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無情父逼畫奪嬌 荔枝女移花接木book18.org
卻說世貞同徐知府來到他私衙,顧瓊已在門前等候。一同進來,見禮坐下。book18.org
徐知府道:「王大人是遠客,只委屈了。今日私會,休要見外,便如在家一般。」book18.org
顧瓊道:「今日承蒙府台盛情,設宴款待我與侄兒,沒甚敬意,前日新買了個妹子做演技,特喚來賞玩。」先是在知府齋外小園上茶,那小園疊石成山,疏泉作池,奇葩異卉,遍地都是。迎面雕闌曲檻,別有洞天;霧閣雲窗,極為雅麗。book18.org
茶上,知府請世貞入首席。世貞因顧瓊在,道是晚輩,謙讓顧瓊在上;那顧瓊又推知府上座,知府又恐失禮,復推世貞。謙讓半日,方才分賓主坐定。少頃喚那演技妹子入內,果見其貌先不一般。眉目如畫,雙頰如暈若霞,短衣打扮,益見其矯健英姿,輕捷如燕、上前叩過頭,遂在園中演技。book18.org
先是在草坪處,對豎起兩根粗大堅實的竹竿。竿首各有孔,穿一條十丈余長彩索,橫亘如虹,高出檐際。那妹子輕捷如猿,手腳齊施,嗖嗖數步,攀到竹竿頂端,遂凌鳳微步,立於彩索之上,且退且前姿;少頃,忽在索上凌空騰躍,翻起筋斗。或向前翻,或向後翻,若履平地,驚鴻游龍,不可比擬。俄爾凌空騰起,忽失身墜落下來。眾人皆驚,一聲啊字未出口,忽見其金蓮如鉤勾住繩索,擲身倒懸。眾人嘆其技險,捏一把汗,又見她翹起一足,只用單腳勾住繩累,往來擺盪,如流蘇飛騰,久之,纖腰叵折向上,頭近繩索,卻又不攀援,反探首出胯下,柔若無骨。book18.org
世貞看得高興,嘆道:「小小年紀,如此絕技,確是罕見。」。「一言來畢,見她驀地翻騰向上,還沒看得仔細,又見她單足立於索上,合掌效南海童子膜拜,隨後翩然而下,輕掠雲鬢,嫣然一笑,竟神色自若,眾人為其絕技驚駭,無不讚嘆……book18.org
那妹子只十四五歲,乃吳中人。顧瓊新近買來的。鄉里人家女兒;要不多銀子,只四兩半。顧瓊愛她藝技,寧肯多花了一兩五錢。演技完畢,那妹子叩頭謝賞,徐知府喜她色藝雙絕,牽她手兒問道:「你叫甚名字,幾歲年紀?」book18.org
那妹子羞澀道:「我今年十五歲了,名叫雲倩。」book18.org
顧瓊見知府喜歡,遂順水推舟說道:「若是府台大人喜歡,便送與你罷了。」book18.org
知府自然不拒絕,甚是歡喜。世貞雖是憐惜她技藝,也不便多言。book18.org
這時室內擺上酒席,僕人來稟報。知府遂邀二人到棬里。穿過夾道,進了一個月亮門,裡面三間小棬,壁上桂一幅單條軸畫,卻是唐寅手筆,新花百金購來,尚未向趙文華進獻,不知他竟去了。徐知府見這畫兒,摹地又想起剛才新得的雲倩,心想即是無從進獻,一併自己留下受用罷了。自是會心一笑,二人哪知就裡。book18.org
室內一張樹根雕做的天然茶几。擺著個古銅花觚,內插幾枝玉蘭海棠。宣銅爐上焚著香,案上擺著幾部古書;壁上掛著一張錦囊古琴,兼之玉蕭、象管,俱是昔日愛妾所喜之物。如今愛妾既去,上面也蒙了些須微塵。房內鋪一張柏木水磨涼床,白紗帳子,大紅綾饅,饅上畫滿蝴蝶,風來徐飄,宛如活的。床上正是薰得噴香,只為驅逐那夜夜腥臊之氣。窗外白玉石盆內養著紅魚,綠藻掩映,甚是可愛。柱上貼一幅對聯:「堪憐花底鶯聲巧,不使天邊雁影分。」卻正是徽王真人手跡。,那真人原住此房,近日不知又雲遊何方,只留下一床錦夢。book18.org
三人飲酒時,世貞問道:「今日姑父邀小侄至此,有何指教?」book18.org
那顧瓊只是持須顧盼房內陳設,聽世貞問時,方回醒過來,含混說道:「賢侄千里而來,一向多有怠茫今日敢動勞府台相邀,只是同侄兒敘敘私情,請教些詩文。老朽但有失禮之處,還乞請見諒。」book18.org
徐知府只笑著勸酒,道:「至愛親朋,哪裡有許多計較!便是二人有些小小不快,今日飲三杯,也就罷了。只是久慕大人才名,遍聞天下,一向不曾拜會,今日有幸光臨。正欲求教。」顧瓊笑道:「正是,正是,天下文章,當推七子,賢侄乃七子之魁,但求酒興酣時,恭聞佳句。」book18.org
世貞哪知就裡,推辭不得,被二人輪番勸酒,左一個三杯,右一個三杯,直飲得面如施朱,醉意微醺。那徐知府見狀,又笑笑道:「只飲酒無詩,自是遺憾。book18.org
我便行個酒令,以酒為題賦詩。每人詩里,必要有個酒字,哪個錯時,要罰三杯。「book18.org
世貞見他二人只是一味勸酒,並不提柔玉親事,心下狐疑,怕是二人串通有奸。book18.org
欲要問時,又怕翻破情面,弄得尷尬不可收常暗自想道:「看他二人之意,只是要將我灌醉。且逢場作戲,耍他一耍,只怕我不醉時,你自醉了。」如今見知府要題詩罰酒,便一口應允下來。book18.org
徐知府道:「王大人名重天下,譽滿文壇,下官不敢班門弄斧,便吟《泛舟》一詩,請見笑指正。」遂吟道:水口移舟入,煙中載酒行。渚花藏笑語,沙鳥亂歌聲。晚棹沿流急,春衣逐吹輕。江南采菱曲,回首重含情。book18.org
世貞聽罷笑道:「此乃君采之作,其詩果佳。book18.org
如宋人葉雲,幾奪天巧,又如倩女臨池,疏花獨笑②。果俊逸自然!當與子業媲美。「顧瓊道:」子業卻是何人?「book18.org
世貞道:「便是那高叔嗣。其詩品清逸,沉婉雋永,多獨至之言。其《安肅縣寺病居》尤為可佳。」遂吟道。book18.org
野寺天晴雪,他鄉日暮春,相逢一樽酒,久別滿衣塵。book18.org
顧瓊道:「咱吳中山水獨秀,多出才子,今人盡講,吳下能詩者朝子循而夕元美。book18.org
子循如齊魯,變可至道:元美如秦楚,強遂逞王。那四皇甫兄弟①結果如何?豈能與賢侄相提並論?「book18.org
世貞道:「四皇甫兄弟,俱擅菁華,乃我吳中一時之秀,海內寡儔。只是小侄,未必詩如秦楚,豈敢居強。」顧瓊道:「賢侄自是過謙。子循②之詩,我不曾記得,倒記得一首《治平寺》,卻是子安的。不知有何妙處?」遂吟道:風到中香界,獨往意冷然。 步引花木亂,看坐州島連。一林寄空水,滿院生雲煙。book18.org
正此化心寂,鐘聲松外傳。book18.org
世貞道:「皇甫兄弟之詩,涍詩多清逸,訪則詞藻華麗,濂尤善於哀悼之作。book18.org
子安此詩,雖非上乘,倒也雅致自然,絕非雕繪模擬之作。「book18.org
世貞這裡說時,那徐知府早擎起盅兒,嘻嘻笑著。待世貞說罷,方開口道:「顧兄聽王大人講詩入迷,這酒也當罰了。」book18.org
顧瓊道:「因何罰我?」book18.org
徐知府道:「約法在先,詩雖好,只是裡面沒個灑字。」顧瓊接過盅兒道:「也罷,只因侄兒講得極妙,卻把我害了。」遂把酒一飲而盡,抹著嘴唇說道:「賢侄乃詩林魁首,該是聽你自己的詩了。」世貞笑道:「小侄拙作,有污耳目。倒是《南園九先生》之作,多富南國情調,藻麗披紛,獨具南歌本色。我便吟一首《夜聞譚七吹笛》,只不罰我便好了。」遂吟道:譚君置灑燒銀燭,為我停懷吹紫玉。正逢蘭佩贈佳人,何事竹枝奏離曲! 數聲裊裊斗柄低,漸雁衷損人耳啼。霜滿洞庭悲落木,螢流長信恨空閨。book18.org
世貞吟罷,徐知府連連笑道:「要不得,要不得,若只吟詩罰酒,敢怕王大人是滴酒不沾了,倒只苦了我與顧兄兩個。還是依次飲酒為好。」顧瓊道:「正是。怕我這裡吃醉時,賢侄倒肚裡空著。」book18.org
一面飲酒,徐知府又道:「下官正要向王大人討教,如今我們這裡南戲最盛,諸腔雜亂,卻是何處為最好?」book18.org
顧瓊槍嘴道,「自是我崑山腔最佳。」book18.org
徐知府過:「敢怕因你是崑山人,便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侄是聽王大人指教。」世貞正是酒多話也多了,乘興道,以今南戲有弋陽、餘姚、海鹽、崑山諸腔。今唱家稱戈陽腔,則出於江西、兩京、湖南、閩廣用之,稱餘姚腔者出於會稽,常、潤、池、太。揚、徐用之,稱海鹽腔者嘉、湖、溫、台用之。惟崑山腔只行於吳中。戈陽腔以鼓為節,調又喧鬧。海鹽腔卻是以拍為節。原來南戲的歌唱,儘是以蕭管為主,和北方以弦索為主相對抗。倒是那崑山魏良輔③,集南北主器於一堂,一切皆拉來為他自己所用,笛、管、笙、琵之合奏,故盛行一時,流麗悠遠出三腔之上,聽之最足盪人,妓女尤妙。始創崑腔。「徐知府道:」大人博學,吾輩遠不及:那粱辰魚①所著《浣紗記》,果是艷詞妙曲,滌人肺腑。book18.org
不知大人可聞?「book18.org
世貞笑道:「呂閶白面冶遊兒,爭唱粱郎雪艷詞。 那《院紗記》流行最廣,哪個不曉得?」book18.org
顧瓊道:「天下諸戲,最妙莫過那《院紗記》,老朽真箇是百看不厭哩。」book18.org
世貞搖頭笑道:「《院紗記》雖詞曲甚妙,世人爭先睹目,然非上品。此戲惟穿插他事過多,頭緒紛煩,敘述時有不能一氣貫穿之處,描寫也過嫌匆促。其擅勝處只是熱鬧排場,曲調鏗鏘而已。似范蠡、西施那麼緊要的人物,也未能將其寫得性格活潑起來,唯寫伍子胥與伯嚭則頗為盡力,蓋那樣的人物本來是比較容易寫得好的。實是滿而妥,間流冗長。」book18.org
三人先是看演技,後又飲酒賦詩,時間便長了。book18.org
那顧瓊見世貞被他穩住,暗暗高興,一面又不時偷望外面日影,等候消息。book18.org
正飲時,忽有僕人入內稟報:「門外有人求見顧老爺。」book18.org
顧瓊聽罷,擲懷於案,擊掌大笑道:「大事成矣。」世貞見他忘形,驚訝問道:「姑父有甚大事,如此高興?」book18.org
一語未畢,那顧瓊驀地虎下臉來,冷冷笑道:「何須問我,你自己應知。」book18.org
世貞道:「姑父何出此言,侄兒不知有何事得罪?」book18.org
顧瓊怒道:「想你在京之時,依仗才名,胡謅得幾句詩句,便逞強胡為,與那朝廷罪犯勾結,死後又主殯喪,寫悼詩辱罵相爺,本是叛逆之舉!老夫尚未見怪,卻又壞我女兒婚姻,騙我絕世珍畫,做出不肖勾當,攜我女兒並那《清明上河圖》私逃,實為雞鳴狗盜之輩!如今我給你臉面,請你至此飲酒、只私下派人將我女兒並那珍畫取回府中,並不干你事,從今之後,你我便一刀兩斷,也算給你臉面。」世貞被他羞辱,頓時氣血上涌,火撞腦門,欲待爭辯,因是心中惦念柔玉,一時焦躁,心如火焚,拍案大罵一聲道:「無恥之輩,枉為父母,可知天下還有羞恥二字。」遂憤憤飛快出門而去。book18.org
徐知府初時見二人惱了,尚自假意相勸,如今見世貞出門而去,頓時哈哈大笑起來。book18.org
原來那顧瓊,卻也忌憚世貞,便暗裡買通徐知府,設計誆他來飲酒。暗裡又使人將小店圍緊,又早準備下篷船,只待將柔玉並那珍畫搶到手時,便來衙內回稟。如今顧瓊見門外家人稟報,料定事成,便驕狂起來,縱使得罪世貞,哪還計較。book18.org
徐仁義自是得了許多好處。如今見事成,拱手賀道:「顧兄大功告成,令愛無恙,珍畫壁還,可賀!可賀。」嘴裡這般說時,心下卻暗自思忖道:「久聞那《清明上河圖》,乃宋人所繪,罕世國寶,千古絕筆。一生恨不相見,卻如何上得他手?無怪乎他不惜情面,對王世貞這般狠毒,又屢使重金求我相助,原來有這等絕妙機關在內!這老兒也真真狐狸般狡詐,卻連我也蒙了!不是他偶爾失口,說出這珍畫蹤跡,便是踏破鐵鞋也難尋了。如今他露出馬腳,便是置他一死,也要將這畫兒弄到手。如今朝中相爺正自暗訪名畫,若能以此迸獻,怕沒那錦繡前程。」心裡這般想時,對那顧瓊益發殷勤相待,賠笑應酬。book18.org
卻說世貞自知中了奸人惡計,心下懊悔,如飛一般,向那郊野小店奔來。待氣喘汗流趕到店內,庶見房內雜物零亂,空空落落,哪還有半個人影?世貞益發心急,將那店內店外搜遍,並不見半點蹤跡。book18.org
且是急躁悔恨,晴自嘆道:「如今柔玉並翠荷,想必被槍去多時。只怪我一時失察,本曾與妹妹同走,遭遇這許多惡事。空負了妹妹一番痴情!妹妹自是性烈,倘若苦苦逼婚,定是死也不從,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有何顏生於世上?也是那老狗骨頭,鮮無廉恥,弄下奸計,將我騙了;想我堂堂七尺男子,竟中小人圈套,可氣,可惱!世貞百感交集,正自氣憤,忽聽得牆角瓦缸裡面,有索索聲響。心下驚疑,放開看時,卻見有人蹲在裡面,身子在水裡,頭只縮著。世貞認出正是店家老兒,一把將他提出。那老兒見世貞時,渾身似篩糠,兩膝發軟,撲通詭在地上,連連求告道:」相公饒命!相公饒命。「世貞正急,發怒問道:」老殺才,我只問你,我家妹妹與丫環,哪裡去了?「book18.org
老兒戰戰兢兢,只是辯解道:「相公老爺,不干我事,果真不干我事!你早來一步,自己便看得清楚,如今遲來一步,我說時,只伯你不信;老兒不敢扯謊,若是扯謊,便天打雷劈、嘴裡生瘡,也是活該。如今你來得遲了,那小姐二人,被她家僕人搶走多時了。」世貞心煩,偏他又羅嚎,急催問道:「你休羅嗦,只快些講,小姐如何被搶走?」book18.org
老兒偏羅嗦道:「相公老爺,老兒真箇不敢扯謊。扯一句謊時,到明日死了,不使繩子槓子抬我,只叫野狗叼去。」book18.org
世貞忍耐不住,喝道:「你倒是講與不講?」book18.org
老兒羅嗦半晌,說出一番活來。book18.org
卻說午後世貞出去之時,那店家老兒,正偷偷往灑壇里兌水。因是心下有鬼,怕人瞧見,便鬼鬼祟祟,不停張望。恰見門外兩個閒漢,坐在一堆穀草上面,忽躺忽坐,直往店裡偷看。老兒犯疑,連連回頭,又見遠處河漢口,隱隱停一頂小轎,四個轎夫模樣的人,正自隱在樹後悄悄說話兒,也不時偷偷向店裡瞧。老兒驚惑,怕自家生事,酒也不管了,喚女兒荔枝兒來商議。荔枝兒自是靈透,也不言語,裝作外面去喂雞,嘴裡咕咕喚著,甚是但然。book18.org
到谷坪時,恰見一轎夫趕來,只喚肚痛,要尋熱水喝。荔枝似隨意閒問道,「你那轎兒,抬得有人,可要住店麼?」book18.org
轎夫道:「不要住店,是空轎子,只到城裡接夫人。」book18.org
荔枝兒又問道:「你們從哪裡來?」book18.org
轎夫道:「只前面那村子。」book18.org
荔枝兒見他鬼祟蹊蹺,假作不高興道:「不住店時。哪個空把水與你喝。」book18.org
仍咕咕喚著雞兒,轉身去了。book18.org
將近店前,又回頭看時,見那僑夫仍不去,只是偷偷張望,心下益發疑惑,便來柔玉房裡說知。柔玉舔破窗紙看時,見那轎夫果是自家府中奴僕裝扮,心下明自要生事。翠荷聽時慌了,急尋世貞,偏又不在,對柔玉道:「小姐,如何是好?」book18.org
柔玉略思忖片刻,淡淡一笑,並不慌張,問翠荷道:「如今定是來搶我回府。book18.org
妹妹肯幫忙麼?「book18.org
荔枝兒性直,因是同柔玉混得熟了,對她甚是敬重,不待翠荷回答,搶嘴說道:「姐姐用我時儘管講,便是打架,也敢咬他。」。book18.org
柔玉嗔笑道:「哪個要你打架,此時可尋得矯子並轎夫麼?」「荔枝兒道:」敢怕是方便,我瞧瞧就來。「去時不久,復興沖沖跑來道:」正有送醫生的轎子才回來,便喊住了,正在後門等候。「、柔玉喜道:」如此正好,因是事急,等不得哥哥國來了。「遂如此這般,俯首向翠荷叮囑一番。book18.org
荔枝兒聽得悶了,急嘴說道:「怎地只對她講,敢怕你親她,便把我丟了?」book18.org
柔玉謝道:「妹妹已是費心,只不敢再動勞。」book18.org
荔枝兒不悅道:「便是誆我,我也猜得出來。敢怕是將頂空轎兒騙那些狗才?book18.org
只是那轎兒是空的,易看出來,只伯露餡兒。「柔玉道:」便只好如此,因是事急,顧不得許多了。「荔枝兒撅起嘴兒嗔怪道:」姐姐信不過我時,我便將那轎兒退了,隨你兩人怎地。「說時轉身欲去。book18.org
柔玉忙哄她道:「好妹妹,姐姐並非信你不過,實是不敢再動勞。」荔枝兒道:「我只老大個人了,還沒坐過轎兒。book18.org
如今我正有好法兒誆他!便讓我坐在轎兒裡面,喚翠荷姐姐下面侍奉。叫那班狗才將我槍走,自是好玩兒,姐姐仍穿那公子衣裳躲去,管保平安無事。他們槍走我時,便到衙門打官司,也儘是咱的理兒了。「柔玉道:」妹妹雖是好意,只教姐姐心下不忍。「荔枝兒再不言語,上前動手剝下她的衣服,嘻嘻笑著穿戴起來,只把自己舊衣往地下一擲,抿嘴兒笑道:」如今我去坐那轎兒,只是委屈翠荷姐姐。不管你了,你須逃得遠些才是。「翠荷向窗外張望半晌,這時回過頭來說道:」既是妹妹如此好意,再不必推脫,小姐快更衣速去罷。「三人商議妥當,喬裝改扮完畢,荔枝兒便拉起翠荷,三腳兩步趕到門外,先自鑽進轎里。翠荷便囑咐轎夫一聲道:」因是我家老夫人病重,小姐須急忙趕回,片刻耽誤不得。book18.org
跑得快時,每人賞一兩銀子。「轎夫見這般合算生意,自是歡喜不迭,拾起轎子,飛快奔跑。翠荷尾隨轎後,只裝作怕人認出般慌亂模樣,催促快走。此時柔玉,早已改扮男裝,悄俏出門去了。book18.org
且說翠荷跟定那小轎,跑不上一箭路,早有四下潛伏的家人,認出丫環翠荷,便東邊兩個,西邊三個,一齊跳將出來,上前搶奪轎子。翠荷故作慌亂喊道:「小姐要急去城裡尋王家表哥,哪個敢攔,怕不要命麼。」翠荷喊得愈急,愈顯慌亂,那家人則愈認作真了。只當矯子裡面千真萬確是柔玉小姐無疑,因個個領了家爺的命,只待搶回人時,邀功領賞,管什麼翠荷亂叫,搶上前來,一陣腳踢拳打,只向轎夫吼道:「這是我們的轎子,你們怎麼敢偷了就跑?」book18.org
四個轎夫,怎抵得一群虎狼,只被打得東倒西歪,不由得不放手,早有四個假轎夫搶上前來,抬起轎子飛一般跑去。 翠荷只裝作慌恐,亂呼亂喊:「小姐還有急事要去,你們抬往哪裡?」book18.org
眾家人見翠荷阻攔,益發跑得快了。約半個時辰,跑到河邊;早有篷船在那裡等候。見轎子到時,幾個丫環探頭:問道:「小姐可來了麼?」眾家人答道:「就在轎里。」待篷船上有人搭跳板於岸上,幾個人也不落肩。book18.org
竟將矯兒抬上船來,待船開時,方落轎子。因是怕小姐性烈不肯上船,發生意外。轎子一落,便有丫環團團圍攏上來,喝退家人,嗲聲嗲氣勸道,「小姐受驚了,休怪奴才無禮。」book18.org
待將轎簾拉開,裡面呼地跳出個人,倒把丫環們嚇了一跳。仔細看時,驚得個個面面相覷,叫起苦來。只見她揎袖挽肘,叉腰而立,杏眼圓睜,一副要撕打的架式,喝一聲道:「龜孫兒,你們搶姑奶奶到這裡做甚,敢怕是哪個沒娘,搶我去麼?」。book18.org
丫環們哪敢言語,盡四散躲開。家人趕來喝道:「你是哪個?怎敢冒充小姐被抬 來?」book18.org
荔枝兒冷冷一笑,咯咯咬得銀牙響,著惱說道:「哪個充你小姐?青天白日,你們狗膽包天,膽敢搶奪民女,不怕朝廷三尺王法?」book18.org
船上仗是人多,哪聽她說,便七手八腳將她綁了,塞到艙內、又將翠荷揪來喝問道:「小賤人,多是被你騙了。你只講,怎地弄了手腳,小姐現在哪裡?」book18.org
翠荷被按在艙板上跪下,心中暗想,如今到i光景,便回府時,自己也難免被打死,也可能被當豬狗般賣掉,倒不如一死,留個清白名聲。這樣一想,心中倒安然下來。book18.org
家人們按住翠荷,大聲問道:「你快講,小姐現在那裡?」翠荷祈禱一句道:「小姐,翠荷不能再侍奉你了,天涯海角,只有我心兒相隨了。」嘆罷站起,彈彈衣塵,掠掠雲髻,輕輕走到船頭說道:「來,來,來,我便指與你們去處。」book18.org
眾人跟隨上去,欲待看時,翠荷驀地以袖掩面,縱身向河心跳去。眾人驚駭,急呼撈救,但見雲低水暗,急浪滾滾,早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多情多義的女子,一旦葬於魚腹,正是:事到兩難恨不窮,堪嘆巾眉俠義情。香魂渺渺逐波去,夢隨相親到蓬瀛。book18.org
只是那荔枝兒,河心裡不見了翠荷,驚呼不止,疾首痛哭,只將船上一班家人痛罵。又有幾個家奴,恐回府交不了差,又停船上岸,返店中查尋,哪裡還有柔玉半點蹤影?滿腔憤怒不得發泄,竟把店中家什打個粉碎。店家老兒,見惹出禍端,只恐尋他問罪,竟嚇得在酒缸中縮身躲藏起來。book18.org
世貞聽得呆了半晌,見人去屋空,還當是顧瓊奸計得逞。只是難消心中火氣。book18.org
見天色將晚,哪肯再宿這店裡安身。驀地又想起隱娘,不知怎地,心中又泛起不祥預兆,便撒下店家老兒,急急返身向擁芳樓趕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蜂蝶不肯離牆去,嚶櫻嗡嗡鬧芳魂。book18.org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book18.org
第十回 芳樓驚飛攀月客 尼庵羞煞折柳人book18.org
話說王世貞忽又想起隱娘遭遇,不知怎地,心中似有不祥之兆,便到擁芳樓來。其時世貞哪知,還有惦念隱娘比他緊的,早已捷足先登。你道是哪個,便是五品父母宮徐知府。那徐知府早在做孝廉之時,便打上隱娘主意。至今朝思暮想,也不曾上手。去得多了,只與一個叫月月紅的妓女打得火熱。這日宴罷,送顧瓊走後,沒甚情趣,又到擁芳樓來。上得樓來,自是先到月月紅房中。待進門時。book18.org
卻見門兒關了,只是屋裡燈亮。隔窗瞧瞧,卻見床緯也放下,敢是睡了。徐知府反語戲笑道:「日高三丈,該起床哩,此刻做甚好夢?」book18.org
那月月紅懶洋洋下床開門,只穿水紅內衣,噘嘴嗔道:「沒得扯淡,老娘只是身上不爽。你們做官的老爺,只怕把我忘了,自去尋訣活。今日有幾個與你送禮,帶了什麼物事送我的?」book18.org
徐知府坐下只搖頭,道:「一向只我送你罷了,有哪個給我送禮?」book18.org
月月紅道:「只是皇帝遠了,這裡天下只有你大。怕那些送禮的不擠破門框。book18.org
便是你送老娘的東西,有幾個物件是你買的?「一邊說時,眼裡便膘他袖兒。見鼓鼓的,待嘻嘻挨近坐在他懷裡時,便劈手揪住他袖筒,奪過那物件看時,見是一個金紋鑲玳琩檀香盒,打開之後,裡面是一對翡翠寶釵。便劈手丟掉,佯裝不樂道:」果然一個清廉不愛錢的老爺,專會拿這不值餞的玩藝兒,當是哄三歲孩兒。「知府道:」好,好!不要我倒留下。「欲待去拿,手兒還沒抓到,早被月月紅一腳將他手踢開,自揀起道,」便做了皇帝,怕也是討飯花子的脾氣,打狗棍也捨不得丟。「知府摟住她笑道:」油嘴臊根,小小年紀,便是這樣出口傷人。「book18.org
知府與她調笑一會兒,便扯她去床上溫存。月月紅扭捏不肯。到得帳前,知府在帳縫中看那被子有些動,象有人在內的,便把被子揭開,果真露出粉妝玉琢般的一個人兒,渾身潔自,一絲不掛。那人見知府撩起被時,慌忙把臉兒轉向裡面,只掉轉背來,知府笑道:「敢是黃花女子,還怕羞麼」便捱身去摟她,那人更慌,只夾緊腿兒,縮作一團。book18.org
月月紅見狀、卻掩嘴嘻嘻笑了起來,道,「不要惹他,他便是你兒子,那地方也帶傢伙的。」隨手把那小即拉了起來,卻是十七八歲光景。那小郎知是知府,臉都黃了,難免悚懼不安,抖顫顫穿上衣服。知府也不怪他,反笑道:「小臊根子,哪個討你,怕不帶綠帽子。」小郎慌忙退了,月月紅只是嘻嘻地笑道:「你們做宮的,莫說我們,便是良家女子,也不知糟蹋了多少。我勸你這寡醋少吃吃罷。」知府見她如此說,便央求道:「好姐姐,你今日被弄得累了,便發個慈悲,設方請那婉雲同我會上一會,只為這冤家害得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姐姐若可憐時,相幫見她一見,便死在九泉之下,也當日後相報。」book18.org
月月紅道:「你便叫我親娘,也是白費口舌!那是不起騍的騾子,好自在性兒,如今越發尊貴了,便請得媽媽出來勸她,空費上三車唾沫,也是自說。」book18.org
知府道:「只求姐姐可憐,終不然就罷了不成?」。book18.org
月月紅自是妒忌婉雲,思忖片刻說道:「有了,只是你如何謝我?」book18.org
徐知府道:「若是事成,但憑親娘吩咐。」月月紅笑道:「好個孝順兒子,娘便幫幫你忙。」遂說道:「適才聽那姐兒的丫環說道,那姐兒自見了一個什麼王相公,心緒懨懨,恰似大病了一般。今夜月明之時,她與丫環去天井拜月,你便趁機潛入她房中。她一向是獨居,門子極緊的,待她閉門睡下,不怕你事不成。」book18.org
知府連連稱妙。一面與月月紅調笑,在她房中等候。book18.org
知府買轉了月月紅,使她偷偷窺視。果然月明中見婉雲與丫環持香,同往天井中去。知府幹恩萬謝,辭別了月月紅,悄悄潛入婉雲室中來。偷藏床下,又驚又喜,隱伏片刻,不見她回來,又驀地想起一事,便將隨身私藏的春藥偷偷溶進她杯中。book18.org
正是: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鳳月會嬌娘。book18.org
少頃,聽得樓梯腳步聲響,婉雲與丫環走上樓來,徐知府又驚又喜,怦怦心動。待到門兒呀地一聲響時,一顆心悠地蹦在喉嚨里,恰似卡住,大氣也不敢出。book18.org
丫環秉上蠟燭,見婉雲心緒鬱郁不歡,低聲勸道:「姐姐不必掛心,王相公必定是有事纏住,脫不得身,才來不得。今夜便不到,明日定是來了。」book18.org
婉雲嘆道:「只是他性爽好事,叫人放心不下。或是彼人相請,醉在哪裡,也說不得!不知怎地,不見他時,只是愁慣了,也便自認命苦罷了,一見他時,便似丟了魂兒一般,心下空空落落,倒無端煩惱起來,只似又要生禍。」丫環道:「姐姐只該歡喜,怎麼說出這話。」一婉雲道:「我也說不得!自是尋思,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想是這般想,仍是放心不下!}丫環道:」只待王相公救姐姐脫開這骯髒之地,遠走高飛,日後就好了。「婉雲道:」哥哥自有這心,只怕媽媽不肯與我脫籍。我們這等人家,只管圖錢,哪講什麼情義,不榨盡你油水時,哪肯放你?不見前時那一個姐姐,與一個赴京應試的公子相好,媽媽見他有錢,初時左一個姐夫,右一個姐夫,只哄得他歡喜,夜夜酒宴。那公子豈知是弄局騙人,做下天羅網,只把大把銀子,往賊坑裡填,待到錢囊傾盡,卻被趕出門外,窮得流落街頭討要,前程也誤了。那個姐姐雖是有情,一氣之下,不再接客,結果仍拗不過媽媽,被賣與一個客商作妾,在迎娶那日,無奈忍氣墜樓自盡了。「book18.org
丫環道:「姐姐不要盡想這些。人橫豎要活著,雞兒一叫——你明我也明。book18.org
只須放寬心思,將息身體才是。「book18.org
婉雲嘆一口氣,含淚說道:「雖說是天下只一個日頭,雞兒叫時,也有不明的地方。你我只在這裡,便如長夜,時時惡夢驚心,哪有明時?」book18.org
丫環見勸她不開,隨說道:「姐姐一日不吃什麼東西,我替你沖壞茶喝罷。」book18.org
遂將那暗藏春藥的懷裡衝進水去。婉雲接過她手中懷兒,囑咐一句道:「天色不早了,你且去睡吧。」待丫環出門去時,她閂上門兒。回到案前,仍是手托香腮,懨懨的悶坐。愁思片刻,順手端起那藏藥的懷兒,呆呆望著窗外星斗。book18.org
徐知府在床下隱匿多時,甚是憋悶。今見房中門戶閉緊,只留她一人,又端起藥杯就飲,心下暗喜:「今宵便是你插上翅膀,也逃不出我手了!且是再忍耐些,待她睡時懷春性起,再去殺火。」耐下性子等時,叉不見她喝茶,嘆吁一聲,反將茶懷放下。知府心下暗暗叫苦。偷偷望去,只見她雙目含淚,神情悽然,長嘆一聲罵道:「嚴賊啊嚴賊,你無端害死我父,又抄我滿門,害得奴家淪落天涯,陷身為娼,忒是蛇蠍般狠毒!如今便是哥哥救我出去,也是有家難回,無棲身之地了。」哭了一回,又長嘆一聲,道:「哥哥呀哥哥,你如今哪裡去了?一日也不見信息,空叫奴家懸念!你外面敢怕是又生事,我就如悶在缸底下一般,怎的曉得?」book18.org
知府聞她言語,心下著實驚訝,暗恩忖道:「聽她那話評,恰似那犯臣楊繼盛之女。若不是時,何以與王世貞這般熟悉?想那世貞本從京都而來,不是舊日相識,又如何說出這番話語。果真這樣,我須嚇她一嚇,倘若畏罪,伯她不肯就範。」想到這裡,偏巧那蠟燭燃盡,燈花跳上幾跳,噗地滅了。book18.org
知府見是良機,就鼠兒一般從床下鑽出,冷冷笑道:「端的好個兵部楊侍郎家小姐,竟敢抗拒聖命,畏罪潛逃,隱匿於此,我在床下聽得多時了。」book18.org
那婉雲正自沉思,見燈燭滅了,正待上床歇息,忽見黑影里鑽出個人,遭此一驚嚇,魂都飛了,失聲問道:「你是哪個?」book18.org
知府道:「且休問我,便是此時,你猶自懷恨,辱罵相爺,知罪不知罪?」book18.org
婉雲本是柔軟性兒,見被他說中要害,益發慌了,無奈跪下央求道:「奴家身遭不幸,家破人亡,實出無奈,顛沛流離至此,忍辱偷生。今既被爺爺識破,還望高抬貴手,只是不要聲張。奴家若有出頭之日,便是再生之思,定當生死相報。」知府見她先自軟了,挨身近前,嘻嘻笑道:「寶貝兒放心,爹爹不是那狠毒之人。只是久已仰慕姐姐芳名,如魚思水,情牽意亂。今日良宵,還望姐姐成全好事,你我一酬一報,也自是相當不過。」邊說時,便要動手用強。book18.org
婉雲又驚又羞,慌忙掙脫身體,厲聲喝道:「聽你言語,也是讀書識禮之人,豈可偷雞摸狗,做那苟且之事。奴家雖誤落煙花,卻是良家女子,苟合之事,實難從命。」此時知府慾火難熬,便是片刻也等待不得,涎下臉兒笑道:「姐姐要罵時儘管你罵,只是今宵放你不過了。」說罷撲上前來。婉雲左躲右閃,氣急敗壞說道:「要用強時,我便喊人了。」知府哪管許多,反威脅道:「你若不從,我正倒要喊,只道出你身份,奠說清自,便是性命也伯丟了。」book18.org
婉雲一時被他話語唬住,不敢做聲。知府乘機一把摟住她道:「我不害你性命,你也要救救我則個。」婉雲見他用強,一時心亂如麻,血氣上涌,臉如燒炭。見脫身不得,啪啪抽他幾個耳光,知府哪管這許多,只是把她抱到床上,強行按祝正欲用強,只聽有男子喚門,恰似世貞,心下一驚,手自鬆了。婉雲乘勢脫身去開門。知府見情勢不妙,打開後窗跳出,競逃之夭夭,正是:水中費盡扳撈力,月兒自在天上明。book18.org
且說世貞迸得屋來,點上蠟燭,見隱娘雲髻散亂,眼圈紅腫,猶自哽咽,甚是詫異,慌忙問道:「妹妹卻為何事?」不同則罷,待問一聲時,隱娘滿腹委屈與羞辱,一發控制不住,驀地撲到世貞懷裡,放聲哭道:「這裡我是一日也呆不下去了。」世貞見她話語溪蹺,待又間時,隱娘怕他性烈生事,只不肯講,卻飲泣問道:「一日不見哥哥,為甚此時才回?」book18.org
世貞嘆息一聲,道:「前日倉促,不曾講得,也是世貞時運乖蹇,偏遇上許多不快。」遂把與柔玉小姐相識並《清明上河圖》之事一一說了一遍,隱娘聽罷,停住淚眼,動了側隱之心,反把自己的苦楚拋下,替柔王擔心道:「難得這般有情有義女子,又是火熱剛直心腸。若哥哥得此女子,恰是一世良緣,遠強似奴家無才無德,反拖累哥哥受這許多甘苦。偏是如今時事,愈是好人,愈沒好報,正應了那『好人不長壽,壞人活不夠』的話兒。不知柔玉姐姐被強搶回府,又生出些什麼事來。」世貞強笑道:「我只信命運由人不由天!待我設法使你脫籍,日後再尋柔玉妹妹好了。」book18.org
次日,世貞便找鴇兒相說婉雲脫籍之事。那鴇兒只把婉雲作搖錢樹看待,怎肯輕易出手。常言道:「姐愛俏,鴇愛鈔。」世貞知她心意,便多許銀兩打動她。book18.org
鴇兒果動心了,道,「合家女兒,老身最疼那婉姐兒,要贖她時,三日之內,就拿一千兩銀子來,便少一個,也不放她。三日若拿不出,休道老身再不認得相公:」book18.org
也是世貞心急,只為隱娘脫籍,見她口活了,只怕翻悔,便應承下來。book18.org
世貞原是來省親,哪有這許多銀兩。應承下來,又犯難了,恩忖哪裡去借。book18.org
這日晌午煩悶,一人在酒披獨坎,忽有一公人尋他到酒樓來,道:「知府老爺請大人府內敘話。」世貞自惱恨他,哪裡肯去,冷冷笑道:「回你老爺,盡道我沒空,便有功夫時,不如去看狗兒咬架?」 公人只不肯去,低聲說道:「我家老爺,實有要事相告。奴才也聽說,前日酒宴,我家老爺只當是調停顧老爺與大人至親口角,不曾想卻是顧老爺設計要穩住大人,搶那小姐,雖是得罪大人,也是無意。今日顧老爺又來府求見我家老爺,老爺只道事緊,不敢得罪大人,特派小人尋找相告。」book18.org
世貞將信將疑,問道:「有甚要緊事情找我?」book18.org
公人道:「極是秘密,小人不知。只隱約聽顧老爺說道他家小姐並未搶去,卻是被店家女兒假充小姐騙了。又聽說小姐攜得一張什麼寶畫逃走,如今正不知去向。」那公人一番口舌,只把世貞說轉了,自尋思道:「那店家老兒也道他女兒被搶走,如今又露出這珍畫兒,事情弄得大了,只伯柔玉妹妹逃走是真。若是這般,也須弄個明白,便是他奸詐生計,卻伯他作甚。」想到這裡,因要探聽柔玉下落,拿定主意,付與店家幾錢碎銀,隨公人竟往府衙而來。到了府衙,徐知府備酒相敘。數杯飲罷,知府起身拱手賠罪道:「大人本當今名士,名噪四海,小官久已仰慕,不想屈駕至此,反使大人遭許多不便,多有得罪。」「世貞不耐煩說道:」今邀我至此,究竟為何事?「book18.org
知府賠笑道:「前日設宴,本是好意,只當大人與顧兄有隙,從中調停,不想顧兄有詐,反使大人受害,特此謝罪。」book18.org
世貞冷言說道:「既是不知,何罪之有?若只如此,也大可不必。」book18.org
知府又道:「下官偶聞顧小姐與大人已私訂終身,今聞小姐攜珍畫出逃,下落不明,不敢不相告。」book18.org
世貞只恐他有詐,便以虛探實說道:「府台何出此言,前日為我設宴之時,小姐便被掠去,哪個不知?」book18.org
知府道:「大人若不信時,待我領你看一個人時,便知道了。」說畢囑咐僕人一聲,竟將荔枝兒帶了上來,道:「今日便是顧兄將她送官,告她以假充真,縱容顧小姐私逃。只問她時,便明白了!大人若仍不肯信,現有顧府丫環翠荷屍首,從河中打撈上來,認後便知。」那荔枝兒見到世貞,好似見親人一般,早已珠淚盈盈,不等他問時,便將顧府如何搶人,自己如何以身暗替,翠荷如何被逼投河之事一一述說起來。book18.org
世貞聽罷,正沉默不語,知府說道:「本官欲將此案了結。荔枝兒雖是以假亂真生事,也難得她真誠多情心意,便判她無罪,賞些銀兩發送她回家營生;翠荷仗義已死,便買棺木安葬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世貞只當他好意,自然允諾。事畢,知府喝眾人退下,待靜室只剩二人時,徐知府一副極其神秘模樣兒,低聲說道:「尚有一極秘密要緊之事,下官不敢動問,特相邀請教大人。」book18.org
世貞道:「但講無妨。」book18.org
知府左右顧盼,稍沉思,俏悄說道:「擁芳樓今有人密告,那絕世名姬婉雲,便是朝廷欽犯楊繼盛之女隱娘,如今天機泄露,便是生死大事。下官素聞大人與楊府關係甚密,便偷偷將案情壓下,特密請大人來相告,以圖良策。」book18.org
世貞聞聽此言,卻似晴天一聲霹靂,面上雖無表情、心下甚是詫異,暗暗想道:「隱娘向是謹慎,此絕等秘密之事,他卻如何知道?」book18.org
知府見他不語,秘密獻策道,「下官有一拙見,不知大人可納否?」book18.org
世貞道:「願聞尊教。」book18.org
徐知府道:「此案事發,當有殺身之禍。那楊小姐,須在事情尚未張揚時,速速脫離險境,大人在此地,也不可久留。」book18.org
世貞道:「此言極是。欲待替她脫籍,只是資囊不足,一時湊不齊許多銀兩。」book18.org
知府問道:「鴇兒自是看錢緊,便要多少?」book18.org
世貞道:「三日之內,要湊齊千兩銀子。」book18.org
知府說道:「這有何難,大人既有此心,下官雖是清貧,自當捨命相助以贖前日之過。」一面說時,竟到內室取出自花花紋銀千兩,慷慨說道:「下官仰慕大人,此權作卑微心意。只是事不宜遲,怕夜長夢多,惹出許多是非。」世貞賠笑道謝,心中甚是狐疑,晴思忖道:「久聞他為人勢利,一味結交權貴。我與他素日並無深交,為何如此慷慨?若是奸計,又待怎樣?」忽而又尋思道:「官場之人,也自是可憐不易,便是正直善良之人,若不善應酬交際、說得許多假話時,哪個站得住腳?如今的官兒,都是那小官為大官兒做的,清正廉潔古來稀,便是有點作人的良心,也就難能可貴了。」這樣想時,只當他是誠心好意,便把以前許多惡感驅散。笑笑說道,「府尊一片好意,世貞便受領了。」book18.org
知府問道:「大人為隱娘小姐脫籍時,便去哪裡安置?」book18.org
世貞道:「京都我家府上往來人極多,怕去不得,待將她領回太倉原籍,也恐人言紛紜,亂加猜測,怕也不妥。妥善之策,莫如到一陌生之地,找一熟人家權且寄身,日後再圖打算。」book18.org
知府道:「此言極是。若大人不怕委屈小姐,我有一嫂嫂,在此城寡居,便認作母女,暫可棲身。」book18.org
世貞道:「我自有舊日相識,豈敢再打擾。」book18.org
次日,世貞替隱娘贖身出來,安置張銀匠家。那張銀匠原在世貞家中寄居過數月做生意,且為人正直,老兩口兒膝下又無子女,見舊主相托,自是樂意。世貞安頓下隱娘,便去尋找柔玉。一連數日哪得半點蹤跡,看看歸期已過,便回京城去了。只是惦念柔玉與那千古珍畫,放心不下。正是:一遭驚弓鳥自飛,漂篷重會不勝悲。從此孤舟雲山遠,各在天涯怎共歸。book18.org
話分兩頭,且說那柔玉小姐倉皇逃出酒店,仍是男裝打扮。出門時已是日頭西斜,漸漸天色近晚。況路又不熟,慌慌如驚弓之鳥,也不擇路,只往荒野逃奔,落魄之態,不勝愁憐。恰是:倉皇孤身何處投,荒野茫茫起離愁。風箏斷線任飄零,扁舟脫纜隨盪游。book18.org
柔玉起初原是倉促而逃,漸漸夜深,月兒明時,依稀還辨得路徑,後來偏偏愁雲遮月,茫茫曠野,黑暗下來,風吼山谷,猿啼鶴唳,草木皆兵,腳下不知深淺,一發走得慘了。她原本深閨干金,哪裡走過野路?況又是病體才愈,纖纖弱質,更弱不禁鳳。驚汗未落,冷汗又出,且又膽戰心驚,到得此時,真箇是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只硬著頭皮,抱定珍畫,沒深淺的舍死奔去,正行之間,鑽入黑黝黝一片林中,忽聞近身之處,有人咳嗽。柔玉忽地一身冷汗,心兒悠地懸起,心下驚道:「敢是林中有歹人隱藏,我為何如此命苦?」拔腿逃時,那咳嗽聲卻在頭上響,聽得真時,原來樹上有老鴰做窩,在上面嗑牙,聲音就象人咳嗽一般。柔玉虛諒一場,心兒在肚裡又落下,連連抹幾把冷汗。出得林來,月影微露,幽光朦朧,心裡也亮了些,稍梢壯起膽子。柔玉只恐後面家人追趕,不敢停留。正急走時,驀地又見路旁黑黝黝蹲一個人,手待一根長棍,橫阻在當路。book18.org
柔玉驚道:「這定是斷路搶劫的強盜,此番定死無疑,活該是天命如此了。便是逃跑,又哪及他快!橫豎不過一死,伯他做甚」隨即橫下心來,加快腳步,往前硬撞過去。走到近前,也不敢看,血往上涌,頭髮根根豎起,待闖過去時,又見那人不動,偷偷扭半個臉兒,用眼角向回掃時,卻見是一叢樹,宛如蹲下一個人,一根長枝橫出於路面,恰似人手中拿著根棍子。方嘆一聲道:「疑神疑鬼,全是自己嚇自己。」正這樣想時,忽聽得後面喊聲響起,這回聽得真切,連那馬嘶聲也清楚,真真有人追趕來了。柔玉想到:「這定是家人追趕無疑,此番再無逃避之處了。」book18.org
一腔苦楚,又上心來。只向天禱祝道:「菩薩有靈,當遣世貞哥哥速來救我。」book18.org
這樣說時,後面人聲馬蹄聲更緊。正在危急,忽見左面一片林子,微微透出一點燈火。柔玉道:「是生是死,且到林中躲躲。」便離開道路,也不管腳下坑窪不平,雙腿酸軟,急匆匆胡亂奔去。未到林中時,那人馬早已追趕近前。柔玉恐被發覺,便臥於地上伏著,仔細看時,那人馬斜刺里竟向對面去了,並不向林中追趕。原來這些人是趁夜狩獵趕獐的,燈籠火把,恰似追人一般。book18.org
柔玉受許多驚嚇,到得林中,見一道粉牆小院。雙門緊閉,門上似有匾額,只是字跡看不甚清。一夜奔波皆因緊張,渾似不覺。待到安全無事,放下心來,那睏乏勞累,一肚飢餓, 遍體酸疼,卻一齊襲上身來。柔王一步步從那門前台階強涯上去,心裡想到:「菩薩保佑,這一夜九死一生,總算脫身過來。」只因這一想,肚裡氣泄了,舉手剛剛要敲門時,便覺腳在上,頭在下,眼前旋轉起來,暈倒門前。book18.org
柔玉將明方醒,抬眼望時,只見自己躺在屋中,四麵粉牆,圍著一個小小庵院。中間向陽兩扇八字牆門,上面高懸金字匾額,寫著「凈雲庵」三字。柔玉見是女庵,心下甚喜,自是飢餓難挨,便起身叩門,就有個垂髫女童,呀地將門開了。見了柔玉,連忙問訊。柔玉道:「便煩報請令師,說有客來訪。」book18.org
女童領她到佛堂間,道:「相公請坐,待我進去傳說。」柔玉聽此言略驚,看看自己妝扮,會心笑了一下。book18.org
稍頃,女童引一少年尼姑出來,向柔玉稽首,柔玉慌忙道個萬福,倒引得那女童噴地笑出聲來。book18.org
只道他是少年相公風流取笑,故作女兒之態。柔玉看那尼姑,年紀二十上下,身穿緇衣,腰系絲絛,打扮得十分齊整。面龐白皙如玉,天然艷冶,韻格非凡,十分標緻動人。book18.org
原來尼庵規矩,但凡香客到來,一向都是老尼迎接搭話。那少年尼姑,便如閨女一般,向是深居簡出,非是至親與相熟的主雇,從不相見。若是老尼出外,或是病臥,不能迎客時,即便那權勢顯要的老爺、夫人,一心要見少尼,也少不得三請四喚,才肯出來。這少年尼姑如何便輕易肯出來?有個緣故。她原是個官家使女。主人幾次欲霸占她,只是不從,逼得緊了,才懷怨恨私逃出家。雖入空門,又憐鳳月,嫌冷清。今聽有個俊俏相公採訪,由不得便迎出來。尼姑見這公子果是英俊,哪知真假,笑嘻嘻問道:「相公尊姓貴名,府上何處,至小庵有甚見渝?」book18.org
柔玉只道:「我自遠方探親而來,不想途中遇強人搶掠,逃難至此。今慕仙姑清德,特來拜見。」尼姑見他談吐文雅,又是避難而來,半是歡喜,半是同情,笑笑說道:「小尼僻居荒野,無德無能,謬承相公枉顧。此處不便,且請裡面侍茶。」book18.org
柔玉起身隨她入內,到得一靜室,果然好不精雅,窗外梧桐修竹,綠蔭蔽日,奇花異草,芳香襲人。室內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古銅爐中,香煙裊裊,下設蒲團一坐。裡間是寢室,用錦屏相圍,裡面一張桐柏書桌,擺著佛家經典,文房四寶,桌前花藤小椅,甚是別致潔靜。右邊臨窗一張斑竹榻兒,纖塵不染,也是用香熏過。兩個在桌前對面坐下,女童奉上茶來。尼姑雙手棒過一盞,遞與柔玉。book18.org
但見十指尖尖如筍,甚是白皙可愛。柔玉見她只含笑盯著自己,找話問道:「仙庵共有幾位師父?」book18.org
尼姑道:「師徒四眾,只是家師年老多病,臥床半載有餘。小尼賤名凈玉,便臨時主持院中之事。」book18.org
柔玉問道:「仙姑何時出家?」book18.org
頁觀沉下臉色,嘆口氣道:「不談也罷。」柔玉見她光景,似是不悅,便贊道:「仙姑如何不悅?我看這寶庵幽靜,勝似世間繁華。終日誦經念佛,超脫塵事煩憂。閒來一爐香,一壺茶,悶時理絲桐,品字畫,好不安閒自在。」book18.org
凈玉笑道:「相公只是取笑,若你是女身時,豈肯便入這空門?」book18.org
柔玉忙上前重新施禮道:「我正喜入佛門凈地,做個世外之人。也是前生有緣,得與師父廝熟,倘若不棄,便拜在師父門下做個徒弟,望勿推辭。」book18.org
這裡柔玉卻是真意,只是忘了男身裝扮。那裡凈玉只道他於已情濃,用話語試探,心下春情已動,便笑笑說道:「只是小庵房間,一時尋不得清凈臥處。」book18.org
柔玉自是女身,豈知她話中隱意,便直說道:「若師父不見棄,便暫與師父同室相居,也好學習經典,談談詩畫,做個伴兒,省得寂寞。」book18.org
凈玉聽他如此一說,只當意領神會,想做一處,紅著臉兒笑道:「如此甚好。」book18.org
於是便置備酒蔬菜,留他在內室,只不放他出去。柔玉奔波一夜,本已疲倦不堪,幾杯酒落肚,又是空飲,益發不勝酒力,便推託幾句,和衣倒在榻上,昏昏睡去。book18.org
那粉團也似的嬌娘,本已春盡蕩漾,如今看他模樣,只道他不肯先入,故意賣弄機關引她親近;由是情不自己,按捺不住,俏悄掩上門兒,便上床與他摟作一團。book18.org
此時柔玉早已睡熟,哪裡覺得?凈玉只當他不拒,便放開手腳,先是親嘴,後來索性替他解脫衣褲,欲辦那事。剛剛解開襖兒。只見他肌膚如雪,一抹酥胸鼓鼓兩個奶兒,恰和自己一般,正自驚訝。柔土被驚動。呀地一聲坐起,厲聲問道:「你要做什麼?」只這一聲呼喚,把個偷雲握雨的師父唬得果了,粉面羞愧,無地自容。有分教:偷雲握雨恣意貪,欲遊仙夢會尼庵,豈知同是羅剎女,是色非空作笑談。book18.org
欲知後事,下回待敘。book18.org
第十一回 媚奸相犬奴進京 賣乾爹義子生禍book18.org
卻說柔玉一聲呼喚,把個握雲攜雨的師父唬得呆了,粉面羞愧,無地自容,柔玉終是女兒家柔軟心腸,見她尷尬,一時收不得場,笑笑說道:「師父有法衣嗎,可與我換換,只這身裝束卻把我也害苦了。」book18.org
凈玉尋個階梯下台,忙道:「有,有,待我與你取來。」臊得掉轉身兒,便在房內農箱中取出自己一件袍衣與她換了。柔玉初著緞衣,自覺新奇好笑,左轉右看。把賞片刻,又央求凈玉取剃刀為她落髮。凈玉心下憐惜,問道:「你果真甘受寂寞,入這空門,卻是為何?日後翻悔,卻是遲了?」book18.org
柔玉不便道出自己身世,編個話兒與她道:「奴家父母早逝,自幼跟哥嫂度日。只是嫂嫂容不得,百般刁難,與其受人凌辱,倒不如自尋清凈,避開人世煩惱。」說是這般說,待凈玉與她剃髮時,見縷縷青絲,散落於地,聽得頭上喚嚏刀響,不覺心下悽然,心中含淚嘆道:「哥哥呀,夫君!你現在哪裡?柔玉不死,心便隨你。如今無奈作尼身,不知今生有緣再會否?」book18.org
柔玉已是出家,便取個法名叫妙玉,另擇凈所住下。終日拜佛誦經,倒也清閒。只是心裡放不下世貞,每當夜深入靜,便閉門偷偷展開那珍畫,追思與世貞初識時賞畫的情景。看得呆了,便悄悄與那畫兒交談,猶如和世貞談心一般。book18.org
只道柔玉私攜珍畫,於尼庵避難,躲個清靜,豈知因她這一躲,珍畫失蹤,外面風雨洶洶,又起波瀾。先是徐知府暗使多人,私查那寶畫蹤跡,多日查詢不著,心仍不死,又生奸計,便將柔玉失落之事轉告世貞。明里只當好心意,暗裡只將他當鉤,以便釣那珍畫出來。待世貞尋不見時,賊心偏又多鬼,疑是柔玉出走原與他私約,只疑那珍畫暗裡早已轉到他手上。這日徐知府密遣家人姚七與陸保兒進京給文華並嚴嵩送禮,私下寫一密書,只道自己尋得《清明上河圖》罕世珍畫,欲到手時,被王世貞以私情勾引那女子,強行將珍畫掠去。一封書信,把世貞賣了。無端又惹起場天大飛禍,恰是:耿耿心腸朗朗天,豈防狐媚晴使奸。 一紙誣陷生冤獄,血淚滴盡百千年。book18.org
單說姚七與陸保兒攜帶重禮與密書上路進京。 時值夏初,已是酷熱。一路之上,二人顧不得遊山玩水,無心領略那沿途景色,只小心翼翼護定那禮物,夜宿曉行,飢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帝京。 二人在前門尋個客店安下行李。留姚七在店護守,陸保兒便上街探聽趙文華府第,陸保兒到了前門,但見棋盤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個個衣冠齊楚,處處喧鬧鼎沸,諸般貨物擺得十分闊綽,氣魄之大,與蘇州那小家小店自是不同。再往前走時,已到紫禁城前。果然天子威嚴高,只見那玉京天府,鐵瓮金城,威聳雲表,壯闊輝煌。book18.org
那陸保兒在蘇州慣了,向來以為知府便大,一手遮天。如今見這皇家氣魄。book18.org
驚得連連咋舌,便覺自己也矮小了三分。看了一會,走到小巷口店前,向鋪內掌柜拱手間道:「借問爺,朝中工部右侍郎趙爺下處在哪裡?」book18.org
聽他問時,鋪中一漢子冷冷瞥他一眼,並不回話。陸保兒又問,漢子才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他是個鳥兒?他認得爺爺,爺爺卻認不得他。」陸保兒不敢做聲,心申暗尋思道:「畢竟是帝京,大官多如牛毛,便趙爺這般人物,也認不得?」book18.org
轉身又到鄰家店內問尋,見店家是位婦人,笑嘻嘻模樣,恰似面善,又拱手相間:「借問大嫂,可知朝中工部右侍郎趙爺府下在何處?」book18.org
婦人瞪他一眼道:「哪個屎殼郎?」book18.org
陸保兒陪笑道:「是朝中右侍郎趙爺。」book18.org
婦人又打渾說道:「灶爺,灶王爺祭他個粘窩窩,還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你那趙爺是什麼東西?我只認得豬兒、狗兒、貓兒,不認得你趙爺是什麼東西。」陸保兒忍氣吞聲,連問幾家。見他問趙文華,個個都以冷眼相看,推說不知,最後見一賣酒老者,恰是痛快,見他問文華。笑笑說道:「你若問趙家,定是個個不知,也只老兒肯告訴你吧!你卻從哪裡來?」book18.org
陸保兒道:「小人自蘇州而來。」book18.org
老者笑道:「好,好,蘇州是好地界兒。來京何事?」book18.org
陸保兒說道:「小人受知府大人委託,便來拜望趙爺。」book18.org
老者道:「明白,明白!只是知府官兒大小沒甚好禮奉送,須是見不得的。」book18.org
陸保兒道:「那趙爺是我家知府大人義父,也曾備得一些禮物:」老者朗朗笑道:「又是一個乾兒。不錯、不錯,果然不錯。」陸保兒性急問道:「敢問爺,那趙爺下處卻在哪裡?」book18.org
老者驀地翻轉臉龐,冷笑一聲:「你那爺若是我孫兒,或許知道,如今他偌大官兒,他住哪裡,我問哪個。」陸保兒被他奚落一頓,心下窩火,卻發作不得。book18.org
欲待自己去尋,偌大京師,兩眼墨黑,恰似海底撈針,忍氣沉思片刻,復回店對姚七說了。姚七道:「定是你不曉得禮細,惹人家惱了你,才不說與你。」book18.org
陸保兒只是苦笑,道:「若不信時,你自去便曉得。」姚七自是不信,便來街上尋問。只不問店家平民,偏向官家模樣人打聽。有人便指與他道:「徑直走西長安街到西苑,那最高大輝煌的府門便是。若省事時,叫驢子去,那掌鞭的認得。」姚七拱手謝別了,又回到店內,告訴陸保兒。book18.org
兩人心下歡喜,收拾好禮物,到街上見牌樓下有一簇驢子,姚七喝道:「趕三頭驢來。要老實些,腿腳好的。」那小廝牽過驢問道:「哪裡去的?」book18.org
姚七道:「便去西苑那最大府第,趙爺門上。」book18.org
掌鞭小廝道:「知道,請二位上驢。不就是趙少保家嗎?」book18.org
姚七陸保兒一驚,怕找錯府第撞禍,忙道:「不是趙少保,是工部侍郎趙爺府上。」小廝道:「隨我走就是了。二位不是去那趙文華家麼?」book18.org
兩人說一聲是,心裡卻暗暗驚奇:「他剛剛從蘇州回來不久,如何便做了少保?難怪知府老爺如此巴結他,這趙老爺果真是個有手腕的人物,升官便如爬梯子般快,眨眼不見,升得這般高了。」book18.org
到了西長安街,遠遠看見一座府第,拔空高聳,甚是雄偉,金碧輝煌,勢焰赫奕,走到他前看時,好不威嚴。只見:輝煌灼目,威勢森嚴。獸面銅環,並銜而宛轉;盤柱金蟒,對峙以巍峨。門闌上貼著兩片未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著一雙不吃食的獅子。雖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book18.org
倆人到了門首,付三錢銀子,打發掌鞭的小廝回去。站立了一會,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往裡邊一望,又退立兩步。正在躊躇不決之際,只見一個管門的老蒼頭走出來,喝問道:「你二人有甚麼事於,只在這門首探頭探腦,敢是不要命的?」book18.org
兩人慌忙對他唱個喏道:「拜揖老伯。」book18.org
老蒼頭道:「二位有甚話說?」book18.org
姚七道:「小子是蘇州知府老爺長班,千里而來,拜見少保趙老爺。」遂遞上門帖。book18.org
老蒼頭接也不接,搖搖頭道:「尚書老爺鈞旨,概不見客:」姚七使個眼色,陸保兒慌忙掏出一錠銀子,送與老蒼頭道:「些許小意,只當個酒錢。相煩老伯通稟一聲,只道蘇州知府徐老爺使人拜謝尚書老爺。」老蒼頭見兩人真誠,苦笑說道:「可憐二位費盡幸苦,千里至此,非是老漢推脫,你們二位若早來半月,老漢便敢做主,近日老爺遇些事端,除非是皇帝來,換一個也不肯相見。」book18.org
二人見他話絕,躊躇片刻,無奈告辭,又回到小店下處。待稍候數日,探准消息,另作打算。只是心下嘀咕:「趙老爺才蒙皇恩,升官授爵,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卻不知惹下何事端,竟自閉門謝客了。」book18.org
原來趙文華督師返京,奏稱海寇平叛大捷。世宗聞奏大喜。自以為天下太平,正好專心齋蘸,便道:「叛惡就除,統是鬼神有靈。」隨祭告郊廟社稷,加封文華少保,蔭子錦衣千戶。文華得此封賞,欣喜欲狂,自是跑至嚴府叩謝,更將一路所獲饋贈,重重厚謝嚴嵩夫婦。兩人見文華如此孝敬,倒也歡喜得很。獨世蕃滿懷奢望,聞得文華滿載而歸,心下恩忖道:「他一向投靠我父子門下,如今南征督軍,發盡天下大財,又升顯貴,看他如何謝我。」那文華素知世蕃生性最貪,回府之後,為如何饋贈也著實費了番心思。自尋思道:「平常物件,自不必送。book18.org
被他當面摔下,羞辱幾句,豈不自尋難堪?此次南巡,可謂金銀珠寶,珍畫古玩,應有盡有,著實合算。我便是忍疼割愛,也須使他滿意,以表兄弟情誼,二則滿足他貪心。「於是便請得精工巧匠到府,獨用了黃白金絲,穿成一頂幕帳。又選上好的珍珠,串合攏來,精工巧制,趕製成寶髻二十六枚,專用來贈與世蕃的姬妾。原來這世蕃,雖然身材肥短,又眇一目,相貌醜陋,卻是個極其貪淫好色之人。平時聞有美妹,千方百計,定要弄她到手。便是酒宴,也定要左擁右抱,由美妾相陪。晚間枕畔,更是夜夜新婚,由諸多美妾輪流伴寢。一月三十個日夜,向來是不吃」回頭食「的。僅所鍾愛美妾,便二十七人。侍婢不計其數,若要尋歡,信手拈來,這二十七位愛妾,個個享受榮華,錦衣美食,尋常珍奇玩好,不足邀她們一顧。此次文華返京,除饋贈嚴嵩夫婦、義子外,連他二十七個寵姬,都一一饋贈寶髻。在文華的意思,也算是不借金錢,面面顧到了!book18.org
這日文華專程備轎,來嚴府獻寶。世蕃先怪他來遲,心中雖是不悅,卻還笑臉相陪。待迎入內廳,世蕃笑語相譏道:「我只道兄長高開,只怕忘了兄弟呢。book18.org
聽人說兄長此次南征,硬是肥了,黃金美女,應有盡有,敢令兄弟飽飽眼福?「book18.org
文華暗想,果不其然,他豈只要飽眼福,怕是要飽私囊呢!幸是自己早有準備,為他備下厚禮。如若不然,更不知他說出何等尷尬話語!遂謙意笑笑說道:「兄弟高情,安敢相忘,今特備此小禮,只道瓜籽不飽是人心,望兄弟與嫂嫂笑納。」book18.org
且說世蕃愛妾,聞文華前來獻禮,個個要瞧個新鮮,討個稀罕,一陣說笑,先有那罵姬、笑姬、柔姬、玉姬等人,趕到內廳里來。何為罵姬、笑姬、柔姬、玉姬?這原是枕席之上,世蕃為諸愛妾起的雅號。一群愛妾說說笑笑來到內廳,與文華一一見禮畢,罵姬先自開口,對文華說道:「兄長南去多日,這個流賊囚、挨千刀的,天天哄騙我們,道是兄長來時,有諸多罕世物件與我們瞧!如今來便是來了,果真如那賊根所說否?」book18.org
文華賠笑說道:「兄弟雖有此心,實是不成敬意。」忙把所帶諸多珍寶,一一獻上。先是將那黃白金絲帳幕獻與世蕃,討好說道:「此帳名金縷玉帛銷魂帳,皆請名工巧匠所制。奉獻兄弟,只取個金屋藏嬌之意。」book18.org
世蕃見這金絲幕帳,雖是精工別致,華麗無比,但不過是用黃金白金製作的把戲,並非絕世之物,心下很是不足,勉強收受罷了、待文華又一一將那奇光異彩的珍珠寶髻贈送與二十七個寵姬,哪知這些姬妾眼眶個個是大的,容不得這些小玩藝兒,只當普通首飾一般,冷著麵皮收了。偏是那罵姬使得出來,臉上冷冷一笑,信手將寶髻遞與貼身丫環說道:「這便是尚書老爺的厚情重賜,給你做個玩藝兒罷了。」說罷掉轉臉兒,氣也不吭一聲,竟自拂袖而去!book18.org
文華見此光景,恰似被抽個耳光,一時尷尬難忍,卻又不好發作,勉強賠笑告別。book18.org
待回到府內,文華夜不成寢,越思越想越是氣惱,猶覺臉面上火辣辣不自在,暗思忖道:「我深得皇帝籠幸,加宮至尚書,便是權位,也與義父相等。滿朝文武大臣,哪個敢不孝敬?我今日將重禮饋贈你全家,所有珍物,也值數萬金。世蕃對著自己,並不致謝,反裝出一副懊惱的形容;更可恨那賤人,將寶髻給丫環當玩物,冷冰冰拂袖而去,情似在臉上啐唾沫一般,叫人如何忍受?眼見嚴氏,只不拿我當人看,天長日久,更不知怎樣。雖是自家富貴全仗嚴家提拔,自古道盛極必衰,嚴氏倘若一倒,勢必同歸於盡,不如乘皇恩勝寵之時,另作主張,免得受制嚴門,只受乾兒子這腌臢之氣。」主意一定,遂一心一意的等候時機。book18.org
一日,到嚴嵩府第,直入書齋,只見嚴嵩兀自獨坐小飲。文華行過了禮,便笑笑說道:「乾爹為何獨酌?莫非效那謫仙李白舉杯邀影麼?」book18.org
嚴嵩道:「老夫年高,哪有此興。現今我已是年邁之人,鬢髮皆白了。現幸有人傳授我一紙藥酒方,據說常飲此酒,可得長生。我照方服了數月,還有效驗,故此獨酌,實為養身之道。」文華近前道:「乾爹洪福,有人如此孝敬,得此妙酒,孩兒也想試服,可否將原方借抄一紙?」book18.org
嚴嵩道:「這也甚便,有何不可?」遂喚嚴年,「萼山,你可將此方檢抄一份,送與文華便是。」book18.org
嚴年聽罷,哪敢不遵命?立時將藥方抄與文華。文華左一聲乾爹,右一聲乾爹,拜別而去。待剛剛出得嚴府門時,忽冷冷一笑,暗尋思道:「有了,我河不乘機將此方獻與皇上,以表我對聖上之忠心,暗裡也參那老兒一本,出我胸中惡氣。」回到府上,晚飯也顧不及吃,斥退隨身侍從,連夜扶燈草疏,言:臣有仙授藥酒方一紙,聞說依方常服,可以長生不老。大學士嚴嵩,試飲一年,很覺有效,臣近日才知,不敢自私,懂將原方錄呈,請聖上如法試服,當可延年。book18.org
次日文華密奏世宗。世宗覽奏不悅。冷冷笑道:「朕一向恩寵於他,如今竟如此待聯,真可謂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身旁內侍,甚是機靈,見皇顏不悅,慌忙跪下勸道:「萬歲息怒,還望保重聖體安康。朝中之事,自有嚴相爺料理,萬歲不必過慮。」book18.org
世宗聞言益惱,道:「休得多言!正是嚴嵩負朕,可見人心難料!嚴嵩有此秘方,未嘗錄呈,今文華獨來奏朕,倒還有些忠心。」那內待聞世宗此言,心下吃驚得緊,暗暗罵道:「文華老兒,如今長上翅膀,便吃娘了,相爺何曾虧待於你?小人之心,果真難防。」原來這內侍,雖是世宗親信,卻是嚴嵩安在皇帝身邊的耳目。此也是奸人心虛,怕有人在皇帝面前密奏算計於他,暗裡使出惡手段。book18.org
那內侍受嚴嵩收買,果然也盡心,待為世宗依方配藥制酒後,竟連這秘方並文華奏拆一併偷出,暗送到嚴府中來。book18.org
嚴嵩聞訊大怒,命家人立刻召文華進府。家人哪敢怠慢,不一時將文華召來。book18.org
文華進了嚴府,見嚴嵩怒容滿面,心下一驚,卻佯作不知,連忙施禮請安道:「爹爹召孩兒至府有何事?」book18.org
嚴嵩只哼一聲,冷笑說道:「哪個是你爹爹?」book18.org
文華故作但然,賠笑說道:「爹爹何出此言,孩兒有何錯處,爹爹儘管指教。」book18.org
嚴嵩道:「指教哪個,怕你要管到我頭上來了!我問你,我一手提拔你起來,何曾虧待於你,如今竟要坑死我麼?」book18.org
文華聽此言,料定密呈藥方事發,一時驚得冷汗遍身,面如土黃,兩腿篩糠般抖動幾下,撲通跪在地上,叩頭答道:「孩,孩兒怎敢。」嚴嵩冷笑一聲道:「如今還敢狡賴?你在皇上面前,獻的何物?」book18.org
文華心下慌恐,嘴裡支吾道:「沒,沒有什麼。」嚴嵩益發惱恨,只哼一盧,卻不言語,從袖中取出一紙,冷冷撇在他面前,文華撿起看時。從頭至尾,哪差一字,果是自己所奏密折,唬得魂都飛了,似啄米般只是叩頭。見他狼狽之狀,嚴嵩愈加蔑視,喝一聲道:「無義之人,如今你還有甚話說?」book18.org
文華連連叩頭道:「孩兒該死,孩兒該死,求爹爹息怒。」嚴嵩道:「哪個是你爹爹。」見他痛哭流涕,只是叩頭,心下厭煩,沖家人揮手喝道:「我的座前,不配畜生跪伏,將這畜生,與我拖將出去。」文華只是求饒,哪裡便肯走?book18.org
家人聞主人命令,哪個管他,如拖死狗一般,架出門外,擲於街道之上。又惹得許多人群前來圍觀,皆掩鼻哧哧而笑。book18.org
文華狼狽回府。也是罪有應得。蓋因他患得患失,心愈苦,計愈苦,送寶髻反結怨世蕾,獻酒方復得罪嚴嵩,皆是勢利之見,橫亘方寸,處處吃虧。可憐他回府之後,吃不香,睡不甜,惶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連幾日,怏怏去嚴府賠罪。偏是那門上的豪奴也勢利,昔日見他之時,打拱作揖,爺長爺短。如今見他,臉兒也長了,眼也斜了,耳朵也聾了,只掉轉個屈股,任他低聲下氣,央求通報,只當不聽見。問得急時,便斥一聲道:「相爺有命,若是人時,尚可通稟,若是畜生,只是不見。」只差一口氣把他噎倒在地。book18.org
偏在這時,那徐知府派姚七陸保兒來送禮。文華莫說是不知,便是知時,自己怕那官也沒了,權也丟了,心緒低落,就是拉來金山銀山,哪裡還稀罕?只把挑七和陸保兒,在店裡坑得苦了,終日焦躁煩悶,恰似坐囚牢一般。book18.org
卻說兩人住了多日,漸漸聞知文華失寵於嚴嵩的消息,兩人也自晦氣,陸保兒道:「咱家知府老爺,認下這晦氣的乾爹,還只當抱了個金罐罐,銀壇壇,不想是個破夜壺,回京沒幾天,便叫潦子給捅碎了。也好,如今便好回去交差了。」book18.org
姚七自有心計,勸道:「若這般回去,豈不是白白辛苦?莫如闖闖嚴府,便是孝敬不上相爺,若能攀上世蕃公子,為知府老爺尋個真爹,怕不強似那乾兒假爹?」book18.org
二人一夜盤算,商定主意。到了次日,起個大早投奔嚴府而來。到了門首,兩人畢恭畢敬向門人施禮道:「蘇州徐知府拜見相爺,特遣小人前來」那門人待聽說個蘇州知府,嘴角撇至下巴下面,冷冷說道:「相爺有命,今日無論何人,一概擋駕。」book18.org
姚七道:「相爺既如此說,煩你入報公子。」book18.org
門子又道:「公子未曾起來。」book18.org
二人正自犯愁,忽見一頂轎子,落在門首。仔細看時,見轎簾掀處,鑽出的正是文華。與在蘇州之時相比,果是大不相同。昔日高貴顯赫,神采飛揚,一呼百應,何等威風。如今不見了那滿身傲氣、貴氣,卻是一副哭喪模樣,臉如灰紙,黯然無色,低眉垂臉,恰似霜打的賴茄包。雖則如此,畢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姚七和陸保兒,自不敢惹,俏悄退後幾步,容他走到門前。book18.org
那門奴見文華又來,先自有三分厭惡,七分不快,睬也不睬,只抬頭望那門前樹上的鳥兒廝打,五尺高一個活人,只當不見。倒是文華屢屢吃得閉門羹,學得乖巧了許多,未曾開言,先悄俏取出一銀包,鼓鼓囊囊,敢有二十兩銀子,已是先準備好,遞與門人,方說好話求道:「敢動問哥哥,萼山先生可在府麼?」book18.org
那門奴得許多銀兩,又聞堂堂尚書,呼他一聲哥哥,端起的架子,便隨胸中氣消,放落下來,淡淡說上一句:「我去看看。」轉瞬出來說道:「先生有請,可入內相見。」book18.org
姚七與陸保兒,知道是今日見不得,又回店住下,商議如何進見。陸保兒道:「在家時,一向只聽說嚴嵩與世蕃。這萼山是何人,從不曾聽說,看模樣也是個權勢人物,只不曉得是哪個褲檔破了露下來的。」姚七道:「我也只近日才聽說。book18.org
那棗山,是嚴府家奴的頭目,叫做嚴年,號為萼山。兄弟你哪裡知曉,他雖說與你我一般,卻是厲害得很,街上一走,蹭得兩面牆壁作響,跺腳時地也顫,是一個放屁都砸坑的人。獨自住的好大宅院,三妻四妾,便是咱知府老爺也抵他不上。book18.org
但凡朝中官僚,夤緣嚴府,都是由他經手,因此人人驚畏,甚是了得!若進嚴府,只在他身上作功夫:「陸保兒聽得直咋舌,道:」難怪說宰相家人七品官,果真不假。「姚七道:」豈止是七品,你我適才都見了,便是文華,也敬他幾分哩。「book18.org
不提二人閒絮。單說文華進府見了嚴年,分外客氣,行過賓主禮,嚴年假作謙恭,互相遜讓一回,方分坐左右。寒暄幾句,文華謹慎問道:「爹爹這幾日可好?兄弟雖是無心,也著實冒昧唐突,惹爹爹生氣,你我兄弟舊交,還望從中周旋。」book18.org
嚴年搖首道:「趙少保,你也太負心了,相爺恨你的很,不要再見你面。就是我家公子,也與你有些宿謙,恐此事未必轉得圓哩。」文華道:「萼山兄,你也是一手遮天之人,無事不可挽回,此次總要你干旋,兄弟自然感激。」嚴年猶有難色,道:「相爺與公子的脾性,你也知曉,只怕不肯開情面。」、文華見他說話活動,輕輕咬耳獻策。嚴年聽罷,沉思良久,點首說道:「不妨試試。」book18.org
時已晌午,嚴年方入報世蕃。文華自是忐忑不安,等待好一晌,才見嚴年面帶笑容出來。文華看他臉色,知事已成,問明是世蕃招呼,急忙拜謝嚴年,匆匆來到世蕃書房。book18.org
世蕃正自賞畫。聽背後腳步聲響,知是文華,頭也不回,冷冷笑道:「兄長來此為何事,怕是急時抱佛腳呢。」文華明知他話中帶刺,但事至其間,無可奈何,只衝他屁股,高拱手,低作揖,哀懇告罪說道:「兄弟觸怒爹爹,罪該萬死,但兄弟決無他意,還望兄長見憐,在乾娘面前周旋,勸說爹爹息怒。」央告再三,世蕃才淡淡答應道:「我去稟知母親,瞧著機緣,再來報知。」book18.org
這日值嚴嵩休沐,九個乾兒,俱攜重禮來進謁,文華窺是時機,聞訊慌忙趕來。也不帶隨役,獨行至嚴府門首,沖門而入。門役已屢受其金,卻他不去攔阻。book18.org
至大廳外面,聽裡面說笑喧譁,杯盞交響,心下怦怦直眺,便捱身近前,停住腳步,用舌尖舔破窗紙,暗從孔中張望。遙見正開盛宴,嚴嵩夫婦,高坐席首,九個乾兒子及世蕃,圍坐兩旁。家僕丫環,斟酒上菜,來往如穿梭。大廳之中,果是暢飲得痛快!文華正望得眼熱,恰值嚴年出來,情忙相迎見禮。嚴年見他偷偷摸摸如雞狗狀,倒也見憐,低聲說道:「前日之事,公子已稟過太夫人了,太夫人正盼望你呢。」book18.org
文華大喜,深深打拱說道:「全是兄長費心。」文華急欲趨入,忽被嚴年一把拉住,低聲說道:「莽撞不得,稍有不滇,惹相爺生氣,就前功盡棄了!你且忍耐等待,特我失去暗報太夫人。」文華那敢不從,等嚴年人內,慌忙又從那窗孔中窺視偷聽。只見嚴年至廳內上席,悄悄對產嵩之淒歐陽氏夫人咬咬耳朵,歐陽氏夫人暗暗點頭,嚴年方退下來。半晌,方聞歐陽氏夫人說道:「今日老爺休沐,闔座歡飲,大家都來了。十個義子獨缺文華,是九缺一呢。」嚴篙接口道:「那個負心賊,還說他做什麼。」文華暗中一驚,忍不住怦然心跳,又在窗孔中偷瞧。見嚴嵩話語雖惡,臉上卻沒甚怒容。正自盤算,又聽歐陽氏說道:「文華一向還算孝敬聽話。前次過失,原是一時冒失。俗話說得好,『宰相肚裡能撐船』,相公何必常念舊惡呢。」 嚴嵩笑笑,復不言語。book18.org
文華知是時機,哪還等嚴年來報,竟大著膽子闖了進去。也不管闔座之人用何眼色瞧他,走至嚴嵩席前,撲通一聲跪倒,俯首涕泣道:「爹爹一向待孩兒恩深,便是生死難報。孩兒一時昏蒙,惹爹爹生氣,實是無知該死。今日孩兒悔過,還望爹爹寬恕則個。」,「滿座之人,想他前時趾高氣楊,何等威武,今日卻現這狼狽之狀,個個哧哧而笑。 嚴嵩欲待再責,被歐陽氏夫人扯下袖兒、使個眼色止住,那意思是在眾義子面前,給他留個臉面。夫人兀自笑笑說道:」文華兒來了,恰是滿座。今日大家歡喜,有何話兒,待宴後再與你乾爹說吧。「遂令丫環執杯箸添置席上,命文華人座飲酒。一面又勸慰道:」你乾爹一向疼你,今日改過認惜,乾爹還計較你甚麼?「book18.org
嚴嵩聽夫人話語,不好再責難。文華叩謝而起,方入座飲酒。雖是放下心來、卻是那酒昧自變苦了,勉強飲數懷,自無情趣,半晌席散,文華待九子謝別,方敢告辭。book18.org
世蕃送別九子,正待回房,忽見嚴年領姚七與陸保兒趕來,慌忙喊道:「公子留步,今有蘇州知府,使人拜見相爺。」世蕃看時,竟是兩個下賤僕役,暗暗想道:「小小一個知府,又索不相識,竟敢斗膽來我門下。」心中不悅,正待對嚴年發火。嚴年料定,反嘻嘻趨上前來,咬著他耳朵,輕輕說出一番話語,直把他緊皺的眉梢,說得展開,緊撇的嘴角,溢出笑來。正是:相府才走落水狗,又有犬奴上門來。book18.org
欲知嚴年說出如何話語,下回待敘。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