時,先是眼神兒散了,再是眼眶也塌了,嘴唇兒也乾了,耳輪也焦了,手腳慢慢冰涼上來,便定是要走了。如今看她嘴唇還濕潤,手腳也濕熱,一時半時,恐不妨事。」book18.org
世蕃聽她說時,稍許寬下心來;便坐在對面床上,迫不及待又掏出那《金瓶梅》來看。原來早起取來後,只慌亂得手腳不閒,心裡雖惦念得緊,那顧得上看?,如今見病榻之前,又有杏兒與老媽照看,便如饑似渴吞讀起來。看那回目恰妙。正是:李瓶姐牆頭密約,迎春兒隙底私窺話說一日西門慶往前邊走來,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說,今日花家使小廝拿帖子來,請你吃酒。西門慶觀看帖子,寫著即午院中吳銀兒家一敘,希即過我同往,萬萬!少頃,打選衣帽,叫了兩個跟隨,騎匹駿馬,先逕到花家,不想花子虛不在家了。他渾家李瓶兒夏月間戴著銀絲髻,金鑲紫瑛墜子,藕絲對衿衫,白紗挑線鑲邊裙,裙邊露一對紅鴛,鳳嘴尖尖,翹小腳,立在二門裡台基上;那西門慶走進門,兩下撞了個滿懷。這西門慶留心已久,雖墳莊上見了一面,不曾細玩,今日對面見了,見她生的甚是白凈,五短身材,瓜子面兒,細彎彎兩道眉兒,不覺魂飛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婦人還了萬福,轉身入後邊去了。使出一個頭髮齊眉的丫環,名喚繡春,請西門慶客位內坐。她便立在角門首,半露嬌容,說:「大官人少坐一時,他適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來也。」丫環拿出一盞茶來,西門慶吃了。婦人隔門說道:「今日他請大官人往那邊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勸他早些回家,兩個小廝又都跟去了,只是這兩個丫環和奴,家中無人。」book18.org
世蕃看到這裡,哧哧笑出聲來,俏聲罵道:「好個會說話的小淫肉兒,哪裡是讓他去喚人,分明是告訴他無人,怎不叫那西門哥哥,著了她的道兒!」book18.org
那老媽倚在病榻前,點頭正打瞌睡,杏兒正跪在病床上,為歐陽氏換屎尿墊子,聽世蕃笑時,俱暗吃一驚,回過眼來望他。世蕃自知失態,編個謊說:「我只笑你上年紀的人,怎地反覺多?一點一點兒,恰似錛打母吃蟲兒,你若困時,可去稍睡片刻,待會兒來換杏兒也去睡。」book18.org
老媽早等他這話,聽這一說,自是歡喜得了不得口裡說道:「我打個盹兒,便來換杏姐兒。說時自去了。世蕃再不理會,把手指在唇上抹濕,又揀那妙趣處去看:光陰迅速,又早九月重陽,花子虛假著節下,叫了兩個妓者,具柬請西門慶過來賞菊,又邀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天花四人相陪,傳花擊鼓,歡樂飲酒。book18.org
到掌燈之後,西門慶忽下席來,外邊解手,不妨李瓶兒正在櫥子邊站立偷覷,兩個撞了個滿懷,西門慶迴避不及。婦人走到西角門首,暗暗使繡春黑影里走到西門慶跟前,低聲說道:「俺娘使我對西門爹說,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這般,要和西門爹說話哩。」西門慶聽了,歡喜不盡,小解回來,到席上連酒也不吃,左右彈唱遞酒,只是裝醉不吃,看看到一更時分,那李瓶兒不住走來簾外,見西門慶坐在上面,只推做打吨;那應伯爵,謝希大如同釘在椅子上,自不起身,熬得祝實念,孫天花也去了,他兩個還不動,把個李瓶兒急的要不的。西門慶已是走出來。book18.org
被花子虛抓住不放,說道:「今日小弟沒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門慶道:「我本醉了,吃不去。」於是故意東倒西歪,教兩個一扶歸家去了。應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不多酒,就醉了,既東家費心,難為兩個姐兒在此,拿大盅來,咱每再周四五十輪,散了罷。」李瓶兒在簾外聽見,罵涎臉的囚根子不絕。……book18.org
單表西門慶推醉到家,走到金蓮房裡,剛脫了衣裳,就往前邊花園裡去坐,單等李瓶兒那邊請他。良久,只聽得那邊趕狗關門。少頃,只見丫環迎春黑影里扒著牆叫貓,看見西門慶坐在亭子上,遞了話,這西門慶就掇過一張桌凳來踏著,暗暗扒過牆來,這邊已安下梯子。李瓶兒打發子虛去了,已是摘了冠兒,亂挽烏雲,素體濃妝,立夜穿廊下。看見西門慶過來,歡喜無盡,忙迎接迸房中,燈燭下,早已安排一桌齊整酒肴果萊,壺內滿貯香醪。婦人雙手高擎玉杯,親遞與西門慶。book18.org
深深道個萬福道:「一向感謝官人,蒙官人又費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這杯淡酒,請宮人過來,聊盡奴一點薄情。又撞著兩個天殺的涎臉,只顧坐住了,急得奴要不的,剛才吃我都打發到院裡去了。」西門慶道:「只怕二哥還來家麼?」book18.org
婦人道:「奴已吩咐過夜,不來了,兩個小廝都跟去了,家裡可無一人,只是這兩個丫頭,一個馮媽媽看門首,她是奴從小兒養娘心腹人,前後門都已關閉了。」西門慶聽了,心中甚喜,兩個於是交壞換盞,飲酒做一處。迎春旁邊斟酒,繡春往來拿菜兒。比及酒闌,兩個丫環都退出房中,原來大人家有兩層窗寮,外面為窗,裡面為寮,婦人打發丫環出去,關上裡面兩扇窗廉,房中掌著燈燭,外邊通看不見。這迎春丫頭今年己十六歲,頗知事體,悄悄向窗下用頭上簪子挺簽破窗寮上紙,往裡窺覷,……book18.org
世蕃正自看到要緊當口,聽得「啪」的一聲響,屋裡漆黑一片。當初還只當是那窗寮里西門慶與那婦人恐人偷覷,將燈吹滅,待驚醒過來,才知是自已屋裡燈熄了,倒把西門慶與那婦人的光景,再看不成,因怒喝道:「如何將燈熄滅?」book18.org
丫環杏兒,自是慌了。原來這幾日歐陽氏病危,她只盡心照看,日夜轉軸兒般不曾睡,恰是剛才困極了,趴在桌兒上打瞌睡,不想把燭台碰翻,跌落地下。因世蕃這一喊,唬得慌了,趕忙地下左右去摸。那蠟燭底座本是圓的,一時不知滾向哪裡,三摸兩摸不見,竟摸到世蕃腳面上來。book18.org
世蕃正在興頭,見她摸來,驀地心裡動火,不等她兩手縮回,驀地彎腰把她攙起,一把將她摟在懷裡,輕聲笑道:「不要摸了,你若困時,便在這床上睡罷!」book18.org
杏兒慌忙推搡,口裡只是求饒道:「奴婢還要侍奉老夫人,求公子寬容些個!」book18.org
世蕃哪裡肯放,只將甜話兒哄她道:「眼見這幾日,你百般孝順,我便有心抬舉你。你只用心伏侍我,不愁日後沒你的好處?」說時便去解她衣帶。book18.org
杏兒怕得要命,雖是慌亂推他,卻不敢嚷。至此光景,已身不由已,被他黑影里按住,輕薄起來。book18.org
這裡剛剛人巷,忽聽門外老媽喊道:「屋裡怎地黑了燈,腳下分不出高低來。」book18.org
杏兒聽喊時,唬得魂都飛了,掙扎要起來。世蕃只按住她不放,沖老媽喊一聲道:「適才我正讀書,燈打翻了,你再去取一盞來。」book18.org
老媽聞聲去了,世蕃這才放杏兒起來,剛剛穿起衣服,老媽已左手撐燈,右手護著,走了進來。book18.org
杏兒羞辱不過,仍俯在桌上裝睡,老媽見狀笑道:「如何杏姐兒也這般多瞌睡?撇下大爺一人,竟睡著了?」book18.org
世蕃笑道:「只怕正做好夢哩!」book18.org
老媽喚她起來,杏兒仍羞得滿臉通紅,只不敢抬頭,低著頭兒匆忙去了。book18.org
老媽走近病榻前,看看歐陽氏面色,又摸摸她手腳問道:「老夫人這會兒怎樣?」book18.org
世蕃道:「仍是前時光景。」嘴裡雖這般說,只是那心裡,早赴巫山尋雨夢,便是生身親娘,危在旦夕,也早忘了。正是:荒淫無度姦邪輩,自勝西門七八分。book18.org
一連三日,世蕃只道病榻前盡孝,只把個丫環杏兒不肯放過。杏兒初時無奈,及至被他弄上手,也便欲討他喜歡,殷勤起來,極盡奉承,只想那歐陽氏一日去後,被收做小妾,終身也算有個著落。book18.org
一日世蕃瞅老媽不在,把副玉鐲賞她,杏兒千恩萬謝收了。自此便道身價已高,病榻之前,再不似前時盡心,但凡擦屎端尿,只喚那老媽去做,自己只塗脂抹粉,嬌模嬌樣打扮,只討世蕃喜歡。早被那老媽看在眼裡。倒樂得為他們躲空,夜夜只間壁房裡睡好覺,不呼喚時,再不出來。book18.org
這一夜世蕃與那杏兒正作一處,忽聽對面床上歐陽氏喉中痰聲滾動,喘息幾聲,摹地手腳抽動幾下,再不動了。二人見狀不好,慌忙起身,待穿上衣服,到病榻前看時,早見那歐陽氏面色焦黃,雙目閉緊,子腳冰涼,氣絕身亡了。book18.org
世蕃至此光景,心上不忍,不由也悲慟起來,跪於榻前,失聲痛哭。合家被哭聲驚動,紛紛趕來,眼見人死不能復生,個個悲痛,放聲哭嚎,亂作一團。那老媽趕未,眼見歐陽氏停屍在床,壽衣還沒換,一時逮住把柄,劈手揪住杏兒前胸,左右開弓,啪啪老大耳光抽她,口裡罵道:「好個小淫肉兒,只顧貪睡,怎教老夫人只原打原樣兒,壽衣不曾換就去了!」book18.org
原來當時習俗,但必人斷氣之時,必要先穿好送老衣物,若咽氣之後再穿時,則有天大不吉利。book18.org
那老媽因見杏兒這兩日得寵,且嬌模嬌樣,自是臭美,拿老大架式,反掉轉頭來指使自己,又是妒嫉,又是窩氣,平日說不得,如今逮她個把柄,只老大耳刮子扇來,一掌落下,五道血痕。世蕃此時只跪在床前哭,哪裡管得?杏兒躲避不及,臉上火辣辣疼,心裡雖明白,卻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得。book18.org
嚴嵩正自悲痛,聽是奴婢誤事,騰地竄上火來,厲聲喝道:「好個作死的賤奴才,誤了天大事情,便打死你,也補不得罪,與我拖去,只往死里打。」book18.org
兩個家奴,見嚴嵩惱得厲害,不等話落,早將杏兒抓住頭髮拖出,綁在後園樹上,放開兩條惡犬,唆使盡情撕咬,杏兒哪裡忍得,慘叫不止。片刻功夫,早已是衣衫檻樓,血肉淋漓,且喉管被咬斷,漸漸氣息奄奄,嗚呼哀哉。只因貪那兩夜恩愛,有分教:香魂冥冥含恨去,空留香艷在妝檯。book18.org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book18.org
第二十六回 守孤靈偷嫖麗春院 宴狎客戲笑失御札book18.org
話說丫環杏兒,被抓住頭髮拖往後園,綁在樹上。兩個家奴,又放出惡犬撕咬,杏兒哪裡忍得,片刻功夫,早已是血肉淋漓,漸漸氣息奄奄,嗚乎身亡。不提。book18.org
且說歐陽氏死了,一家自是啼啼哭哭,亂亂鬨哄,熱鬧得緊,自不必細說。嚴家先請陰陽先生來批書,看合家犯不犯煞;又請畫士傳真畫影,靈前供奉。來祭弔之人,更是不計其數,這走時,那批又來,個個禮重。原非為祭弔亡人,多因看他父子威嚴勢高,做給活人看的。到三日時,又請僧人念倒頭經,少不得大跋大鼓,誦大懺經文,又熱鬧一番,到夜時祭告入殮,將歐陽氏裝殮棺木內,用長釘釘了,安放停當,又題了名旌:「浩封大學士嚴公恭人歐陽氏之柩」book18.org
浩封二字貼了金,懸於靈前。book18.org
世蕃因是孝子,率了兒子嚴鵠等俱披重孝,守跪靈前,但凡有弔孝者,自當痛哭一番,靈前還禮,晝夜動彈不得,把那二十七位美姬嬌姜個個拋下,也是身不由已了。偏是來祭弔的人世蕃便眼裡沒淚,也要俯首裝模作樣,便哭不出也要乾嚎了。只三日功夫,已是雙目腫痛,喉嚨嘶啞,腿也跪疼了,漸漸有些打熬不過。一本《金瓶梅》奇書,暗藏於懷中,雖思念得緊,也無暇觀看。只待弔祭者往來間隙,便閉上眼把那書中妙趣片段回味一番。book18.org
這日有昔日狎客王材、唐汝揖、白啟常三人來弔唁。book18.org
這起人乃世蕃狐朋狗友,過從甚密。三人把祭禮抬到靈前擺下,世蕃自是在旁還禮。各人弔祭畢,世蕃待茶設席款待。白啟常嘆息一聲道:「老夫人幾時沒了?學生昨日才知,未能守奉,乞哥見諒。」book18.org
世蕃道:「母親久疾,一夕去了,豈有見罪之禮。」book18.org
王材在旁道:「亡人得超度,自是升仙去了。只是苦了哥,連夜打熬,臉兒也瘦了,嗓子也啞了,還望心放開些,且莫鬧出病來。」book18.org
世蕃苦笑道:「人去不能回,我自知此理。只是為子盡孝,理當如此。」book18.org
白啟常道:「話是這般說,哥還應想得開些。老夫人一向多病,如今去了,自己倒少得受許多苦。book18.org
便是晚輩,生前盡到孝心,如今再不必計較許多。「book18.org
正說話時,外面忽報邵懋卿來祭弔。世蕃正著孝衣欲去,唐汝揖上前兩步,扯住他衣袖兒說道:「兄長慢走,此次我們三人前來,一是祭弔老夫人,同時有密事相告,且稍留片刻。世蕃轉身,並不坐下,直站立問道:」有話快說。「book18.org
白啟常上前,挨下臉皮,嘻嘻低聲笑道:「近日我們在勾欄,為哥訪得兩位絕色佳人,身價雖重些,喜尚未破瓜,兄長可有意笑納?」book18.org
世蕃聽時,心下自喜,低聲問道:「卻在哪裡?」book18.org
唐汝揖插言道:「哥既有意,今夜便可去相會?」book18.org
世蕃心下牽動,只是無奈說道,「無奈孝服在身,又祭弔的人多,只離不得,如何能去?」book18.org
白啟常悄悄笑逾「這有何難?但等二更時分,吊人盡散去,哥只推說勞累得緊,身體欠爽,去房歇息,留下侄兒伴靈就是了。我們自在花園後接你!」book18.org
世蕃笑罵道:「你三個天殺的好人兒,也不看時只來勾我!」book18.org
白啟常嘻嘻笑道:「俺們自是伯哥煩惱,哭傷了身子,只是為哥著想。」book18.org
世蕃道:「只是張揚不得,二更等我就是了。」說畢匆匆又去靈前,嘴裡仍只是乾嚎。心兒卻痒痒得難熬。book18.org
正是:靈前跪孝空悲切,心戀煙花賣笑人。book18.org
世蕃因記掛晚夕之約,更覺日頭長了。好不容易到夜靜時分,只推說頭疼得厲害,去歇息一會便到後面俏悄換了衣服,溜到花園後門,早有白啟常迎接,兩人低聲笑罵。同到麗春院來。book18.org
世蕃同白啟常同到麗春院門首,早有唐汝揖與王材站立迎候。迎入中堂坐定,白啟常就高聲叫道:媽訣請春姐與芳姐出來,自是你們有福,盼得嚴官人來了!「book18.org
話聲未落,只聞環佩叮咚,唐媽推開紅隔扇門,走出兩個標緻俊俏婦人來。book18.org
世蕃見兩個婦人,個個花枝招展,繡帶飄鷂,果是絕色婊子,心裡歡喜得直叫小肉兒,恨不得一,個臉上便啃一口。便掏出一錠十兩銀子,遞與唐媽道:「可置備些酒菜,一同說笑。」book18.org
那老鴇兒見白花花老大一錠銀子,又且是相時公子送的,如何不歡喜。手裡接時,嘴裡只說道:「姐夫是宰相家,怎麼的就笑話我家拿不出酒菜兒,反教您壞鈔,顯得俺們院裡人家,只是愛錢了!」book18.org
白啟常笑道:「你只收了,快擺酒來罷。討得嚴爺高興,還怕沒你的好處!」book18.org
唐汝揖道:「須快些,只是嚴爺忙,耽誤不得!」book18.org
那老鴇兒干恩萬謝去了,須臾備上酒來、春姐與芳姐,陪定世蕃,一邊一個打橫坐下。果是依翠偎紅,酒濃花艷。待到酒過兩巡,自啟常笑道:「嚴爺極喜聽唱,春姐和芳姐,端得色藝過人;便唱套《水仙子》與爺下酒。」book18.org
王材也笑道:「今借嚴爺餘光,洗耳恭聽佳音!」book18.org
於是春姐與芳姐,不慌不忙,輕扶羅袖,擺動湘裙,一個彈琵琶,一個唱起曲來。book18.org
唱畢,把幾個人歡喜得沒入腳處。世蕃因要梳弄春姐與芳狙,晚上就宿在院裡。三人同居一室,真箇是左擁右抱,顛鸞倒鳳,自比跪孝守靈,要快活得多。白啟常、王材與唐汝揖三人,也各自尋婊子宿了。book18.org
次日天微明,世蕃怠欲回府。自啟常、王材、唐汝楫三個,又一力竄掇世奢為兩個姐兒贖身,繼納為妾。世蕃雖是貪戀得緊,喜歡得很,只是因服孝,不便接網府里,使命三人拿二百兩銀子至院中,打頭面、作衣服,先包占下來,待日後迎娶。book18.org
那老鴨兒見是相府送采的錢財,且極是勢利,如何不喜,便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耍樂。世蕃自是由白啟常等相伴,每夜二更以後,便來院裡偷宿,不提。book18.org
這日夜間,嚴嵩召世蕃、嚴鵠、嚴鴻、嚴年等人至內廳聚議護喪歸籍之事。嚴嵩道:「如今天氣漸熱,靈樞不可久停。且是落葉歸根,自當早返故里安葬。我居朝中,日夜伴君,自去不得,東樓乃 孝子,理當護喪歸籍!」book18.org
嚴嵩一語未畢,世蕃著起慌來。因心中思念前院中春姐、芳姐,戀戀割捨不下。且因重孝在身,未能納娶,只恐自己一去,那院中人家,守不得信用,被另別個占去。再者喪居故里,自是百般苦楚,怎及京師終日任意玩樂,便著忙說道:「母親生養之恩,永世難報,如今母親病老,世蕃理應護喪歸籍,以盡子孝。只是爹爹年邁衰弱,且又記憶不好,日夜伴君,主議朝事,恐有一時疏忽,無人補替。且朝中百宮,暗裡懷私恨者甚多,只恐孩兒一去,仇人滋事作祟,居喪未了,轉蹈危機,後果自不堪設想。」book18.org
嚴嵩聽罷,閉目沉吟半晌,一時難決斷,又問嚴年道:「萼山何意?」book18.org
嚴年見問他,只不好深言,模稜兩可說道:「喪葬大事,理當孝子護行,才不違天倫禮義。只是老爺年邁,又多有御札下問,諸司請栽,當有公子輔議為好!」book18.org
嚴嵩道:「東樓若留京時,只哪個可代行?」book18.org
嚴鵠起身道:「朝中事大,倘有疏忽,禍及身家性命,豈是兒戲,還是父親留京為好。護喪歸籍,當由孫兒代行。」book18.org
嚴嵩見如此,道,「這般也好,待我明自奏請皇上,再作定奪!」book18.org
次日嚴嵩人內,上言臣只一子,且年已衰邁,乞留世蕃京中侍養,護喪歸籍,請令孫嚴鵠代行。book18.org
世宗准奏。嚴嵩退朝,言及此事,世蕃大喜。遂擇之吉日,由嚴鵠扶喪,歸故里而去。不提。book18.org
且說世蕃自母歿喪歸,恰似去了老大一塊心病,道是再無拘管,愈發放縱,大肆快樂。只在喪日第二日,便招白啟常、唐汝揖、王材三人入府,商量道:「雖是母親喪歸,再無羈絆,無奈仍孝服在身,便娶春姐、芳姐到府,須張揚不得,只是偷娶為好。」book18.org
白啟常笑道:「有我三人在此,哥只管放心,你便不出頭時,有你美人摟抱便是了。」book18.org
世蕃聽了,滿心歡喜,遂將兩千兩贖身銀子與他,又將六十兩銀子謝了三人。當晚備了一頂軟轎,使兩個婢女提了燈籠,由白啟常三人跟轎護送,自花園後門把兩個婊子抬入府中。又收拾花園內樓上樓下各三間房,與她二人居住。自此白日素衣孝服,只向《金瓶梅》尋樂,夜間紅綠錦被,又向新人求歡,日日銜哀取樂,易悲為歡,流連聲色,酣歌狂飲。且那麻衣孝服,映著綠鬢紅顏,愈覺俏麗動人。愈要俏,三分孝。果然如此。book18.org
一日天氣晴和,世蕃吩咐家人將後花園翡翠亭打掃乾淨,鋪設圍屏,掛起錦幛,安排酒席齊整,又叫了一起女樂來吹彈歌舞,請了春姐、芳姐兩個新妾,又邀了白啟常、王材、唐汝揖三人來飲酒,丫環侍女,兩邊侍奉。book18.org
當下世蕃著孝服居上,春姐與芳姐,都帶著銀絲鬢譬,耳邊一個佩青寶石墜子,一個佩紅寶石墜子;俱著白紗衫兒,一個又是銀紅比甲,一個是翡翠綠比甲,又都是鑲金邊挑線裙子,左右陪定世蕃,正是紅綠相映,益顯白孝。白啟常三人,兩旁列座。一時傳杯弄盞,花團錦簇。book18.org
酒正酣時,白啟常向春姐、芳姐語道:「對此美景,二位姨嫂何不歌一曲,以助酒興?此時新人美酒,自是與住日不同!」book18.org
兩位新妾,原是與白啟常三人廝混熟的,如今又聽喚聲嫂嫂,心裡自是美滋滋的,也不推辭,先唱一曲《玉芙容》道:殘紅水上飄,梅子枝頭小,這些時,眉兒淡了誰描……book18.org
剛剛唱得一句,卻聽世蕃葛地一拍桌兒。哈哈大笑起來。桌上酒盅兒跌翻,殘汁流淌,筷子碰落,也不去管。眾人皆吃一驚,待停住唱、看時,見世蕃手把書卷,兀自笑個不止,眼裡盡笑出淚來,白啟常湊過前去,劈手奪了他書道:「哥哥不吃酒,也不聽唱,怕是看個甚麼,只這般好笑?敢怕是吃了笑婆婆尿了?」book18.org
世蕃邊笑邊道:「好個天殺的秀才兒子,真箇想官想瘋了,端得做出這有趣詩文!」book18.org
眾人只蒙住了,問道,「哪個秀才?」book18.org
世蕃道:「便是這書中的乖兒子,平生就不得官運,偏偏只想做官兒,偏是那應伯爵,又編排得他的好笑話!」book18.org
白啟常道:「什麼好書,我也看看。」book18.org
世蕃道:「正是《金瓶梅》》果然好妙趣。你一個看時,別個又悶了。我尋一節念與你們,自是比聽曲兒有趣得多。只是聽到有趣時,只不准笑,哪個笑時,便罰酒三懷。」book18.org
眾人聽他如此說時,益發好奇,個個豎起耳朵,只聽那妙趣。世蕃咳嗽一聲,自翻書念道:、西門慶因說起:「我雖是個武職,恁地一個門面,京城內外,也交結許多官員,近日又拜在太師門下,那些通問的書柬,流水也似往來,我又不得細功夫料理;我一心要尋個先生在屋裡,叫他替寫寫,省些力氣也抒,只沒個有才學的人,你看有時,便對我說。」應伯爵道,「哥,你要別樣都有,要這個倒難,第一要才學,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處,沒些說是說非,翻唇弄舌,這就好了。若是才學平平, 又做慣搗鬼的,怎用的他!小弟只有一個朋友,他現在是本州秀才,應舉這幾次,只不得中,他胸中才學,果然班、馬之上,就是人品,也孔、孟之流;他和小弟通家兄弟,很有情分。曾記得他十年前應舉,兩道策,那一科試官極口費好,不想又一個賽過他的,便不中了。後來連走了幾科,禁不得自髮鬢斑,如今雖是飄零書劍,家裡也還有一百窗田,三四所房子住著。」book18.org
西門慶道:「他家幾口兒,也勾用了,鄭怎的肯來人家做館?」應伯爵道:「當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戶人家買去了,如今只剩得雙手皮哩!」西門慶道:「原來是賣過的田,算什麼數?」伯爵道,「這果是算不得數了,只他一個渾家,年紀只好二十左右,生得十分美貌,又有兩個孩子,才三、四歲。」西門慶道:「他家有了美貌渾家,哪肯出來?」伯爵道:「喜得兩年前,渾家又要偷漢,跟了個人走上東京去了,兩個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只他一口,定估肯出來。」book18.org
眾人聽到這裡,一齊笑出聲來。白啟常笑罵道:「一個幫閒的貧嘴,倒好個口才。」book18.org
世蕃卻忘了罰酒,也笑笑說道:「應伯爵貧嘴,算不得什麼,倒是他舉薦的那水秀才,一心只盼官兒,懵得不知高低,做起《哀頭巾》詩來。」book18.org
白啟常道:「怎地便『哀頭巾』?哥你與俺們念念。」book18.org
世蕃笑笑念道:一戴頭巾心甚歡,豈知今日誤儒冠。book18.org
別人戴你三五載,偏戀我頭三十年。book18.org
要戴烏紗求閣下,做箱詩句別君前。book18.org
此番非是我情薄,白髮臨期太不堪。book18.org
今秋若不登高第,踹碎冤家學種田。book18.org
眾人聽罷,又笑起來。春姐抿嘴兒笑道:「原來是個老沒出息的,考不中官時,怎地只拿頭巾撒氣!」book18.org
世蕃道:「豈是只『哀頭巾,還要焚香祈禱,有《祭頭巾文》哩!」遂又念道。book18.org
維歲在大比之期,時到揭曉之候,訴我心事,告汝頭巾。為你青雲利器望榮身,雖知今日白髮盈頭戀故人。憶我初戴頭田,青青子衿,承汝枉顧,昂昂氣忻。既不許我少年早發,又不許我久屈待伸。上無公卿大夫之職,下無農工商賈之民。年年居白屋,日日走黃門。宗師案臨,膽怯心驚。book18.org
上司迎接,東走西奔。思量為你,一世驚驚嚇嚇,受了若干苦辛。一年四季零零碎碎,被人賴了多少束修銀。告狀助貧,分谷五斗,祭下領支肉半斤。官府見了,不覺怒嗔,早快通稱,盡稱廣文。東京路上,陪人幾次,兩齋學霸,唯我獨尊。你看我兩隻皂鞋穿到底,一領藍衫剩布筋。埋頭有年,說不盡艱難淒楚。出身何日,空瀝過冷淡酸辛。賺盡英雄,一生不得文章力;未沾恩命,數載猶環 霄漢心。嗟乎!哀哉!哀此頭巾。看他形狀,其實可矜。後直前橫,你是何物?七 穿八洞,真是禍根。嗚呼!沖霄鳥兮未乘翅,化龍魚兮已失鱗。豈不聞久不飛兮一飛登雲,久不鳴兮一鳴驚人。早求你脫胎換骨,非是我棄舊戀新。斯文名器,想是通神。從茲長別,方感洪思。短詞薄奠,庶其來歆!理極數窮,不勝具懇。就此拜別,早早請行。book18.org
芳姐聽罷,倒可憐起來,嘆一聲道:「怪可憐個人兒。也算個讀書人,媳婦也跑了,孩子也死了,到老窮極潦倒,空有一肚子學問,連個紗帽翅兒也混不上。」book18.org
白啟常笑道:「嫂嫂端的好心。臭作學問的自認是才學能當飯吃?不曉官場事體,便是顏淵重生,李白在世,哪個肯用你?須是那精明人,雖是一肚子青菜屎,若曉得錢能通神,拍得好馬屁,說得謊話,尋個靠山保薦,,何愁沒他鳥紗帽戴!便做了官時,後背也自有檁條戮著,坐得牢穩!」book18.org
這裡正自笑談,忽有嚴嵩派特使飛札而至。原來世蕃雖是居喪,終日流連聲色,銜哀取樂,尚是干預朝事。一座私宅,卻是朝廷後的朝廷,但凡朝中重事,皆由這裡謀定。因嚴嵩獨攬朝權,票擬御旨,但凡諸司重事,無不是他一人說了算數。然終因年已衰邁,記憶不靈,自是老糊塗了,世宗所下手詔,其中言語多不能解,便讀三五遍時,竟連詔意也不明。惟世蕃一覽瞭然,文詞所答,無不中帝意。因此朝中票擬,皆由世蕃代替,朝中要事,皆由世蕃代嚴嵩主議。如今世蕃居喪,不得人朝,只把嚴嵩苦了,每有御札下問,便不得不派人持詔至府上找世蕃代答,每遇諸司有要事請裁,便只好答道:「何不與小兒商議」或竟云:「且決諸東樓,你們自去與他商襯。」因此偌大一個朝廷,卻似搬到了嚴宅。一個守喪孝子,竟自獨攬了朝權。「book18.org
偏是世蕃身在苫訣,心念嬌娃,終日花天酒地,與狎客侍姬問酒,專圖肉慾,哪有什麼閒心,會議國家重事;即使草草應答,也是模糊了事,毫不經心。今見又有御札下來,攪了興致,先自煩了,把御札接在手中,看也不看,向那使者揮揮手,道:「我今日欠爽,不得奏對,你且回去,可午後來取!」book18.org
使者叩頭慌道:「只是相爺催得緊,只教小人立刻送回,若延誤時,恐萬歲惱怒。」book18.org
世蕃起身怒道:「大膽奴才,豈敢苦苦逼我!」book18.org
使者見他惱怒,哪敢吭半聲,唯唯諾諾退下。book18.org
待使者走後,兩個新妾,因是煙花柳巷出身,哪裡見過御詔,自是好奇。一齊圍攏問道:「世上盡說皇上御筆了不得,如今我們姐兒也開開眼界,看那御筆是個什麼樣兒?」book18.org
世蕃笑道:「如此正好,便請你們代我奏答罷了!」book18.org
春姐聽時,嚇得叫聲娘道:「在皇上詔書上寫字,傳下去便是聖旨哩,如何敢亂答?」book18.org
世蕃大笑道:「便是聖旨,在我筆下正不知擬了多少?如何便寫不得?」book18.org
白啟常三人,在旁幫腔起鬨道:「哥說的是哩!book18.org
皇上的聖旨要老爺寫,老爺又轉哥寫,哥說的話兒 ,也是金口玉語哩!如今哥又轉與兩位嫂嫂,婦人筆下出聖旨,敢怕二位嫂嫂,不正是武則天哩!「book18.org
芳姐笑罵道:「打你個涎臉的狗才,你道那武則天是好人,怎的和她相比?」book18.org
白啟常嘻嘻笑道:「這倒是,那張果老的驢子,,也和她睡過覺哩!」book18.org
唐汝揖忍不得笑道:「這般說時,倒把哥罵進去了!」book18.org
世蕃也笑罵道:「我的兒,吃了爺的酒菜,敢怕閒得癢了,倒來討爺的便宜!」book18.org
王材道:「哥說的是,只教他兩個學那驢叫,給哥賠不是!」book18.org
白啟常涎下臉笑道,「只怕學得不象,倒嚇著二位位嫂嫂。」book18.org
說時果真放開喉嚨,學起那驢叫。只把眾人笑得前仰後合。也是合當生事,恰此時一陣鳳兒刮來,將那御札竟從桌几上刮到湖中。幾人兀自不知。正自嘻笑,使者又飛馬趕來,一副慌慌張張模樣,氣喘吁吁跪稟道:「相爺只催得緊,命小人速取御札回稟!」book18.org
世蕃見情勢甚急,再戲要不得,認起真來。欲待取御札答對,竟不知哪裡去了。只因這御札失誤,惱了世宗皇帝,有分教:時來風送騰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book18.org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