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傳奇 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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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回 楊繼盛拚死劾好相 王世貞仗義主殯喪book18.org

義氣京門遍九垓,千古成無賽。今日裡,公憤沖天難寧耐,怎容得片時捱?book18.org

任奸賊虎狼威風大,俺這裡封章逐虎,為國為民除窖。豈借那粉身血濺塵埃!book18.org

——調寄《北小桃紅》卻說那丫環一聲呼喚,兵丁蜂擁而至,將王世貞捆綁起來。小姐欲待勸阻,又被丫環制止,王世貞掙脫不得,且又不容分說,踉踉蹌蹌,競被推至府來。到得大廳,時值老爺和夫人尚未歇息,被那吵嚷之聲驚動,來到廳內問道:「夜半三更,何事喧鬧?」book18.org

兵士仍死死扭住世貞不放,稟老爺道:「小姐今夜去逛燈市,遇得不法歹徒,現被我等拿下。」小姐心下不忍,正待上前為恩人解辯,卻見世貞和父親驚疑相望片刻,悽然說道:「伯父在上,恕小侄不能全禮、乞望伯父見憐。」老爺認出世貞,慌忙上前驚問:「賢侄何得至此?」book18.org

不等世貞回答,卻早有丫環近前喝退兵上,親自為世貞鬆綁道:「感謝公子救命之恩。早見公子欲走,大駕難請,不得不如此。公子受驚,奴啤賠禮謝罪了。」又將如何觀燈遇得歹徒,公子如何相救,如何護送回府之事,一一回稟老爺與夫人。book18.org

老爺聽罷,轉驚作喜,哈哈笑道:「卻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奴婢無禮,端的也是好意,只是委屈了賢侄。」遂命設酒壓驚。book18.org

原來這老爺姓楊名繼盛,官授兵部車駕司員外郎,與世貞之父御史王抒,乃是情同手足至交。只因當時賊寇俺答入侵京師,好賊仇鸞,勾結俺答,欺君賣國,楊繼盛抗疏極言,觸怒天子,初時被下錦衣獄,令法司拷訊,繼盛剛烈報國,持論不變,被貶為狄道典史。至仇鴛病死,世宗皇帝方知繼盛冤枉,遂召繼盛還京。book18.org

自繼盛被貶,兩人許久不見,不想闊別重逢,竟趕上這等巧事,又喜又驚。book18.org

正是:千年分散天邊鳥,且喜今日一樹鳴。book18.org

待置上酒席,小姐佯裝以禮告退。倒是夫人勸道:「孩兒受驚,多蒙公子相救,本是自家兄弟,至親世交,可不必多禮,日後但以兄妹相稱,今日幸會,禮當把酒為兄長壓驚。」book18.org

繼盛朗朗笑道:「夫人此言極是。賢侄至此,隱娘禮當相陪。只是這丫環玉嫣淘氣,當罰把盞敬酒。」book18.org

小姐隱娘,正巴不得如此,滿心歡喜,自是殷勤相待。玉嫣樂其計成,時時向隱娘偷笑,險些潑灑出酒來。世貞至此,雖惦念老母,卻不便辭去。book18.org

幾人暢飲不題。book18.org

卻說世宗皇帝因記恨仇鸞,召繼盛回京,從典史四次升遷,復為兵部員外郎。book18.org

好相嚴嵩,素日與仇鴛有恨,見楊繼盛劾鸞有功,泄去自己私憤,也在世宗面前說出許多好話,遂使楊繼盛又改遷兵部武選司。嚴嵩為他說情,楊繼盛原本不知,就是知曉,因本性剛直,嚴嵩奸詐弄權,伯也不會感激。book18.org

乃至上任一月有餘,目睹嚴嵩弄權誤國,居然欲草硫奏本,列出嚴嵩許多罪狀。是夜楊繼盛正伏案草疏,夫人張氏攜世貞同入室中。book18.org

楊繼盛驚道:「賢侄何故深夜至此?」book18.org

王世貞不便說是夫人請其勸阻繼盛劾嵩,乃假稱道:「聞得伯父心境欠佳,小侄特前來拜望。」楊繼盛道:「如此正好,我恰草疏一本,可與賢侄過目。」book18.org

王世貞道:「伯父奏劾何人?」book18.org

繼盛憤憤拍案而起,道:「除開嚴篙,還有哪個?」book18.org

夫人婉言勸道:「君可不必動火,前時劾那仇鸞,險遭身死。今那嚴嵩父子,威焰沖天,一百個仇鴛,尚敵他不過,虎口拔牙,無補國家,反取其禍,何苦如此?」「繼盛怒道:」國家大事,休得多言,速速退去。「夫人搖頭嘆息,無奈退出,只示意世貞規勸。book18.org

夫人既出,世貞乃勸道:「奸賊專政,萬民恨之,只是得寵於皇帝,若除賊子,當圖良謀,一紙忠言,恐害無益。」book18.org

繼盛怒火中燒,又憤憤說道:「我決不與奸賊同朝共事。不是他死,就是我死。」book18.org

世貞感其忠烈,感慨說道:「奸賊不除,死有何益?」book18.org

楊繼盛道:「龍逢、比干,流芳百世,我學得古人一死,生平之願足矣。」鏗鏘話語,浩然正氣,使世貞為之所震,沉思良久,附耳低低說出一番話語。繼盛聽罷,慌得連連擺手道:「不可造次!不可造次!賢侄雖豪傑,不可以死冒險,且如此密謀,朝廷必亂,況無君命,違者皆叛也。」是夜兩人爭執不下。世貞以為繼盛劾奏嚴嵩,乃以卵擊石,徒死無益;繼盛則以為世貞密謀除奸,違君亂朝。book18.org

其時兩人皆忠肝義膽,只是各憂對方之難,一切難以決斷。book18.org

是時世宗迷佛信道,招得妖士術人邵元節、陶仲文等進官,寵信之至,言聽計從,於宮中修設法壇,欺世惑民。眾官屢屢奏本勸阻,世宗不但不聽,反將奏阻之人一一下詔逮捕。繼盛恐益觸帝怒,將本暫擱不上。過得數月有餘,看看宮廷平息,於是齋戒沐浴,才將此疏拜發。繼盛之奏疏,內論嚴嵩十大罪五奸,語語痛切,字字鳴咽,正是明史上一頁要事。云:方今在外之賊為俺答,在內之賊為嚴嵩。賊有內外,攻宜有先後,未有內賊不去,而外賊可除者,故臣請誅賊嵩,當在剿絕俺答之先。嵩之罪惡,除徐學詩、沈鏈、王宗茂等,論之已詳,然皆止論貪污之小,而未發其僭竊之大。去年春,雷久不聲。占云:「大臣專政」。夫大臣專政,孰有過於嵩?又是冬,日下有赤色,占云:「下有叛臣、凡心背君者皆叛也。夫人臣背君,又孰有過於嵩者?如四方地震,與夫日月交食之變,其災皆感應賊嵩之身,乃日侍左右而不覺,上天警告之心,亦恐殆且孤矣。臣敢以嵩之專政叛官十大罪,為陛下陳之!祖宗罷丞相,設閣臣備顧問,視制草而已。嵩乃嚴然以丞相自居,百官奔走請命,直房如市,無丞相而有丞相權,是壞祖宗之成法,大罪一;陛下用一人,嵩日:」我薦也,「斥一人,日:」此非我所親,「book18.org

陛下宥一人,嵩日:「我救也,」罰一人,日:此得罪於我。「群臣感嵩,甚於感陛下,畏嵩,甚於畏陛下。竊君上之大權,大罪二;陛下有善政,嵩必令子世蕃告人臼:」主上不及此,我議而成之。「欲天下以陛下之善,盡歸於已,是掩君上之治功,大罪三;陛下令嵩票擬,蓋其職也,豈可取而令世蕃代之?題疏方上,天語已傳,故京師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謠,是縱奸子之僭竊,大罪四;嚴效忠①。嚴鵲②,乳臭子耳,未嘗一涉行伍,皆以軍功官錦衣,兩廣將帥,俱以私黨躐府部,是冒朝廷之軍功,大罪五;逆駕下獄,賄世蕃三千盆,嵩即薦為大將,已知陛下疑鸞,乃互相排詆,以混前跡,是引淳逆之奸臣,大罪六;俺答深入,擊其惰歸,大計也,嵩戒丁汝夔勿戰,是誤國家之軍機,大罪七;郎中徐學詩,給事中厲汝迸;俱以劾嵩削籍,內外之臣,中傷著何可勝計,是專黜涉之大權,大罪八;文武選擬,但論金錢之多寡,將弁惟賄嵩,。不得不朘削士卒,有司惟賄嵩,不得不掊克百姓,毒流海內,患起域中,是失天下之人心,大罪九;自嵩用事,風俗大變,賄賂者薦及盜跖,疏拙者黜逮夷齊,守法度者為迂滯,巧彌縫者為才能,是敝天下之風俗,大罪十。嵩有此十大罪,昭人耳目,以陛下之神聖而若不知者,蓋有五奸以濟之。知陛下之意向,莫過於左右待從,嵩以厚賄結之,凡聖意所愛憎,嵩皆預知,以得遂其逢迎之巧,是陛下左右,皆嵩之間諜,其奸一;通政司為納言之官,嵩令義子趙文華為之,凡疏到必有副本,送嵩與世蕃,先閱①嚴效忠!嚴嵩之廝役。book18.org

②嚴鴿,世容之予。book18.org

卜卜而後進,俾得早為彌縫,是陛下之納言,乃嵩之鷹犬,其奸二;嵩既內外周密,所畏者廠衛之緝謗也,嵩則令世蕃籠絡廠衛,締結姻親,陛下試詰彼所娶為誰氏女,立可見矣,是陛下之爪牙,乃嵩之瓜葛,其奸三;廠衛既已親矣,所畏者科道言之也。篙於進士之初,非親知不得與中書行人之選,知縣推官,非通賄不得與給事御史之列,是陛下之耳目,皆嵩之奴隸,其奸四、科道雖入其牢籠,而部臣如徐學詩之類,亦可懼也,嵩又令於世蕃,將各部之有才望者,俱網羅門下,各官少有怨望者;嵩得早為斥逐,是陛下之臣工,多嵩之心腹,其奸五;夫嵩之十罪,賴此五奸以濟之,五好一破,則十罪立見,陛下何不忍割一賊臣,顧忍百萬蒼生之塗炭乎?陛下聽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問景、裕二王,令其面陳嵩惡,或詢諸閣臣,愉以勿畏嵩威,重則置之憲典,以正國法,輕則渝令致仕,以全國體,內賊去而後外賊可除也,臣自分斧餓,因蒙陛下破格之恩,不敢不效死上聞,冒讀尊嚴,無任悚惶待命之至!book18.org

且說世宗覽奏,見其言詞之中,隱有責已寵信重用奸黨之意,已自惱恨,立即召得嚴嵩人殿,將奏本示之。嚴嵩覽奏,心下驚戰,然故作從容,旁敲側擊道:「楊繼盛敢交通二王,誣劾老臣,尚可忍之。只是其中隱意,盡道陛下失明,任人唯親,神聖失察、理政不躬,乃欺君罔上,罪不可容也。」幾句言語,正道中世宗心中惱處,怒不可遏,當下傳旨,逮繼盛下獄,命司法嚴訊。book18.org

且說司法得了聖旨,又受嚴嵩密囑,立即將繼盛﨧以枷索,拿到衙門丹輝下。book18.org

只見司衙兩邊:刀槍密布,朵杖齊排。錦衣軍、御林軍,個個威風凜凜;叉刀手、劊子手,人人殺氣猙獰。堂檐前立著狐群狗黨,紅袍烏帽掌刑官,丹墀下擺著虎體狼形,藤帽宣牌刑杖吏。縛身的麻繩鐵索,追魂的漆棍鋼條,假饒鐵漢也籌心,便是石人須落膽。book18.org

只見凶神惡煞般一群校尉,把繼盛押至堂前,跪下稟道:犯官楊繼盛已拿當面。「book18.org

兩旁一聲吆喝,堂威如雷。掌堂司法高棒聖旨,狂妄冷笑道:「大膽犯臣。book18.org

何敢不跪。「繼盛凜然挺胸。呸一口唾沫,藐視罵道:」區區鼠輩,奸賊之鷹爪,實身投靠得勢,便看你一眼,也污了我眼睛。「那司法惱羞成怒,咆哮叫道:」與我拿下,著實打。「那些行刑的早已將他捆縛停當。只聽階下答應一聲,遂將繼盛拖下,每杖一棍,吆喝一聲。book18.org

繼盛忍痛,額上冷汗如豆,咬破唇舌,嘴淌血漿,只是潑口大罵:「嚴嵩賊黨助紂為虐,終將有報。」司法愈加惱怒,連喊:「重打。」杖至百棍,繼盛皮開肉綻,衣如碎片,鮮血淋漓,只見嘴唇翕動,卻早氣盡力絕,罵不出聲來。book18.org

司法杖畢,待繼盛甦醒過來,也不再問,又解至嚴嵩死黨,刑部尚書何驁手中,何驁受嚴嵩密囑,極盡為主子效力,欲杖繼盛至死,哪管他血污滿身,骨肉離析,竟又重杖百棍,直打得繼盛奄奄一息,昏死在地,才傳令投入獄中。book18.org

且說繼盛披枷戴索,頭垂氣盡,血肉淋漓,被校尉連架帶拖,由廳人獄,道旁聚觀人群,密密麻麻,見繼盛身遭殘刑,生死難定,各含淚嘆息道:「此公系天下義士,為何遭此荼毒?」又指著枷索,憤憤私語道:「如何不將此刑具,戴在奸相頭上,反倒冤屈好人?」更有甚者,竟破口大罵:「奸臣當道,忠臣遭害,賊子不除,天下無寧日也。」誰知那圍觀的人群之中,潛隱有那嚴嵩爪牙國子司業王材,王材聽到群清皆憤,輿論不平,慌慌張張跑到嚴嵩府內稟道:「小人適才隱人人群,聽得眾皆不平。常言道人言可畏,相爺何不網開一面,救那繼盛不死,否則貽謗萬世,於公不利。」嚴嵩聽得此言,沉吟片刻,似有悔意,緩緩說道:「天下皆知楊繼盛忠誠,我也暗暗憐之。只是劾奏於我,實不能忍。也罷,明日我當替他代奏皇上,恕他一些便是。」book18.org

王材正待欲出,不料嚴世蕃聞聲而入,怒道:「不殺楊繼盛,安得有寧日?」book18.org

嚴嵩遲疑半晌,猶豫道:「你也單從一時著想,不管日後!若是殺了楊繼盛,天下公論不平,於你於我何益?」book18.org

世蕃心狠氣盛,拍案怒道:「不殺繼盛,猶如放虎歸山,養成後患,心患必除,父親不可遲疑。」嚴嵩聞世蕃言,點頭稱是,心下卻依然猶豫不決,乃找黨羽親臣密議。眾人自然同心為嚴嵩效力,皆言繼盛當除,嚴嵩當下決定主意要殺繼盛。book18.org

卻說那日繼盛早朝,張夫人聽得繼盛說道要劾奏嚴嵩,苦勸不從,自是放心不下,坐臥不安。等到夜時,見仍未歸,心下愈慌,私下派家人去王世貞府上探聽。世貞本刑部主事,豈有不知之理,只恐楊家聞訊慌亂無益,故不曾告 !本欲挺身相救,無奈官職卑小,不能面君,於是私下或拜父親知已,或托忠臣良將,從中周旋,設法為繼盛解脫。且說郎中史朝賓、兵部武選司郎中周冕,皆忠良正義之輩,一向深感繼盛為人光明磊落,今見其銜冤蒙難,又受世貞拜託,即日進言相救。不料朝賓進言,竟遭嚴嵩面君密阻,反被罷黜,貶為高郵判官。周冕上疏奏本,又為嚴嵩所知。居然打通關節,蒙蔽世宗,傳出中旨,言其挾私捏造,朋比為奸,把他下獄削職,反將嚴世蕃開為工部左侍l郎,令人氣煞。世貞今見楊家派人問訊,自知不便再隱瞞,於是同家人連夜趕至楊府,勸慰相告。舉家聞訊,痛哭欲絕,徹夜不眠,世貞竭力相勸道:「事已至此,哭也無益。只是伯父氣盛,又遭刑杖,當務之急,只是保得性命,防那賊子加害,待明日小侄探獄之後,再另圖打算。」book18.org

次日一早,世貞來到獄中,獄官見是巡撫御史公子,又是刑部主事,慌忙引人內里一間小房內,面有難色說道:「非是小人不引公子相見,只因嚴相爺傳下密旨,言道此案關係重大,任何人不得入內。非是小人造次無禮,實在是官身不由已,望公子見諒則個。」book18.org

世貞見左右無人,便將隨身所帶銀兩重賜獄官道:「此乃楊大人寶眷一點薄意。還望見憐通融一些。」book18.org

不料那獄官見得銀兩,勃然色變,道:「公子恁地小看小人了。若是如此,萬不能相見。想那楊大人本是忠良蒙難,小的若是發這橫財,天理不容,枉在世為人了。」世貞見他正義,心下大喜,乃拱手施禮道:「獄兄如此仗義,當為人傑!book18.org

楊大人及全家若知,自是感激不荊今奸賊弄權,忠良蒙冤,你我當盡為人之道、還望獄兄方便才是。「那獄宮垂手遲疑片刻,終於狠下心道:」草芥微職,連半個烏紗翅也未長,丟掉也罷了!只是公子不得久留,待小的與你探望,聞得咳嗽之聲,便請速速離去。「book18.org

世貞謝了一聲,逕入囚牢,但見繼盛雖在牢中,枷索未除,側身昏臥於亂草血泊之中。其時正值酷暑,繼盛杖重,渾身血肉已潰爛,濁氣熏人,腥臭難當。book18.org

更有綠頭蒼蠅嗡嗡亂飛,撲人撞臉,揮之不散。世貞見其慘狀,心已側然,骨硬在喉,語不能言。當下連連呼喚幾聲,繼盛方醒,昏蒙之中,見是世貞,欲待掙紮起身,卻哪裡能動,只得倚著鐵欄,半跪半坐,無力驚問道:「此乃我為臣報國之地,賢侄擔得許多風險,到此來做什麼?」book18.org

世貞心下悽然,感慨道:「大人為臣既思報國,侄兒見大人深遭此難,安敢不來?」book18.org

繼盛圓睜雙目,猶自義正詞嚴說道:「國事多端,我為臣子,盡言勸君乃是其職,為國除奸,死而無憾。如今我生我死,在於朝廷,賢侄冒險而來,於你無益。」世貞說道:如今昏君無道,寵信奸賊,大人雖則忠心,可嘆無人體察,反遭其害。今日禍事臨身,急急處置,猶恐未遲,不知大人何意,奈何甘心安坐囹圄?「book18.org

繼盛正言道:「雖奸人當道,然君臣之綱不可亂。book18.org

今已至此,不可另有他圖,若為我奔走,勢必株連他人。「世貞見其意堅氣盛,恐言之不當愈使其怒,便將暗裡攜進蚺蛇膽捧上勸道:」此蛇膽可解血毒,望大人留之,保重貴體。「book18.org

繼盛手抓鐵欄,仰天笑道:「椒山①有膽,何須此物。」book18.org

世貞愈感其烈,心中慨然嘆道:「偉丈夫也,倘用此君效國,天下萬民之幸耳。」世貞正自沉吟,忽聽微微一聲呻吟。抬頭望去,只見繼盛皺眉整目,神清慘楚,其狀痛,不可言,急切低呼道:「大人如何?」book18.org

原來繼盛數遭杖苔,只被打得體無完膚。更有兩股碎肉片片,與檻樓衣衫粘連在一起,而且筋傷膜裂,稍有動作,愈牽其痛。適才仰天大笑,身子震顫,竟巨痛鑽心,忍無可忍。繼盛喘息片刻,指指鐵柵根下送飯竹籃,輕喚世貞道:「賢屬可將飯碗與我拿來。」book18.org

世貞只當他腹飢,慌忙將手伸人鐵欄內,待拿出時,卻見是空碗。世貞驚疑。book18.org

欲待去尋些飯食,只見繼盛招手道:「正是此物。」世貞不知其意,慌忙送上前去,只見繼盛將碗放置身旁,稍梢喘息,摹地圓睜雙目,咬定牙根,先是將被血污沾在兩股的碎衣一把把扯下,隨後竟用手指將那惡臭腐爛之肉,忍痛一把把挖下。世貞不敢阻止,見其慘伏,不忍相看,卻又聽得一聲響時,只見繼盛將飯碗磕碎,拾起碎瓷瓦片,竟一手用兩指勾出傷裂之筋,一手用碗片連割數下,將股筋割斷。頓時鮮血淋漓,浸透污草。雖然痛得豆珠般冷汗如雨淌,臉色焦黃,咬破嘴唇,竟不哼一聲。其慘其烈,使人目不忍睹,耳不忍聞。book18.org

因鐵欄相隔,世貞勸阻不得,心如刀剜,側目不忍視,恨不以身代之。book18.org

繼盛卻道:「去之腐惡,如去姦邪,痛則雖痛,然是訣事,賢侄不必傷心,還是速速去吧。」恰在此時,聽得監外語喧,似有探監之聲。世貞聞得獄官咳嗽連聲,不敢久留,匆忙低聲說道,「侄兒當竭盡全力,買通關節,保得大人平安無事,」說畢匆匆隱去。book18.org

世貞回到楊府,尚未言得獄中之事,卻見楊府上下,人亂如蟻,惶惶不安。book18.org

世貞知有驚變,尋到內室,卻見張夫人與小姐隱娘,丫環玉嫣等內眷,相對無言,掩面飲位。book18.org

世貞間道:「何事驚慌?」book18.org

張夫人含淚言道:「聖上有旨意,相公性命休矣。」說畢淚如雨下,慘痛異常。book18.org

原來這繼盛之妻張氏,本是個知書達禮的賢婦,前時聞繼盛劾奏嚴嵩,知百害無一利,請來世貞相勸,終因繼盛剛烈不從,竟致待罪詔獄。世宗也念其忠義,本想不欲加罪殺戮,因被嚴嵩構陷,也不得已,遂將他案件附人張經案內。那兵部侍郎張經,也因劾嵩獲罪,又被構陷用兵誤國,已被定為死案。嚴嵩隨意牽扯,將繼盛列入同黨,諸臣上疏勸阻無效,一併定為死罪。book18.org

世貞聞言大驚,切齒痛罵:「昏君無道,忠良盡遭陷害,國亂無望也。」張夫人忍淚間道:「事已至此,計將若何?」book18.org

世貞止怒測然,道:大人九死一生,別無良策,小侄願拚死上疏,願代大人以死。「夫人攔阻道:」諸臣上疏,均獲罪遭害,賢侄即便拼得性命,恐亦無益。book18.org

我與繼盛結髮數十載,君既死,我人雖生,心亦死矣!今勢已危絕,不如我代夫死,上疏營救,既是無益,繼盛也死而無憾,我心亦安了。「世貞聞此言,字字血淚,撼心裂腑,又見隱娘與玉嫣等人聞言嚎陶不止,其清更慘烈,復不再爭辯,取得紙墨,揮毫疾書,代草奏疏。略道:」臣夫諫阻馬市,預伐仇鸞,曾蒙聖上薄謫,旋因鸞敗,首賜湔雪,一歲四遷,臣夫銜恩圖報,誤聞市井之語,尚狃書生之見,妄有陳說,荷上不即加戮,俾從吏議,杖後入獄,割肉二斤,斷筋二條,日夜籠箍,備諸苦楚,兩經奏讞,並沐寬恩,今忽闌入張經疏尾,奉旨處決,臣仰惟聖德,昆蟲草木,皆欲得所,豈惜一回宸顧,下逮覆盆?倘以罪重,必不可赦,願即斬臣妾首,以代夫誅。夫生一日,必能執戈矛,御魑魅,為疆場效命之鬼,以報陛下。book18.org

疏畢,正值萬分火急,張夫人哪敢怠慢,遂換得素衣布錦,解開頭上雲髻,將奏疏頂在頭上,隻身一人,舍死奔入朝門。book18.org

那守門武士,見她恰似素衣民婦,頂疏人朝,哪裡肯放她進去。張夫人跪於朝門,言及代夫以死上疏 !兵丁聞得此案干係重大,心下同情,恐受牽連,終不肯放其人內。夫人長跪不起,直至罷朝,文武群臣盡出,仍在跪泣。姦邪望知,恰稱心意,冷笑無視,揚長而去。有那繼盛舊日友好,恐懼嚴嵩淫威,心下雖不忍,卻佯裝視而不見,繞路避之,竟都不理。倒是沿街百姓聞得此事,人人來看忠良,層層聚攏上前,將那朝門圍得水泄不通,竊竊互語道:「可憐楊大人為國除奸,遭此橫禍。book18.org

老夫人拋頭露面,頂疏乞跪長街,真千秋忠貞烈婦。「也有那秉正賢臣,同情楊門不幸,近前攙扶相勸,只道婦人不便上朝伏闕,願代呈疏面聖。book18.org

張夫人遣人代疏,只在府恭候消息。不料世宗只和術士鬼混,采煉新丹,合制春藥,一心淫慾尋歡,數日不朝。凡朝中一攬事宜,皆由嚴嵩經手承辦。張夫人奏疏呈上,那萬惡奸詐的嚴嵩,怎肯輕輕放過,令這奏疏呈入聖上?張夫人一片苦心,可惜仍然徒勞。轉眼刑日一到,可憐繼盛偉偉一忠男,竟被繩索綁定,拋人囚車,遊街至西市,刀光之下身首分離,燕市沉冤。正是:碎首承明一上書,嚴嚴自簡映青蒲。book18.org

旁觀下石猶堪笑,忘我相救偉丈失。book18.org

漫把高名推李、杜,已看烈女勝黃、蘇。book18.org

片言未落奸雄膽,徒惜孤忠一夕殂。book18.org

又有繼盛親書一遺詩云: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book18.org

是夜月黑鳳高,星光慘澹,張夫人聞得凶訊,幾死又生,淚痕盡干。孤妻弱女,只同世貞並數名家人,收屍西市,待至跪撲於地,,摸得其夫身首離異,百呼不應,張夫人只覺得氣血上涌,天旋地轉,又昏厥過去、竟同其夫屍體,一同被抬回府中。book18.org

及至慌得家人弄湯灌藥救得醒來。卻一病懨懨,臥床不起。book18.org

昔日楊府聲勢顯赫一時,繼盛已死,則大樹已倒,剩得孤妻弱女,門庭頓時清冷下來。仇人自是稱快,即使生平好友,見到這步光景,唯恐過從甚密,也受牽連,復不登門。有那偷偷而來相望,又匆匆離去者,已屬高清。足見世態炎涼,人心不可測。唯有世貞肝膽義氣,自繼盛死後,家中所有事宜,皆親自出面料理。book18.org

停喪數日,請得鼓樂手搭棚吹奏,請來諸股和尚做道場超度,香燭燎繞,念跋頌經,盛讚功德無量。到得殯葬之日,又仗義主持殯喪,指派府內仆沒,沿街搭起長棚,備下諸般香案,紙人紙馬。待靈樞起時,萬炮沖天,哀樂低回,招魂幡搖處,引得滿街哭聲淒滲。送葬隊伍,素衣孝袍拂地,哭作淚人一團。引得滿城男女前來觀看,長街送葬,盡悼忠良。到得墳塋,世貞早已備下巨碑一座,親書悼詞,刻上碑文。兩廂石人石馬拱立,氣象甚是森嚴。待到入葬,世貞眼見忠烈豪傑長辭人世,想那奸朋狗黨尚在宮中自在逍遙,悲憤益極,情懷激烈,仰望冥冥蒼天,含淚吟得悼詩三首。詩云:方外諸人剛獲寵,朝中奸佞正專權,安向天公借雷電,盡誅魑魅須臾間。book18.org

其二云:只手擎天建大功,親承顧命羨奇逢;一朝血染圜扉土,誰把沉冤控九重。book18.org

其三云:自古忠臣禍罪奇,大獄頻興一寸灰,天公若識人間恨,當令父子跪高碑。book18.org

且說嚴嵩陷害楊繼盛,本也理虧心虛。見繼盛已死,心患已去,也就放下心來。及至殯喪之日,聞得王世貞親主殯葬,興師動眾,已是賊人心虛,慌忙派家人喬裝打扮前去探聽。那家人混跡於人叢,直跟到墳墓,聽得世貞吟詩,知道是悼念繼盛,後聽到什麼「奸佞」「父子」字樣,越品越不是味兒,慌忙回府稟報。book18.org

時值嚴篙在廳,正在玩賞義子趙文華從民間槍掠敲詐來的名畫古玩,見家人腳步踉蹌,神清慌亂奔人廳內跪下,雅興已斷,心中甚是不悅,厲聲問道:「奴才如此驚慌,且為何事?」book18.org

家人語無倫次,絆絆磕磕說道:「稟相爺,那王世貞寫、寫悼詩辱罵相爺。」book18.org

嚴嵩頓時生怒,喝道:「他寫何詩?拿來我看。」家人如何拿得出詩詞,慌忙改口說道,「他,他沒寫,只是,只是念詩罵您。」嚴嵩益怒,拍案而起,喝道:「不中用的奴才,語無倫次,連話語都道不明,與我掌嘴。」家人忍氣,先打了自己幾個嘴巴,復又說道,「小人不敢相瞞,奴才所說,句句是實。」book18.org

嚴嵩怒目而視、眼露凶光說道:「乳臭之輩,他罵我什麼?」book18.org

家人一時慌亂,哪裡記得,只含混說道:「他只罵什麼『姦邪』,罵,罵什麼『父子』。」「嚴篙聞言,頓時氣得暴跳如雷,七竅生煙、擂拳喝道,來人哪,速速將玉世貞與我拿下。」趙文華在旁呆立半晌,半天方聽清原委。這時見嚴篙咆哮要拿人;緊忙上前低聲勸道:「爹爹息怒,」此事不可貿然,還須從長計議。「book18.org

嚴篙道:「卻是為何?」book18.org

趙文華趨步上前,低聲說道:「那王世貞效力楊繼盛,當是無疑、只是欲要加罪,尚須證物確鑿,空口無憑,若這般拿下,恐人心不服。況他名重天下,非尋常之輩,爹爹還當慎重為宜。」book18.org

嚴嵩沉思片刻,含怒說道:「只是惡氣不出,我心難平。」趙文華獻媚說道:「義父之言極是。此仇權且記下,待尋得恰當時機,再從重處置不遲。book18.org

嚴篙半晌不語,只是難忍心頭之怒,趙文華知其心憊,上前討好謀劃道:「義父若出心頭之氣,不若如此如此……!,!book18.org

不想趙文華一番言語,竟又惹出彌天禍來。正是:認賊作父只為官,奴顏婢膝媚權奸,為虎作悵鷹犬計,竟使紅粉人塵煙。book18.org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

第三回 省家親巧識珍畫 論丹青暗動芳心book18.org

且說嚴嵩半響不語,難忍心頭之怒。那趙文華知其心意,便上前討好,出謀劃策道:「爹爹欲出心頭之氣,孩兒倒有一主意,不如傳下一道聖旨,單命那刑部主事王世貞帶領錦衣衛百人,前去查抄犯宮揚繼盛府第。想那王世貞與楊家,本是生死之交,且交往情直,定是不從,倘若他忤逆聖旨或私下通得風信,隨便找個藉口,再將他治罪不遲。」嚴嵩聽罷,點頭稱是,連夜修得表章,次日入朝面聖。恰巧這日世貞告病未入朝。時有兵部尚書楊博,暗暗猜到嚴嵩意欲加害世貞,遂面請聖命,願親率錦衣衛去查抄楊府。世宗皇帝准奏;立刻提筆降旨。嚴嵩詭計未成,心下暗恨,卻是說不出口。book18.org

且說那楊博本是忠義之人,素日甚是敬佩繼盛忠烈,如今領得聖旨,有意暗中開脫,一面差點錦衣校衛,一面差心腹之人私下去楊府密送書信。那張夫人自繼盛蒙冤身亡,一直病重臥床,突聞橫禍又飛臨,竟然氣絕身亡。小姐隱娘淚流如雨,慘然悲呼,欲待撞庭柱殞命相隨,卻被丫環玉嫣慌忙抱祝那玉嫣平日深感小姐待她恩深義童,眼見搜兵將至,萬般危急之中,竟生出一計,勸小姐男裝潛逃,自己換上小姐衣服,願代小姐赴難。、隱娘萬般無奈,只得應允。盡將家財散發家人,自已只攜一老僕,逃離京城遠去。須臾兵至、那楊博見夫人已死,盡將家私抄封,只帶得一假小姐,回宮交旨不提。「book18.org

且說王世貞聞得楊府又遭慘禍,只恨無力相援,心中益發慘然,眼見朝廷昏聵,奸臣弄權,無意在朝為宮,立時辭官而去,又恐奸佞生疑、勉強敷衍應酬數月,遂告病省親,竟往蘇州而來。book18.org

世貞一路南來,正是初春天氣。只見和風拂拂,細柳陰陰,麥浪翻飛,漁歌唱晚,處處桑麻深雨露,家家燕雀荷生成,一幅田園秀麗景色,遠非宮廷陰森恐怖景象,心下寬敞了許多。趕得許多旱路,到得南京改水行,由楊州、瓜州一路南來。數日抵臨崑山,竟投姑母家中去拜望。book18.org

卻說崑山地方,雖是縣治,倒是蘇州重要通路,名曰大碼頭。商賈輳齊,貨物駢鎮。更兼年豐物阜,諸般買賣都來趕市,真箇是人山人海,挨擠不開,一片繁榮景象。世貞到得姑母家門庭,家人聽說是家主至親,也不稟報,徑直帶進府去。book18.org

世貞環目四看,果然是故里安居,一處極好庭院。只見天然幽靜,如出凡塵。花園內曲廊透逸通幽,假山堆疊如屏列。滿壩苔痕亂點,綠草如茵;數株古松蔥籠茂密,斜遮雨鳳。穿過月亮門,到那內院,家人請世貞中堂寬坐稍候,便到內庭去稟報顧夫人。顧夫人聽得侄兒自京來探望,闊別多年,又驚又喜,慌忙趕來,含笑相迎。世貞急忙起身與姑母見禮,卻被顧夫人上前攙定,喜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擦著眼裡淚花笑道:「呵唷我兒,罷了罷了!多年不見,如此長成了!」book18.org

待到禮畢歸坐,丫環獻上一道香茶,剛剛敘得幾句家常,只聽外面有腳步飛跑之聲,人未進得房門卻高聲喊道:「哪個是我那京都才子哥哥。」世貞聞聲回首看時,只見一十三四歲少年: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戲珠抹額,身著白鷳紅絲袍:面若秋月,眉如墨畫,鼻如懸膽,睛若秋波。看其外貌,雖是頑皮任性,卻透出聰慧天資;言語雖是放肆,卻是口似懸河。見得世貞,拍掌大笑:「美哉少年!好個哥哥,只聽人說你是當今才子,不想天下才貌,又盡被你一人占盡。」說畢竟扯其手臂,廝纏起來。book18.org

夫人斥責一聲:「壽兒不得無禮!」復對世貞笑道:「你這兄弟,自小嬌慣任性得不成樣子,恰和你少時一般。」book18.org

世貞卻喜他活潑聰穎,問他讀得哪些詩書,有否新作詩詞。壽兒聽問笑道:「我剛補得諸生,要在幾年之內趕上哥哥呢。」夫人笑道:「又胡說了!諸生算得什麼,小人兒不知天高地厚,不怕哥哥笑話。」book18.org

世貞聽罷,甚是驚喜,贊道:「兄弟這般年紀,便補諸生,當是奇才!待我明日,也試你一試。」此時夫人命丫環備酒席為世貞接風,又對壽兒說道:「還不快去喚你姐姐來相見。」壽兒撅起嘴道:「姐姐在房裡作畫,只是插死門兒,不讓我進。」夫人笑道:「只伯你又是淘氣,給人家在畫上胡刮、題詩!也罷,叫債兒替你去吧。」遂命貼身丫環入前去呼喚小姐。book18.org

丫環去時不久,便引得小姐到來。世貞看時,見她肌膚微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恰是:明眸皓齒人非俗,玉貌朱唇品超群。藍襟惠質含錦繡,芳心穎語溢詩文。朝雲、夜月添詞興,玉版毫霜解丹青。book18.org

繡戶深沉人莫識,春閨明媚跡堪尋。book18.org

卻說夫人見她進來,笑道:「柔玉還不快來見過哥哥。」柔玉正待施禮,凝望世頁片刻,噴兒地笑出聲來,掩唇說道:「啊呀,這個哥哥我曾在畫兒上見過。」book18.org

夫人嗔笑道:「又是一個瘋障,貞兒自幼在京,你卻在哪兒畫上見得?」book18.org

柔玉只是哧哧笑個不停,道:「卻是我自己畫的。」世貞喜她性情爽朗,微微笑道:「妹妹何時學得丹青妙筆?可曾拜誰為師?」book18.org

夫人笑道:「哪旱拜得什麼濕呀乾的,只是自小中了魔道,但凡見了畫兒,便照貓畫虎,只迷得飯也不吃。」這柔玉原本是洒脫率直之人,全無女兒家嬌柔羞怯之意;平日在家,早聞世貞乃才中之傑,名噪京都,今日見他果然舉止不俗,且英俊超群,暗自想逾「怪不得母親時常誇起他,不想今日一個美哥哥,竟從天上掉下來。」想得心痴,忽閃著一雙杏眼望著他,只是哧哧地笑,又俯身對壽兒咬耳叮囑幾句,壽兒乖巧,纏住世貞問道:「姐姐問你,如何一人獨游,不攜嫂嫂同來?」book18.org

世貞一怔,嘻嘻笑道:「本待同來,無奈至今不識岳母門第。」book18.org

柔玉聞言,知他尚未婚配,也嘻嘻笑道:「哥哥若不嫌棄,何不請母親為媒,替你選一絕色女子?」book18.org

夫人笑道:「只怕侄兒眼高,難稱心意哩。」那壽兒望望世貞,又望望柔玉,拍手笑道:「若鄭家狙夫,似哥哥這般才貌便好了。哥哥姐姐,郎才女貌,才算是天生一對。」只一句話語,說得柔玉臉飛紅暈,心裡突實亂跳,慌忙低下頭去:偷偷看世貞時,臉龐也洽似關公,神清尷尬不安。顧夫人嗔怪壽兒兩句,笑笑說道:「你姐已許配鄭家,近日就要迎娶了。那鄭家公子雖不精詩文,家中自是極富貴有權勢的。」正說之時,恰值家人備齊酒宴,方才歸坐解圍。book18.org

酒至半酣,忽報老爺自蘄州回府。舉座皆驚喜,紛紛迎入大堂。顧夫人先下魚軒來,迎著老爺笑道:「相公你認一認,看是哪個來了?」世貞慌忙上前與姑父見禮。老爺認出世貞驚喜說道:「賢侄遠來,幸喜相會。尊翁在浙巡撫之時,幾欲抽身拜望,只是雜務纏身,未能相見。近日因與你表妹完婚,因私回得家中,幸遇賢侄,真乃天賜幸會也。」這顧瓊曾補蘄州鹽運判官,如今削籍鄉居,只不甘心,四處奔走,活動關節,欲待召復故官,多時不曾在家。book18.org

幾人重新人席歸坐。顧夫人問道:「玉兒完婚之事,諸事備辦齊全,相公來得正好。那鄭家已來人催問,待看定吉日,便來迎娶了。」book18.org

顧瓊聽聞,舉杯笑道:「真真喜上加喜!我等干盡此杯,以示慶賀。」待諸人干盡杯中之酒,顧瓊忽然喝退左右家僕婢女,又起身凈手焚香,忽取出一畫軸,展開看時,見那丹青寬一尺余,長約數尺,所畫皆舟車、城郭、橋樑、市廛之景。book18.org

果真畫工精細,惟妙惟肖。那顧瓊品賞片刻,喜形於色,問世貞道:「賢侄可識此畫否?」book18.org

世貞見畫,恰似喜從天降,雙目射出光亮,驚喜半晌,拍案說道:「奇哉!book18.org

奇哉!果真千古絕筆,今日識得一面,足飽平生眼福也。「顧夫人笑道:」又是一個迷畫的瘋魔,好是好,卻有什麼可奇的?「book18.org

世貞道:「姑母不知,此乃傳世珍寶,宋時張擇端所畫《清明上河圖》,為千載難逢之罕世之寶,姑父何得此畫?」book18.org

顧瓊喜不自勝,沉吟片刻,方才持須說道:「賢侄果然慧眼伯樂,此畫乃陳湖陸氏所藏,因其子身負宮絹,無奈何售之抵債,我以千二百金購之。」book18.org

那壽兒與柔玉,更是千般喜愛,團團圍定,玩賞品評。顧瓊又試壽兒與柔玉道:「你們可說得這畫,有哪般好處?」book18.org

壽兒槍嘴說道:「哪個不知!這畫原歸西涯李氏東陽所藏。那老倌兒在他所著《懷麓堂集》中,有詩講這畫兒的妙處。」於是倒剪雙手,搖頭晃腦,竟吟誦起來:宋家汴都全盛時,四方玉帛梯航隨,清明上河俗所尚,傾城市女攜童兒,城中萬屋翬甍起,百貨千商集成蟻,花棚柳市圍春風,霧閣雲朝桑朝綺。芳原細草飛輕塵,馳者若飆行若雲,紅橋影落浪花里,捩舵撇篷俱有神。笙聲在樓游在野,亦有驅牛種田者,眼中苦樂各有情,縱使丹青未堪寫。 翰林畫吏張擇端,研朱吮墨縷心肝,細窮毫髮伙千萬,直與造化爭雕鐫。圖成進入緝熙殿,御筆題簽標畫面,大津一夜仕鵑啼,悠忽春風幾回變。朔風捲地天雨沙,此圖此景復誰家, 家藏私印屢易主,贏得風流萬代夸。姓名不入《宣和譜》,翰墨流傳籍吾祖,獨從憂樂感興衰,空吊環洲一杯土。豐亨豫大紛彼徒,當時誰進流民圖,乾坤傾仰意不極,世代榮枯無代無!book18.org

壽兒背誦畢,眾人皆拍手稱讚。顧瓊憐其愛子才情,益發高興,乘著酒興,又對柔玉說道:「玉兒酷愛丹青,為父重金購之,亦有愛女之意。此畫到我顧家,雖為珍寶,若玉兒講得此畫妙處,神功造化,師法前人,學業有進取,他日嫁娶之時,當以贈之為陪嫁。」柔玉聽得此言,驀地反將臉色沉下來道:「哪個稀罕。」說畢拂袖背轉身來,心下甚是不快。book18.org

顧瓊哈哈笑道:「今日我們只賞畫,不談你婚事。壽兒可講得此畫妙處與我聽。」book18.org

壽兒逞強說道:「此畫作者張擇端,字正道,乃宋時東武人。幼時讀書勸學於汴京,入翰林,後習繪畫,工於界畫。擅長畫城郭、街市、舟車。曾聞還有《西湖爭標圖》,專是描寫那端午節龍舟比賽的熱鬧場面,也算得上千古絕筆,甚是了得。」book18.org

顧夫人聞言驚訝地道:「翰林中人,全是那讀書做官兒的,卻怎地畫起畫來?」book18.org

柔玉迴轉笑臉說道:「母親不知,那宋代繪畫,興旺景象,前所未有,師法造化,可謂登峰造極!」book18.org

皇室自沒有規模龐大的翰林畫院,盡招募天下那畫師奇才!就說那昏庸荒淫的趙信皇帝,倒也是一位頗有造詣的畫家呢。「顧瓊聽得高興,卻問世貞道:」小女只好爭強,不知說得是也不是?「book18.org

世貞頻頻點頭說道:「表妹果然才識淵博,所言極是。」book18.org

柔玉聽世貞誇她好處,心甜如蜜,秋波含情,卻故意刁難試道:「表哥既是當今才子,想必也精幹丹青。我久聞宋時人物畫極佳,所畫仕女、聖賢、僧道之外,畫田家、漁戶、山樵、村牧、行旅、嬰戲及故事者甚多。尤其李公鱗的自描畫法、淡毫輕墨,開一代人物畫鳳。卻不知山水怎樣?表哥若說得時,我當敬酒三杯。」世貞愛其聰慧博學。但聽她論畫,只言其表,未得其神,如今聽她試問,有意點化通悟,也不推讓,洋洋說道:「歷來丹青妙手,皆精於形,得其神。宋時山水畫,題材也甚廣,所畫遊樂、尋幽、探勝、山居、訪道、行旅及漁、樵、耕、讀無所不有。畫者寄情於筆端,集山川之靈秀,匠心獨具,體察幽微。有認為東南之山多奇秀,西北之山多深厚。」 交談之時,階下有家人稟道:「啟老爺,這裡還預備著一班戲子,唱與老爺夫人聽。」book18.org

顧瓊道:「是哪裡戲子?」家人道:「是一班海鹽戲子。」遂遞上關目揭帖。book18.org

顧瓊卻是不語,卻將關目揭帖遞與夫人。顧夫人看了一回,揀了一段《玉宵女兩世姻緣玉環記》、須臾打動鼓板,搬演起來。下面唱得熱鬧,顧瓊卻是一句也不曾聽得進去,呆呆沉思半晌,竟道身子不爽,退下席來;顧夫人只道他果真身體欠安,也便跟進內廳,只留得世貞與柔玉姐弟三人看戲文。book18.org

且說那柔玉,自見到世貞,思慕他高雅多才,十分有情,芳心被那春情撩撥,竟一夜未曾睡好。book18.org

這時見父母俱已退席,只想到世貞近前親熱。心下難忍,又因人多礙眼,恐人看見不雅。思來想去,卻恰好壽兒淘氣,將那關目揭帖碰落地下,柔玉就勢拾起揭帖,送到世貞眼前,脈脈含情說道:「那戲中的書生,三年寒窗,九載邀游,背著琴劍書箱去京應舉,得了官時,為何不曾娶得妻妾?」book18.org

世貞回過臉來,向她一笑。柔玉也笑臉相迎,只為這一笑,就如痴了一般,哪裡還有心思看戲。book18.org

見父母只是不回,隨叫家人賞眾戲子每人一兩銀子。眾人謝賞散去。那柔玉便向世貞丟了一個眼色說道:「表哥可願教我畫畫去?」book18.org

世貞笑道:「昨日儘是空言,我哪裡會畫得什麼畫兒。」book18.org

柔玉痴心入迷,只是不放他走,又說道:「便是我畫,你在旁指教也好。」book18.org

此時壽兒跑來,一把抓住世貞說道:「莫去作畫,表哥只同我去耍。」柔玉不樂,將壽兒手背上打了一掌,嗔道:「小孩子家,不去讀書,卻盡搗亂。」世貞卻是不敢過分,眼見柔玉神情,忽又念起隱娘,想那元宵之夜,雖未定情,然隱娘芳心已許,如今遭難出外逃生,生死未卜,心下益發側然。眼下見柔玉暗暗含情,也喜她麗質嬌艷,性爽才高,只是不敢舉止冒昧,遂藉口向姑父問安,辭別柔玉,竟向內廳走去。柔玉無奈,卻又捨不得離去,便陪他一同前來。正是:眉將丹青做赤繩,空向桃源不遇春。book18.org

多情芳心唯自解,難將衷曲語他人。book18.org

且說世貞與柔王同到內廳問安,來進門時,隔窗聽那顧瓊與夫人竊竊交談,語聲雖低,言詞甚是激烈。二人心下詫異,不敢莽撞進去,竟呆立起來。只聽夫人似在飲位,低聲斷斷續續說道:「想我那侄兒為人正直,本是扶危救難,怎說他狂妄胡為?昨夜席間,眼見玉兒於他有意,我只此一女,視若掌上明珠,只待尋個穩妥人家嫁出,想那鄭府,雖是富貴,只是那公子不是正經模樣,玉兒一向不肯應允,莫若退了這門親事。侄兒且又英俊多才,朝中為官,便應了這門親事,也不至辱沒你顧家。」顧瓊不等夫人語畢,惱怒說道:「不可!不可! 斷然不可!如何有退婚之理?況那嚴嵩是何等人,威勢不減天子,若與他家為敵,豈不是以卵擊石?那小畜生舉止狂傲,自言是來此省親,誰知他不是惹下禍事,或逃於此處避難也未可知?若將這門親事允下,一旦事發,豈不株連我全家,槓自斷送我前程?」book18.org

夫人嘆息勸道:「相公此言差矣!侄兒雖是年輕氣盛,決非不曉事理的等閒之人。況且姑舅至親,怎能如此無情意,只胡亂猜測他的不是,如被侄兒知道,我們臉面卻哪裡去擱?」。book18.org

顧瓊兀自不聽,斷然說道:「你只恐臉面抹不開,日後釀出禍端,悔之晚矣!book18.org

如今既來之,且胡亂寬容他住上三兩日,便打發他一走了事,只是親事斷是應允不得。莫道只怕他不高興。「book18.org

二人窗外聽到此處,得面面相覷,卻是言語不得。那柔玉一腔熱情,卻又如掉入冰窖,一時心灰意冷,痛苦不堪,掩面哭泣跑回繡樓。世貞不想姑父竟這般勢札,趨炎官場,只覺氣血上涌,按捺不住,破門而入。正是:只道骨肉情意重,勢利偏向權貴親。book18.org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

第四回 拜月亭贈圖私會 姑蘇城走馬選妃book18.org

卻說世貞見姑父竟這般勢利,趨炎官場,只覺氣血上涌,按捺不住,破門而入。那顧瓊正和夫人說話,忽見世貞突兀而入,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神情極是不自然。世貞原想奚落姑父幾旬,便拂袖而去,如今見姑母雙目垂淚,神情慘然,只怕傷了姑母情面,便軟下心來,施禮稟:「孩兒倉促離京前來拜望姑母,承豪姑父盛情款待,實是感激不荊今見姑母康泰,也便放下心來。只因舊日與友人有約,明日當去探望,不得久留,特來向姑父姑母辭行。」book18.org

顧氏夫人聽罷,猜到他是聽到剛才言語,心中甚覺不安,慌忙起身扯住他衣袖勸說道:「我兒才來一日,如何便要走,萬萬使不得。若有甚麼言語不周觸犯侄兒,只看姑母面上不與計較罷了1世貞見姑母急得言語慌亂,只差些哭將起來,心下甚是不過意,只好寬慰道:」孩兒本願多陪伴姑母些日子,只是不好負約,還望姑母體諒。日後但得空暇,定當前來拜望1那顧瓊聽到此處,知他識趣,正中下懷,便插嘴說道:「侄兒千里而來,理當多住留幾日。既是有舊約,也不便強留。明日老夫自當為侄兒設酒餞行。」世貞退出房來,顧夫人哪裡肯依,一把鼻涕一把淚,直和顧瓊鬧至半夜。book18.org

卻說柔玉小姐見父親無情無義,全不顧念自己終身,只攀鄭家權勢,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又欲將世貞驅出府門,心下悲痛欲絕,徑直哭跑回閨樓,茶不思,飯不進,心中暗暗怨恨父親道:「你把勢利招牌掛在額前,只攀鄭家權勢,反慢待表哥,苦不相憐;竟將女兒許配與那惡人,教我終身無靠,好不識人也!想表哥遭此輕薄,定然含恨而去,天涯相隔,永不再來。我一片相思向誰訴?」不由得眉黛凝寒,長吁通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愁懨懨拂動絲弦,唱一曲《鬥鵪鶉》道:欣逢著才貌雙雙,恰好的年華兩兩。情相近,一瓣心香;嘆終身,哀怨淒傷。 管什麼鄭家勢狂?怎地伯嚴親難搪,猛可里生不忘,一任價死難降。博得個月滿花芳,不枉卻人間天上。book18.org

又唱曲《紫花兒序》道:喚不醒雙親愚憨,道不盡誹惻柔腸。只為著心貪勢利,逼效鴛鴦,強結魔障。book18.org

卻教我終身孤苦怎依傍?豈甘心把那鳳花雪月俱撇盪?如今俺兩情難忘,偏要結地久天長!book18.org

這時丫環翠荷自花園中折得一束桃花回來,剛上樓時,聽到小姐暗自傷感,卻是為世貞之事,心下同情,也不由暗自說道:「公子高雅超群,丰姿奇偉,老爺有眼無珠,卻把他當作禍端,真箇是人心難淪1柔玉見丫環在妝檯前往瓶中插著花兒,也自傷嘆,輕輕問道:」翠荷,你方才自言自語,說些什麼來?「book18.org

翠荷一驚,圃首看著小姐臉色,試探說道:「方才我從園中回來,見到王家公子從內廳出來,說是明日便要高去。」book18.org

柔玉驚駭得翻身坐起問道:「你可知卻是為得什麼?」book18.org

翠荷搖頭苦笑道:「王公子十年不來,卻來了一日便走,便是傻子,心裡也明白1柔玉平日看待翠荷,恰似知已姐妹,如今聽她說得這活,便把母親欲退婚許親,父親不允,恐他生禍遭受株連,故此欲驅他出府門之事一一說與翠荷。翠荷聽得,便直問一句:」小姐心下究竟是何打算?「book18.org

柔玉道:「我心已許,卻只恐他無情。」book18.org

翠荷道:「這般便好。小姐既有心於他,何不早作打算,明日公子一走,便是那鏡中花影水中月,連個邊兒都抓不著了。」柔玉稍稍思忖,便率直說道:「也罷,如今事急,只怕些什麼,自古道『君子周急不濟富』,今夜初更時分,你約他到後花園來,待我表明此心,自省得空自愁嘆。」翠荷點頭道:「小姐言之有理,只是我請他時,卻怎麼講?」book18.org

柔玉道:「你便講我園中拜月賞畫,求他指教。book18.org

他若來時便罷,若不來時,便講我雖得珍畫,不通知音,留之無用,當一把火燒盡,正對那冷意灰心。「book18.org

翠荷稍思又問道:「更深夜靜,倘若事情泄露卻怎好?」book18.org

柔玉淡淡一笑,斷然說道:「古來多少俠女做得好大事,我們兄妹怕些什麼。」book18.org

正是:無意功名有意書,丹青雅意重鴻儒。book18.org

雲封玉屑雙拜月,一片冰心在玉壺。book18.org

不言丫環報信。只說小姐柔玉面對孤燈,煎熬等待。聽得譙樓更鼓初點,心下且喜且驚,輕啟門戶,同翠荷直往後花園來。 二人到得花園之內,柔玉命翠荷在園門芭蕉石旁把守,窺視動靜,自己繞過假山,直向拜月亭來。點燃香燭,將那珍圖鋪設於案,只作祈禱拜月狀,兩隻耳朵,卻仔細聽著前後的動靜;一雙眼睛,只搜尋那左右的人蹤。正自心慌清急,忽見黑黝黝一人影向亭前走近,仔細看時,正是公子世貞,只喜得一顆心怦怦險些跳出喉嚨來。等到世貞來到跟前,柔玉道個萬福說道:「蒙哥哥應約前來,小妹敬請指教。」book18.org

世貞拜揖還禮說道:「世貞明日當去,賢妹有何話講?」book18.org

原來世貞赴約幽會,非為兒女私清,雖知柔玉傾心於他,但眷眷之心仍念隱娘,只因楊家遭禍,未曾許定,然俠義之腸,測隱之心,更使他不忍辜負她。今夜相邀,本欲不來,又知柔玉天真任性,若只恨自己,倒還不算什麼,只怕使起性子,果真將那千古珍畫連同一腔情恨付之一炬,自己則是那罪禍之根,便是後悔,也無可補救。況且自己明日便去,便見得一面,權作辭別,講明原委,想也無妨。book18.org

柔玉聽世貞講明日便去,心中慘然,含淚說道:「哥哥請來,可識得此畫麼?」book18.org

世貞道:「識便識得,但不知賢妹拜月何意?」book18.org

柔玉道:「哥哥酒宴之上,可曾聽父親講得,此畫雖為珍寶,卻是奴家的陪嫁?」book18.org

世貞微微點頭道:「這也聽得。」柔玉此時情動,秋波流盼,直盯住世貞問道:「哥哥可在內廳前隔窗聽得母親講道將奴許配於你?」book18.org

世貞鄭重說道:「賢妹何出此言?你本身有婚約,乃待聘娶,便是姑母講出此話,須知你我乃嫡親中表,禮法相關。」柔玉道:「那鄭家婚事,我死不肯從,哪個應允,哪個去罷了!若說姑表配偶,古來盡多。況上有母命,當不為私。今夜得贍儀表,奴以終身相托,這裡有父親所贈珍畫,便如奴身,今不以相薦為恥。book18.org

如若哥哥不嫌棄,敬請笑納。「book18.org

世貞委婉推辭,道:「此畫乃傳世珍寶。姑父以千二百金購之,視為家珍,賢妹雖是好意,只是不敢造次。」book18.org

柔玉聞聽此言。幽恨頓生,瞪圓杏眼間道:「此畫確值千金。奴身當不值干金、抵不得一張畫兒?」book18.org

世貞道:「豈敢!愚兄只恐賢妹忒地任性,倘有不測,使千古珍畫毀於一旦,故斗膽前來相勸。今賢妹私贈此畫,萬萬不可1柔玉見世貞語意皆堅,垂淚嘆道:」唉!罷了,正是,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奴有從兄之意,兄卻如此無情;如今在你面前,我醜態盡露,反招君笑,有何臉面為人,留得此畫又有何用,罷!不如與畫同盡,抹去世上恥笑1柔玉說罷,悽然淚下,將畫兒揣於懷中,踉蹌奔向荷池,便欲投水自荊世貞見狀大驚,慌忙搶步上前將她攔腰抱住勸道:「賢妹不可如此。」柔玉癱軟在他懷裡,只是流淚不止,哽咽嘆道:「我心太痴,枉作多情,反招得人間羞恥。自見君面之時,我心已屬君矣!如今遭此無情冷落,也是咎由自取,君既無意,救我何用,便是我人活得,此心已死矣1世貞攬柔玉溫香於懷中,聽她悽慘之言,便是鐵石人幾,心也軟了。暗自想道:」蒙她一片熱心待我,難得如此一往深情。我若負情,眼見她要殉情喪生;若是允下此親事,想那隱娘隻身天涯,顛沛流離,誰可見憐?「嘆息兩聲,又勸柔玉道:」賢妹不可如此,非是愚兄不從,只是……「說到此處,欲言又止。book18.org

柔玉聽他話兒活動,抬起淚眼間道:「只是什麼?」book18.org

世貞遂將隱娘之事一一向她敘說一遍。柔玉聽罷,心下思忖:「我只道他心如鐵石般冰冷,不想倒是賢德重情之人。他是人中琬琰,若能以身相托,使是死也瞑目了。」想到此處,真情益堅,含情說道:「哥哥少年英賢,蘊藉風流,使人欽羨。那楊家小姐身遭不幸,承蒙哥哥憐才仗義不見棄,實是令人可敬。我柔玉但得哥哥垂憐,但做偏房也情願1世貞見她情真意堅,甚是感動,便道:」既蒙賢妹盛情,只是世貞不才,羞得山雞配鳳凰,恐負娥娥芳心1柔玉見他應允,心下頓喜,起身牽起手道:「兄既見允,奴家平生之願足矣。須要星前月下,海誓山盟,兔使奴家有自頭之。」book18.org

世貞應允,二人重新設得香案,把那畫兒作媒證,素手相攜,雙雙跪於香案之下,望月拜上三拜,海誓山盟,永不相欺,自頭偕老,伉儷同歡。正是:翩翩美少年,配蟬娟,丹青為媒實堪羨。心撩亂,話語甜,今宵了卻相思怨。 山盟海誓拜月前。只恐分離各一天,別時怎得重見?book18.org

拜畢,柔玉益發情深,戀戀不捨道:「明日哥哥果真要去麼?」book18.org

世貞嘆道:「如今世態炎涼,人情卻薄了,只道銅臭可夸,名利可逐,用得著時便親,用不著時便遠,著實可笑:世貞向是我行我素,卻受不得這般腌臢氣!明日是走定了,只是姑母恩深,恐冷落了一番厚義。」book18.org

柔玉也陪他嘆息道:「只因父親仕途曲折,也便勢利起來。他時常講道,如今的官兒,都是為上司做的,但若保得烏紗,奉承便奉承,裝樣便裝樣,說假話便說假話,個個如此,且是那忠直良臣,便是為國為民說得幾句話時,哪個不惹出禍來?似哥哥如此肝膽之人,乃頂天立地偉丈夫,當是可敬可羨!只恨奴家不是男兒,不能伴哥哥闖蕩四海,作一番轟轟烈烈的事兒。」世貞聽罷連連點頭,道:「難得賢妹有此心,也便夠了。」柔玉復問道:「哥哥明日是何去處?」book18.org

世貞道:「我只對姑母講是舊友相邀,其實不過是藉口,哪裡有什麼去處,便到蘇州遊玩幾日便回京罷了。」book18.org

柔玉道:「是水路還是旱路?」book18.org

世貞道:「自是水路方便。」book18.org

柔玉片刻不語,忽悽然嘆道:「明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日相見?賤妾既是哥哥之人,便同去如何?」book18.org

世貞驚道:「不可!不可!姑父若知道,斷然不允,惹出事端,益發遭亂了。」book18.org

此時園外,有人輕輕咳嗽數聲。柔玉驀地想起丫環翠荷仍在門外。看看天時,早已暗月西斜,已是更深,柔玉不覺身上冷將起來。世貞見狀道:「想是夜深了。book18.org

賢妹請回繡閣罷,愚兄要去了。「世貞去字未落,柔玉已是淚花瑩然,柔情不盡,飲泣說道:」哥哥,你路上須要自己保重,只恨賤妾不能相陪了。「世貞道:」賢妹放心,天色已晚,請回去安歇了吧1二人戀戀不捨,揮淚相別。正是:話別臨歧各滲然,雙垂別淚意懸懸,咫尺天涯相思恨,卻使喬妝趕畫船。book18.org

且說次日顧瓊設得酒宴,為世貞餞別送行,顧夫人珠淚漣漣,拉著世貞手兒,兒長兒短,不忍分別,又是千般叮嚀,萬般囑咐,話語不盡,只說得世貞神情黯然,哪裡飲得下酒去。壽兒不知就裡,只是廝纏世貞不放,責怪他食言,不曾與他試對詩文。世貞卻暗自奇怪,設席半晌,唯柔玉不曾入席相見。顧夫人命貼身丫環去喚,丫環去得疾,卻也回得快,只道小姐並丫環翠荷俱不在繡樓。夫人只道她不肯見此傷感景象,也就罷了。宴席之上,顧瓊有意陪笑敷衍,世貞卻是無心應酬,不一時便酒殘席散。世貞辭別起身去了。正是:揮恨別離去,冷落意中人。book18.org

且說世貞雇得一篷船往蘇州而來,時值三月天氣,正是和風習習,花雨紛紛。book18.org

綠楊枝上囀黃鵬。紅杏香中飛紫燕。踏紅塵香車寶馬,浮綠水畫航歌船。世貞只因心中鬱悶,沿岸雖是萊花翻黃浪,青山列畫圖,卻是無心欣賞,只覺得櫓聲咿呀生煩,水聲嘩嘩添亂。獨自在案頭擺張桌兒,解下佩劍,胡亂向船家討得些豌豆作酒菜,只管頻頻大杯狂飲起來。book18.org

船行數里,只見岸上一個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樹。林中隱隱一座庵觀,坐落山坡之上,周圍一帶粉牆包裹,向陽兩扇八字牆門,門前一道彎彎溪水,甚是僻靜。世貞看時,恰見一仆童隨著一個書生從林中而出。遠遠望去,但見那書生逸致翩翩,有出塵之態。到得岸上,也早望見世貞,招手叫道:「船是上蘇州去的麼?」book18.org

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相公的。」book18.org

書生道:「既如此,可帶我主僕一帶,便與相公同去,舟金依例奉上。」book18.org

船家道:「相公也是上蘇州游春玩要麼?待我問過艙前相公,只是老兒不敢自主。」book18.org

世貞聽得二人言語,又去看那書生,且是生得清秀丰姿,甚覺可愛,心下想道:「我孤單一人,正自煩悶,便帶了這二人去,與他們做個相知往來,到那裡做下處也好。」便對船家說道:「他既是也去蘇州,便下船來做伴同去何妨?」book18.org

船家聽得這話,便把船攏岸。那世貞到近前看那書生,吃了一驚,一頭上船,一頭直朝他盯看,只顧看。心裡暗想道:「我眼裡從不曾見得這般風流少年,竟是如此俊雅超逸,卻又面熟得很,似曾哪裡相識,可惜想不起來。」book18.org

那書生飄逸瀟洒,擺出大家風度,大搖大擺上得船來,和世貞見禮畢,只是望他笑。二人艙里坐定,船家撐船離岸,卻值順風,便拽起片帆,船順風疾去。book18.org

二人艙中置得薄酒,世頁問道:「公子哪裡人氏,卻是如此面善?」book18.org

那相公復笑道:「我本太倉人氏,與公子本是同鄉,且曾同吃得酒席,如何不識?果真貴人多忘事?」book18.org

世貞拱手謙道:「只是在下眼拙,但是面善,卻記不起來,敬請見諒,敢問年兄大名?」book18.org

那公子哈哈大笑道:「我便弇州,姓王雙名世貞,乃當今天下才子,你如何便不知?」book18.org

世貞道:「世貞不才,區區不足掛齒,年兄何必取笑?敢問年兄何事至此?book18.org

是探親還是訪友?「book18.org

那相公道:「便是去姑媽家探親;非為別處人氏,就是崑山第一大家族顧家,只為姑父勢利,忍不得腌臢之氣,故一怒而別1世貞見他說的正是自己底細,愈發詫異,驚疑問道:」學生底細,年兄如何得知,以至見笑。願君一言,以解學生之疑?「book18.org

那公子道:「稟復不難,求相公再用幾杯薄酒,容少停奉告。」book18.org

世貞心中愈悶,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惓惓請教,只欲解胸中之疑,並無他念。」book18.org

那相公復笑道:「君果不知否?弟贈君小詩一首,當明其中疑跡。」book18.org

世貞道:「望兄賜教。」book18.org

那公子裝模作樣,似笑非笑,沉吟片刻,低聲吟誦道:擬向崑山覓故翁,朱門霜冷鳥驚風。book18.org

落花欲去春無限,芳魂有意寄丹青。book18.org

好事既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情。book18.org

公子欲問真名姓,只在『軟碧』兩字中。book18.org

世貞聽罷,知他意有所指,細細玩味。「首句道:擬向崑山覓故翁,無疑是指自己省親之行。朱門霜冷烏驚風,分明是姑父無情,無意留客。那兩句:落花欲去春無限,芳魂有意寄丹青,便是花園拜月,丹青為媒之說了。好事既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情。這兩句明白,是指自己應婚蘇州之游。未兩句:公子欲問真名姓,只在軟碧兩字中。軟碧,軟碧不正是——世貞想到此處,猛地一驚,便瞪大眼睛把那公子看個不夠,半晌終於明自,失聲問道:」你,你便是柔玉?1那公子得意笑道:「妾身便是。只道公子是天下才幹,不想今日也有愚蒙之時,正是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也。」那仆童半晌不語,此時忍俊不住,也笑出聲來,上前施禮道:「適才多有冒昧,還望公子見笑海涵。」book18.org

原來那柔玉昨夜在花園之中問得世貞去處,便有心同往。餞別之時,顧夫人使丫環去呼叫時不見,卻是早已和丫環扮了男裝,暗攜寶圖潛出府外,雇覓得一隻涼篷船,早來至河岸松林等候。世貞哪知就裡,只是看得面熟,嚇煞也不敢想到這些,今見果是柔玉,猶自驚訝不止,嘖嘖間道:「賢妹卻是何為,怎得如此?」book18.org

那柔玉斂起笑容,嗔怪道:「我既是君之人,理當隨君去,卻有何不可?」book18.org

又道:「不日鄭府就要迎親,難道你仍要把我向火坑裡推麼?」book18.org

世貞驚道:「姑母尋人不見,家中不鬧翻天?」book18.org

柔玉微微笑道:「我已留得書信在房中。母親早有意將我許配於你,便是知道,想也不會見怪1世貞嘆道:」好個賢妹,真真膽大包天,如今卻叫我如何是好?「book18.org

丫環插嘴道:「小姐現帶來那千古珍畫陪嫁於你,該知小姐情誠可貴吧?」book18.org

世貞聽得愈驚道:「如此更是瓦上添霜,益發糟了1柔玉詫異道:」卻是為何,便這般大諒小怪?「book18.org

世貞心中叫苦,搖頭嘆道:「賢妹真摯情意,世貞感激不盡,只是這畫,非尋常之物,乃令尊千金購之,視如性命一般珍愛。雖說贈與賢妹作陪嫁,倘若發現不見,定然疑我世貞生得邪異之心,匡騙小姐,陰謀圖畫,若將事情告發,則壞你我一世清名,令天下人恥笑,禍患無窮矣1翠荷聽罷,驚得心頭卜卜直跳,慌亂問道:」公子言語極是有理,如今到得這步光景,卻如何是好?「book18.org

此時柔玉也心知自己莽撞,只為情絲所系,不曾顧得後果。心裡這般想,只是口上不服,道:「如今事已至此,怕甚天塌下來!父親若翻悔滋事,自有母親見證作主1說話之間,忽覺船身震顫一下,停了下來,便有那船家將頭探入艙內稟道:」二位相公,已是蘇州到了,便就此請下船吧。「事已至此,世貞無可奈何,只待安下身來,另圖良策。三人下得船來,柔玉、翠荷仍是男裝打扮,相隨而行,只往城內走來。只因這一來。正是:芳心只求三春雨,真情卻化六月霜。book18.org

風流反被風流誤,斷送愁鸞泣新凰。book18.org

卻說蘇州城裡,本是極好去處,只見石街水巷,別具格調,人煙稠密,車馬紛紛。兩旁店鋪林立,生意興攏到底是江南名城,和別處大不相同。三人一路走來,過一十字路口,市面熱鬧非幾。到一家酒店門首,見三開間門面,買賣興旺,招牌上三個字:「謝客來」。踏進鋪內,見果然好生意。三人揀得空位坐下,買下一壇金華酒,一隻燒鴨、一隻雞、一碟鮮魚、一肘蹄子,又叫得頂皮酥果餡餅兒,幾個搓面捲兒,量酒飯算帳,該三錢四分半銀子。三人吃著酒飯,世貞只不言語,思量如何打發柔玉並翠荷回去。book18.org

正吃間,忽聞街上人聲鼎沸,大呼小叫,且夾有亂馬嘶鳴,踏踏蹄聲。頓時滿街大亂。行人牽兒攜女,紛紛奔竄,有的掉了鞋兒襪兒,有的翻了筐兒擔兒;攤販貨架,俱被擠倒,雞飛鵝鳴,惶惶不安。book18.org

世貞只道海盜入犯,囑咐柔玉、翠荷躲避店堂,自己便嗆啷啷抽出佩劍,竟去門首觀看。世貞出門看時,心下暗暗驚訝,只見街上數十匹飛馬奔馳而來,馬上是清一色官軍。那飛馬盡在人群中衝撞,見得貌美女子,便將黃紙貼於額頭,隨後便有兵士將貼黃女子綁架而去。偶有人呼救乞饒,便有那官兵惡狠狠說道:「皇宮選美,哪個敢不從,便是要你腦袋,也當拔蔥兒一般1世貞見是皇宮選美,竟如此非為,心下著實氣惱。book18.org

原來世宗皇帝貪淫,又喜齋醮,便在宮中寵得妖人方士陶仲文、粱高輔等人。book18.org

那梁高輔本南陽方士,年逾八十,卻鬚眉瞻白,兩手指甲,各長五寸,自言有吐導之術,且修得極好妙藥。你道藥中用著何物?乃是選童女七七四十九人,用第一次天癸露曬多年,精心煉製的春藥。服食之後,立見奇效,一夕可御十女,恣戰不疲,並云:「可長生不死,與地仙無異。」那世宗皇帝年已五十,精力寢衰,後宮嬪妃,不下百名,靠了一個老頭,哪裡能遍承雨露,兔不得背地埋怨,世宗也自覺抱歉。待到服食了那春藥,即與嬪妃等實驗,果然經久耐戰,與前比大不相同,於是龍顏大喜,傳旨選那八歲至十四歲的少女三百人入宮,待她天癸一至,即取作藥水,合入藥中,製作「先天丹鉛」。不想這一美差,竟落至趙文華頭上。book18.org

他恃著皇帝旨意,哪管什麼年齡大小,但見絕色女子,便盡加掠奪,將那年幼的獻與皇帝作藥物,卻將那青春妙齡的攜回京內,一部分討好敬獻世蕃,一部分供自己賞玩。book18.org

騷亂過後,街上空落冷靜無人。世貞回到鋪內,柔玉並翠荷迎出問道:「街上為何慌亂不安?」book18.org

泄貞憤憤,說出選美之事,三人搖頭嘆息片刻道:「此地不可久留,務必速速回去,免得生出事端1三人起身,正待要走,門外走進兩個人來。前面那人,卻好生穿戴,怎見:頭戴忠靖冠,身穿錦緞服,正是官人打扮,年在四十上下。book18.org

只是生得身材精瘦,黃病麵皮。一雙眼睛骨碌碌轉個不止,卻喜得嘴巴笑嘻嘻咧開。後面那人,網巾素服,四方臉龐,年方三十幾歲,卻是斯文模樣。二人說笑進得店內,那為首漢子見到世貞,先是一征,後驚喜揖手施禮道:「玉大人卻怎麼在此?這正是千里有緣來相會了。」book18.org

世貞看時,卻是湯裱褙。這湯裱褙原是世貞家人,識得好字畫,精善裱工,後因嚴嵩酷喜古董玉器、字畫珍玩,將他索去,樂得他工精藝巧,又善奉承,竟提薦他做了一個經歷。世貞見他身著官服,不知為何也到了蘇州。打趣道:「裱褙發跡了。 此來蘇州,可是奉聖命選美而來?」book18.org

湯裱褙微微尷尬。自嘲道:「哪裡!哪裡!只是為相爺辦點私事。」book18.org

湯裱褙忙呼酒擺設。世貞欲去,二人哪裡肯依,死死纏住道:「千里相會,哪裡便去,只是不給小人臉面。孝廉雖居此城內,卻是與大人初識,也當賞些臉才是1世貞推辭不得,勉強歸座。只是柔玉並翠荷閃避一旁空桌兒上閒坐,只當與世貞不相識。book18.org

酒席之上,世貞間道:「此次奉旨選美的卻是何人?」book18.org

湯裱褙並不避諱,直言道:「便是老爺義子趙文華,工部趙侍郎便是1世貞冷笑道:」飛馬選美,黃簽加額,趙侍郎此功非小,回京見得皇上,伯是又要晉升了1那徐孝廉見世貞憤慨不悅,笑笑插嘴說道:「經歷與此事絕不相干。經歷此來,乃是密托小人,為相爺府中搜尋購買一些名珍字畫古玩。」book18.org

世貞隨意問道:「可曾上手?」book18.org

湯裱褙道:「便弄到一些,卻是沒什麼貴重好貨。」book18.org

世貞道:「你相爺府中珍異,便是皇宮都不及,此地有何珍異,何蒙裱褙辛勞?」book18.org

湯裱褙俯耳低聲說道:「我家相爺與公子,偏是喜愛古玩書畫,若有珍異,自比性命看得還要重,既是吩咐,怎敢不來?」book18.org

言語之間,卻見一小廝慌慌張張尋到鋪內,見到徐孝廉,氣喘吁吁悄悄說幾句話語。徐孝廉聽得,慌忙起身告辭道:「二位大人權坐,小人家有私事,不便相陪,恕罪,恕罪。」說畢揖手作別,隨小廝慌忙去了。book18.org

湯裱褙見徐孝廉那驚慌模樣,回首哈哈取笑道:「孝廉端的個如花似玉娘子,且莫叫趙侍郎選去1又飲數杯,酒散相別。裱褙問道:」王大人且是哪裡居住,待小人抽空去伺候。「book18.org

世貞說道:「胡亂住一兩日便回京去了,不敢叫裱褙辛勞。」book18.org

辭別裱褙,世貞復同柔玉並翠荷出得店門。柔玉翠荷適才也聽得酒桌之上湯裱褙尋畫之言,暗自驚道:「哥哥:如今卻是怎的才好?」book18.org

世貞道:「小心便是。只恐姑父找你不見,覓人尋畫,鬧到此處,便麻煩了。城中不可停留,待我雇得船隻,仍舊送你們回去。家中若問起,便只道出外遊玩迷路,宿於庵中罷了。」柔玉雖是情意牽連,難托春心脈脈,不忍分離,沉吟片刻,遂默默應允。三人空尋一場驚慌,到城外走來,世貞雇一船,與二人道別,眼見扯帆去了。正是:春心脈脈情人遠,流水飄香嘆別離。book18.org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特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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